封导说:“她不仅是‘卧鱼’问题,是整个基本功都不能适应古典戏的排练需要。越排,我越觉得,这帮演员实在是耽误完了。这几年,又把心事都用在了带孩子上,已经很难补起这块短板了。你要做好上全本戏的准备啊!”
忆秦娥吓得直朝后缩地说:“不,不,不,千万别这样。如果实在没人吹火,我就演吹火一折。其余的,我绝对不上,让我跑龙套好了。真的,我一定把龙套跑好。”
封导说:“咋的,怕了?”
“不,不是的。我就喜欢演龙套。”
“要跑龙套,我们就犯不着花那么大气力,把你从宁州特殊办来了。办来,就是要让你唱主角的。”单团长说。
“不,我真的唱不了主角。这是省城大剧团,我一身的毛病,道白、唱腔、表演都有问题,不适合在省上……朝台中间站。”
“不说这些了,能不能朝台中间站,那是要行家说了算、观众说了算的。出水才看两腿泥哩。你就好好跟着封导排戏就是了。其余的事,我们会安排好的。不管谁再找你的碴,你就给封导说,给我说。”
“不,我真的唱不了省上的主角……”
“不说了,团上定了的事,还能随便更改?你下午就过来排戏。”
说完,单团长和封导就起身准备走了。
忆秦娥又缠着说:“团长,封导,我真的把火吹好就行了,哪怕当替身吹火都行……”
“你真是个没出息的娃哟,这算啥?唱戏这行,自古以来就是明争暗斗的事,怕事,就别学戏。”封导拍拍忆秦娥的肩膀说,“有团上撑腰,你还怕啥?天塌不下来。上!”
他们说着就走了。
忆秦娥心里一下瞀乱得直想哭。
她刚转身进房,刘红兵就跟着钻进来了,吓了她一跳:“你,你在哪儿冒出来的。”
刘红兵死皮赖脸地说:“我就在房后圪蹴着的。放心,还有我这个保镖哩。”说着,他把警棍还挥舞了几下。
气得忆秦娥又骂起人来:“刘红兵,我贼你妈!”
“我马上给我妈打电话,让她来。”
忆秦娥就气得一下扑在床上,用被子枕头把头捂起来哭了。
十
忆秦娥不经楚嘉禾她们同意,就私自答应又回了排练场,着实让楚嘉禾她们生了大气。楚嘉禾甚至端直骂忆秦娥说:“你就是个傻×。就是个软撒(头)。就是个窝囊废。”任楚嘉禾再骂,忆秦娥也不还嘴,就那样干受着。骂得急了,她还是用手捂着嘴,瓜不唧唧地傻笑。气得楚嘉禾就想踢她两脚。打从宁州起,楚嘉禾就没看上过这个贱骨头。那时烧火做饭,她就觉得,傻×就是干这个的料。没想到,这么个不起眼的货色,竟然在两三年间,变戏法似的,变得连她也不敢相认了。眉眼长开了,个子也长开了,平得跟碾过的道场一样的直板胸脯,竟然也长得跟山峦一般,起伏陡峭起来。尤其是事业,简直就跟带刺的仙人掌一样,几个太阳暴晒过去,就疯长得一簇一朵地成了形状。但骨子里,她是真的瞧不起这个贱种。这就是个出暗力、使暗劲、不照路数出牌的怪货色。她要按路数出牌,就不会一边烧火做饭,一边还下那么大的气力练功。最后竟然超过了同班的所有人,一下戳到了台中间,挡住了所有人的出路。她楚嘉禾是避着避着都避不过,忆秦娥又在一夜之间,从天而降,来了省城。并且一来又有主角等着。她虽说不顺,却也是退一步进两步地在朝前走着。她本想驾驭着,让忆秦娥替“外县人”先踢开场子,再做道理。谁知这货色,根本就不听任何人指挥,但见有利,脑袋削得比锥子还尖,噌地就扎进去了。气得她直跟周玉枝骂:“哎,你说这碎婊子是不是个人?说得好好的,让她别轻易答应。可人家连夜都没隔,端直就进了排练场,你说是不是个贱货?”周玉枝说:“恐怕是犟不过领导。”“犟不过你也给我们说一声啊。等着瞧吧,皮亮不揭了这‘碎货’的皮才怪呢。”
无奈,大家又都得进排练场号着了。人比过去还来得多了些,都觉得,排练场迟早是要发生一点什么事的。有人调皮地说,可能是第三次世界大战。就看什么时候爆发了。大家等啊等,都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可还是风平浪静的。这中间,皮亮倒是来过几次。他每次来,也不进去,就在门口站一站。有那好事的,但见他来,都要四处努努嘴,让大家注意观察动向。还有的,干脆上前给他递上一支烟,并砰地打着火,问:“亮哥,没事吧?”皮亮也不说话,就那样吐着长长的烟圈,看他老婆龚丽丽还在没在台中间站。只要还在,他就又扭身走了。尤其让楚嘉禾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忆秦娥就有那么好的定力,无论皮亮什么时候来,她都心不慌、神不乱地做着自己的事,练着自己的戏。有一次,封导正让忆秦娥给龚丽丽示范“卧鱼”呢,皮亮就到了门口。有人还用嗓子干咳了一声,可忆秦娥这个瓜货,还是啥也不管不顾地继续朝下“卧”着。龚丽丽虽然不待见忆秦娥,可当忆秦娥给她示范动作时,还是在仔细看着里面的门道。示范完,龚丽丽继续留在台中间走戏。忆秦娥还退到一边观看。皮亮也就毫无表情地走开了。后来楚嘉禾还发现了一个秘密,但见皮亮来,单团长也注定会一跛一跛地来到现场。他四处看一看,坐一坐,见没事了,才顺着排练场的边沿,轻手轻脚地跛出去。原来团上是有安排的呀!难怪忆秦娥这个“碎货”能这样安生了。
龚丽丽站在台中间的排练,坚持时间不长,封导又让忆秦娥上《鬼怨》了。封导开始是用了一点技巧的。他还是先让忆秦娥示范。示范着示范着,就再没让忆秦娥下去。当忆秦娥通通地把《鬼怨》《杀生》走完后,另一位导演,还有作曲、场记,以及在旁边看戏的人,都情不自禁地鼓起了掌。封导就宣布说:
“时间不等人了。离全国调演还有一个月零三天,我们不能把时间再耗在培养演员上了。就这样:《鬼怨》《杀生》由忆秦娥先排。其余的戏,丽丽继续上。《鬼怨》《杀生》丽丽下去也好好练着,若练得能达到排练要求,随时可以换上来。若达不到,等调演回来,我保证把你的戏全补排出来,你还是李慧娘A组不变。将来字幕上,你还排在忆秦娥前边……”
还没等封导说完,龚丽丽就将茶杯一拿,噗地把水泼了一地,然后一脚踢开排练场门,气呼呼地出去了。
几乎所有人都惊呆了。
封导说:“继续排戏!”
