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定了定神,就听米兰说话了:“十三号,先放开在舞台上左走三圈,再右走三圈。开始。”
这阵儿,易青娥也分不清哪是左、哪是右了。有人用一根藤条指了指,她就走起来。她知道,这是看考生腿脚有没有毛病的。走完后,又让一个教练在舞台上指挥着,做了好多动作。都是伸胳膊伸腿的,看胳膊是不是直溜,腿是不是罗圈,或者X形。好在,这些胡老师都验过的。说她除了有点撅沟子,还没啥大的毛病。要她走路时,把屁股朝回吸一吸就行了。再后来,就是念一段话。有人把一张纸拿过来,上边印着满篇的字,要求大声念出来。这也是她最害怕的环节。因为她只念完小学就没念书了。不过舅说过,不会念了也别怕,到这儿考试的,大多都是小学生,念不下来,也会让你随便说一段话的。主要是看你口齿清不清,有没有口吃,害怕把那些“半语子”或者傻瓜招进来了。只要你能好好说话,就不怕。果然,那片纸上的字,她咋看都有好多不认得。考官就让她随便说了。
下面这段话,是胡老师提前让她背好的。刚好是《向阳红》里赤脚医生说的。她就放大声地背了出来,虽然她一点都不明白里边的意思:
梁支书,您批评得很对,我最近是犯了不少错误,尤其是白专道路的错误。我以为,到县医院进修三个月,跟大夫学了看病的技术,回来就能翘尾巴了。这是典型的白专道路思想在作祟。还有就是资产阶级生活作风在作怪。我竟然学起了城里的洋小姐,用烙铁把头发烫成了卷卷毛,还穿起了布拉吉,蹬上了白网鞋。走在乡村的路上,嫌泥土多了,牛粪臭了。进了贫下中农的家里,坐在炕头上,也害怕把衣服弄脏了。没有想到,我会在白专道路和资产阶级的道路上,滑得这么远。要不是梁支书您苦口婆心地教育,我可能要犯更大的错误了……(抽泣)梁支书,我今天向您保证:立即脱了这身资产阶级生活作风的外衣,继续穿上赤脚医生的草鞋。我要永远走在无产阶级的康庄大道上……
当易青娥拿腔拿调地背完这段戏词时,好几个老师竟然大笑起来。也不知笑啥,是不是哪里没有背对?反正她是一字一句记的。昨晚都后半夜了,她还拿脑子过了好几遍。也给胡老师和舅都背过,他们都说没问题的。她看看舅,只见舅在远远的地方,悄悄给她奓了个大拇指。她的心才算安下来。
没想到,形体考得这么快,一人七八分钟就算完了。有人把她领下舞台,绕了一大圈,又进后院子,开始声乐考试了。
她走进后院时,舅已经在院子里站着了。
考场是在团部办公室里。剧团的好多人,都在办公室的几扇窗户前猴猴着。听说这次考生里,有不少剧团人的亲戚朋友呢。凡心里搁着事的,自然就都有些坐立不安。院子里已经燥热得连狗都伸长了舌头,可这些人却还在考场四周,身贴身子地来回攒动着。
终于临到易青娥了。
她舅朝她看了看,她就进去了。
进到考场,她反回身,看见她舅的鼻子紧紧压在窗玻璃上,都变成塌鼻子了,难看得很。
场子里坐了一圈人。有人见她进来,就在她和窗外她舅之间,指指点点着。她明白,那是在说她和她舅的关系呢。
考试开始了。先让唱一首歌。她会唱电影《闪闪的红星》里的“夜半三更盼天明”。这是小学老师教的,胡彩香老师又给她点拨过。胡老师说她好多音都唱不准,顺了几十遍,才让她舅听。舅说好多了,关键是要大胆唱出声来。她就在考场里扬起脖项、放开喉咙唱起来。当唱到最高音“岭上开遍映山红”时,甚至都“炸音”了。她嗓子痒得直想咳,可还是忍住,继续扯长了脖子,把歌挣完了。多少年后,易青娥成了大名,还有老师在笑话她说:谁能想到,当时那么个山沟沟里的瓜女子,日后在唱戏上,还能浪得那么大的名声呢。都说那天考试,娃可瓜了。要不是看她舅在窗外监视着,有老师都差点笑得溜到桌子底下去了。她舅是恶狠狠地朝这些嘲笑他外甥女的评委,美美挖了几眼,吓得大家才都严肃起来的。
再下来是拔音阶。
有人敲扬琴,她跟着,一个音一个音地朝上走。这个提前也练过。胡老师说,她的好几个音都不准。舅说,准不准都不怕,大声唱出来最要紧。千万不敢跟蚊子一样嗡嗡嗡、哼哼哼的就行。她就拼着命地唱,唱到最高音,又是惹得有人扭过头,捂住嘴,扑哧扑哧地笑个不住。反正她是豁出去了。
高音拔完,也就考结束了。她一出来,舅就把她领回房了。舅说:“发挥得很好。就要这样,唱戏么,不把劲努圆还能行。”
她舅正给她打糖水,说让她润润嗓子呢,胡老师就冲进来了。只见胡老师一脚把舅的椅子踢翻在地说:
“胡三元,你个臭流氓!原来你是知道那个狐狸精今天要当评委,才胡骚情,给人家把戏敲出花来的呀!你等着,你个臭流氓等着,我要再不把你耍的流氓告到公安局,我都不是人生父母养的。你就等着进局子去吧,臭流氓!”
