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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彦 当前章节:15130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3:39

忆秦娥累得趴在化妆室的椅子背上,有一种要干呕的感觉。刘红兵正在轻轻给她捶着背。单团长和封导走过来,问怎么了。刘红兵说:“累得来,昨晚累得回去吐了好多。”

忆秦娥急忙抬起头说:“别听他胡说,就是有点难受。没事,一会儿就过去了。”说完,她还把刘红兵瞪了一眼。

单团长说:“很成功啊,秦娥!刚才有些话,你也都听见了,领导对你的评价很高,都答应给咱团盖房了。这房要是能批下来,你可是立了头功啊!”

“唉,也是拿命换哩。团座,还有封导,不是说呢,秦娥的确是把苦吃了,给她啥房都不亏……”

还没等刘红兵说完,忆秦娥又把话挡了:“谁让你说话的吗?你们可别听他乱说了。”

“好好好,不说,我不说。”

封导接着说:“秦娥,今晚咱们省上文艺界的名流,几乎都来了。看完戏给我说:这个娃不得了,演戏的感觉太好了!还都问是从哪儿弄来的呢。连省戏曲剧院的好多人都很羡慕哇!戏曲剧院那可是人才济济的地方。人家四个团,角儿挤角儿的,还羡慕我们说,省秦是一锄头挖了个金娃娃回来呢。”

刘红兵急着又插嘴道:“可不是。秦娥一走,连北山地委书记、专员都追究责任呢。问是谁把人放了的。”

“刘红兵,你滚!”忆秦娥又有些恼了。

“好,不说了,绝对不说了。”

单团长就说:“你看,要是哪儿不舒服了,我们送你上医院看看?”

“不用不用。”说着,忆秦娥就慢慢站起来,到水池子卸妆去了。

单团长就对刘红兵说:“把人给我招呼好。”

刘红兵啪地一个立正:“放心团座,就是把我日塌了,也不会让你的角儿受吃亏。”

封导也拍了拍刘红兵的肩头说:“你小子也算是抱住了个金娃娃呀!记着,把娃娃抱好,秦娥可是属于整个秦腔的!”

刘红兵又是啪地一个立正:“放心封导,我一定给咱把娃抱好,让组织放心!让秦腔观众放心!”

单团长和封导就笑着走了。

忆秦娥卸完妆,后台已走得只剩下管化妆的了。可忆秦娥累得又一屁股在椅子上塌下来。她有些想呕吐,管化妆的要来帮忙,刘红兵说不用,让她先走,管化妆的就也走了。剧场后台管理人员催了几次要关灯,忆秦娥才在刘红兵搀扶下,慢慢站了起来。刚站起来,忆秦娥到底还是“哇”的一下吐了。一吐出来,反倒觉得轻松了许多。她要收拾地板,刘红兵硬是抢着打扫了。然后,他们才离开了后台。

出了后台门,一股清风吹来,忆秦娥觉得舒服了许多。

连续几场演出,忆秦娥谢完幕,首先就是一种反胃的感觉。她想起了师父苟存忠,每每排练《杀生》下来,也是要反胃。苟老师曾说,吹火最难受的,不在舞台上吹那阵儿,而在吹完以后的“闹腾”。这是真的,松香加锯末灰,吹着吹着,有些就吞到肚子里了。加上烟雾的吸入,一旦放松下来,整个胃里就开始翻江倒海起来。演出时高度紧张,什么感觉也没有。演出一完,五脏六腑都有一种要从喉咙里飙出去的难受。就在领导接见的时候,她已抿紧了嘴唇,生怕胃里的东西,会自己冲决而出。她觉得那个闸门,是快要关不住了,一旦决口,喷射物就正在领导的脸上。那可就把大乱子惹下了,她想。她尽量朝后退着,想把距离拉远些。可领导讲着讲着,一激动,就不停地朝前移着碎步。她的心,就慌乱得敲起战鼓来。她努力想着各种关得很紧的门的样子。可在她的记忆中,好多门扇又都是破烂不堪的。从自己小时放羊的羊圈门,到家里的几扇门,再到宁州剧团的大门,宁州剧团灶房的柴门,再到省秦的大门,还有失了火的那间偏厦门,以及刘红兵租房的碰锁门,都不是严丝合缝的好门。都能跑风漏气。都是狠命一脚,就能踢出一个出路的烂门扇。好在自己的嘴,包括声带,都是闭合得很好的。但愿能闭合得再好一些,再紧一些。终于,领导把话讲完了,还不算太长。至于领导讲些什么,她真的连一句都没听进去。那阵儿,为不给领导难堪,她只能把精力,全放在控制脾胃的暴乱上。

“你可真是给省秦立大功了!这回要是建了新房,给你分两套都应该。”刘红兵又开始说话了。

忆秦娥说:“你的嘴咋那么多的?”

“我的嘴要是不多,盖了房,兴许还没你的呢,你信不信?”

“我的事不要你管。”

“看你这傻不棱登的,我不管能行?”

“你又说我傻。”

“打嘴,打嘴,我说错了。你不懂,现在盖房的理由和分房的结果,完全是两回事,你还没经见过呢。我爸整天就给人断这官司呢,我见得多了。在单位,你不能太傻。做了成绩,吃了苦,一定要在领导跟前喊叫呢。哭得多的孩子,奶就吃得多,你懂不懂。不喊叫,就没你的菜了,傻娃哟!”

