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保证晚上演出,忆秦娥不得不又睡下了。
这天晚上的演出,观众爆满。掌声也比昨晚多了十好几次。关键是演出刚一结束,就传来消息说:进中南海演出的事定了。
二十
事后忆秦娥才听说,中南海来的人晚上看戏了。刚看完,就上台找剧团拿事的说:“明晚请你们进中南海演出。”但不演整本戏,只演中间那两折最精彩的。说另外还有晋剧一个折子戏,豫剧一个折子戏。属于拼台演出。但秦腔多一折戏。不过人数有限制,连乐队,只让进去三十人。并且还要团上出政审材料。好事的确是大好事,却只能进去一半人不到。那一大半人,自是有些失落。
忆秦娥今晚演出完,还是吐了半天。好多业内人士,在演完后拥上台来,想跟演员交流。他们不像领导,倒是都能等,直等到忆秦娥从厕所呕吐完,卸妆出来,还都没离开。一见真容,个个更是惊叹得了得,都说这个演员的确是太漂亮了。有的还说,以为是妆化得好呢,没想到,原来“底板”也这样赢人,是真正的美人坯子。有人还问她:是不是混血儿,鼻梁咋这高的。有的问她是不是新疆人,她只捂着嘴笑,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倒是刘红兵激动得又是拉椅子,又是让座的,生怕传递不出他与女主演的关系。大家围坐一圈,还在七嘴八舌地说着,问着。有的问:吹火是咋练的;那火是什么东西形成的;说其他剧种,还真没有吹火这绝技呢。在大家反复夸赞她唱、念、做、打样样俱佳的同时,几个京剧界的老师,也给她讲了讲唱腔还需要注意的地方。说尤其是呼吸、换气的方法,还值得很好地研究推敲。说所谓戏味儿,很多就藏在那里边呢。有的老师说,她演出还是有点太用蛮力,要再轻巧、放松、自然些,戏会更加张弛有度。忆秦娥自是不住地点头感谢着。死刘红兵也在一旁,谦虚得点头哈腰地纳着言,接着招。大家都起身要走了,似乎兴致还未尽,又对单团长和封导说:这个演员的条件,在全国舞台上都少见,一定要保护好了。一个老戏剧家,又用了“色艺俱佳”四个字。忆秦娥虽然不喜欢听那个“色”字,可好像说的人还越来越多了,她也只能掩面赔笑。大家跟她照了相,并且相互留了联系方法,才一一散去。
回到旅馆,忆秦娥到大澡堂洗了个澡,出来发现,楼道已没人了。大概又都出去逛了。晚上在回来的车上,单团长宣布:除了明晚进中南海演出的人员以外,其余的明天放假一天。调演算是圆满完成了任务,进中南海演出,纯属锦上添花。大多数人,也就算是彻底解放了。可忆秦娥肩上的压力,反倒更大了。回到房里,刘红兵早把烤鸭、卷饼、葱酱,都停停当当摆在桌子上了。忆秦娥生气地说:“不吃。”她只吃团上发的夜餐:一个面包,一个煮鸡蛋,一根火腿肠。她边吃边把刘红兵又数落了几句,嫌他不该在后台乱献殷勤。刘红兵说:“那么多老师来给你捧场,封导年龄大,单团腿脚跛,我不拉凳子,不招呼人坐,莫非还要让客人都站着?”忆秦娥知道,她咋都说不过刘红兵,说了也是白说。她说自己要休息,就把刘红兵打发走了。