说着,胡彩香又把洗脸盆架子也嘭地踢翻了。
一盆水哗啦啦泼了一地。
胡老师走了。易青娥还吓得浑身直哆嗦。
她舅胡三元却定定地说:
“疯子,女疯子!你舅手背,碰上了这号疯子。莫怕!”
五
易青娥终于考上剧团了。不过,她知道,这是她舅的功劳。据说为这事,她舅还骂了乐队敲扬琴的。那个敲扬琴的大概说了一句:“胡三元那个外甥女,音准有些麻达呢。”他就捎话给人家说:“让这孙子少批干。敲个烂扬琴,张得嘴就没了收管。再乱批干,小心舌头。”吓得那人就把嘴夹紧了。
据说最后开会研究定人时,黄主任宣布了几不准:首先是不准任何人,在办公室外的窗户下来回走动、偷听;第二是坚决反对走后门。可她舅偏要去来回晃荡。时不时地,他还要把里面的评委挨个盯上几眼,弄得每个人都很不自在。气得黄主任也毫无办法,直叹气说:“胡三元这货,还得开会修理呢。”
一接到录取通知,易青娥说要回去一趟,她想娘了,也想那三只羊。她舅却不让。说一应手续,他捎信让公社的人就办了,要她麻利开始练功、练唱。舅说:“你得笨鸟先飞,懂不懂?你没看这次参加考试的,有多少干部子弟呢。干部子弟平常都吃得好些,饭里油水大,身体就有劲道。人又聪明,容易开窍,随便练一下,就跑到人前去了。你要乘人家没开班,加紧先打点基础。等人家都来了,你就跟不上趟了。唱戏这行,没啥窍道,一要嗓子好,二要功夫硬。别听那些吃饱了撑得没事干的人瞎掰扯:一会儿批业务挂帅,一会儿批白专道路的。没本事,混在这行球不顶。”舅说话跟九岩沟人一样,就爱带个球呀球的,对谁也不婉转。那天舅给她说了很多很多,最要害的,其实就一条:
“一辈子要靠业务吃饭。别跟着那些没本事的人瞎起哄,胡架秧子。其实他们心里,对有本事的人毛着呢。就像黄正大,他就毛着舅哩。”
黄正大就是黄主任。
舅说:“他见了我胡三元,有时也还得绕着走呢。没办法,谁让咱这技术太硬邦了呢。离了咱,地球就真的不转了么。反正说上天,说下地,这就是个唱戏单位。戏唱不好,鼓敲不好,胡琴拉不好,球不顶!”
易青娥开始练功了。练功服还是胡老师给找的,说是她过去练功时穿的。
那天,易青娥见胡老师发那么大脾气,开口闭口骂她舅臭流氓,还赌咒发誓地说,要把她舅弄到公安局去,吓得她还不知要出什么事呢。结果,啥事也没出。舅还是整天在练他的鼓。胡老师每天晚上,还是照样来拉她过去睡觉。有时还给她买冰棍吃呢。睡在床上,胡老师还是一个劲地骂她舅臭流氓,骂米兰骚狐狸。可第二天打开门,还是照样练功,练唱。见了米兰,也一样打招呼。并且时不时的,俩人还勾肩搭背地走几步。这就让易青娥咋都有些看不懂了。舅倒是永远看得那么明白,说:“疯子,就是个女疯子。你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少招惹疯子就是了。”
练功也是胡彩香在教她。第一天,胡老师就把她的腿一下扳得走不动路了。
易青娥才满十一岁,可在乡下,放羊、打猪草、砍柴、背粪,什么样的苦没吃过。到剧团来,听说很苦,但没想到会这样苦。为了把腿筋拔开,胡老师让她面对一堵黑乎乎的墙坐着。然后把她两条腿顺着墙壁往开硬掰,说这叫“劈双叉”。本来把腿分得太开就痛,谁知胡老师还要给她屁股后边放一把椅子。胡老师就坐在椅子上,手里拿一根棍,这儿戳一下,那儿敲一下,像看犯人一样,监视着她劈。坐一会儿,胡老师还要把椅子朝前推一推。易青娥的腿就越掰越开了。胡老师要求,要尽量把腿撕成一字形,尤其是裆部,能贴住墙,那才算是把腿筋拔开了呢。胡彩香和另外一位老师试着给她扳了几回,企图让裆部撕得再开些。直到把她扳得痛晕过去,她们才松开手。只听胡老师说:“这娃骨头又贼又硬的,还得下重手呢。”吓得她当下浑身直打冷噤。第一天只劈了半小时。胡老师说:“以后还得加码,每天至少得一小时,腿筋才能慢慢拔开。”易青娥想哭,想喊,但爹不在跟前,娘不在跟前,只有舅在。可舅在练功上,却没有丝毫痛惜她的意思。她就只好在半夜时用毛巾捂着脸,让眼泪一滴一滴朝肚子里流。
这期间,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有一天,易青娥在排练厅里边的黑拐角练劈叉。胡老师帮她把腿掰开,又在她屁股后边放了几块砖顶着,让她别动,自己就去排戏了。前边排练厅里,正排着一个小戏,叫《大寨路上一家人》。易青娥先听见她舅的敲鼓声,后又听到铜器声,再又听到笛子、胡琴、演唱声,后来就骂起来了。是她舅的骂声:“排辣子呢排,都牛拽马不拽的,哪像个排戏的样子。这热的天,把人弄到蒸笼一样的排练场,是捂痱子来了?领导都死完了,戏排成这样,眼瞎了,看不见。我一天真正是提着夜壶伺候球哩。”只听“当啷啷啷啷……”一阵大锣抢地声。一个男人就撇上了火:“哎,胡三元,你把嘴放干净些,谁是夜壶谁是球了?”只听她舅说:“没跟你说。”那男人问:“你跟谁说了?今天得把话说清楚:谁是夜壶,谁是球?”她舅又大声嚷嚷了一句:“都是夜壶!都是球!一群烂竹根。爷还不伺候了!”这一下,排练厅就炸了锅。好像有一群人都在质问她舅:“你是谁的爷?”“你胡三元给谁当爷呢?”很快,易青娥听到,有人把她舅那一溜鼓给掀翻了。锣、镲、钹,霍啷啷在地上响成一片。紧接着,就听到黄主任来了,直喊:“开会,开会,马上开会解决问题!”
