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刘红兵的母亲早在门口等着了。见她还哼哼着电视剧的插曲,就说:“你心真大,兵兵还关在里边呢。”
忆秦娥就用手背捂了嘴巴,羞得不知说啥好了。
进了房,刘红兵母亲朝床边一坐说:“好了,一切都摆平了。当然,还得要让派出所能下台。剧团这边,也得把人的眼睛都遮住。让他再在里边待上几天,你就去把他接回来。”
忆秦娥想给刘红兵他妈倒水,又急忙找不见茶。她记得,刘红兵是拿过茶叶来的。终于,在一个塑料袋里,她找到了那罐茶。
刘红兵他妈一见茶叶罐,扑哧笑了,说:“看看兵兵,啥都朝你这儿偷。这罐茶叶,还是他爸的老朋友从杭州捎回来的清明雨前龙井,他爸平常都舍不得喝的。这不,刚打开喝了一次,连声说了三个好字,就连罐罐都找不见了。全长腿上你这儿来了。”
忆秦娥不好意思地说:“我不喝茶,平常就喝胖大海。”
“说胖大海呢。你在北山演白娘子的时候,兵兵就满城给你寻过‘螃大蟹’哩。我也不知‘螃大蟹’是个啥,就打电话问卫生局的局长,局长问干啥用的,兵兵说是给演员治嗓子的。局长一笑说,那是胖大海,不是‘螃大蟹’。后来兵兵一次买了十几斤,给你们剧团提去,你还记得不?”
忆秦娥笑了,的确有这事。据说,那次刘红兵把半个城的胖大海都买完了。给她提去,她死不要,后来就提到朱继儒团长那儿去了。
“兵兵哪,是真爱你呀!不过哪个男人不爱漂亮女人呢?阿姨不是吹呢,年轻那阵儿,也漂亮过。兵兵他爸那时还是地委领导的秘书,陪他领导到我们公社视察,一下把我看上,就死缠活缠的,愣是把我原来正谈着的一个对象都缠没了。一步一步地,阿姨就上他的贼船了……”说着,她还很是得意地笑了笑,“不说这些了。这个兵兵哪,我看就像他那个能缠死人的爸!”
忆秦娥本来对这个女人还没什么好感,可这一番话说得,倒是有些亲近了。她也客气地说:“阿姨现在也很漂亮啊!”
“不行了,阿姨老了,漂亮是你们年轻人的事了。哎,兵兵真的没在你这儿住?”
“看阿姨说啥话,他怎么能在我这儿住呢?”
“你们……不是一直恋爱着吗?”
“我……没有跟他恋爱。”
“这就怪了,好好的车,他不开了,硬要调到北山驻西京办事处。听办事处的同志讲,他也不在办事处住,就住在你这里。可你又说,他不在你这儿住。那他到底住在哪儿呢?”
忆秦娥装不住话,就如实说了:“听说,他就租住在附近村子里。”
“附近村子里?那说明他还是在守着你嘛!”
忆秦娥就不好意思再说了。
“孩子呀,阿姨也不瞒你说,我和他爸都是太娇惯着兵兵了。本来他看上你,我们是不同意的。倒不是别的,就是觉得……我们这样一个家庭,媳妇是不应该找在文艺界的不是?倒不是文艺界咋了,就是……就是觉得……隔着远了点不是。可兵兵看上你了。我和他爸看了你的戏,也觉得你是难得的人才,难得的大美女。你那阵儿在北山地区红火得,地委、行署机关一上班,都在说哩。谁不愿意把这样心疼的美女娶回家做儿媳妇呢?所以兵兵追你,我们心里也挺热乎,我还亲自出面过问过不是?他爸那阵儿比我还积极,见兵兵就问,追得怎么样了。兵兵就天天给他和我吹牛说:你们只加紧给我准备新房就是了,别的啥心都不用操,绝对是手到擒来的事。后来,你调到省城,兵兵又追到了省城。他要咋,我们都依着他。隔几天,他就向家里要钱,说要给你收拾房。一会儿又要买落地扇、录音机、电视机的,我们都给了。就这,他回家去,还把他爸一块好表偷走了。那表是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他说是卖了要交房租呢。我们还以为他是跟你租住在一起的,没想到……兵兵追了这么长时间,你们……你们还都这样单吊着……”
听到这里,忆秦娥也觉得,自己有些特别对不起刘红兵的父母。虽然她啥都反对刘红兵朝这里拿,可好多东西毕竟是拿来了。但他们之间,又并没有建立起她心里认同的恋爱关系。这一切又算咋回事呢?她真是有些不好面对这个女人了。她急忙把话题朝一边引:“阿姨,你说红兵的事,都跟派出所说好了?”
“说好了。本来今天就可以把人领出来的,可那个派出所的什么乔所长不同意,说这样做太过分,以后社会治安就没法管了。最后妥协成再关五天放人。好歹得给人家蹲一礼拜吧。我就不等了,今天在派出所把兵兵也见了,看他情绪挺好的,我也放心了。最不放心的,还是你们俩的事啊!怎么就拖成这样了呢?你们到底准备咋办,你得给我个准话呀孩子!”
这一军将得忆秦娥更是不知怎么回答好了。她还是只能把话题朝一边引:“阿姨,既然来了,你就多住几天吧!”
“不住了,他爸在家还急得跟啥一样,好多事我在电话里也说不清楚。这宝贝儿子,搞不好还能把他爸气出病来呢。秦娥呀,好在你的事业,在省城又要红火起来啦,阿姨真替你高兴哪!”