虽然排练在继续进行,可大家心里,都在等待着“第三次世界大战”的爆发。
楚嘉禾昨晚睡得晚,今天一直是呵欠连天地坐着。这阵儿,突然跟打了兴奋剂一样,眼睛睁得圆鼓碌碌的,一直盯着排练场那两扇早被踢得无法合严的烂门扇上。
终于,“嗵”的一脚,门扇被踢进来,又反弹了回去。在反弹回去的一刹那间,皮亮已经冲了进来。
所有人把眼睛都盯向了忆秦娥。周玉枝还吓得紧紧抓住了楚嘉禾的手。
忆秦娥还是那样无动于衷地走着她的李慧娘,嘴里正咿咿呀呀着:“裴——郎——!”
楚嘉禾想着皮亮是要动手打忆秦娥的。谁知,这个“冲天炮”,是端直走到了封导面前。他劈头盖脸地质问道:“封子,你和单跛子,是说话么还是放屁?你都咋说的?一个礼拜没完,咋可变了?你咋变脸比脱裤子还快呢?”
皮亮正质问着,单仰平就急急火火推门进来了。那腿,自然是越发地颠簸得厉害了。有人在一旁还笑出声来。
没等单团长跛到跟前,封导已经接上话了:“这事是我临时决定的。时间实在不等人了,丽丽好些动作都达不到要求。我的意思还是让忆秦娥先上,丽丽可以加紧练习。只要达到了,她还可以上全本戏。若达不到,我也保证了,等调演回来,一点点给她补嘛。保证让她有完整呈现《游西湖》的机会。演员想演戏是好事,我们谁还不盼着团上多出几个李慧娘。”
“屁放完了没?”
“你说啥?”单团长一下把话顶了上去,“封导都是给你当叔的年龄了,你咋能这没规矩的?”
“他给我当叔?呸,他也配。”
这时,封导气得把剧本一甩,啪地站了起来,怒斥道:
“皮亮,想撒野是吧?来,今天把你的手段都使出来。我看你有多大能耐,敢把单位的摊子都砸了。这是艺术殿堂,不是街市上的卖场,谁吆喝声大,谁就有理了是吧?”封导突然提高了嗓门地喊,“出去!你给我立即出去!我要排戏。”
皮亮才不吃这一套呢,他死盯着封导,嘴里直哼哼的:“哟哟,还真猪鼻子插葱——生装起大象叔来了。我今天倒要看看,这个烂烂唱戏的殿堂,是咋把我赶出去的。”说着,他一起跳,肥囊囊的屁股,端直坐上了封导的排练桌。谁知这张桌子,是《红灯记》里李铁梅家中的那张柴桌,本来就简陋,加之腿脚已有残缺,场记临时用棍支着,怕不好看,还用一块废布景遮挡着的。皮亮是二百三十多斤的体重,朝上一坐,桌子就变形垮塌了下去。随着一声闷响,皮亮也在一堆崩散开的木板、木棍中,一屁股塌在了地上。顿时,一排练场人都吓傻了。
皮亮挣扎了好一会儿,才被单团长拽起来。他恼羞成怒地一脚踢飞了滚到脚前的痰盂。而这痰盂,又刚好飞到了忆秦娥正“卧鱼”的屁股上。有人当即发出了尖厉的口哨声。
就在这时,那两扇烂门再次被踢开了。
进来的,是提着警棍的刘红兵。
这下更有好戏看了,楚嘉禾不免有些暗自高兴起来。
周玉枝悄声说:“这家伙咋来了?他不是警察呀,咋还提着警棍?”
楚嘉禾说:“提着枪进来才有意思呢。”她猛然看了一下忆秦娥,遇事那么淡然的一张脸,竟然一下也给煞白了。
只见刘红兵一步一步朝前走着。
大家一愣,还真以为是把警察给招来了呢。
单团长急忙上前,挡住了刘红兵,说:“你来凑啥热闹,快出去!”