排练厅就变成会场了。
易青娥蹴在拐角,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她虽然年龄不大,但已知道开会是啥意思了。这样的会,她在老家,见大队也开过。但被开的,不是她家里人,而是队上的保管。半夜时,保管偷着把生产队的洋芋背了半背笼回家了。开会时,还让他把背笼里的赃物一直背着。先是批斗,后来就有人动手打。他一颗门牙,都让愤怒的群众几鞋掌给抽掉了。她站在小学操场边上远远地看着,倒也不怕。因为被打的不是自家人。可今天这会,搞不好要开到她舅的头上,她的心就抽起来了。尤其怕开着开着,也有人上去,拿鞋掌抽了舅的门牙。舅的两颗门牙,本来就比别人长得长些。平常他是得使劲抿着,才能用嘴唇把牙包住的。
会一开始,黄主任先了解情况。一些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就把枪口对准了她舅。事情大概是这样的:下午太热,排练场仅有的一个吊扇也不转了,有人排戏就摇着蒲扇上场了。该做的动作不做,该唱的也不好好唱,完全是走过场。行话叫“过趟趟”。她舅胡三元气得几次扔鼓槌,嘴里也不干不净地乱骂起来。开始大家还都忍着。后来,她舅又是夜壶又是球的,尤其是把大家都比成“烂竹根”,一下犯了众怒,有人就要上去掴他的嘴掌。混乱中,鼓也被掀翻了,吊镲撑子也被打倒了。她舅还拿起牙板,磕了谁一下,好像还见了血。这会自然就开得热气腾腾,甚至有点火冒三丈了。
开始易青娥还听她舅在反驳,说排练场纪律太不像话,简直像是过去逛庙会的。可终因寡不敌众,最后问题全都集中在他身上了。有人揭发说,胡三元今天一进排练场,气就不顺,对排《大寨路上一家人》有意见呢。他发牢骚,说不该成天就排这号破戏。开排了,他又故意刁难演员,嫌没看他。你个敲鼓的,好好敲你的破鼓,凭啥要演员开唱时,先看你的手势?你算老几?你以为你个敲鼓佬,就成“顶梁柱”“白菜心”了?这是旧艺人、旧戏霸作风,早该扫进历史垃圾堆了。还有人批判他说:“胡三元业务挂帅思想很严重,动不动就说大家是‘烂竹根’,好像就他这一根竹子长成器了似的。我们必须狠狠批判。要不然,大家就都被他塞到烟筒里抹黑了。”
易青娥也不知劈着叉的双腿,是啥时收起来的。开始她还蜷缩在墙拐角。后来,听外面阵势不对,就干脆钻到一片烂布景里躲起来了。外面的会,在这里是能听得一清二楚的。她熟悉的声音里,胡彩香、米兰都没说话。她还生怕胡彩香说话了。胡老师不是口口声声,要把她舅这个臭流氓送进公安局里去吗?这可是个大好机会呀!可胡老师一直没开口。会中间,黄主任好像还点了她的名,叫她说几句,她说她牙痛,到底没说。米兰也没动静。
会开到最后,是黄主任讲话。他声音很大,有好多意思她听不懂,但不是啥好话,她明显能感觉到。黄主任说:“你个胡三元,是屡教屡犯,屡教不改(易青娥那时把这话听成了‘驴叫驴犯,驴叫不改’。她还犯嘀咕:领导怎么骂她舅是驴呢)。你看你一年,要犯多少次错误?你以为你都对?可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啊!大家一声吼,都群起反对你,总该不是我黄正大又把你冤枉了吧?动不动骂群众是‘烂竹根’,你是什么东西?你是千年的何首乌,万年的长白参?天底下就你能行,就你最金贵,是吧?这就是典型的白专道路、天王老子第一的思想在作怪嘛!你以为你那几下鼓,就敲得没人能比上了?听说省上戏曲剧院敲鼓的,都不在你眼里放了?胡三元哪胡三元,该是悬崖勒马的时候了!再这样放任自流下去,搞不好,你的问题,可就不是人民内部矛盾问题了。我黄正大就是想挽救,也无能为力啦!痛心哪!大家得给他猛击一掌,该是让他好好清醒的时候了……”
黄主任的话,讲得很长很长。易青娥藏在烂布景里,差点没憋死过去。直到会散,胡彩香来找她,才把她从里面弄出来。回到舅房里一看,她满脸抹得跟花脸猫似的。布景上的五颜六色,全都染在她身上脸上了。