忆秦娥说:“阿姨,我都不想干了。”
“怎么能出现这种情绪呢?我还正想说你呢。今天下午,我到你们团长那儿了解情况,听团长好像也说了这样的意思,还让我帮忙做你的工作呢。”
一听这话,忆秦娥就有些不高兴,问她:“你……你怎么还到我们团长那儿去了?”
“是啊,我既然来了,还能不到你单位去看看,去了解了解情况?何况这次事情就出在你们单位,我也总得去给人家领导见见面,做做自我批评吧。我们是什么家庭,能让人家不明真相,乱说一气吗?就那警棍,可不是随便拿的。那是红兵他爸生命受到坏分子威胁,组织从安全角度考虑,才临时配的。我们家不会非法持有这种东西的。好了,不说这个了,还是说说你的事业吧。人家给你创造了多好的条件哪,《游西湖》全本你必须上,懂不?唱戏,我看跟官场也差不多,就看谁唱主角,谁演配角哩。你想想,生活中,谁愿意永远给别人跑龙套呀!可为了唱主角,谁又不是被人咬得伤痕累累、杯弓蛇影了呢?你爸,哦,兵兵他爸,能唱到这个副专员的角儿上,也早都被人咬得没一块浑全的身子骨啦!你才经历了多少人生磨难哪,就不唱了?你想想,你要不是戏唱得好,能从宁州走到西京?兵兵一个堂堂专员的公子,能这样死乞白赖地把你从北山追到省会来?他已经为你进号子了,坐牢了,有前科了,这可是一辈子的污点啊!他爸都快要为此神经崩溃了。你要再不唱这个主角,能对得起红兵在你最危难时刻的挺身而出吗?孩子,人有时是没有退路的,除非你准备离开这个地球。”
忆秦娥没想到,刘红兵他妈最后能唱这一出。激得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可这个女人,还偏要步步紧逼:
“我的话你听明白了吗?”
忆秦娥不得不点点头。
“这就对了。必须唱。必须把《游西湖》全本拿下,懂不懂?这就是人生。这就是战场。等你演出的时候,我跟他爸,还有北山的亲戚朋友们,都来给你捧场。你一定会比在北山演出时更轰动的,我坚信这一点。孩子,阿姨爱你,是很爱你!”说着,她还站起来,不无激动地一把将忆秦娥揽在怀里说,“你就是不做我的儿媳妇,我也是要收你当亲闺女的。”
忆秦娥虽然觉得突兀,别扭,可也不好伤了人家的面子,就让她紧紧抱了一会儿。抱完,她又从钱包里抽出三百块钱来,硬要塞给忆秦娥。忆秦娥咋都不要,可她坚持非要给。在最后走出偏厦房的时候,忆秦娥到底还是把钱捏成一疙瘩,悄悄塞在她的口袋里了。
刘红兵他妈走后,忆秦娥就又恨起自己来了。自己的面情就是这样软,竟然让这个女人真跟婆婆一样,给“儿媳妇”上了半天课,并且她还一一点头认卯了。她是下死决心不唱《游西湖》全本的。可这女人,三弯四转的,一番话就把自己拐了进去,并且还觉得人家说得不无道理。不仅弄得“婆婆”拥抱了“儿媳妇”,而且还整出一个“亲闺女”来。人家儿子为你唱戏,都进了局子,留下了终生不能抹掉的污痕,你还有啥理由,不按“婆婆”的意愿,把这个戏唱下去呢?
就在刘红兵他妈走后不久,单团长和封导也来做工作了。忆秦娥更是觉得自己一个山乡小县的演员,被人家调来,啥戏没唱,还惹了一摊事,可人家领导依然这样器重,自己又有啥德啥能,跟人家继续瞎掰扯呢?她就又点头答应了。
第二天,排练一切照常。
忆秦娥就正式上《游西湖》本戏了。
十四
皮亮是第三天从派出所放出来的。放出来后,他也再没到排练场骚扰过。龚丽丽也不来了。听人说,连着受刺激,龚丽丽心情特别不好,在接出皮亮的当天晚上,两人就坐火车到广州散心去了。
借这次事件,单团长开了大会,既是对过去一段时间排练的总结,也是对未来排练工作的再动员。为了强调重要性,他讲到最后,甚至还站起来,来回走动着讲。这一走动,有人就偷偷地嗤笑。单团长把脸一黑,问笑什么笑,有人还就敢回应:“团座,甭激动。坐下讲,显得严肃些。”会场就哧哧啦啦笑得炸了锅。这时封导再也忍不住了,把桌子一拍站起来说:“完了,省秦完了。这个剧团快完蛋了。眼看就要打一场恶仗了,还是这样的一盘散沙,这样的精神状态。这么严肃的会议,也敢嬉皮士一样地嘻嘻哈哈。知道我们排的是啥戏吗?是大悲剧呀,《游西湖》是大悲剧呀懂不懂?是做人不成,不得不去做鬼的人间悲剧呀!把这样经典的好戏交给我们,我们就这样糟蹋吗?真是把秦腔老祖宗的脸都快丢净了。看看这排练场,哪像是个省级剧团的排练场,简直就是乡村贩牛、贩驴、贩骡子、贩鸡蛋的乱市场。眼看有效时间只剩二十几天了,谁把团长当团长了?谁把导演当导演了?啊,谁把事业当事业了?谁把排练场当排练场了?尤其是那些演配角的,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哎,单仰平,我可给你说,你要再拿不出一套管理办法,这戏我可是没法排了。今天我就在这里把话讲清楚,谁再迟到早退一次,我立马就把戏停了。后果完全自负。”单团长接着又宣布了几项纪律,无非是扣工资、写检讨的那些东西。不过语气上的确是硬了许多。忆秦娥知道,这是在排练进入关键时期,必不可少的“紧螺丝”。哪个团都一样,戏排到节骨眼上,管事的,脸都是要绷起来的。你不绷,有人就老是嬉皮笑脸的,再严肃的场面,也都“油汤”了。