“你还说我傻。”

“好好,不傻不傻。是我傻,得了吧。”

“哎,刘红兵,你为啥这死皮的?叫你别到后台来,你为啥偏要来?我说多少回了,你还来。”

“我不来,我不来你吐了,谁招呼呢?”

“你不来人家自然有人招呼。就是见你来了太丧眼,人家才都离开了的。我在宁州演出,每天晚上,都有好多同学招呼呢。”

“那是宁州,都是你的同学。在这里可不一样,这是省城,你懂不?你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你的亲人就是我,是刘红兵,懂不懂?”

“你凭啥是我的亲人?”

“就凭我爱你,真心爱你,那就是你最亲的亲人了。”

“呸,别说爱我,我不喜欢听。”

“唉,这么漂亮一个娃,要是啥时能开窍就好了。”

“我咋不开窍了?”

“你啥窍都还堵着,就只开了唱戏一窍。”

“滚滚滚!”

演出剧场离他们住的地方,有两三站路。刘红兵要打出租,忆秦娥死活不上,坚持要自己走回去。刘红兵就只好陪着她走。

一路走,刘红兵又死皮赖脸地商量着,看晚上能不能住在一起。忆秦娥淡淡地说:“房是你的,你硬要住,那我就到旅馆登记去了。”气得刘红兵毫无办法,就一个劲地说:“你是不是有啥病呢?”忆秦娥说:“你妈才有病呢。”“好好好,我妈有病,我妈有病。”刘红兵把人送到门口,又试了一次,他硬把一条腿朝门里别。他刚别进去,忆秦娥就闪出来了。刘红兵自觉没趣地又退了出来。他退出门了还在嘟哝:“这娃真有病呢。”

刘红兵走后,忆秦娥躺在床上,也半天睡不着。戏一下撂得这么响,是她没有想到的。说实话,直到彩排以前,她心里还都咯噔着,怕自己是一个外县来的演员,在省城舞台站不住呢。排练时,这个说她这不行,那个说她那不行的,好像道白、唱腔都有很大问题。总之,她还不是省秦的“范儿”。尤其是没跟西京城的观众见过面,她心里还真没一点底呢。可自打首场演出后,她的自信心就建立起来了。那是在她第一次出场时,内唱【二倒板】:“天朗气清精神爽——”,李慧娘在丫鬟霞英的带领下,轻移莲步,上场一个亮相,底下的掌声就潮水一般涌了上来。在下面的唱段中,她就感觉到了观众的接纳与热情。她已是在舞台上见过不少观众的演员了。观众喜欢不喜欢,接受不接受,一出场,就能感知十之七八。在后边的演出中,随着剧情推进,对她接纳的程度,也在步步攀升。当《鬼怨》《杀生》这两折特别见演员功底,也特别讨观众喜欢的戏演出来后,随着观众的掌声和欢呼声,她就知道,自己在省城的舞台上,是站住了。在以后的几场演出中,她也越来越自信,演得也越来越放松。观众就更是到处在议论着忆秦娥这个似乎十分熟悉,又十分陌生的名字了。

戏的确是成功了。但她与刘红兵的关系,也实在是越来越让她感到头疼。

就在排练的最后冲刺阶段,其实一直是刘红兵在关心着自己的生活。如果没有刘红兵,她排练完回到家里,几乎连一口热水都是喝不上的。可刘红兵就那么细心,每天变着花样,到处给她买吃买喝的。有时他还亲自做。用他的话说,在家里,他妈把饭做好,他有时连嘴都懒得张一下。可在这里,他就是她的奴隶。并且是甘愿为奴的。那段时间,她也真的是没办法,就那样任由他去关心呵护自己了。但有一点她始终坚守着,那就是女人的最后一道防线。她觉得那是绝对不能突破的,一旦突破,就只能做他的女人了。她始终觉得,这不是她要的那个男人。她想要的男人,似乎还是封潇潇那种默默相守的人。刘红兵太张扬了,大小事,都要做得满世界知道了才好。她不让他到排练场去,他偏去;她不让他跟剧团人过多说话,可他已经成满剧团人的朋友了;连单团长他也不叫团长,而叫单团、叫团座了。到剧场演出,他更是上蹿下跳,从观众池子到后台,没有他不钻、不蹿的地方。连看大门的都知道,这就是演李慧娘那个演员的男人了。气得她就想拿化妆室的椅子,照他的脊背美美砸几下。她再说,再骂,他还是一直缠绕在跟前,几乎没有远离开一个小时以上的时间。她真的是拿他没有任何办法了。

剧团终于要进京了。忆秦娥就怕刘红兵又死皮赖脸地跟了去。恰好那两天,他不知吃啥东西,坏了肚子,拉得人都爬不起来了。忆秦娥就让他在家好好休息,说千万别胡乱跑,尤其是不要到京城去。刘红兵拉得满脸蜡黄,两腿走路,脚就跟踩在棉花包上一样失重轻飘,自是满口答应,只在家里乖乖地等她凯旋了。

《游西湖》剧组就进京了。

十八

省秦有好多年都没进京演出了。本世纪50年代倒是去过,那也是隔了二十好几年的事了。因此,坐上进京火车的演出团,自是兴奋得了得。单挂了一节车厢,坐了九十五个人,还有十几个,买了票,坐在其他车厢里。车一开,也都挤过来,闹腾得车顶都快要掀翻了。