“我看他撒啥泼来了。”刘红兵没被挡住,还在继续朝前走。
单团长就从身后把刘红兵抱住了,直叫:“出去,不允许任何人到排练场来撒野。听见没有,出去!”
大家都没想到,单团长还敢这样对警察说话。
皮亮也有些发蒙,不知是怎么回事。只见来人端直朝他扑来。单跛子自是搂抱不住,眼看着,那警棍就一下要戳在自己要命处了。他一闪躲,警棍是戳到了肚子上,他被一股电流当下就击麻过去了。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直到团上保卫科人来,才把刘红兵弄了出去。
就在刘红兵被弄出去的一刹那间,忆秦娥也低头跑了出去。
霎时,排练场就炸了锅。都问是咋回事,咋跟看香港武打片一样精彩?楚嘉禾才说,那拿警棍的,是忆秦娥的男朋友。
忆秦娥的事,这下是真正在省秦摇了铃了。
十一
忆秦娥都不知自己是怎样跑出排练场的。她觉得,名声这下是让刘红兵给败葬完了。她也想到过刘红兵是会给她惹乱子的,但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这么快就把乱子惹下了。她也知道,只要她上《鬼怨》,迟早都是要招祸的。可不上又不行,单团长和封导在这件事上是不依不饶的。他们都保证过,说会确保她安全的,还说这是端公家饭碗的单位,还能没了王法。她也想,事情还能坏到什么程度呢,总不至于把她脖子生生扭下来吧?什么样的打击、羞辱,她又没有经历过呢?说心里话,她是真的不想蹚这浑水,毕竟自己才来,还不知水的深浅呢。站不站台中,也是无所谓的事。可单团长和封导一再讲参加全国调演的重要性,甚至提到秦腔能不能振兴、团上能不能打翻身仗,包括大家能不能住上新房的高度了。她还能说啥呢?她也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那个皮亮,本来就长了一脸疙里疙瘩的肉,尤其是两个腮帮子,鼓囊囊的,里面迟早像是含着两颗糖似的肌肉凸出。他的脚踏在地上,感觉地板也是承受不住,要变形的。真要一拳砸过来,她的哪一块地方,都是要受不小损害的。可就在他横冲直撞地进来后,她却并没有动,还在走她的戏。她想,也许让他砸一拳,事情就会有个了结。但愿别砸了她的鼻梁,这是她脸上最重要的部分,这一部分一旦砸塌火,毁了扮相,也许一辈子就唱不成戏了。她想尽量让他砸腿、砸背、砸屁股。她就努力把动作,向突出屁股的方位调整。让他讨厌着她高高翘起的臀部,也许那一拳,就有了不至于受到大损害的着力点。可皮亮一横一斜地进来,却没有冲向她,而是端直奔封导去了。有人已经在用眼色暗示她,让她快跑。但她没有动,她觉得她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让封导替她去挨拳脚。都说皮亮这家伙,这几年卖音响挣了几个钱,把一团人都没在眼里放了。平常敢跟封导顶嘴对抗的人还不多,但皮亮是一个。据说几次演出,为音响不平衡,乱出嚣叫音,封导批评他,他都敢当着全团人的面,要封导“把×嘴夹紧”呢。她正想着怎么为封导解围呢,却没料到,皮亮朝桌子上一跳,竟然把一个道具坐垮塌了。她在想,皮亮起来,一定是要弄出大动作来,替自己挽回失掉的面子了。可就在他将一痰盂脏物,踢到自己身上时,该死的刘红兵竟然急急火火扑了进来,并且手里还提着那根让她十分讨厌的警棍。
事情一下就被他彻底搅乱黄了。
刘红兵被团上保卫科人三下五除二地弄出排练场后,皮亮身边也站定了一群能制服他的小伙子。她也在这时冲出了排练场,她觉得自己再也没脸在里面待下去了。她真是恨死刘红兵了。他大概还以为,这是在他爸当副专员的地盘上,随便提了警棍,就能收拾人呢。没想到,他被团上保卫科人弄出来,朝一棵柿子树下一摁,让他把双手抬起来,抱住后脑勺。他还拧呲着不配合,就有人飞起一脚踢在他的腿弯处,把他生生踢跪下去了。他一反抗,那人还用他的警棍,美美戳了他几棍,才见他安宁下来。
这时,派出所的人就开着警车,闪着那道让忆秦娥十分不喜欢看到的灯光,一片哇哇声地乱叫着进了院子。他们几乎二话没说,就把刘红兵,还有皮亮,一回都铐走了。
忆秦娥看到这一幕,心都快要蹦出来了,可又毫无办法。
她本来不想去管刘红兵的事,可回到房里,又咋都安生不下来。刘红兵毕竟是为自己才使出这一招的。人家现在被派出所笼了,自己又怎能不管不顾呢?她脱掉被痰盂污秽了的练功服,用毛巾胡乱擦了擦身子,就急忙去了派出所。
到了派出所,她见单团长早已在里面跛来跛去了。
她一进去,单团长就说:“你看你这个朋友,本来是内部的事,硬给染扯到派出所来了。”
忆秦娥也不好说啥,就问:“人呢?”