团长和导演都发了飙,排练场纪律明显是好了许多。戏也进展得很快。忆秦娥由于平常就爱站在一旁学习、记戏,词和唱腔,早都烂熟在肚子里了。一旦让她挑起全本戏,竟然没费啥力气,就在几天内通排下来了。连封导都悄悄对单团长说:“这娃可能是我们这些年来,调进来的唯一一个奇才!看着瓜瓜的,傻傻的,可就是一个戏虫,天生为戏而来的怪虫虫。”场记把这话悄悄捎给了忆秦娥,忆秦娥也没觉得这话有啥让她感动的。一来她并不想排这个戏;二来,她最不喜欢别人说她瓜、说她傻了,何况还把自己说成是一个“怪虫虫”。朱团长过去就这样说过她,咋都再没啥好比喻了,好像非要说她瓜、说她傻、说她是啥都不懂的“虫虫”,把戏唱好了才不容易似的。
戏排到第五天,她早早就想着,晚上该去接刘红兵了。封导在下午的时候,还批评她:“忆秦娥,咋回事,今天排戏,精力咋不集中?”她还一个劲地说:“没有没有。”其实,她心里早就乱黄了。刘红兵这一礼拜被关在派出所里,让她安宁了许多。今晚一接出来,可又咋办啊?好像一切都在朝一个她咋都不想,但又咋都挣脱不了的索道上滑去。也不知怎么搞的,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刘红兵就是她的女婿了。并且是事实女婿,就差一张结婚证了。可她心里,又怎么都不能接受:这就是要与自己相伴一生的女婿、丈夫、老公了?
下午下班后,她一个人在排练场过了一遍今天排过的戏。回到待业厂,又练了一阵吹火。然后她换了衣服,去了派出所。
忆秦娥还是先找的乔所长。
乔所长正对着几个头发修得很长的小伙子发火。他们都被铐在一辆三轮摩托车的几个轮子上。乔所长说:“你几个狗日的,看我用啥办法才能让你们不抽了,啊?你城中村就那一点地,卖完了,不好好拿钱做点啥,都叫你这些乌龟王八蛋抽了大烟了。啊?把你娘老子可怜的,没坑死。啊?他们都想让我把你们这些没救的王八羔子,彻底日塌了算了。啊?我也想把你狗日的都一枪崩了,可看着又是一条命,一条条长得光鼻子华眼的命。你说,我都拿你这些死皮货咋办?啊?喂狗,我都害怕警犬染上毒瘾了。人家‘二进宫’‘三进宫’就觉得亏了先人了,你都‘八进宫’‘九进宫’了,还是这球皮膪膪货,啊?我就想把你一伙都送进地狱,上蒸笼、下油锅,弄死算球了!啊?”
乔所长见忆秦娥在一旁站了半天了,才没再骂那几个抽大烟的。他回过头,把忆秦娥领到他办公室说:“有个专员爸到底不一样噢,硬是把手从北山地区伸到省城来了,够长的呀,啊?我给你说心里话,要不是看你长得心疼,像个乖娃,我才不给他专员老婆什么面子呢。记着,演戏了给我弄张票,让我去看一回戏就行了。啊?干你们这行的,都是眼里没生人,心里没熟人。可不敢我去了你又不认得了,啊?”忆秦娥急忙说:“哪敢呢,乔所长。”乔所长接着说:“人还得等到十二点了才能放,这是规矩。必须关够时间。专员的儿子也不能例外嘛!啊?都例外成了还不例外。咱也就是牛都跌到井里了,拽个尾巴而已。啊?记住,把人领回去,别饶了他。不好好敲打,现在非法持警棍,以后还会非法持枪哩。啊?我在这里边见得多了,像他这号嬉皮笑脸、把犯法都不当事的货,搞不好就要‘二进宫’哩。啊?”
乔所长的话,说得忆秦娥心里好一阵咯噔。
到了零点,乔所长让把刘红兵从三楼放下来了。只听刘红兵一路走,一路还在跟放他的警察开玩笑说:“哎,哥,我知道你这派出所养的有警犬。可没想到,还养的有其他动物哩。”
“还养啥了?”
“蚊子呀。不是你们养的吗?要不是你们养的,咋能那么敬业、守时呢?天一撒黑,‘轰炸机’准时起飞。我的冷啊,一礼拜,除了蛋那里钻不进去,其余地方都咬遍了。给你所长说,月底给蚊子一人发点补贴噢。”
“少批干,快滚!”
刘红兵就被领到忆秦娥面前了。忆秦娥差点没笑出声来。原来,刘红兵的头被削成了光葫芦,看着更是怪模怪样了。
刘红兵用手摸着光头说:“谢谢所长大人,没交钱,就给刮净了。白!光!亮!嫽扎了!你这派出所都不用灯泡了。”
乔所长说:“小伙子,少在我这儿流里流气的。啊?你别让我再逮着,再逮着,可就不是拿剃刀刮了。啊?”
忆秦娥就赶紧把刘红兵的手一拉,快速出了派出所大门。
刚一出大门,刘红兵就说:“谢谢老婆大人!”