她也是怕那两个老师半夜回来闹腾,就早早关灯睡了。可刚迷糊不久,她们就回来了。应该说她们比昨晚回来得还早一些。一进门,咯嘣拉开灯,一个就喊叫:“秦娥,秦娥,咋这早就睡了?演出这么成功的,都到天安门、王府井逛去了,你个大主演,还能睡得着?真是瞌睡虫托生的娃哟!”忆秦娥勉强一笑,把脸朝里边拧了拧,准备再睡。只听两个人就摊开了几大人造革皮包的东西,开始一笔笔算起老婆账了。先说了一通六必居酱菜:一会儿甜酱萝卜,一会儿甜酱黄瓜,还有什么甜酱甘螺、白糖蒜啥的。哪个好吃,哪个不好吃,哪个能夹馍,哪个能调面,反正说得头头是道,香气四溢的,就好像是买回了人参燕窝。说完六必居酱菜,又说张一元茶叶:一个说,张一元的茶叶比过去贵多了,上次来,她回去给人捎了二十多斤,才十几块钱。这次还是二十多斤,就两百多块了。说价涨得快成抢钱了。另一个说,稻香村的食品价也翻了好几倍。过去买八大样是啥价,现在是啥价,两人为过去的价钱还争了起来。一个说一个记错了,另一个说,你真正是老糊涂了。后来又咔咔嚓嚓试起了剪子。一个说,王麻子剪刀就是耐用。一个说,其实张小泉剪刀也不赖。说王麻子好的,就说她上一次红卫兵大串联来北京,一次买了十把回去,送给人几把,剩下的,自己用了十好几年呢。还说那时卖剪刀,还偷偷摸摸的。说张小泉好的,说她娃的舅,在杭州买了几把张小泉剪子回去,可好用了,孙子拿着剪铁丝,口愣是没剪卷。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到最后,主张王麻子好的,说张小泉剪刀太秀气,卖不到黄河以北去;主张张小泉好的,说王麻子剪刀太蛮实,长江以南也没人稀罕。忆秦娥也不知这些人,哪来的那么多剪刀知识,说得自己还真跟傻子一样,除了唱戏,啥都不知道了。后来,两人为十几块钱终于说撑了。大概是在买啥子“京八件”的时候,一个说,是她垫的钱。另一个说,明明是自己从包里掏的。情况斗不到一起,就吵了起来。吵到最后,都不说话了。只听到塑料箱子盖,摔得一片乱响,灯就关了。好像关灯的绳子还被谁拉断了。再然后,就是翻身和唉声叹气声。直到过了好久,才又相互扯起了好像是在互动着的鼻鼾来。
忆秦娥再也睡不着了。过去睡不着,她就数羊,数一数还能睡着。现在,她又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地数了起来。数着数着,竟然数回老家九岩沟了。
她爹第一次拉回羊来,是在一个大冬天。她和她姐放学回家,娘正在抱怨爹,说不该把别人家的羊牵回来。家里连人都养不活了,还养羊呢。爹说:“都是亲戚,人家养了六只,上边不准,嫌养多了是搞资本主义,最多只让养三只。剩下三只让我牵回来,是代人家养的。亲戚答应,明年给一斗麦子,一升芝麻,两斗苞谷。还给两斤化猪油,再搭一副猪下水呢。这好的事情,能不接?”娘说:“谁来养?我俩都捆在队上,要修大寨田,要挣工分。娃要上学。加上大冬天的,山上草都冻死完了,让羊喝西北风去。”爹说:“熬过冬天,山上的草,哪里喂不活三只羊?”娘唠叨:“我说的冬天,说的是现在,现在让羊吃啥喝啥?我们都饿得顿顿饭稀得能照见人影影,你还操心起亲戚的羊来了。”就在爹娘斗嘴的时候,忆秦娥(那时叫易招弟)蹲在地上,抚摸起了一大两小三只羊来。没想到,三只羊那么温顺,她只拿小手摸了摸它们的肚皮,就都听话地卧倒在她脚下了。她给小羊挠腿,小羊就把腿跷得高高地让她挠。她一下就喜欢上三只羊了。就在爹娘为谁来放羊争吵得搁不下时,她说:“我放!”虽然当时娘没答应,可晚上,她听见爹娘商量说:姊妹俩不可能都上学,迟早总得回来一个。娘说:“女娃子家,上得再好,将来都是人家的,何必呢。来弟喜欢上了,让她先上着。招弟本来就不喜欢到学堂去。加上沟里小学也没个正经老师,上学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不如让她边放羊,边在学堂混着,混不下去了,村上也不找我们的麻烦。