“在二楼。”
这时,团上保卫科的人从二楼下来说:“单团,我给所长说了,说你来了,他们同意你上去。”
单团长说:“让秦娥也上去吧。”
忆秦娥就跟着单团长一块儿上了二楼。单团长上楼不方便,到了楼梯拐角处,保卫科的人还把他的屁股朝上兜了一下说:“唉,看这些货,把你老人家害的。”
单团长气呼呼地说:“活该都关了!”
到了二楼,保卫科的人端直把单团长领到了派出所长的房里。所长正在低头刷皮鞋。忆秦娥也跟了进去。
保卫科的人说:“乔所长,我单团来了。”
乔所长头也没抬地继续刷着他的皮鞋说:“你团上咋管的人,啊,连警棍都玩上了?这警棍是好玩的吗?啊?警棍是谁都能玩的吗?”
单团长急忙说:“拿警棍的,不是我的人。”说完,他又有些抱歉地看了看忆秦娥。
“不是你的人,那是谁的人?啊?”所长终于抬了抬头,把单团长看了一眼,又把忆秦娥看了一眼,他的眼前就突然一亮地问,“这是谁?”
保卫科人急忙说:“我们团新调来的演员。”
单团长急忙又补充了一句:“是主演,专门调来唱李慧娘的。”
“李慧娘?谁呀?是李铁梅她妹子吗?”也不知所长是幽默,还是真的不知道,弄得大家都不好开口了。
单团长只好说:“李慧娘是一个古典戏里的主角。这戏名叫《游西湖》。”
乔所长好像终于明白了似的点点头:“哦,西湖,我知道。哎,那西湖上不是演的白娘子吗?咋又叫个李慧娘?”
单团长无奈地解释说:“故事都跟西湖有关。可这是两个故事里的两个人物。”
乔所长说:“咱西京就没故事了,啊?就没人物了,啊?咋老要演人家西湖上的事呢?啊?我这派出所一个户籍警,也是女的,啊,几十年搞户籍工作,没出过一次差错,咋就不能编戏呢?啊?我不懂,是胡说哩,啊?”
单团长急忙说:“能编,能编。将来我们找人编。”
乔所长说:“我看让这个女子演就不错嘛,啊?长得心疼的,人见人爱,是不是?我们那个户籍警,就长得很心疼嘛,不过比这女子还是差了些,啊?哈哈哈。”
“好好好,戏编出来了,一定就让忆秦娥演。”单团长应付说。
“这女子叫什么来着?”乔所长问。
单团长说:“忆秦娥。”
“几个字咋写的?”
“回忆的‘忆’,秦腔的‘秦’,女字旁一个‘我’的那个‘娥’。”单团长解释说。
“回忆的‘忆’,有这个怪姓吗?啊?”乔所长问。
单团长说:“艺名。我们这行,都讲究艺名。”
“那要犯罪了,可就给我们这行把麻达寻下了,啊?是不是?忆秦娥?”乔所长明显是想跟忆秦娥搭话的样子。
忆秦娥被说得害羞的,用手背就把笑露齿了的嘴捂住了。
乔所长问:“哪个是忆秦娥的男朋友?就那个非法持警棍的?啊?非法用警棍戳人的人,我看不配这女子嘛,啊?把狗日的好好关几天,下下火,啊?”
所长说得大家都不好接话了。
乔所长又问:“那个胖子是干啥的?”
单团长说:“我们团搞音响的。音响师。”
“什么师?音响是什么玩意儿?”
单团长解释说:“就是演出时,把演员声音扩出去的那些机器。他是专管这个的。”
乔所长刺啦一笑说:“你们唱戏的,名堂就是多。那不就是管喇叭叉子的么。啊?我派出所的大喇叭,门房老张就捎带着管了。一按,声音出去了;一按,声音又没了。最多调个音量大小,还需要谁专管呢。啊?还叫个什么音响师,咋不叫‘萝卜丝’呢。啊?”说完,他又哈哈大笑起来。
单团长跟忆秦娥和保卫科的人,相互看了一下,再不知说啥好了。
乔所长就说:“来,把你们那两个宝贝货色看一下,看审讯得怎么样了。啊?”说完,所长就把他们几个,领到二楼最顶头的房间了。
这是个内外间,刘红兵和皮亮在里边坐着,面前端对着两个很大的灯泡,把脸照得煞白,眼睛也有些睁不开。他们对面的暗处,坐着两个审讯人员,正在问话、记录。
忆秦娥能感觉到,他们在隔着玻璃的外间房能看见里面,里面却是看不见外边的。
审讯还在继续:
警察:刘红兵,再把你非法持有警棍的来历复述一遍。
刘红兵:在我家里拿的。我爸工作得罪过人,有人扬言要扭断我爸的脖子,我爸就给家里拿了一根警棍回来。我听说有人要收拾我未婚妻,我就回去把警棍拿来了。就这。
警察:你保证你说的都是事实?
刘红兵:我保证,向毛主席保证。(说着,还举起了一只手。)
警察:严肃些。你爸是北山地区副专员?
刘红兵:是的,老副专员了。你不信,打电话一问刘天水,北山没有不知道的。问刘红兵,也没有不知道的。
警察:你长期流窜在西京?
刘红兵:不是流窜,是工作,是定居。我都说过两遍了,我未婚妻调到西京了,我是来陪我未婚妻的。我的关系已经转到北山地区驻西京办事处了。
警察:你用警棍非法戳了当事人一棍?