忆秦娥端直照他踹了几脚:“谁是你老婆!谁是你老婆!谁是你老婆!我老实告诉你,你要再敢来找我,你就是猪!”说完,她扭头就向远处快步走去。
忆秦娥再次下了狠心,把刘红兵接出来,这事就算完了。再不许他来了。刚听了乔所长的话,说这种没皮没脸的货,最容易“二进宫”,她就更是觉得必须与他一刀两断。可她回到宿舍,门还没关上,这个死皮货就一闪身先进来了。她知道咋推都是推不出去的,就跟他摊牌了:“刘红兵,你咋这死皮的?”
“我身上皮是死的吗?没有哇。你看看,在里面这几天,我还锻炼着的,一起手就是二百个俯卧撑呢。还没有能超过我的。你知道皮亮能做几个?你猜不着吧。死胖子,一共做了三个,就差点把命都背毁了。他还准备替老婆争主角,打我老婆呢。啊呸,那纯粹就是一头只能供屠宰了吃肉的猪。”
“刘红兵,我知道你一张片儿嘴,能说会道。我嘴笨,也不想跟你多啰唆。我只想老实告诉你,以后不许再到我这儿来了。更不许到处乱说,我跟你是啥啥啥子关系。我跟你从来就没有啥子关系。你是你,我是我,我们不可能有啥关系。有关系,除非你不叫刘红兵。”
“那我就改叫忆红兵,咋样?”
“改叫忆你妈!”
“哎,这个名字还改得好。就叫忆你妈。好!”
“臭不要脸的货!”忆秦娥咋都说不过刘红兵。她想好的狠话,说出来,也都没了那股狠劲儿。有时还反倒给他喂了底料,让他把话越说越古怪、越说越俏皮。她只能骂,只能踢。可越骂越踢,他还越来劲儿。她简直无语了。
忆秦娥就那样怔怔地看着他。
他也看着忆秦娥。看着看着,逛话又来了:“哎,我为你把局子都进了,你该总得犒劳我一下吧。”
“活该,谁让你去排练场的?还拿着警棍。把我的人都丢得尽尽的了。一想起来,我的黑血都快翻上来了,还犒劳你呢,呸!”
“好好好,不犒劳不犒劳。那就让我在这地上窝蜷一夜行不?保证井水不犯河水。”
“你个死皮货,还想得美。滚!你给我滚!你滚不滚?你要再不滚,我就拿开水烫了。”说着,忆秦娥还真拿起了桌上的暖瓶。她揭开暖瓶盖,只见里面的热气直往出冒,“你滚不滚?我真浇啊!”
“你浇!你浇!灌辣椒水,坐老虎凳,上美人计我都不怕!”
忆秦娥也的确是个有点二的人,气得还真把开水泼出去了。一股水哗地就浇在刘红兵的大腿上了,烫得刘红兵“妈呀”一声别跳起来。忆秦娥还不放手,还在把水朝出漾。刘红兵就痛得哇哇乱叫唤地逃出偏厦房了。忆秦娥砰地关上门,捂住嘴,蹲在门背后笑了半天。只听刘红兵在门外嘟哝说:“老婆,真的想烫死我呀!我倒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哟,就怕烫成一身疤子,更不配你了,懂不懂?”
忆秦娥先是笑,笑着笑着,就哭起来了。
刘红兵大概是在外边听到哭声了,就再没敢扰害地说:“好了好了,你快休息,我走了。”
忆秦娥又抽泣了一阵,见外面没动静了才睡下。
排练越来越紧张,也越来越累了。忆秦娥有一晚上,在下班后回待业厂练吹火时,一不小心,还把偏厦房给点着了。差点没酿出一场大事故来。
十五
团里一直有人担心,皮亮和龚丽丽到广州散心回来,兴许还要闹腾一场呢。这么大的事,竟然这样浮皮潦草地过去了,大家总是有些没大看懂。过去为争主角,有闹腾一辈子不说话、不来往的。更有那心眼小的,但见有机会,就会使点小伎俩、小招数,哪怕见没人,把对方泡得酽酽的茶,忽地泼到地上,也是要借机出点气的。绝没有一争完,就偃旗息鼓、握手言和的好事。加之皮亮、龚丽丽是甚等人?他们打小就在这个团长大,一个管音响,一个唱主角。那都是能摆谱、能熬价、能在团里说起硬话、敢把任何人都不放在眼里的主儿。凭啥把她忆秦娥,一个傻不啦唧的山里娃当回事呢?可一切还就这么古怪,一个北山狼,提了根非法持有的警棍,还就把五大三粗的皮亮给制伏了。皮亮从派出所回来,连面都没在团里照一下,就跟老婆闪得远远的了。尽管戏排得很顺,但多数人心里还是在嘀咕:让忆秦娥这么顺畅地跃上省秦“当家花旦”的名位,可能吗?
楚嘉禾心里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滋味。她觉得把龚丽丽赶下台是太好了。可让忆秦娥这么轻而易举地就演了全本李慧娘,又令她心里生出了更加百结的愁肠。这个人,真是瓜人有瓜福,啥都没见太成操,还啥都让她给逮着了。就他们宁州的那帮同学,几十号人,谁又想到一个像一捆黑柴火一样,呆头呆脑戳在灶门口的货色,有一天,竟然能一飞冲天了。连北山地区副专员的儿子,都神魂颠倒地放弃了荣华富贵,一路狂追得鼻青脸肿,还不离不弃呢。当忆秦娥把全本李慧娘拿到手的时候,楚嘉禾看了看她那无动于衷的表情,就知道这个碎货,是可不敢小看了。她瓜的是面相,那心里,比《十五贯》里的娄阿鼠、比《水浒》里的鼓上蚤时迁还贼呢。她就想,是不是她给出的点子起了作用。要不然,封子导演咋能那么卖力,非得要死要活地推着她上呢?