她舅倒像没事人一样,坐在椅子上,用砂纸细细打磨着一对小鼓槌。舅有好几副这样的鼓槌,都是在山里挖出来的。舅过去很少回九岩沟,一回去,就钻到竹林里挖竹根去了。有时挖好几天,才能发现一对他满意的。所谓鼓槌,就是最好的竹根。要通,要直,要细,要长。最好是两三年的竹龄,既有韧劲,又有弹性。舅常常能把手上的鼓槌,弯成九十度,一松开,又啪地直得跟筷子一样。说起筷子,有一次舅回老家,把一对新磨的鼓槌,晾在了箱盖上。她觉得好玩,就搭板凳从箱盖上够下来,把鼓槌当筷子,吃了一顿热乎乎的洋芋糊汤。结果让舅大为恼火,说饭把鼓槌烫坏了,不仅颜色难看,敲起来,也会由清脆、透亮、炸堂,变成出溜子屁一样的“咽声子”。舅为这事,当着娘的面,还磕了她几“毛栗壳”。在山里,大人打娃,都爱顺手把食指和中指抽起来,形成两颗硬咣咣的“板栗”状,磕在人头上,痛得眼泪当下就能飙出来。
舅爱他的鼓槌,是出了名的。可再爱,今天被开了会,还能这样一门心思地伺弄鼓槌,真是像胡彩香老师说的那样:“狗改不了吃屎。你舅就是个臭敲鼓佬的命,其余百事不成。”
舅不说话,她也不敢说。她看舅的两根筋背心泡在洗脸盆里,就拿起来不停地搓。舅说:“你不管。下午出的汗多,得多泡泡。”她还是搓。不搓她也不知道能干啥。
天黄昏时,米兰闪了进来。她手里还拿着一个油乎乎的牛皮纸包。打开来,里面包的是两个卤猪蹄。
米兰说:“别生气了,这事还不都怪你自己。人家都能过得去,你偏要站出来,乱喊乱骂的,何苦呢。”
“我不提夜壶了,不伺候这些球了,还不行!”她舅的气又上来了。
“你看你。好了好了,啥也别说了,赶快给人家把检讨一交,就没事了。”米兰把声音压得很低。
“检他妈的瘪葫芦子,我给他检讨?让他把豆腐打好,等着。”
米兰把话题一转,说:“你不检讨?你外甥女的事,人家可是放过你一马的。”
“他咋放我一马了?”
“这娃音准的确有些问题。要不收,也没错。还是我跟黄主任的老婆说,人家才松了口的。娃还在实习期,将来还要转正,人家拿捏你的事多着呢。”
谁知舅把鼓槌朝桌上一板说:“去他娘的蛋。唱不成戏了,我外甥女也不缺胳膊少腿,还种不了地了?放不了羊了?娃就是来,也是要凭本事吃饭。不看他谁的脸,不当他谁的下饭菜!”
“好了好了,你胡三元这一辈子,就吃亏在铁壳嘴上了。我劝你,还是识相些好。”
“识相些?像你一样,给他老婆钩菊花背心?给那死婆娘在太阳地里揉肩捶腿?呸!看我不照那猪腿敲几棍。你现在开窍了,把戏演好了。可米兰,你另一个窍门,也开得太大了点,让人瞧不起,你知道吗?”舅的话,说得米兰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
米兰说:“管你咋说,我得演戏。我心里做事是有分寸的。感谢你给我敲戏没使坏。人家都说,你会把我的戏敲烂在台上的,可你没有。我知道,有人为这事,没少臭骂你。做人得有良心,我会记住你这个好的。啥也不说了,我就劝你赶快把检讨写了,都有个台阶下,啥事也就都没有了。”说完,米兰就走了。
舅又拿起鼓槌在那里磨啊磨的,好像啥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易青娥憋了好久,终于开口说:“舅,我干脆回去放羊算了。”
“放羊?羊恁好放的?这里边没你的事。你该做啥还做啥。这都是大人的事,你就装作啥都不知道。”
她也不知该说啥好了。
房里就剩下了砂纸打磨鼓槌声,还有搓衣服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胡彩香端了半盆饭,用脚把门帘一翘,兴冲冲地进来了。
胡彩香说:“我专门熬的苞谷子南瓜绿豆汤。里边还炖了一点腊猪排。”她突然看见桌上放的卤猪蹄,气一下又不打一处来,把半盆饭嗵地蹾在条桌上说,“哦,有人都先把殷勤献上了?好嘛,你狗日胡三元,都快绑缚刑场,执行枪决了,还有骚货黏糊着。青娥,快把这脏猪蹄拿去喂狗了。”说着,胡彩香“呼啦”把牛皮纸里的猪蹄一下都推翻在地上了。
舅连头也没抬一下,还打磨着他的鼓槌。
易青娥也不敢抬头看谁一眼,就听胡彩香又乱倔乱骂起来:“你胡三元是活该!我还同情你呢。像你这号货,就该狠狠地批斗才对。应该拉到体育场,给头上把大流氓的高帽子戴起来,然后满街游着批,游着斗。”
她舅终于忍不住了:“少批干。滚!”
“啥?你个没良心的东西,让谁滚呢?你让谁滚呢?”胡彩香说着,就抡起桌上的一摞剧本,照着她舅的头接二连三地痛打起来。她舅只来回闪躲着,也不抵挡,也不反抗。砸了一会儿,胡彩香自己又停下来,继续骂:“你活该遭批判。戏排得好,排得坏,与你腿事。你是主任?是副主任?业务股长?还是乐队队长?油里没你,盐里没你,也不知你逞的啥能,要得罪那么多人。你信不,你这臭毛病要是不改,总有一日,还要挨黑砖哩。你以为你能,你就是个挨了棍子不记打的蠢王八!”