刘红兵:是的,他侮辱我未婚妻,把脏痰盂端直踢到了我未婚妻身上。并且还企图对我未婚妻大打出手。
皮亮:你胡说,谁要打你未婚妻了?她算个弄啥的?一个外县烂杆唱戏的,都不怕脏了我的手?痰盂也是自己滚到她身上的。
刘红兵:痰盂咋没滚到你头上呢?
警察:(把一个像唱戏用的惊堂木一样的东西,狠狠在桌上拍了一下)都闭嘴!问啥回答啥,不许乱开口。刘红兵,老实交代,那一棍戳在当事人什么地方?
刘红兵:肚子上。
皮亮:他胡说,明明是朝交裆里戳。我一闪,才戳到肚子上的。
警察:(又是一惊堂木)你悄着。刘红兵,老实交代。
刘红兵:是……是的,我是想戳他交裆来。可没戳住。
警察:为什么要戳人家的交裆?你不知道那里是生命的要害吗?
刘红兵:知……知道。可这……对我未婚妻……威胁太大了。
警察:什么威胁?
皮亮:这满嘴胡说呢。我老婆不比他那烂杆未婚妻漂亮。
警察:皮亮,你再说,你再说我就把你铐起来。刘红兵,当事人对你未婚妻构成什么威胁了?
刘红兵:跟我未婚妻抢主角。演戏不如我未婚妻,就行凶。
皮亮:亏你先人哩,一个外县的土包子演员,寻情钻眼地挤到省城剧团,还是我老婆的对手?知道不,我老婆过去可是演李铁梅、演小常宝的……
警察:(再次狠拍了惊堂木)皮亮,自把你抓进来,你就没消停过。你以为你是谁?把嘴里含的糖吐出来。
皮亮:我啥时含糖了?
警察:没含糖,你嘴角鼓的那两个包是咋回事?
皮亮:(嘟哝地)你真是二五零,我这腮帮子上是长了两疙瘩肉,啥时含糖了。
警察:你嘟哝啥?
皮亮:没说啥,反正没含糖。
……
乔所长就把他们领出来了。
乔所长问:“‘二五零’是什么意思?啊?”
单团长不好回答,只说:“估计皮亮是吓着了,满嘴胡交代呢。”
乔所长说:“不是这个意思吧。二五零,是不是‘二百五’的意思?啊?看见没,两个货都不是善茬。是不是?啊?恐怕还得好好捋码捋码。你的啥意思吧?说说我听听,啊?”
单团长说:“乔所长,你看是这样的,反正事情就是那么个事情。你看我们能不能……弄回去批评教育?”
“你能教育得了?你能教育得了,团上能有人给派出所报警?啊?说要出人命了,我们不出警,是不是会出人命啊?你说说,啊?”
“感谢感谢,十分感谢乔所长!那你说……我们咋办?”单团长问。
“咋办,那个嘴里老含着糖,啊,管喇叭叉子的啥子师?啊?‘萝卜丝’,哈哈。扰乱社会秩序,在单位胡行乱为,冲击工作场所,先关几天再说吧。啊?那个刘红兵,恐怕还不是关几天的事。啊?他是非法持有警械,又非法伤害他人,数罪并罚,恐怕得判哩。啊?是不是?”
忆秦娥差点没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忆秦娥都不说话的,可为了刘红兵,她还是开口了:“乔所长,他……他不是故意的。都……都怪我……”
“你再别把自己也朝进染了,好好回去唱你的戏,啊?我从来不看戏的,可你这回演啥子西湖,我还是要看的。啊?到时记得给我弄张票,啊?”
单团长急忙说:“一定一定,到时我亲自给您送来。”
“不用不用,你腿脚不方便,让这女子送来就行了。啊?我还没见过这漂亮的娃,唱戏一定好看。我一辈子还没正经看过戏呢。是不是?啊?”
“那请所长……一定把这两个……关照一下。”单团长还在求情。
乔所长说:“放心,这两个货,放到这里捋码捋码,对你们团上,还有这女子,都是有好处的,啊?两个可都不是什么好货呀!啊?走吧走吧!”
他们刚下到一楼,就见龚丽丽已经在院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了。见了单团长,就更是哭得扑着扑着要单团为她做主。
单团长说:“没啥大事,这不,乔所长都惊动了。所长,这就是皮亮的媳妇,咱省秦的台柱子。过去演过李铁梅、小常宝的。还求你要多多关照呢。”
乔所长说:“真格漂亮女子都出在剧团了,来一个又一个的。啊?放心吧,三两天就让回去了。不过回去你也得好好管教管教,白长了个傻大个不是,啊?在单位就能随便胡来,啊?得亏没惹下大事,要是惹下大乱子了,这不彻底关到里边了。啊?回去回去吧,拿一床被子来,叫在这里睡两晚上,就放回去了。啊?”
忆秦娥急忙问:“那刘红兵……需要被子吗?”
“也拿一床来吧。将来送走了,你再拿回去就是。啊?”