有一天,楚嘉禾还凑到忆秦娥跟前,旁敲侧击地打问了一下:“哎,妹子,封导对你不错噢。是不是听了姐的话,去‘喂’了一下,起作用了?”忆秦娥说:“去了,但封导啥都没要。”楚嘉禾就想:这个碎货,还给姐演戏呢。小鸡还给大鸡踏蛋呢。以为姐是瓜子。后来,她就给周玉枝说:“哎,看出来了么,忆秦娥可是把封导给拿住了。要不然,那老男人能这卖力气地给她争角色?你不记得才开始排戏的时候,封导连正眼都没瞅过她一下,就是一门心思地促红龚丽丽呢。这才几天,风向就转成这样了。说明碎妹子去看封导,抓的‘药’重,是起作用了。”周玉枝说:“是不是?可封导不用忆秦娥也不行哪。龚丽丽古典戏基本功差得太远,演了也是砸导演的摊子哩。”楚嘉禾说:“看你说的,‘卧’不下三分钟的慢‘鱼’,动作可以简化嘛。”“那吹不了火呢?”周玉枝又问。“吹不了三十口、五十口,吹个三五口也总是行的嘛。那就是个意思,还能真吹呀。小心把舞台给烧了。”
就在排练进行到与乐队“两结合”的时候,皮亮跟龚丽丽从广州回来了。那几天,团上的气氛也的确有点紧张。单跛子一天到晚盯在排练场。保卫科的人,也是在排练场外边来回转动着,有点严阵以待的意思。可过了两天,龚丽丽并没有来排练场,不仅不来,而且还天天朝出跑。有人就拦住问:“丽丽姐,你咋不来排练场了呢?你都忍心看着那么个外县土包子,杵到舞台正中间,瞎咱省秦的名声吗?”龚丽丽说:“对了对了,姐这回是跟舞台彻底拜拜了。伤了心了。也害了怕了,怕人家拿电警棍戳呢。咱是要戏么还是要命?外县来的那些人,路子多野呀!不仅戏路子野,人也野得就差扛机关枪、大炮进排练场了。总不能为了唱主角,把命搭上吧?姐拜拜了!姐跟舞台彻底拜拜了!姐这次去了一趟广州才知道,咱们还在这儿争啥子李慧娘呢,人家都在争着挣大钱哩。你皮亮哥不是在骡马市开了个音响摊摊吗?姐去招呼摊摊,做老板娘了。跟戏拜拜了,跟秦腔拜拜了!让她们都争去吧,姐要挣钱过消停日子了!”说完,龚丽丽坐上皮亮开的摩托车,忽的一下就射出剧团大门了。龚丽丽的这番话,很快就在全团传开了。有人还不相信,说龚丽丽一个把李铁梅、小常宝演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名角,能抹下脸,去骡马市看摊摊?有人还真去侦查了一番。果然,见龚丽丽是在一个摊子上,正给顾客介绍着才从广州进回来的组合音箱呢。
楚嘉禾也偷偷去看过龚丽丽的摊子,看完她对周玉枝说:“终于彻底斗败了一个。看看从咱宁州来的碎妹子,厉害吧,生生把一只省秦的‘种鸡’,彻底给斗趴下了。咱们是不是也应该庆祝一下?”那天楚嘉禾还真请周玉枝到东胜街吃了一顿烤肉。叫忆秦娥,忆秦娥没去,倒是把刘红兵叫去了。
在楚嘉禾看来,天底下就再也找不到刘红兵这样的好男人了。可从刘红兵的话里能听出,忆秦娥对他还待理不理的。她就不明白了,问忆秦娥凭啥。刘红兵也是把啤酒喝得有些多,就嘴不把门地乱说开了:“凭啥?凭人家戏唱得好,人长得心疼么。一上妆,哪个男人的眼睛能不看直了?咱贱么,贱骨头,你懂不?贱骨头就指的是……你红兵哥我这样的人。在北山,咱要是把哪个女娃子打问一下,立马就会有人来说媒拉纤的。但见把谁多看一眼,再缭乱几句,无论树林、河堤、宾馆……打个传呼,约到哪里,她就能到哪里。哥想干啥,那……那也就把啥干了。可你这个碎妹子……忆秦娥,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啊!”