主演忆秦娥,被安排坐在单团长和封导一排。虽然都是硬座,但却在车厢的中部,就算是一种待遇了。领导身边相对安静一些,也适合主演休息。

大家都疯癫着喝酒、打牌、讲笑话。大多数人,准备了充足的吃喝,有德懋功水晶饼,有回民坊上老铁家腊牛肉,还有变蛋、柿饼、蓼花糖,水果、坚果、方便面啥的。那些啥都没带的,就带着一张嘴,吃了东家吃西家,反倒是把啥都尝了个遍。单团长和封导这边,自是最丰富了,啥都有人朝这儿拿。忆秦娥其实也带了不少东西,都是刘红兵硬撑着身子骨去给她置办的,这阵儿反倒没地方放了。在一堆又一堆人窝中,不时会发出爆破一般的声浪。那是有人讲笑话,把扎堆人群的兴奋神经给引爆了。忆秦娥他们这一块儿,主要是听封导谝。封导知道的多,一路都在谝秦腔进京的事。他说秦腔最风光的进京,要算魏长生了:

“老魏是清朝乾隆年间,咱秦腔出的一个大人物。他生在四川,因在家里排行老三,也叫魏三。你们知道不,旦角演员化妆,脸上贴的那个云鬓片子,就是老魏发明的,可以把脸型捯饬得要咋好看,有咋好看。老魏小小的,家境贫寒,靠捡破烂为生,也学过川剧。十三岁时,他跟几个小伙伴一起流浪到西京,就入了秦腔班社。这人能吃得苦,暗暗发誓,要在戏行弄出点名堂来。果然,就练成了一个‘声名顶破天’的秦腔男旦。唱戏这行,下要民间江湖、引车卖浆者认可、促红。上要厅堂、庙堂接纳供养。在当地唱得再红的演员,若一生不能到各路神仙汇聚的‘大码头’,尤其是帝京,露得一两手绝活,获得一两句赞语,也就算是塑成了‘半个金身’,终是一块难了的心病。老魏也不例外,既是在秦腔界唱得最火的演员,自是想到京城,为自己、也为秦腔赢得一点响动了。他一共到北京去过三次。那时去北京,可不像现在,坐火车二十几个小时就到了。那时是吆着马车,拉着戏箱,一路走,一路唱。过了黄河,从山西唱到河北,再从河北唱到京城的。去一趟,少说也得半年天气。他第一次去,就没撞响。大概还是李自成的军队,带着几个秦腔‘文工团’进过一次北京的,还没咋唱开,就让人赶出京城了。老魏带人去,唱得粗腔大嗓、声震屋瓦的,与昆曲的优雅绵长,很是不搭调,自是被冷落、嘲弄出局了。不过,老魏这人很精明,他发现昆曲的路数,也是快撞到南墙了:戏词太文雅,普通人几乎听不懂,能看戏的,都得识文断字。那时又没字幕机,看戏还得拿着灯笼、蜡台,翻着剧本,才能看明白。书面语叫‘秉烛而观’。老魏觉得,一门艺术弄到这个份上,恐怕离死也就不远了。他回来,就有针对性地,专门打理了几出‘生活’戏,二次进京时,专跟昆曲打起了擂台。结果,一下就把昆曲给打败了。这就是戏曲史上有名的‘花雅之争’。‘花部’是以秦腔为代表的地方戏。‘雅部’就是昆曲。‘花部’组团与‘雅部’对台起来,‘雅’得咬文嚼字、典故叠加的昆曲,自是无法跟‘花’得家长里短、俚语俗谚的地方戏相对抗了,一下败落得很惨很惨。当时有好多文人墨客,都撰有笔记。清人的笔记可是很有名的。魏三的名声,多是靠他们的笔记传下来的。这些笔记里说:魏三一出《滚楼》,弄得‘一时观者尽入秦班,京城六大班从此无人过问,甚或散去’。还有的甚至说:‘一时不识魏三者,无以为人。’不认得魏三,连做人都成了问题,你想想,那是多大的声名哪!现在流行歌坛刮‘西北风’,那时京城刮‘魏旋风’哩。不过,人太红火了,就要遭嫉恨。何况老魏的秦腔班社,是远离京城的地方‘草台班子’,昆曲早已是庙堂贡品了。让‘庙堂’里有权有势者打压一下,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事。有高层人士,就给老魏扣上了‘诲淫诲盗’的帽子,说他唱‘粉戏’,有伤风化。所谓‘粉戏’,就像今天的‘黄碟’,色情戏么。自然,老魏就被以‘扫黄’的名义,给逐出京城了。”

封导说到这里,突然拿起一个酱猪蹄啃起来,没了下文。大家就越发觉得这故事有味儿,都打问后来呢。封导说:

“后来老魏就到扬州唱戏去了。老魏这个人,是哪里热闹,就把秦腔朝哪儿打。既然扬州是天下财富、人脉聚会之地,他就把班社开到那儿去了。由于老魏扮相好,唱得好,做工好,戏也接地气,很快就在扬州把场子踢开了。甚至又出现了京城的阵仗。弄得地方戏班的主角,都纷纷钻进他的班社讨生活来了。扬州的文人们,在笔记里记载秦腔魏三,称他为‘野狐教主’。说‘花部泰斗魏长生,在苏州、扬州,演戏一出,赠以千金’。你想想,红火得了得。还说几乎全国各剧种演员,都纷纷拥到扬州,拜他为师了。就连昆曲发祥地苏州的戏班,也请他去传授技艺呢。他创新的‘西秦腔’,‘徽伶尽习之’。就是徽州的戏班子也都来学习了。再后来,徽班进京,大家都知道‘徽班进京’的,甚至对京剧的形成,都起到了十分重要的催生作用。现在京剧界,也得认咱老魏这个祖师爷呢。老魏被以‘扫黄’的名义赶出京城后,自是憋着一口气。咋想,都是要再进去一次,把名声挽回来,让秦腔、让自己重新站住脚的。这就有了第三次进京。这一次,他进去演的是《背娃进府》。剧目与技艺都更加成熟、老到了。自是再一次轰动了京华。只可惜,老魏毕竟是快六十的人了,最后硬是累死在后台了……”

封导讲到这里,忆秦娥甚至情不自禁地“呀”了一声。封导问咋了,她说她师父苟存忠,就是在演《杀生》时,活活累死在舞台上的。有人说:“快别说这不吉利的话了,咱们这次进京,你还要演《杀生》呢。”忆秦娥就对着车窗,呸呸呸地吐了几口晦气。

封导说:“也没啥,将军马革裹尸,伶人戏装咽气,也算是一种生命悲壮了。不过咱秦娥年轻,气力好,再累的戏,都能背得动的。他们累死在舞台上,也都是年龄太大了。”

大家半天都没话说了。只听其他几窝人,还在划拳、打牌地哄闹着。最后是单团长说了一句:“也不知咱们这次,算是秦腔第几次进京了,但愿《游西湖》能一炮打响。”

有人说:“响不响,全靠忆秦娥了。”

忆秦娥一下就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压力。

进京演出,对于忆秦娥来讲,本来是一件稀里糊涂的事。反正就是演出,把戏演好,不出差错就行了。其余的,都是单团长、封导他们的事了。可听封导讲了魏长生的故事后,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有了一些其他责任。甚至是关系到秦腔在首都站得住脚站不住脚的事了。这事体,还真是有点大呢。她就怕嗓子犯浑。走前那几场演出,几乎每晚结束时,她都要呕吐好长时间。这几天,嗓子也的确不舒服,不仅有点咳嗽,而且还沙哑。她尽量不说话,就喝胖大海和麦冬泡的水。这还是刘红兵不知在哪儿弄的方子,喝了还的确管点用。大家都在嗑瓜子、说笑话、打牌,她就一直靠在座位上睡觉。其实也睡不着,但她必须保持这种姿态。一来可以不跟人说话,二来也的确能养精神。过去在北山演《白蛇传》《杨排风》的那两个多月,严格讲,除了晚上化妆演出,早上练一练“出手”,多数时间,她都是睡觉。别人说她在当“睡美人”呢,其实她就是困乏。并且只有持续睡觉,才能保证嗓子不出问题。睡觉真是对嗓子最好的护养了。她就那样清醒一阵、糊涂一阵地眯瞪到了北京。

忆秦娥一到,还是打老了主意睡觉,一睡就是一天一夜。年轻人是住的五人、六人间。而她是主演,特殊照顾,跟两个老师住了三人间。

那两个老师是特殊照顾来的。剧团进一回京城不容易,凡能沾点边的就都带来了。她们就搬了一片景,再是帮忙叠叠服装啥的。好在两个老师除了晚上睡觉,白天基本都在大街上溜达。也许是溜达得太累了,鼾声也就沉重些。有一个甚至做拉风箱状,拉着拉着,气还有些接不上来,像是风箱杆子突然被拉断了。她也只能静静地躺着,努力在脑子里过戏。

第二天一早,她就被业务科人叫起来,到舞台上“走台”去了。所谓走台,就是要把戏在新的舞台上完整排练一遍,因为舞台与舞台的大小尺寸与结构是不一样的,不熟悉就会出问题。走完台,单团和封导一再强调:今晚是一场硬仗,我们花了省上这么多钱,来参加全国调演,也就看今晚的表现了。并宣布了几条纪律,第一条就是走完台,必须立马回旅馆休息,不许任何人出去逛街道。可大家回到旅馆不一会儿,就三三两两都溜出去完了。忆秦娥自是又睡下了。睡不着,她就数羊,数着数着,也就睡着了。

下午四点,业务科的人又来敲门,说吃完饭就发车去剧场化妆。忆秦娥迷迷瞪瞪地爬起来,去食堂吃了一碗米饭,喝了一碗鸡蛋汤。正喝着,就听团上有人跟服务员吵了起来。是乐队敲大锣的,在用夹生普通话喊叫:“你凭什么不上白馍了?我们是大西北人,不爱吃米饭,就爱吃白馍。咋啦?”只听一个大妈样的胖乎乎的服务员,带着嘲讽的口气说:“不吃大米饭?那两大保温桶米饭都到哪儿去了?你们可没少吃哦。额外要馒头就是要馒头,可别说大西北人不爱吃米饭的话。都没少吃啊。馒头没了,要吃等明天。”“你这什么话?不是谈好的,每顿尽饱咥嘛。吃个白馍馍,咋还要等明天?”敲大锣的说着,就朝服务员跟前冲去。几个小伙子也跟了上去。服务员就连忙操起鸡蛋汤桶里的铁勺,连舞带后退地说:“怎么着怎么着,还要动武是吧?这可是首都!你们大西北人莫非还敢在首都撒野不成?”单团长看情况不妙,就连忙跛着腿跑到人群里,把几个小伙子拦住了。安抚好胖服务员后,单团长把敲大锣的,还有另外几个人,都美美批评了几句道:“你到首都来是演出的,是给首都人民汇报来了,不是争吃争喝来了。戏还不知能打响不,先在食堂给人家留下这坏的印象,好像大西北人都是饿死鬼托生的。”敲大锣的就嘟哝说:“里面明明有白馍,他们就是嫌我们吃得多。几个胖婆娘,还挤眉弄眼的,把几屉笼馍抬着到处乱藏呢。”单团长就说:“君子谋道、小人谋食的话,你听说过没有?我们是谋道来了,不是谋食来了,你懂不懂?你晚上要是把锣敲好了,回去我蒸两笼白馍送你。看不噎死你。”敲大锣的笑着说:“那就给我蒸两笼肉包子。”“滚!”单团长还照着他屁股踢了一脚。