刚好回来给家里搭把手。”就这样,三只羊便留下了。她喜欢羊,连去学堂混,也是把羊牵着,拴在教室外。有几次羊在外面叫,并且还到处乱拉黑粪蛋蛋,气得老师硬是把她从课堂撵出去,一罚站就是好半天。刚好,她就能跟羊在一起了。大冬天罚站,脚冷,三只羊好像懂事似的,竟然都卧在她的腿脚旁,让她有了一种比在教室更温暖的感觉。再后来,她去学校也行,不去,老师也懒得家访,懒得问,她就真的成放羊娃了。她在梁上唱,在沟里喊,羊也跟着咩咩地叫。那时,她也知道一个叫“理想”的词,别人回答理想是:开火车、开飞机、参军、当科学家。她的理想,从没人问,但她心里是有的。那就是将来嫁一个好婆家,喂上一群羊。羊不是三只,而是三十只。在一个有草、有坡、有水、能随便唱山歌的地方,过一辈子。那时她也知道北京,知道天安门,还知道北京有个“金山”。歌里不是唱“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嘛。但她还不敢想,一个放羊的,能到北京去,能见天安门,还能上了“金山”。想着想着,她还哼哼起了那首小时唱得特别熟悉的歌儿。再后来,她就进入了梦境:
满山遍野的羊群。
她在放羊。
先是她姐在帮她放。
后来她娘也帮她放。
再后来,封潇潇也帮她放。
再后来,胡彩香也来帮她放。
再再后来,师父苟存忠也在帮她。
怎么古存孝也披着黄大衣来了。
封导也挥起了放羊鞭。
连单团长,也一跛一跛地跑来帮她拦羊了。
拦着拦着,她舅胡三元突然出现了。舅黑着脸,很是愤怒地操起一根拦羊棍,端直把羊都赶到断头崖下边去了。他一边赶,还一边骂她:“没出息的东西,叫你好好唱戏,你偏要放羊。羊能放出花来,放出朵来,放出个红破天的大名演来?”羊跟飞天一样,被她舅全赶到崖下摔死了。
她就气得醒来了。
醒来一看,一个老师还正在说梦话:“我要昧你那几个钱,我都是地上爬的。”另一个在打鼾,气息仍是不顺畅,给人一种处在危崖上的感觉。
早上吃了早饭,中南海里又来了联系人,说要看看吹火。是担心引起火患。忆秦娥就给示范吹了几口。还给看了松香与锯末的配料。封导一再介绍说,秦腔吹火,已有上百年历史了,也许更早些,但从没听说引起过火灾的。来人瞪了他一眼说:“科学依据是什么?你能保证不引起火灾?你的保证管什么用?失了火,是拿你的人头是问,还是拿我的?”封导就再不敢说话了。单团长倒是又接了一句:“不行了备几个灭火器。我们过去演出也备过。”“这个还需要你安排吗?你们就说,还有没有替代吹火的办法?动作做到就行了,非要冒出明火来干什么?”封导急得又插话说:“看《游西湖》,主要就看的这点绝活哩。”“那你们再想想办法吧。我们也想想。这个我们拿走了。”来人说着,就把一包松香粉搅锯末拿走了。人走后,封导、单团和忆秦娥还商量了一下,觉得吹火绝对无法替代,除非不演这折戏了。
到下午三点的时候,通知在旅馆房里开始化妆。忆秦娥就化起妆来。
两个老师不进“海里”,一早起来,就又出去采买去了。不过再没结伴而行,而是牛头不对马面的,单独提着大人造革包,气呼呼地出去了。房里倒是安静。
忆秦娥一边化妆,一边又在脑子里过起戏来。刘红兵还几次进来,问需要啥不,她也懒得理。刘红兵就给她保温杯里加些水,再开窗户换换气,然后吹着口哨出去了。忆秦娥想,刘红兵再能,中南海他总是进不去了吧。除了演员和乐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外,其余只让进去一个带队的。连单团都让了封导,说他进去,跛来跛去地不雅观不说,让封导进去,还能根据舞台状况,随时处理演出中的事情呢。