楚嘉禾见他说出这么多秘密来,就故意又劝了些酒,想让他放开了说。周玉枝说:“怕是醉话吧?别听他胡说了,小心秦娥知道,会骂我们的。”楚嘉禾说:“酒后才吐真言呢。怕啥,他自己爱说,又不是我们严刑拷打出来的。莫非他还敢跟忆秦娥说了。”她就又煽惑,刘红兵就又说。刘红兵这个人,经不住煽惑,一煽惑,就有的说上,没有的也吹上了。吹着吹着,都把跟好几个女人的事,给绘声绘色地喷了出来。回去的路上,周玉枝还说:“难怪秦娥要不待见刘红兵了,原来刘红兵才是个花花公子呀!”楚嘉禾说:“你别言传,那碎妹子是绝对翻不出如来佛手掌心的。”周玉枝听了这话,还把楚嘉禾看了一眼,觉得这家伙跟她妈一样,心眼子稠着呢。
就在《游西湖》排到快上舞台“三结合”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剧团突然失了一次火,满街的消防车警报声,把楚嘉禾她们从出租房里惊了出来。一打问,才是剧团待业厂失火了。她和周玉枝就赶紧朝待业厂跑。她们跑去的时候,火已经灭了。几辆消防车,也正从待业厂的深处朝外撤退。只见单团长前后左右跑着,腿跛得直蹦跳。办公室人跟在后边还说:“团长慢点,团长慢点,急也没用了。”单团长不停地给消防队领导回着话,说一定严加管理,并且要全面整顿死角,力争不再出消防事故。楚嘉禾和周玉枝走到最里边一看,原来是忆秦娥的那间偏厦房给烧没了。楚嘉禾就预感到,是忆秦娥的房烧了,果然还就是她的房着了。并且还把旁边几间房,也烧得黑乎乎的。那几个整天打麻将的老人,正在议论说,那娃整天在这里练吹火呢,吹着吹着,就把房子给吹着了。
忆秦娥是瘫坐在一个拐角的一堆破烂水泥袋子上。她脸糊得跟小鬼一样,除了眼睛是白的,牙是白的,其余全都黑得跟锅底一般。这让楚嘉禾一下就想到了她舅胡三元。胡三元在舞台上放松树炮出事后,脸就是整成这副怪德行了。
忆秦娥就跟傻了一样,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堆烧垮塌了的偏厦房。没表情,也没眼泪,就那样怔着,像是一座雕像了。刘红兵几乎是跪在地上,安慰着她。可无论用手,还是递手帕,都被忆秦娥推到了一边。是楚嘉禾和周玉枝上前一把抱住她,她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单团长一跛一跛地来说:“不要急,事已经出了,也就别当回事了。晚上我让办公室安排一下,你到对面旅馆里先住下来,回头团上再想办法解决。反正还得好好休息,你的任务重着呢。放心,有团上,有我呢,你别怕!”
楚嘉禾也急忙说:“让秦娥晚上到我们那儿去住吧。我和玉枝的床都宽着呢。”
“秦娥,你就跟我住吧!”周玉枝也说。
刘红兵急忙接过话说:“团长、嘉禾、玉枝,你都放心,有我呢。不用团上,也不用麻烦你们了,我会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的。”
“你滚!”
忆秦娥当着众人面,第一次狠狠踢了刘红兵一脚。
刘红兵刺啦一笑说:“看看,我的人,这脑子是不是受震了?没事,你们都走,有我呢。”
忆秦娥终于抓起刚才救火的塑料桶,狠劲向刘红兵砸去。刘红兵一把接住说:“没事,你都走你的。”
楚嘉禾、周玉枝和单团长他们就只好走了。
十六
人都走了,忆秦娥越发气愤。人家单团长让办公室安排住处,你刘红兵凭什么不让,说有你呢。你算哪路神仙,要拿了我忆秦娥的事?可她当时把这话又说不出来,就任由着人都走了,才骂起刘红兵来。
刘红兵说这是咱们自己的事,麻烦那么多人干啥?
谁是“咱们”?谁是“自己”?你还真把你不当外人了?
两人吵了几句,忆秦娥就又朝刘红兵扔东西。
任她再扔,刘红兵就是笑不呲呲地接着,心甘情愿地挨着,受着。
忆秦娥拿他还真没了主意。不过她心里,也是不情愿让团上安排住处的。火灾是自己引起的,团上没找麻烦,已是团长恩宽了,哪还敢指望用团上的钱,给自己开旅馆费呢。团上穷得跟啥一样,《游西湖》请了个舞美设计来,都住的是单团长的办公室。人家为接待不好,还来回发脾气着呢。
楚嘉禾和周玉枝那里,她也是不准备去的。不知咋的,她总觉得和人家之间,是隔着一层的。这一层,是从她当烧火丫头,人家正经科班学戏开始的。尽管这几年大反转,她已遭了她们的嫉恨,可这距离,在她心里还是当时的那种感觉。她总觉得人家都是比她厉害、金贵的角色,唱没唱主角,好像与这些也无干。
她就只能听刘红兵安排了。
刘红兵自是要把她安排到他租住的地方了。忆秦娥不去,刘红兵说那就去北山办事处。忆秦娥也不去,刘红兵就说住旅馆。他们都到了旅馆,忆秦娥听说一晚上得十好几块,就又磨磨叽叽地,同意去他租住的地方了。
刘红兵租住在剧团对面的信义村里。村里人把自己的土地叫“刮金板”。原来在上面种菜“刮金”,现在几乎是一夜之间,都盖成房了。哪一栋都是出奇的高。房子盖得有些像儿童搭建的积木,底部窄小,却敢头重脚轻地向半空浪漫延伸。楼和楼是越挨越紧密了。挨不紧密,甚至随时都有垮塌的危险。窗户自然多是被邻家的墙壁遮挡着,家里大白天都不得不开着灯。这些房,大都出租给附近单位的无房户,或是摆小摊子的生意人了。刘红兵租住的,还是一家最好的房,有近二十平方米。关键是还有一个能透气的窗户。忆秦娥住进去后才知道,这栋楼里,还住着省秦好几个从外县调来的演员。好在楚嘉禾她们是住在另一个村子。
刘红兵把房子收拾得非常简单,那就是一个能睡觉的窝。连床都是地铺形状。他还美其名曰叫什么“榻榻米”,说是日本的睡法。
墙角撂了一堆啤酒瓶子。还有一地的烟屁股和纸烟盒。
忆秦娥进房的第一感受,就是快把人呛死了。
刘红兵急忙打开了窗户。
忆秦娥嘟哝了一句:“猪窝。”
“就是猪窝。没想过你会来。我就是在这儿睡个觉而已。”刘红兵解释说。
“你走吧。”
“我……到哪里去?”