任胡彩香咋骂,她舅还就那一句话:“少批干。快滚你的!”
越让滚,胡彩香越骂得厉害。最后,硬是没啥骂了,她才一甩门帘,气冲冲走了。
自来剧团这些日子,易青娥倒是看出了点门道:胡彩香再发脾气,再骂舅,都是不怕的。反正恼了,骂了,打了,该干啥还干啥。
胡彩香一走,舅就让盛饭。
她给舅盛了一大洋瓷碗。舅吃完了,又加了半碗,嘴里还嘟哝说:“这个死疯婆娘,苞谷子南瓜汤还熬得这香的。”
这天晚上,易青娥还是自己就去胡彩香家里睡了。不过半夜醒来后,咋都睡不着。觉得这剧团的确不是好待的。她想走,舅又不让。翻来覆去的,她才突然发现,胡彩香不在床上。大概到快天亮的时候,人还没回来。房里蚊子咬,加上昨晚的汤又喝得多,她就想起夜。
易青娥摸摸索索地出门来,朝厕所走。可刚摸到她舅门口,就听里边有动静,好像是床板发出来的吱吱呀呀声。她静静听了听,还有个女的在悄悄说话呢。仔细听,是胡彩香的声音:“这会儿,你知道流猫尿了。没良心的货,你哪一次受整,不是我来安慰你。我都快成日本慰安妇了。狼心狗肺的东西,活该挨整!咋不整死你,整死你,整死你,整死你,整死你……”
好多年后,易青娥才慢慢理解,当时那些让她感到十分羞耻的生活。
那阵儿,她只想回去放羊。
她觉得回去放羊,都比在这里好一百倍。
可她舅在,她是回去不了的。
六
宁州县剧团,1976级演员训练班,正式开班了。
由于一次招了八十名学员,剧团院子没地方安顿,就先放在县中学培训了。县中刚好放暑假。八十个人,分了男女两班,男五十,女三十。两个大教室,就全部装下了。剧团那边,正在加紧建房,准备学校开学时把人撤回去。
易青娥她舅来看过外甥女两次。床上所有的东西,包括吃饭的碗筷,都是她舅置办的。舅没有多余交代,就一句话:“娃,唱戏是苦差事,吃不了人下苦,就成不了人上人的。”易青娥不怕吃苦,可她做梦都没想到,学戏会这样苦。
每天早上五点,准时有人吹哨子喊起床。洗脸只准十五分钟,然后就排队、报数。报完数,由声乐老师领着,到河边去喊嗓子。学校里不能喊,因为好多老师都住在里面,一喊,就提意见。易青娥在女生里年龄最小,早上起床的节奏,她总是跟不上。因此,有好几回洗了脸,却没来得及上厕所,还不敢说。最后憋着憋着,就尿到裤子里了。多少年后,还有人拿名旦忆秦娥开玩笑呢,忆秦娥也毫不避讳地说:“夏天还罢了,冬天尿裤子,那才叫活遭罪呢。”
喊完嗓子,就回到学校操场练功。好在易青娥先练了一个多月,腿功、腰功,都还有点基础。在练劈叉、下腰这些特别难受的动作时,大家都哭成一笼蜂了,她反倒还能忍着。尽管也是痛得钻心,痛得要命的。
听舅说,这班学生里有好多干部子弟,一上功场,就大显形了。才练了四五天,县城就有三个学生跑回去,再找不来了。主教练骂:“逃兵。一开始就出了逃兵。希望大家不要向这些人学习。唱戏这行,先苦后甜。世上哪有一锄头挖个金娃娃的事。”教练们最喜欢一人提着一根藤条,耀武扬威地说:“痛,痛也得忍着。由痛练到不痛,功夫才上身了。我们这些当老师的,也都是老师的老师,用棍打出来的。”他们好像有一种报复心理似的,还真打呢。尤其是对那些调皮捣蛋的男生,几个年轻教练,用棍抽得杀猪一样地嚎叫。
女生是女教练。但劈双叉、下腰这些动作,男教练也会帮忙。易青娥年龄最小,因此每次劈双叉,都是第一个下叉,直接面对着墙壁。第二个,屁股对着她。第三个,与第二个面对面劈。第四个又把屁股对着第三个。以此类推。当三十个女生全部下完叉时,易青娥已经下十几分钟了。并且每下一个人,力量都会朝前涌动一下。因为每个人都想别人把腿撕得更开些,自己就能轻松一点。人人都在拱动,拱来拱去,人人都会扎心窝地疼痛。因此,最早下叉的那个人,一定是最吃亏的。后边的人,是后下先起。而前边的人,是先下后起。每每到双叉劈结束时,易青娥半天都站不起来。有时是教练拖几米远,才把腿收拢到一起的。但易青娥能忍。就是掉眼泪,她也不想让人看见。舅说了,学戏这行,是“莫斯科不相信眼泪”的。
每天,早上一趟功,晚上一趟功。下午是政治、语文、音乐课。最轻松的,就是下午上课了。可易青娥听不懂,就觉得还不如练功。练功不瞌睡。一上课,她眼皮就老打架。老师用教鞭都把她抽几回了,而且还罚站。她觉得可丢人了。
在这里,她才知道啥叫干部子弟,啥叫城里人。干部子弟,就是晚上腰里有钱,可以出去买冰棍,有时还能买烧鸡腿、烧鸡翅的人。县城人,就是随时可以回家,从家回来了,还能带来水果糖、汽水、包子、炸面叶的人。而易青娥没有这些,只能吃大灶上的饭。大灶一天两顿,一般早上是糊汤,下午也是糊汤。隔一天的下午,可以吃一顿蒸馍,或者面条。这已经让她感到很幸福了。在老家九岩沟,吃馍、吃面都是要过节的。