五点半的时候,“海里”来车接人了。
来的是一辆绿皮军车,窗户都遮挡得严丝合缝的。大家一上车,就给每人发了一个特殊演出证,要求必须戴在胸前醒目的地方。拿上车的东西,都一一做了检查。有些奇形怪状的乐器盒子,都拿一个嗞儿嗞儿叫唤的玩意儿做了检测。连忆秦娥手中拿的演出行头,也被打开看了又看。有人想把窗帘扒拉开,被来接的人拿指头严厉一指,意思是不许动,就再没人敢掀帘子朝外看了。也不知走了多远,弯来拐去半天,忆秦娥都觉得晕乎了,车才停下,说到了。在大家下车的时候,来接的人又做了特别强调,要求大家下车后,直接到后台休息。他交代说:剧场四周都拉了警戒线,不许任何人到后台以外的地方走动。还说后台门口有哨兵,任何人在离哨兵三米远的地方,都必须自动止步。他还交代了其他一些事项。忆秦娥头晕,也没记住,就下车朝里走了。车是横停在后台门口的。出了车门,只几步路,就进后台了。有些人,还大胆朝四周逛荡了几眼,说到处都是哨兵。忆秦娥当时头昏,连一眼都没朝旁边瞅,就进去了。所以后来有人问她,中南海是什么样子,她就瓜笑着,拿手背捂嘴,答不上来。她还真是一眼都没看见剧场以外的地方。
进到后台,见另外两个剧团也都来了。他们的两折戏在前边。秦腔是压轴的。
忆秦娥找了个僻静的角落,面朝墙坐着。她演出前特别喜欢找这样一个地方,入静,呆坐,发瓷。一是可以避免跟人说话;二是可以在脑子里过戏。这时也会喝点水,但已不能大口喝。只是用水润一润,让嗓子不干就行。喝多了,怕演出时内急。可就在她刚坐下一会儿,就听有人喊:
“兵哥来了!”
“兵哥你咋进来的?”
忆秦娥扭头一看,果然是刘红兵。并且身边还陪着一个有头有脸的人。
只见刘红兵挨个跟大家握着手,好像是长时间没见过一样的亲切。有那坐得远的,还故意把手伸得老长地喊:“哥,哥,把兄弟也接见一下。”刘红兵接见完自己人,又把山西、河南团坐得近的,也都依次“亲切接见”了一番。搞得人家全都站起来,还以为是来了啥子大人物。看得忆秦娥笑也不是,恼也不是的。见他走到自己跟前,也神神狂狂地伸出手来,要接见她呢。她端直把半杯水泼在了他手上,扭身上厕所去了。惹得大家又是一阵笑闹。紧接着,就遭到了后台管理人员的批评。事后,忆秦娥才听刘红兵吹,原来中南海里一个啥子部门里,有北山地区的一个人呢。那人年前回去,还在办事处住过,是给他留过一张名片的。他试着一打电话,人家记起是刘副专员的公子,就端直开车来接了。别人不能随便出入后台,他却能出出进进、台上台下地上蹿下跳。因而,底下好多消息都是他传上来的:入场没入场;检票不检票;观众有多少;领导都是谁;尤其是来的领导,他一说,有人还直啧嘴,好像是一个比一个重要。
可惜忆秦娥一个都不知道,她就瓜瓜地在那里焖戏。在她看来,给谁演都一样。别乱词,别错唱,别让“卧鱼”散架,别把火吹成一股青烟了就成。她演出最害怕的,不是来了哪个大观众,而是害怕团上业务科那些人。他们动不动就给人记演出事故。一记事故,就扣演出费。有一晚上,她把词说错了一句,就把她一晚上两块钱演出费全扣了。那些人心狠,才不管你主演累死累活呢。他们就是要通过罚款,保证什么“演出零差错率”。让她高兴的是,今晚他们一个都没来成,全“撒掉了”,应该叫“杀掉了”。能弄掉的,自然也就是“省秦闲人”了。一想到这里,她在墙角还偷着扑哧笑了一下。