“我管你到哪里去。”
刘红兵就死皮赖脸地说:“你看,都这么晚了,能不能……让我……搭个脚。”
忆秦娥起身就朝外走。
“好了好了,我走我走。你真是个怪人。”刘红兵无奈地说。
“我咋怪了?”
“太怪了。要是放在别人,恐怕……早都睡一块儿了。”
“你又说流氓话。”
“这咋叫流氓话了?”
“这还不是流氓话?”
“好好,流氓话流氓话。不说了,不说了。那咱们谝一会儿,我再走行不?”
“谝啥呢?”
“谝啥都行啊!”
“跟你,没啥好谝的。”
“娥!”
“不许你这样叫。你又叫。”
“秦娥!”
“也不许。叫忆秦娥。”
“好好,忆秦娥,忆秦娥同志:不要悲观,火灾发生就发生了,好在也没酿成大的灾祸,就是把你的那点坛坛罐罐烧了而已。没有啥,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有时坏事也能变成好事。比如失火这种事,过去我在北山也经见过,烧了旧房,盖了新楼,真正的火烧柴门开啊!大凡失过火的地方,都会发旺起来,你信不信?也许这把火,就让你的李慧娘要大火起来了呢。”
“对了对了,再别安慰我了。我的东西烧得连一个牙刷都没抢出来,还火还旺呢。”
“有我在哩,你怕啥?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去去去。我累了,我要睡呀。明早还要联排呢。”
“忆秦娥同志,你看是不是这样,今天真的太晚了,就让我在这儿将就一下。你住床上,我住门口这一块。绝对保证纯洁无邪。”
“不行。要不我走。”
“你看你,看过《永不消逝的电波》没有?那电影里的两个人,就假扮夫妻着的。虽然睡在一起,可啥事都没有。这要靠思想觉悟哩。”
“那是电影。”
“可那故事是真的你知道不?我绝对没事。如果你不愿意,就说明你心里有鬼,知道不?”
“对了吧,我心里有鬼。你就是个坏人。”
“我咋是坏人了?啥时在你跟前坏过了?”
“你还不坏?不坏老缠着我干啥?”
“这就叫坏了?这叫追求。这叫恋爱。”
“不许你说恋爱。你跟谁恋爱呢。”
“跟你呀!”
“呸,我才不跟你恋爱呢。”
“不恋爱,那你到我租住的房里来干啥?”
“我本来就不想来,是你硬要我来的。我走,我马上走!”
“哎哎哎,看你这娃,咋是这怪的脾性嘛!”
“嫌怪了你别理我,让我走。”
“好好好,不怪不怪。你看噢,你住里边,这儿有个布帘子,我给咱拉上,房就分开了。算是各住各的,你看行不行?”
“我说过了不行。你要再缠,我就走。”
“好好好,不缠了不缠了。看睡在一个房里又咋?就是睡在一个床上又咋?即就是把事情办了又咋?人生在世,不就这一回事么。我就不信,你一辈子还不跟男人睡觉了。不信你今晚试试,让男人搂着睡,看不舒服死你……”
“日你妈,刘红兵。你又说流氓话……”
说着,忆秦娥拾起手边的一个啤酒瓶子,就要砸刘红兵。刘红兵吓得一溜烟跑了。
忆秦娥连忙把门锁碰上了。
只听刘红兵在外边悄声喊:“哎,娥,晚上要尿了,在脸盆里就行。出来还得到一楼,不方便。我一直用的酒瓶子。”
“滚!”
就听刘红兵下楼去了。
忆秦娥撵走刘红兵,把房里四周看了看,又把窗户插销插上。她见门的反锁栓子坏了,就又给门背后放了一堆空酒瓶子。然后再把床上的单子掀过来,反铺上,她才在床边坐下来。
真是有些惊魂未定的感觉,她脑子里又在反复回忆着失火的过程。练了那么多次吹火,都没出问题,怎么今天就把牛毛毡棚给引着了呢?