在她们女生里面,有一个条件最好的,叫楚嘉禾。她爸是银行的啥子头儿,她妈是县文化馆的文艺辅导员。听说她妈经常搞群众业余调演活动,不仅自己导,而且还主演。关键是还到地区、省上拿过奖,是连县上领导都要经常接见谈话的人物。她每次来剧团,对一般人都是待理不理的。但她每次来,黄主任即使不在跟前,也是要闻风赶到,陪着说话的。楚嘉禾也住大通铺,但被子、洗漱用品,甚至包括吃饭的碗,明显都跟别人不一样。她妈让她回家睡,怕在这里有蚊子咬,睡不好。可楚嘉禾咋都不。她喜欢这里几十个人挤在一起热闹,好疯,好玩。她妈就硬是给她的床上绷了一个蚊帐。她的一切,就越发显得跟别人不一样了。
楚嘉禾比易青娥大两岁,十三了。她是干部子弟,又是城里人,但也能吃苦。老师给她劈叉扳腿,她会大声喊叫,可还是让老师扳。几乎所有人都在说,这是一个好苗子:眼睛大,脸蛋漂亮,个头高,条儿顺,一看就是当主角的料。并且人家嗓子也好。易青娥最多会唱三四首歌。而楚嘉禾一晚上在宿舍就唱出三十多首来,还说再唱十晚上都唱不完,惊得一宿舍人都直咋舌头。不过楚嘉禾也有个毛病,就是爱指挥人,尤其是爱指挥比她小的,动不动就让去给她打洗脸水,有时,还让去学校门口买冰棍呢。买就只给她买一根。易青娥都让她指挥过好多次了。反正指挥了她就去。娘说过:小娃勤,爱死人。有腿也跑不折的。
这里不能不介绍一个重要人物了,因为几年后,他就成了易青娥的初恋。
他叫封潇潇。
他爸是县广播站的,听说也是一个啥子头儿。说他爸平常爱写点啥,后来还出过一本书呢,县城人都叫他封作者。他妈是小学老师。封潇潇考剧团,是因为他在学校就能讲故事。故事是他爸写的,他爸还带他到省上参加过故事会呢。封潇潇这年十五岁,但个子特别大,鼻梁也特别高。他迟早修个小分头,梳得油亮油亮的,动不动还把一缕耷拉下来的头发朝上一甩,挺有范儿的。当然,那时不叫范儿,私下里都叫臭美。除练功外,封潇潇爱穿一条军用的确良裤子,上身扎着海魂衫,脚上蹬着底子很厚、洗得很白的白回力鞋。易青娥因为喜欢白鞋,所以有时会特别把封潇潇的鞋多看几眼。仅此而已。
好几年,易青娥都没敢跟封潇潇说过话。因为,自打进剧团起,教练们就说:封潇潇是这班男娃里的“人梢子”。一切培养都是按主演进行的。比如练功,他就可以不翻跟头,而把重心全放在了架子功与唱功上。易青娥觉得,她是不配跟封潇潇这样的男孩子说话的。只有人家楚嘉禾,才能跟封潇潇一起吃饭、说话、逛街道。她仅有的一回跟封潇潇的独处,是封潇潇把足球踢远了,让她跑快些去捡回来。她捡回来了,封潇潇却连正眼都没瞅她一下,就又飞起一脚,把球踢出去了。
在学校的两个多月里,胡彩香老师倒是来看过她几次,给她买了吃的,还买过一把蒲扇、一盒风油精。说宿舍太热,会热出病来的。每次来,胡老师总要嘟哝舅,说跟米兰那个狐狸精染扯不清。还说黄主任也不待见舅,怕他迟早会出事的。
易青娥也没办法。她也不知她舅到底会出啥事,反正总是让人提心吊胆的。她走时,娘就叮咛过,说:“跟着你舅,也好,也不好。舅是个二杆子,一根筋。小小的在家性子就硬。你姥爷打他,棍子打断好几根,他连动都不动一下。是个遇事不拐弯的怪人。”
易青娥又能拿她舅怎么样呢,她只能心中老默念着“舅可不敢出事”罢了。
他们在县中住了两个多月,就搬回剧团院子了。
刚搬回去不久,舅果然就出事了。
七
他们是学校开学时搬回去的。专门为他们临建的宿舍,仍分男女两大间,比学校教室挤卡了许多。尤其是男生,两人合一铺,一头一个,都躺下,就跟村里下红苕种一样,是密密麻麻的,一脚难插。女生虽然人少些,可东西多,箱子又大,收拾打扮的一应物件,都得有地方摆放。洗的内衣、内裤,也不好意思朝外挂。几根绳子,在房中绷来拉去的,就好像布了天罗地网。人进人出的,不是踢翻了谁的脸盆,就是碰掉了谁的镜子。楚嘉禾说:“咱既像演《地道战》,又像演《地雷战》的。要都像易青娥这样的瘦鬼就好了:脸是二指宽一溜,用一根指头沾点唾沫,就把脸洗了。还连屁股都没长,两根麻秆腿是端直插在腰眼上的。我看再住上三十个易青娥,也还宽展得能踢鸡毛毽子呢。”惹得大家一阵好笑。
易青娥的确活得简单,也不占地方。自训练班开始后,她穿上公家发的练功服,就没脱下过。除了出现汗霜,晚上洗一把,早上干没干好,都又穿上了。上身是蓝半截袖,下身是蓝灯笼裤,脚上是蓝网鞋。腰上再扎一条宽宽的蓝练功带,既紧固,又利落。在她看来,是好看极了,也舒服极了。其他女生,只要不练功,就尽量换成自己的衣服。尤其是楚嘉禾,好衣裳可多了,一星期,即使天天换,都是换不完的。易青娥没啥换,就迟早是“老虎下山一张皮”。人家都讲究发式,易青娥也不讲究。她梳光,给后边绑个羊尾巴刷子就是了。有一次,她也买了个绿发卡,没人时,试着戴了几回,可美观了!但到底没敢戴,怕舅骂她呢。舅老说:“唱戏,是看你功夫咋样,嗓子咋样,可不是看你穿得咋样。即使打扮得再琉璃皮掌,抬脚动手一‘凉皮’,张口‘一包烟’,顶啥用?”“凉皮”和“一包烟”,都是行话:“凉皮”是身架不好,动作不规范,表演逮不住铜器节奏的意思;“一包烟”,是嗓子不好,张口发不出声,这是唱戏这行最要命的事了。唱戏唱戏,不能唱,哪来的戏呢?