一切都井然有序地进行着。忆秦娥化完妆,包好头,静静地坐在一个角落,默着戏。这时,不停地有人传来池子观众的消息:一会儿说,观众不少;一会儿又说只坐了半池子;一会儿说,都是陕西乡党;一会儿又说,北京口音的也来了不少。都说“京片子”嘴里跟含了一颗糖一样,说啥都呼噜不清楚。再后来,就说评委来了。还有领导。说有好几十个大人物呢,不过老汉老婆居多。终于,三道铃响了。

戏开了。

忆秦娥一再在心里跟自己说:没啥害怕的,不就是演戏嘛。可说归说,毕竟是首都,毕竟是参加全国比赛啊!这几个月,从排戏开始,都让人把“首都”“比赛”这几个字听怕了。

大幕终于拉开了,裴相公先上去唱了四句戏:

喜今朝天气晴乌云散尽,

出门来只觉得爽朗胸襟。

枝头上黄鹂叫两两相应,

真个是春光好处处宜人。

底下毫无反应,裴相公就下场了,是有一种灰溜溜的感觉。在西京,“裴相公”也是名演,他一开口,那可是一句一叫好的热闹景致。可今晚,几乎“凉得要咳嗽”起来了。他失落地下了场,还真尴尬地自我咳嗽了两声。

终于,该忆秦娥亮相了。她一句内“导板”唱,丫鬟先出场,向内招呼道:“小姐,快来呀!”忆秦娥就移着莲步,先背身、后亮相地,正式出现在首都舞台上了。

让她有些失望的是,这里没有碰头彩。她自信,今晚的妆,是化得最好的。几个小伙子还给她献殷勤说:“妹子,就凭你这一副‘盘子’,都把首都震翻了,还别说吹火绝技了。”她觉得嗓子也睡好了,可观众对她好像很是冷淡,还真让她有点紧张了。并且越演心越悬了起来。池子太安静太安静了。来北京前,在西京演出有掌声的地方,这里统统都鸦雀无声了。她演着演着,冷汗就冒上来了。莫非秦腔的名声,还真要瞎在忆秦娥手中了?《游西湖》可是本世纪50年代在首都唱红过的戏呀!

第一场下来,就听旁边人议论说:“首都人看戏咋是这范儿,手脚好像是被上铐子了一样。”“太安静了,安静得怕怕人。”“今天这戏不好演。”她努力保持着镇定。一步步按照排练的要求,稳扎稳打地朝下演着。到第四场《思念》后,慢慢出现了转机,终于有人鼓掌了。虽然稀稀拉拉,可毕竟是有了掌声。这对演出,是最重要的认同与激励方式了。李慧娘由于同情被打入死牢的正义士子裴相公,而惨遭奸相贾似道杀害,剧场情势由此突转,引出《鬼怨》一折。掌声也从此逐渐多了起来:

怨气腾腾三千丈,

屈死的冤魂怒满腔。

可怜我青春把命丧,

咬牙切齿恨平章。

阴魂不散心惆怅,

口口声声念裴郎。

红梅花下永难忘,

西湖船边诉衷肠。

一身虽死心向往,

此情不泯坚如钢。

钢刀把我头手断,

断不了我一心一意爱裴郎。

仰面我把苍天望,

为何人间苦断肠?

飘飘荡荡到处闯,

但不知裴郎在哪方?

一缕幽魂无依傍,

星月惨淡风露凉。

当她唱到“但不知裴郎在哪方”时,四处奔突的快步动作,骤然减慢下来。她一边唱“一缕幽魂无依傍,星月惨淡风露凉”,一边慢慢朝下“卧鱼”。这就是那个长达三分多钟的下蹲控制动作。身子几乎是一个关节一个关节软卧下去的,但又不能让观众看到关节的生硬折叠。她是一匹锦缎。这匹锦缎像是被魔力所控制而点点柔软下沉着。当身子旋扭到三百六十度,呈“犀牛望月”状时,恰似一尊盛着盈盈波光的“玉盘”,琥珀粼粼,却点滴未漾……

掌声,终于如雷鸣电闪后的暴雨狂风大作一般,把整座剧场的顶盖,都几乎要冲决掀翻了。

在紧接着的《杀生》一折,几乎一个动作一个掌声。一口吹火,一阵霹雳。有人在侧台计算,仅这场戏,忆秦娥就赢得了五十三次掌声。终于,秦腔经典《游西湖》,在全场观众站立起来的一片叫好声中,精彩落幕了。