忆秦娥的两条腿,软得都快瘫卧在派出所院子了。
十二
忆秦娥咋都没想到会出这号事。她想着,大不了就是在团上丢些人,谁知还把人丢到派出所去了。她在宁州剧团就懂得,啥事弄到派出所、公安局,就算把人丢大了。那时她舅胡三元动不动就让公安局抓走了,她见了手铐、脚镣、警棍、枪,还有警察,有天然的反应。尤其让她生气的是,狗日刘红兵,还开口一个未婚妻,闭口一个未婚妻的。你咋不把你妈叫未婚妻呢?可她又没办法,还得应对。刘红兵毕竟是为自己,才被派出所抓去的。她心里乱慌得,高一脚低一脚地回到家后,给刘红兵准备了一床被子,就又朝派出所跑。路上,她还买了一条烟。听她舅说,关在那里边的人,就是想抽烟得要命。她舅还说,他在宁州没判以前,住在看守所,见天数床铺草。那时床草都是麦秸,数一遍又一遍的,从来没数对头过。不是多几根,就是少几根。有一回终于数到一起了,激动得他满屋跳了起来,还让武警叫从号子里伸出手,美美抽了他几篾片子。可见在里边,活着是多么的无聊。还不知刘红兵在里面会关多久呢。想一想,她又给他买了个魔方带着。谁知到了派出所,值班的只让把被子留下,烟和魔方都叫拿走。她又去找了乔所长,才让把烟留下,说玩魔方实在不像话,哪有在里面反省的犯人玩魔方的。她见乔所长对她客气,就又提出,能不能让她见一下刘红兵。乔所长想了想说,那就见一下吧。她就见了刘红兵。
刘红兵是被关在三楼的一个拐角房里。房子的窗户,都用粗钢筋焊死了。乔所长把忆秦娥领到窗前,让她朝里瞅。忆秦娥朝里一看,房里地上有一个大通铺,好几个人,是在铺上东倒西歪着。有两个人,手还铐在床头的一根粗水管子上。她一眼看见了刘红兵,也看见了皮亮,他们的双手倒是自由着。几个人好像在拉话,是刘红兵在说,其余人在听。刘红兵还说得眉飞色舞的。他依然是平常那副吹牛不上税的溜光锤子劲儿。乔所长敲了敲窗户,大家就把眼睛都斜了过来。刘红兵见是她,眼前忽地一亮,就跟没事人一般,一边向她挥手致意,一边起身朝窗户走来。“哎,哎,秦娥,媳妇,你终于探监来了!哈哈,我就说你会来嘛,怎么样,来了吧!”说着,他还回头朝那帮东倒西歪的人,眨了眨很是神气的眼睛。忆秦娥当下就想离开,可到底还是忍住了。她也不知说啥好,就那样呆呆地把刘红兵盯着。乔所长说:“你个货哟,看多好的未婚妻,还给人家惹祸哩,啊?好好交代。好好改造。出来了再好好跟人家过日子。啊?别以为你是个啥专员的儿子,就了不起。在这西京城,一个副专员可算不了什么大官,啊?一抓一大把,是不是?就你这货,能摊上这样一个漂亮媳妇,都算烧了高香了,啊?小子!”刘红兵在里面一连声地:“那是那是。不为这漂亮未婚妻,我也犯不着偷老爷子的警棍执法哩。”“你还执法哩,那叫非法。啊?”乔所长指着他的鼻子说。“非法非法,我是非法持棍。请政府宽大处理。我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刘红兵嬉皮笑脸、故意点头哈腰的样子,差点没把忆秦娥逗得笑出声来。都这光景了,还是这副没皮没脸的相。不过,不是这皮相,他也就不是刘红兵了。
她正要走,刘红兵又在里边喊:“哎,老婆,都不跟我说句悄悄话就走呀?”
忆秦娥真想骂他,谁是你老婆?可见他毕竟是限制了自由的人,就没发出火来。倒是乔所长通情达理,说:“说吧,快点!”乔所长就走到一边去了。
刘红兵立马悄声说:“给我妈打个电话,让她快来捞人。”说完,又报了两遍电话号码。然后,他故意大声地喊:“哎秦娥,你放心,这里面好着呢。几个弟兄谝着,也不着急。警察都文明执法哩,最多也就是踢咱两脚,也不太疼,还行。你放心走吧,我在里边住泼烦了,就回来了。”
忆秦娥从三楼下来,乔所长跟着一路说:“你这个未婚夫,一看就是个逛蛋、捣货。啊?在这里边住一住没坏处。啊?”
忆秦娥也不好解释这人不是她的未婚夫。她看乔所长对她蛮友好的,也就指望着能对刘红兵也好一些。
走出派出所,她一直在想,到底给刘红兵他妈打不打这个电话。要打了,那她又是什么身份呢?这女人,她在北山演出时是见过的。收拾打扮,都很体面。剪发头,迟早把脸扬得高高的,一副官太太相。想着凭自己副专员的老汉,把一个唱戏的女子,弄回去做儿媳妇,一定是两个巴掌一拍即响的事。可没想到,她死活没看上这个流里流气的刘红兵。那时,她把戏唱得红火成那样,也不想随便解决对象问题。加之,心里又装着封潇潇,也就别人咋追她咋回避了。可现在,也不知咋的,就这样陷进去了,并且越陷越深。反倒要主动给人家打电话了。她心里就有许多的不情愿。可想来想去,也没有别的办法,总不能眼看着刘红兵为了自己,再判几年刑吧。那可是太缺德的事。她就去钟楼邮局,钻到一个电话间里,按刘红兵说的号码,把电话拨了过去。
“谁呀?”一个女人的声音。忆秦娥还记得那神气,就是刘红兵他妈。
“我……”忆秦娥到底还是不想说出自己来。
“你谁呀?”