回到剧团院子里,易青娥一边跟着训练班学习,胡老师也在一边给她吃着“偏碗饭”:吊嗓子,练发声。舅说:“你必须把唱功这个短板补上来。你嗓子有点左。唱戏这行,左左音,害怕得很。”“左左音”就是荒腔走板的意思。舅还担心说:“这娃要是左左音,就完了。将来也只有改行,给人家角儿‘拾鞋带’了。”舅说的“拾鞋带”,就是给主角管穿衣服、管鞋帽的人。胡老师说:“娃是缺乏训练,练一练就会好的。”她保证说,一定能把娃教出来的。
易青娥开始学戏那一年,发生的大事特别多。
先是闹地震。县城到处都搭了防震棚。剧团院子也搭了好几个。
剧团的防震棚,都是用红红绿绿的幕布围起来的,跟舞台一样高,但比舞台宽大。中间用一道帘子把男女隔开,大家就都把家安在这儿了。天天都有人说要地震。狗一叫,大家紧张一阵;猫一乱跑,大家紧张一阵。有一天,院子里突然钻出一窝老鼠来,猫也是追、狗也是扑的,吓得一百多号人,全都把包袱挎上肩,准备弃城而逃了。院子里有一口老井,是全城的地震观测点之一。上边每天都会有专人来监测水位的。因而,井边总是围着一堆人,争论着昨天、前天,甚至大前天的水位,哪怕是些小变化,都会引起一院子的波动。大家生活、工作在防震棚中,但每个人的主要东西,还都放在房里。剧团年轻人多,好咋呼。有时有人回房取东西,刚胆战心惊地摸进门,就有人在后面大喊:“地震了——!”吓得那人连爬带滚出来,才见一棚的人,都在以他的三魂丢了七魄为乐事。玩笑开得多了,黄主任就开会,说谁要再谎报军情,就以破坏革命生产罪论处。无论怎么闹,对于孩子们来讲,住大棚,都是一种特别好玩的生活方式。
可有一天,收音机里突然说:毛主席去世了。
易青娥是上过几天学的人,知道毛主席去世,事情有多大。九岩沟老家的堂屋里,也是挂着毛主席像的。可没想到,她舅在这样的大事上,又出事了。
毛主席一去世,黄主任就宣布停止一切娱乐活动了。并说排戏、练功都算。前后院子的灯杆上,新架的高音喇叭里,从早到晚播放着哀乐。一团人都集中在防震棚里扎花圈。易青娥的任务,是用一根筷子,把已经剪成花瓣状的白纸卷起来,一挤压,然后再从筷子上拆下来。白纸一卷,一挤,不仅有了花纹,而且还自然翻卷了起来。老师们就把这些翻卷起来的花瓣,拿去粘贴成一朵朵白花,然后绑到篾片绷的架子上,花圈就成了。整个防震棚内外,都在流水作业着。
她看见,她舅一直跟舞美队人一起,在棚外破竹、削篾、绑花圈架子。
可就在第五天的下午,高音喇叭里突然传来了“集合开会”声。通知得很急促,很严肃,说是都到后院防震棚里集合。还一个都不能少。刚好学生就在后院防震棚里住着。易青娥他们不过是朝拐角挤了挤,全团人就都进来了。紧接着,黄主任也来了。他身旁还站着一个警察,像是出了大事。老师们都坐着,学生们都挤站在防震棚边上。易青娥听说开会,就有些心慌。好在她挤在角落里,个头又矮,踮起脚,才能看见会场中间黄主任的大背头。缩下来,也就没人能看得见她的存在了。不过,她还是操心着舅。她几次踮起脚来看,都不见她舅进来,她心就越发慌得厉害了。果不其然,是她舅出事了。黄主任只说了几句开场白,就让把胡三元带进来。
她舅胡三元是被两个警察带进来的。在她看见这一幕的一刹那,一下吓得尿湿了裤子。她急忙用两条瘦腿夹着,但尿还是顺着腿流了下来。好在没人注意,她是站在防震棚边上泼剩茶剩水的地方。她再也不敢朝中间看了,就那样把小脑袋勾得下下地听着。她终于听明白了:
在全国人民沉痛悼念毛主席的时候,胡三元却偷偷在房里搞娱乐活动。为了逃避监督,胡三元压低声音,是用一本书当板鼓,在练着鼓艺的。他以为他做得很聪明,可再狡猾的狐狸也逃不过猎人的眼睛,早有群众把他盯上了。黄主任说,胡三元跳出来不稀奇。这种人迟早是要跳出来的。他早跳出来比晚跳出来好。
最后,一个警察宣布:把反革命分子胡三元捆起来。
然后,那两个警察把手中的绳子哗啦一抖,就把她舅五花大绑起来,推出了防震棚。