后台几乎所有人,都在相互拥抱。大幕拉上后,满台演员,包括搬布景道具的,也都激动地拥到忆秦娥跟前,把忆秦娥一下抱了起来。可就在这时,忆秦娥“哇”的一下吐出来了,污秽物喷溅了几个人一脸一身。她感觉,她是快要死了。甚至在一刹那间,她猛然想到了师父苟存忠的死。有人喊叫说,领导上台接见演员了,让她坚持一下。可她咋都坚持不住了,还是要吐。她急忙朝厕所跑去。跑着跑着,又吐了出来。最后,是被几个人架进厕所吐去了。

忆秦娥一边吐,一边哭。也许别人以为,她是演出成功了,喜极而泣。可忆秦娥只觉得,演戏真的太苦太苦太苦了。做主角的压力,也是太大太大太大了。她今晚几乎都快被压垮了。下辈子要是允许她选择,她一定选择放羊。即使放不成羊,她宁愿去烧火做饭,也不愿再唱戏了。尤其是不唱这种拿体力、绝技拼命的戏了。

她在厕所里吐得累了,竟然一屁股坐在了湿漉漉的台阶上。搀扶她进来的周玉枝和管化妆、管服装的老师,让她别坐,说地上脏。但她还是撑不起身子骨地软瘫了下去。厕所外边有人敲门说:“领导和专家还没走,都等着要见忆秦娥呢。”周玉枝问她,能不能行?忆秦娥摇了摇头。这阵儿,她只想坐在这里静一会儿。这里是唯一安静的地方。过一会儿,外边又有人敲门,说记者也等着要照相呢。管服装的老师,见忆秦娥脸上的妆,早已被泪水和脏物涂抹得不成人样了,就对外面没好气地喊叫:“就说人都快累死了,送医院了。见不成,也照不成了。”

等身心慢慢平静下来,厕所外面也没有了更多嘈杂声后,忆秦娥才从厕所里走出来。

一出门,她看见的第一个人,竟然是刘红兵。

十九

忆秦娥就想着,刘红兵是咋都不会错过这热闹的。要是能错过这热闹,他就不是刘红兵了。临走那几天,刘红兵肚子实在拉得不行,几乎过几分钟就要朝厕所跑一趟。有时跑不及,从奇怪的表情看,好像都拉到裤子上了。但凡勉强能坚持,他都是会跟着大部队跑的。可仅仅只隔了两天,他到底还是死来了。人明显瘦了一圈,眼睛也眍下去两个深坑,看人的眼白一下多了许多。嘴唇也是泛着乌青的。忆秦娥也懒得问。也没气力问。他要搀她,她胳膊一筛,他就只好像尾巴一样,硬粘在忆秦娥身后了。

从剧场到住地,团上租了公交车。第一车拉着乐队和一些卸妆快的龙套演员早走了。第二车,还等着她和那些管服装、管鞋帽、管化妆的。到了车前,她第一脚竟然没有登上去,是刘红兵在屁股上促了一把,才攀上车门的。就在她登上车门的一刹那间,车上突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她看见,是单团长和封导,在带头为她鼓掌。

这是她第一次感受省秦这个团队,对她的集体欣赏和褒扬。

单团长已经在第一排,给她安排好了位置。她还有些不敢坐。但封导硬让她坐下了。她的“尾巴”刘红兵,在她坐下后,还在十分亲切友好地跟远处人飞吻,给近处人一一握手。并又是打躬,又是作揖的,就好像今晚是他在首都放了卫星,制造了原子弹。逗得满车人都发疯似的狂笑起来。连单团长和封导,他都是接见过好几次,握了好几遍手的。后边有人烧火,让把大家都“亲切接见”一下。他还真就挨个朝后边握起手来。在他握手的过程,满车人还拍起了固定的节奏,配合着他越握越来劲的行动。气得忆秦娥就想用手中的提兜,狠命朝他后脑勺上砸去。接见完了车上所有人,大家又把他起哄到车前边,他又跟单团长和封导亲切握了第N次手,车就开动了。前边明显是没有坐的地方了,有人就喊叫:“红兵哥,端直朝你的人腿上坐呀!”“坐!”“坐!”“坐!”后边一些年轻人,甚至站起来喊叫。刘红兵这个二蛋货,还真朝忆秦娥腿上坐了。忆秦娥一闪身,他一屁股塌在了地板上。惹得一车人,又是打口哨,又是拍椅子背,又是拿脚跺车厢的,一下把狂欢推向了高潮。气得忆秦娥到底还是照他屁股踹了一脚。车一摇晃,刘红兵就势歪到引擎盖上坐下了。