“你别问我是谁,我……”
“打错了。”对方狠狠把电话挂了。
忆秦娥顿了一会儿,又把电话拨通了。
“我已告诉过你,打错了。怎么能随便乱拨电话呢?你知道这是谁的家吗?”
就在对方又要傲慢地挂掉电话时,忆秦娥急忙喊了一句:“阿姨!”
“你谁呀?”
“我……我是刘红兵的一个朋友。刘红兵……他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你快说!”
“他……他让派出所抓了。”
“什么什么,让派出所抓了?哪个派出所?”
“西京市文化路派出所。”
“凭什么,他们凭什么抓人?”
“刘红兵拿警棍……戳人了。”
“这个该死的,难怪他爸这几天老问,他的警棍哪里去了。果然是他偷走了。哎,你是……”
“你就别问了……”
“你是不是……”
忆秦娥就把电话挂了。
当天晚上后半夜,一直处于失眠状态的忆秦娥,刚迷迷糊糊有点睡意,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过来,立即就吓出她一身冷汗来。
忆秦娥战战兢兢地问:“谁?”
“我是刘红兵他妈,从北山刚赶来。开门,我想了解了解情况。”
忆秦娥就把门打开了。
这女人进门来,还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直唠叨:“红兵还说你是当人才被挖进西京的,就住这破房子?这也叫房子?你们俩平常都怎么住的?就这窄的床?”
随着这女人进来的,还有另外两个人。弄得忆秦娥特别难堪地说:“这是我一个人的房子。刘红兵从不住这儿。”
“他不住这儿?那他住哪儿?”他妈还有些惊讶地问。
“我不知道。”
“他不是说,你们早都住一块儿了,今年年底就要结婚吗?”
“谁跟他结婚了?没有的事。”忆秦娥回答得很干脆。
他妈停了一会儿,就问刘红兵到底是怎么回事。忆秦娥一五一十地给把过程全讲了。忆秦娥讲完,他妈很严肃地说:“那还是为了你么。不为你,他能回去偷他爸的警棍?不为你,他是疯了,能进唱戏的排练场去戳什么人?真是一个太不成器的东西,都快把他爸气死了!好了,不说了。你不管了。你也管不了。我们找人去。”然后他们就走了。
刘红兵他妈走后,忆秦娥就再没睡着。直熬到一早起来,又去了排练场。
她是真不想再排这个破戏了。可单团长不行。封导更不行。说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还有退缩的余地吗?就是火坑,也得往进跳了。还说物极必反,兴许这一闹腾,一切都万事大吉了呢。她拗不过单团长,也不敢跟封导犟。既然人家都那样坚持,她也就只好硬着头皮,朝前推着磨着了。
她明显感到,再进排练场时,背后指指戳戳的人就多了起来。有人甚至公开撂杂话:“今后咱团谁要想上主角,恐怕得在炮兵部队找人了。不行就端直把榴弹炮拉来,拿炮轰。”惹得有人都笑岔气了,直接从排椅背上溜了下去。忆秦娥装作什么也听不懂,把腿端上压腿杠,使劲拉起腿筋来。浑身活动开后,封导喊叫开始排戏。可场记说,龚丽丽还没来。单团长让剧务去叫。不一会儿,剧务回来说,龚丽丽门锁着,说是去医院看病了。封导说,看病也不请假?排练场静了一会儿,谁也回答不了封导的问题。单团长就跟他商量说,先排《鬼怨》《杀生》,他到医院看看去。封导就开始排戏了。
忆秦娥一进入戏,也就啥都不想了。大家无论怎么议论,一看忆秦娥排戏的那股认真劲头,闲话也就少了。扎扎实实排了一天,直到下午,也没见单团长把龚丽丽找回来。就在快下班的时候,单团长倒是来了,可龚丽丽依然没有露面。大家见单团长神情严肃地悄声跟封导商量着什么,也就都离开了。忆秦娥收拾完排戏的褶子、斗篷,还有吹火的松香,正准备走呢,单团长把她叫住了。
“秦娥,你恐怕得有更大的思想准备呢。”
忆秦娥不知单团长说的啥意思,她脑子里首先想到的,是不是刘红兵那边又出什么大事了。她张大嘴巴,傻乎乎地朝单团长看着。
封导先是一笑说:“我就说坏事也能变成好事吧,你看怎么着。”
忆秦娥就更是被说得云里雾里了。
单团长接着说:“我下午跟龚丽丽谈了,她也说得很真诚,如果不演《鬼怨》《杀生》,她就不再上这个戏了。她说‘戏心子’让人抽了,觉得也没必要再演了。我刚跟封导商量了,那就全本戏都由你上。也只有你能挑得起来。”
“不,我不!”
忆秦娥急得立马就表态了。这是她的真心话。今天排练,她甚至都想过,要不要故意把脚美美扭一下,骨折了最好,也好顺势从矛盾漩涡中撤出来算了。何苦呢?没想到,现在又来了这一出。她是死活都不愿再给烈火上浇油了。
“这不是你个人的事。”单团长说。
“不,我不么。”忆秦娥态度很坚决。她是死都要把这件事顶回去了。
封导说:“这是大好事呀,秦娥!好多演员,盼了一辈子,能让演上一两折名戏,就算烧高香了。你才多大,一进省团,就让背上这么大的本戏,不仅是秦腔名剧,而且还要参加全国调演哩。一下就成名角了,还有啥克服不了的心理障碍呢?”