易青娥再也支撑不住瘦身子了,扑通瘫软在地上。胡彩香一见,急忙跑过来,一把抱住了她。
胡彩香把易青娥抱到了自己房里。易青娥号啕大哭起来。胡彩香见娃可怜,也忍不住哭了起来。不过她还是紧紧地关上了门窗。
易青娥要回九岩沟。她要胡老师无论如何把她送回去,她不学戏了。
胡彩香把她抱着,她挣脱下来,拼命朝门口扑。胡彩香又把她抱住,她还是别跳了下来。胡彩香只好挡在门口,蹲在地上劝她:“娃,娃,还有胡老师呢,你怕啥?考上剧团不容易,这就算是参加工作了。咋都比你在乡下活着强吧。你在乡下,隔一天能吃一顿白馍?隔一天能吃一顿面条吗?不行吧。可这里行。这就是那么多娃要来考剧团的原因。你能顺利考上,不容易。可不敢把名额糟蹋了。你舅不在了,还有我么。我就是你舅,就是你姨,就是你娘。平常有人了,你叫我老师。没人了,叫姨、叫娘都行。一定要撑住,可不敢回去了。回九岩沟,你一辈子就完了,知道不?啥事都是一阵子,撑过去了,一切就都会好的。娃乖,听姨的话,还好好学戏。有你姨在,怕啥呢。”
易青娥被胡彩香慢慢劝得平复了下来。胡彩香硬给她脱了裤子,帮她洗了屁股后,安顿到床上,让她好好睡一觉。自己把易青娥尿湿了的裤子拿去洗了。
易青娥都不知咋出去见同学了。她想,这阵儿宿舍里,准炸锅了。真是把人丢尽了。她都不敢想,一想就浑身抽搐,连死的心思都有。
这天晚上,胡老师是搂着她睡的。胡老师一直在说,在劝。胡老师说人这一辈子,可怜得很着呢。啥事都得经着点。她还打了好多比方,说了剧团和社会上的一些例子。她说:“家遭不幸,可怜娃有的是。人家都撑过来了,你有啥撑不过来的呢?何况胡三元是你舅,又不是你亲爹亲娘。”说起胡三元,她又气不打一处来地大骂了一通:“你舅真的是活该!啥话都听不进,就是要逞能。也不知把谁得罪了,让人家点了炮,摊上这大的罪名。”
易青娥战战磕磕地问:“舅犯罪了,人家会不会开我的会呀?”
“不会的。他谁敢,敢开我就找他去。”
“舅不在了,人家会让我回去的。”
胡老师说:“你是正式考进来的,他能随便不要了?放心,有姨呢!”
好久后易青娥才知道,她舅惹的这场乱子,要不是胡彩香从中帮忙转腾,她还真被辞退回家了呢。
八
易青娥自她舅被公安局带走后,就像霜打了的茄子,明显比过去蔫了许多。有一阵,她几乎感觉浑身天天都在发烫。手抖,腿战,心也颤。饭吃不下去,晚上也睡不着。本来就削薄,这下更是黑瘦成一把风干的柴火了。她好多次听到,有人在她身边说:“这号鸡骨头马撒,咋还没清理了。”易青娥开始不知道“撒”是啥意思。后来听人说,“撒”是脑壳的关中方言。“鸡骨头马撒”,就是人长得头大身子小、比例失调、不成材料的意思。胡彩香老师说,这些说她坏话的,都是她舅过去得罪过的人。要她左边耳朵听,从右边耳朵出去就是了。反正她也不跟这些人打交道。但面对同学,她还是要天天经历好几次麦芒扎背的灼痛。
在防震棚里,她被挤在了最边上的铺位,一进棚,第一个就住着她。有一天晚上,院子里的狗甚至跑进来,还舔过她的脸呢。她也不敢喊,因为她心里觉得,自己是不配喊叫的。一喊叫,也只能招来更多的白眼。当夜深人静时,她从幕布的缝隙里,能看见天上的星星和月亮。看着星星月亮,想着自己的爹娘和羊,还有让人用绳子捆走的舅,就整夜整夜睡不着。白天练功也没精神,迟早都活得恍恍惚惚的。她能感觉到,整天都有同学在她背后指指戳戳。她舅被公安局抓了,就好像她也被抓了一样。睡觉没人跟她搭铺了。吃饭没人跟她围圈圈了。练功更是没人愿意跟她组合了。就连劈双叉,她腿软,是老替人背亏的,也都没人跟她挨着屁股了。就好像她浑身都很脏似的。连吃饭的碗、喝水的罐头瓶子,不仅没人动了,而且放在一起都不情愿了。而别的同学,是经常要互相在一个碗里吃东西,捧着一个瓶子抢水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