也是该出事,她见今天太阳好,就把自己磨的松香、炒的锯末,还有包子纸,全都放在牛毛毡棚顶晒着,忘了收。明火一上去,忽地就着了。顶棚一着,很快就烧塌陷到房里床上了。等她提一桶水来救火时,连一只袜子都没抢出来。藏在抽屉夹缝里的一百多块钱,也是烧得只剩下手指头蛋大一点没焦的花纸了。真是背运透了。
当她慢慢躺到床上,又在想,怎么能睡到刘红兵的床上了呢?这可是她最不愿意干的事了。可又明明躺在这儿了。一股烟酒味,甚至让她感到有点恶心。但实在太累,也不想起来再折腾了。难道在西京城,今晚只有刘红兵这里,才是忆秦娥唯一能落脚的地方了?不是这里,又是哪里呢?她甚至在想,自己对刘红兵是不是有点过了?一步步往远推,一步步又在朝深处陷,直陷到今天这个份上,以后又怎么朝起拔呢?想着想着,她就睡着了。
第二天起来,她又照常去排戏了。中午,她买了一盒方便面,一个人在排练场正泡呢,刘红兵提着一个新买的四联套饭盒来了。管她愿意不愿意,他就那样打开几个盒子,硬是强着她,把一盒饭菜吃了。她也真是太饿了,几乎饿得有些饥不择食。晚上她本来想好,再不去刘红兵那儿了。中午休息时,她已去打问好了一家旅馆,一晚上六块钱,是四人间。反正就睡个觉而已,先将就几天再说。谁知还没等她走出剧团大门,刘红兵就又在那里候着了。大门口出来进去的人太多,忆秦娥也不想在这里拉拉扯扯,就又跟着他去了租房。没想到,仅一天时间,刘红兵简直是把房子弄得焕然一新了。并且一切都是按一个女人的生活需要收拾的。甚至连梳妆台都置办下了。忆秦娥说坚决不住,可哪里又能犟得过刘红兵呢?这次,还没等她把话说完,刘红兵自己就先起身告退了。并且还一再交代,说门也收拾好了,现在可以反锁了。
忆秦娥就这样,彻底在刘红兵的房里住下了。
一切还真按刘红兵说的来了,《游西湖》一见观众,还真火得比失火了还火。
十七
《游西湖》是在市中心最好的剧场演出的。
在内部最后联排时,封导就悄悄给单团长说:“戏成了!”
单团长也静静地坐下来看了好几遍,认为封导的判断没错,戏是成了。主要是忆秦娥把李慧娘立起来了。这娃要扮相有扮相,要嗓子有嗓子,要做工有做工,要技巧有技巧。这样的好演员,尤其是在“文革”停演了十几年老戏后的今天,已是凤毛麟角了。关键是忆秦娥功底太扎实。加上她很谦虚,也很投入,咋看就是一个为戏而生的虫子了。于戏以外,她还真是有点瓜不唧唧的感觉。房子烧了,也不见她再要房。单团长还让后勤科再找找,看有没有空处。后勤科说没有,他也忙,没顾上再问,竟然也就过去了。在内部彩排那天晚上,单团长还把几个离退休老艺人请来,专门给《游西湖》把脉呢。他们看后,对忆秦娥的表演是大加赞赏。说这个李慧娘,有省秦老几代李慧娘的风范:俊美、飘逸、稳健、大气。“是省秦扛大梁的料!”有人又用了“色艺俱佳”这个词。一个老艺人甚至还当场批评他:“都啥年月了,还用这‘骚乎乎’的词。”那人就翻了脸,说:“色艺俱佳咋了,那是对演员的最好褒奖。不仅戏美,而且人也美,有啥不好呢?一个扮相很差的演员,即使演得不错,对你几个老皮,又有多大吸引力呢?演员的色相很重要,不承认演员色艺俱佳了好,那就是虚伪。你几个老皮,就是老伪君子:八十多岁的人了,在公园里见了漂亮女人,还要冒着不惜扭断脖子的危险,扭过身把人家瞅半天,却不承认演员色艺俱佳了好。你几个就是老曹操,老董卓,老高俅,老贾似道。”几个老汉互咬互掐着,把在场听意见的人,全都惹笑了。
正式演出后,省秦的《游西湖》就爆红了。
那时西京几乎没有更多的文艺生活。一场好戏,就能把整个城市搅动起来。很快,由民间评价,就传到上边领导耳朵去了。单团长跟封导商量说,等多演几场,戏磨合得更好一些,再请领导看不迟。谁知好几个领导的秘书,已打电话来要票了。他们就赶紧把请柬发了出去。果然来了好多领导。并且西京方方面面的知名文艺家,还有新闻媒体,也都蜂拥而至了。掌声几乎从第一场结束就开始,直拍到谢幕。尤其是忆秦娥的《鬼怨》《杀生》两场戏,几乎是一句唱一个好;一口火焰,一次掌声。直拍到群鬼一齐出动,把残害忠良、杀死无辜、横行朝野的奸相贾似道,生生吹死在团团烈火中。谢幕的时候,忆秦娥三次出来深深鞠躬,观众仍然不走。其他一些文艺团体,甚至还抬着花篮上去献花了。省上主管文化的领导接见演员后,一再说:“你们为振兴秦腔开了个好头!这样好看的古装戏,恐怕不愁没人进剧场了。应该好好总结一下,振兴秦腔,到底从什么地方入手。我看这个戏,就是一个最好的突破口嘛!”讲完话后,领导又一再问单仰平,演李慧娘这个演员,过去怎么没见过?单仰平说,这就是从宁州调来的那个娃。还说,这个娃要不是领导您亲自打电话,县上还不放呢。领导听说这还是自己亲自调来的人,自是兴奋得了得,就久久拉着忆秦娥的手说:“人才难得,人才难得呀!大家都想想,今晚要是没有这个李慧娘,还有那么多的掌声吗?”说得高兴了,领导就问剧团还有什么困难没有。单仰平脑子嗡的一下,就涌上来了一大堆。可怎么都得拣紧要的说了,他就先把住房问题拎了出来。并且还把忆秦娥住牛毛毡棚失火的事,也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领导就对身边人说:“这个事得考虑呀!像扮李慧娘这样的好演员,还住在牛毛毡棚里,并且一把火烧得连烂棚棚都没了,那怎么行呢?还能让这好的演员住在撂天地里不成?只有安居,才能乐业嘛!娃连个住处都没有,让她怎么唱戏?你们尽快打个报告上来。”领导在说这番话的时候,身边还围着团里一大群人。很快,这个消息就跟风一样刮遍了后台。等单团长把人送走,来到后台传达精神时,这里早已是一片欢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