“不,反正我不。”忆秦娥还是那句话。
“为啥不?”单团长问。
“反正我就是不。”
封导说:“是不是害怕皮亮又闹事?这下让派出所一笼,看他还闹啥?”
“我就不。”
单团长不理解地说:“没看出,你这娃还这犟的。有我们撑腰,你怕啥?”
“我不怕,但我就是不。哪怕没人吹火,我当替身,你们把灯光压得暗暗的,让观众看不清是谁都行。”
忆秦娥的话把封导还给惹笑了,说:“你还给我当起导演了。就这样定了,你上全本,没任何退路了。你的功底没问题,我们都看好你。”
还没等封导说完,忆秦娥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她一边哭,一边还是坚持着:“我不,我就不。杀了我,我也不!”
单团长和封导都没想到,这娃性子是如此的刚烈。
单团长见工作做不通,只好说:“好了好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晚上好好想想,明天再说。”
忆秦娥临出门了,又撂给单团长和封导一句硬话:“你们赶快找人,反正我不上。要再让我上,我就回宁州。”说完,就跑出去了。
十三
忆秦娥这次是决意不上全本戏了。
哪个演员不想唱主角,不想上名戏,尤其是大本戏呢?可这个剧团,好像争主角是一种很危险的事。忆秦娥是唱过主角的人,也是红得发过紫的人。她知道,主角,那就是比别人多出几十身臭汗,多比别人使出几十倍牛马力气的蠢差事。自打开始排练起,你就得把身心全部交给戏。一本戏,大约三四百句唱词,主角几乎要占到一半以上的量。你天天学,生怕有一句唱得不到位,生怕有一个拖腔,拖得没味道。念白,也是生怕一个字摆得不合适,生怕一句道白说得没意思。人家下班,都能逛街,打牌,做头,美容,洗衣服。你要是主角,下了班,还得学唱,记词,琢磨戏。并且晚上整夜整夜睡不着。白天从早到晚昏沉沉,还得经受住各种打击、嘲讽、撇凉腔。真是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还落不下好。到了演出时,别人白天该干啥干啥,开演前一二十分钟进化妆室,三下五除二,把妆搞定,就上场了。而当主角的,头几天听说要上戏,就开始记词,默唱,生怕上台吃了“栗子”卡了壳。还啥都不敢乱吃,怕吃坏了肚子,演出内急要人命呢。穿衣、睡觉,更是小心了再小心,一旦冒风,头重脚轻的,念不灵干,唱不亮堂,观众才不管你是得了啥子歹症候呢。演出当天,比“坐月子”还难受,不出门,不说话,生怕话说多了伤嗓子。要是唱武戏,一早就得到排练场,把高难度技巧反复演练好几遍。过了中午,就得赶紧睡觉,睡不着,还得拿安眠药催。下午四点多,你就得进化妆室,从化妆到包头,再到穿服装,少说也需三个小时。人家化妆,都嘻嘻哈哈地聊家庭、聊老公、聊跳舞、聊小姐、聊偷情、聊打牌、聊衣服、聊生意、聊电影、聊港台剧、聊化妆品。你得找个僻静的地方,回忆词、回忆唱,一点点回忆戏。等戏一开,人家打着旗旗,满台“嗬啰啰”吆喝一圈,下场继续神聊海吹去了。你才活动开了腿,热了嗓子,上场一段一段地唱,一句一句地说,一点一点地做,一场一场地打。在场上累死累活不说,下了场还跟“狗撵兔”“鬼抢斋饭”一般,从下场口跑到上场口,去抢换服装,抢换鞋帽,抢补被汗水污损了的粉妆。有时,时间紧张得四五个人帮着抢都抢不过来,还得把幕内的“导板”拉长抻展了地唱,才能在围上最后一道围裙,穿好最后一只鞋后,稀里糊涂地“威风凛凛”“飒爽英姿”着冲出“马门”。戏演完了,人家都三五成群地吃夜宵去了,你才一点点收拾着“头杂”,一幕幕回放着演出的长进和失误。回到房里,也是除了喝水,累得啥都吃不下。躺下更是兴奋得半夜睡不着。出了事故,领导不高兴,群众乱议论;出了彩头,同行不愉快,是非满天飞。在北山演出的那两个多月,她来例假时,多么想给朱团长说说,让她休息几天,缓缓身子呀。可票是好多天前就卖出去了,谁也更改不了了。她想着全团都促红自己呢,也就啥都不提说,硬往下撑,甚至从此落下了见来例假就肚子痛的毛病。何苦呢?何必呢?就非要唱这主角吗?尤其是亲眼目睹了师父苟存忠的死,那硬是活活累死在舞台上的呀!这几天,她每每想起那一幕,还都是一身冷汗。为啥就偏要唱这个李慧娘呢?师父要是不唱李慧娘,兴许心脏病就发作不了,到现在还活在人世呢。就为了唱戏,为了落那点好,听那点掌声,硬是生生把命都搭进去了。她是咋都不想唱这个李慧娘了。她甚至觉得有些不吉利。要争,让她们争去。就是死,她也不唱这本戏了。主意一定,还反倒觉得自己活得轻松了许多。下了班,她甚至还去最红火的骡马市转了半天,买了两个乳罩,一对耳环,还买了几个不同花色的漂亮内裤,一路哼哼着“白娘子”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