后边人还在欢乐着,只见单团长站了起来。他第一次没站住,是刘红兵急忙伸出手,把他那条残疾腿扶了一把才站住的。单团长拍了拍巴掌,让大家安静了下来。他说:“今晚演出很成功,比预想的要成功得多。没有任何纰漏。用封导的话说,简直是一匹织得最浑全的锦缎。整个演出,我们有人数了一下,一共是九十七次掌声。我也在下边看了,有好几处,都是评委在带头鼓掌,带头喊好。几个老专家都拉着我的手说:秦腔有希望了。说这是一个大剧种,是梆子戏的鼻祖,也可以说是京戏的祖师爷。把秦腔振兴起来,戏曲才有大希望。今晚还来了不少部委的领导,也都很满意。尤其是咱们省在京的领导,有的过去看过《游西湖》,说这次演出,与‘文革’前的演出比,毫不逊色。并且说,演李慧娘的这个演员,太难得了。秦娥,都夸你呢。说你扮相好,个头好,唱得好,戏做得好,火吹得好,一连说了五个好,还都想见你呢。可惜你当时累得出不来。我要特别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后天晚上,有可能让我们到中南海怀仁堂演出。当然,这事还没最后定。来看戏的领导,回去还得汇报商量。让我们静等消息呢。”单团长说到这里,大家又激动地敲起椅子背来。单团长接着说:“我们明晚先得搞好最后一场演出。首都文艺界可能会来一些人看戏。今晚几个团都要票了,一要就是上百张。行内人看戏,可是不好演,大家得把劲铆足了。无论今晚还是明天,都不要出去逛了,就在家好好休息,养精蓄锐,以利再战。我们来是给首都汇报的,不是来胡逛荡的。办公室和业务科要好好检查,再有出去胡逛的,一律扣工资。”有人在后边制造了一声尖锐的口哨声,把一车人又惹得哄堂大笑起来。单团长气得问:“谁来?是谁打口哨来?不满意团上决定,站起来讲。”有那好出洋相的,就站起来敬礼说:“报告团座,好像是车外传来的。”一车人又笑得前仰后合起来。

晚上,尽管要求那么严,一团人还是偷偷溜出去了大半。说都到天安门看夜景去了。忆秦娥房里的两个老师,也跟人跑了。刘红兵就到忆秦娥房里干坐着。忆秦娥累得也没话了,即使有话,也不想搭理他。刘红兵就没话找话说,主要是说今晚演出的盛况。他说他坐飞机是八点过十分赶到剧场的。进剧场把他吓了一跳,所有观众,就跟死人球一样,蔫儿着一动不动。忆秦娥白了他一眼,嫌他说话难听。他还补了一句:“真的跟死人球一样。”忆秦娥就让他出去。他说:“好好好,跟活人球一样。”忆秦娥说了声“滚”,他才注意用词了的。他说,没想到首都观众这样冷静,冷静得就像一潭死水。第二场戏完,他还带头鼓了几下掌,可没一个人跟,弄得好多观众还回头怪看他呢。他想,毕了,今次调演可能毕了。他说他都不敢想象,她这阵儿在台上的压力。弄得他身上都出了几身冷汗。戏是从第四场结尾开始慢慢热起来的。越朝后演,越热。有些地方,他带头领了掌,有些地方,完全是观众自发的。尤其是到了《杀生》一折,他担心得都不知道鼓掌了,可掌声却此起彼伏地炸起堂来。他说,看着自己人演得这么好,他的那个骄傲啊,就想对着满池子人喊:你们知道不,这个演李慧娘的,是我老婆!我刘红兵的老婆!

忆秦娥气得把桌上的镜子一下推倒了,说:“刘红兵,你还嫌给我丢人不够是吧?”

“我咋又给你丢人了?”

“你咋又丢人了?谁让你来的?你来算咋回事?”

“全团人都知道是咋回事。你不知道是咋回事?”

“你脸太厚了,刘红兵。”

“我脸咋厚了,忆秦娥同志!”

“你滚!”忆秦娥到了关键处,也就只能说出一个滚字的狠话来。

刘红兵每每听到这个字,就是笑,讪皮搭脸地笑。刚从剧场一回到住地,他就出去给忆秦娥买了各种吃喝放在桌上。并且还买了止吐药,他把白开水浪了又浪,吹了又吹地让她喝。可忆秦娥死都不喝,还非让他把东西拿走。他自然是不会拿了。忆秦娥就说累了,想睡觉。他又给忆秦娥拉开被子,伺候她躺下,才走的。

他都出门了,忆秦娥又警告了他一句:“不许跟团上人乱说乱谝。不许住在团上谁的房里。要住,你就住到一边去。你不是我的啥人,你要再乱说,我就踢你。”

“不说不说,保证不乱说。”刘红兵说着,还扇了自己一嘴掌。

忆秦娥知道说啥也不管用,就这号死皮,也不知是咋染上的,反正再也抖不离手了。气得她一想起来心里就堵得慌。不过,在刘红兵走后,她也想:自己就是再不给他面子,他还是这样一如既往地追着自己,缠着自己,照顾着自己,也算难得了。封潇潇再好,毕竟是远离着自己的。甚至这么长时间,连片言只语的音信都没有,也就让她彻底失望了。她甚至感觉,自己一边在骂刘红兵,踢刘红兵,却又一边在慢慢接受着刘红兵了。这是一种无奈,似乎也是一种滴水穿石。每每想到这里,她又觉得于心不甘,咋是这样,就把一生要交给这个从一开始就很是不喜欢的人了?她懒得去想了。想也无益。并且越想越头疼。她就干脆熄灯准备睡了。明天还有一场恶仗呢。她知道,给内行演出是最难的事了,何况是首都的内行,还有全国来观摩的内行。他们看戏,就跟面对医院的透视机一样,五脏六腑里有点毛病,隔着衣服都是能看出来的。她只能睡,用睡的办法养护嗓子,养护精神,以保证重要演出。

也不知啥时,她突然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响声。睁眼一看,是那两个老师回来了。两人见她醒来,一个说:“秦娥,你真能睡呀!从来北京到现在,除了走台、吃饭、演出,你就一直把背粘在床板上。小心睡瓜了。”另一个说:“这娃哪来这么多的瞌睡,像是瞌睡虫托生的。起来新鲜新鲜再睡。要不然,半夜醒来才难受呢。”忆秦娥一看表,是凌晨快一点的时候。她们开着灯。灯是吊在房子正中间的位置,虽然有些昏黄,可半夜亮着,毕竟是很刺眼的。她就把身子翻到面向墙的位置了。只听她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了北京见闻,收拾整理起了白天和晚上出去买的东西。她们把给老汉、儿媳妇、孙子、外甥女,还有邻居让捎的东西,全都摊到了床上:有鞋帽,有袜子,有衬衣,有乳罩,有裤头,有西服,有裙子。是一件件拿出来比试着。从样式,到花色,再到锁边、纽扣,没有不讨论的。讨论着讨论着,怎么又把目标全都对准了自己的儿媳妇,共同声讨了大半夜,才关灯躺下。躺下后,两人又商量了明天的逛街计划。一个说去王府井看看。另一个说,还是前门大栅栏有转头。说那里啥都有,并且还便宜。说王府井的货好是好,可有点杀人不眨眼。一个又问:“明天啥时走?”一个说:“吃了早饭吧。”另一个说:“单仰平不是说了,明天坚决不让出去吗?”那一个说:“人家主角在家养神哩,你个烂搬布景的,养了神,是去台上跟人家主角抢戏呀。逛你的,晚上七点赶到剧场,不误那一片假山景就是了。”一个很快就梦见周公了。另一个还在问:“那啥时看天安门升国旗呢?”那一个的鼾声,就从腹腔,以共鸣音的浑厚拉动,震得没钉稳当的窗玻璃,都在咔咔嚓嚓颤抖。另一个还抱怨了一句说:“吆猪哇,你个老挨炮的。”

忆秦娥咋都睡不着了。她从她们的谈话中,在想象着首都的样子。她也不知王府井在哪里,也不知大栅栏在哪里,更不知六必居的酱菜有多好吃,也不知张一元茶叶,为啥要成几十斤地朝回买。好像都在买,都在说。稻香村又是个什么村子呢?从她们的议论看,好像是个糕点铺子。那里的糕点,又能比西京的好吃多少呢?她也是胡思乱想着,越想脑子越清醒。加上两个老师此起彼伏的呼吸道拉扯声,堵塞声,开通声,不停地刺激着自己,她就干脆又开始在脑子里过戏了。她从第一次上场开始过起,直过到把奸相贾似道用鬼火烧死。天还没亮,两个老师还在拉风箱。她就又过,过着过着,瞌睡才又来了。

早上吃完饭,人都溜走完了。单团长还让办公室查,看谁都违反纪律跑了。查来查去,除了忆秦娥,其余基本都溜出去了。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忆秦娥吃完早饭,刘红兵问她出去转不。她也睡得有点难受,就想在附近走一下,但又不希望跟刘红兵一道。就说不转。刘红兵又赖在房里不走,她只好起身,说要出去走走。可刚到旅馆门口,一阵风袭来,吓得她又立马用手捂住嘴,跑回大厅了。这种风最伤嗓子,一旦感冒,咳嗽起来,麻烦就大了。刘红兵说买个口罩戴上。她坚持还是在房里休息,就又窝回来了。房里没人,刘红兵就坐着不走。他不停地叨叨昨晚戏咋成功,一团人咋庆贺的事。说有人出去喝啤酒,回来时,醉得把牙都跌碎了半边,他还陪着去医院,帮着缝了豁嘴唇。忆秦娥就问他,昨晚睡在哪里?他说:“弟兄们都爱跟我谝。我走了走了,又被几个人扯耳朵拽胳膊地拉回来,整整谝了一夜。一直都在说戏,说你呢。”气得忆秦娥还真给了他一脚。他急忙说,都说的是好话。忆秦娥就骂:“谁让你说我了。好话也不许说。叫你睡到一边去,你偏要死到团上,烂嘴胡掰掰。你死去吧你。”刘红兵揉着被忆秦娥踢过的地方,光嘿嘿笑。忆秦娥是练武功的人,这一脚,还真踢得不轻呢。连忆秦娥自己都觉得脚尖有点痛了。

刘红兵又干声没趣地坐了一会儿,忆秦娥让滚,他就给她收拾好胖大海和麦冬水,听话地滚了。忆秦娥站起来,在房里压了压腿,踢了几下,又扳了一会儿朝天蹬。她觉得还有力气,就又拿了十几分钟大顶。然后,她喝着胖大海,看着窗外的院子,咦咦呀呀喊了几声嗓子。有其他旅客在抬头看声音是从哪个窗户传出来的。她就没敢再喊了。过了一会儿,单团长和封导领来一个记者,说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要采访她。刘红兵也跟了进来。人家问啥,她都不知咋回答,只是用手背挡着嘴干笑。好多话题,还是单团长和封导代她说的。最让她讨厌的是刘红兵,不停地插嘴,好像啥他都知道。记者就问他是干啥的。还没等他说出来,这次忆秦娥倒是抢得快,说他是团上舞美队扛箱子的。刘红兵还想张嘴,就被忆秦娥用眼睛瞪得闭上了。记者看她不会表达,就让她给听众唱几句秦腔,她就唱了几句。记者很满意,接着又聊了几句关于秦腔的话题,采访就结束了。刘红兵怕挨尅,在单团长和封导送记者走的时候,也跟着脚底抹油,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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