终于开演了。
先是河南豫剧《百岁挂帅》。再是山西晋剧《杀狗劝妻》。前边的戏,把场子演得很热。豫剧唱得劲道,晋剧剧情喜兴。忆秦娥还有点紧张呢。尤其是到了侧台,发现摆满了灭火器,还站了不少操作灭火器的人,有种如临大敌的感觉。她突然觉得,好像自己就是那个火灾的可能制造者,这还真让她鸡皮疙瘩都猛抽了一下呢。可一登台,也就啥都不知晓了。
开始,她还有点跑毛,是底下观众有点嘈杂。她透过面光,朝下看了一下,前排大多坐的是白发老人。后排是坐得整整齐齐的军人。前排老人领的小孩儿多了一些,所以有点闹腾。不过,她很快就把场子给镇住了。她是见过不少观众的演员了,懂得怎么镇台。关键是要自己心稳,神稳,脚稳,身子稳。她对这两折戏,还是有把握的。传了上百年,能一代代唱下来,一定是有观众缘的。只要自己稳扎稳打,把一招一式、一字一句交代妥帖,就不会砸场塌台。果然,她把剧场从《杀狗劝妻》的喜剧气氛,逐渐带进了悲剧氛围。观众慢慢鸦雀无声了。好像连孩子们也受了感染,都紧贴在老人们身上一动不动了。到了吹火一场,那就更是掌声不绝,喊好声不断了。
忆秦娥感到这一晚的演出,她几乎连一根细纱的差错都没出。就是业务科的人在,他们都圆睁了铜铃大的牛眼,从左右侧台两边挑毛病,也是找不到扣她演出费的理由的。可惜中南海,没让这些“闲人”进来。
二十一
也许是戏短些,包大头的时间也短些,大家都担心的事,总算没有发生。忆秦娥演出完,很顺利地谢了幕,并且在领导接见环节也没有呕吐。刘红兵还拿照相机拍了照片。以致后来就有人质疑她,说忆秦娥只有进了中南海,见了特别大的领导,才跟人家照相。一般领导要见,她都装作要吐,是不见的。其实忆秦娥连一个跟她握手的领导,都不知是谁。她平常又不看报纸,又不看新闻。最多就看个女排比赛。团上人说这些,她都听不懂。人家介绍了一长串职务,她也不知哪个大,哪个小。都说她扮相好,演得好,尤其是火吹得好。还有领导说,有了这么好的李慧娘,秦腔就后继有人了。她是一个劲地点头表示感谢,就怕领导说得长了,坚持不住,把人丢到前台了。好在都说得短。每个人后边,都有几个人跟着。握着手,说着话,就都分头走了。忆秦娥勉强撑到后台,想进厕所,但那儿已经不能通行了,只留了一个通道,是端直朝门外走的。她只好强忍着,出了后台大门。刚上绿皮轿车,还是哇地吐了出来。就听司机在埋怨,说怎么能吐在车上。好在刘红兵眼疾手快,脱下外衣,几把就将秽物抓在了衣服里。抓完,擦完,他还用夹生普通话对司机说:“净啦,净啦,你看净啦。连一丝丝都没有啦,干干净净的啦。”司机才把车发动了。不知是谁,大概又偷偷掀了一下窗帘,就听有说普通话的制止道:“不要动窗帘,不要朝外边看!”大家就一声不吭地端坐着,啥也看不见地,被从“海里”运出来了。
回到旅馆,大家就跟松了一口气似的,大声嚷嚷着下了车。单团长早在旅馆门口等着了。车还没停稳,他就迎了上来,直问:“咋样?演出咋样?”封导紧紧握着他的手说:“仰平,咱给秦人争了光了!出大彩了!秦娥立功了!”单团长急忙接住从车上下来的忆秦娥,一路跛着,把她朝楼上送去。就听身边人吵吵:豫剧怎么样;晋剧怎么样;吹火掌声有多少次;哪个领导是怎么表扬的。说不到位的地方,刘红兵还会补几句。这家伙,比团里人都更懂哪个官职大,哪个官职小;哪个是今晚的“主角”,哪个是“配角”;哪个比哪个更厉害些。忆秦娥嫌他太能不够,还斜瞪了几眼,也没管住他的嘴。他还是要说,要“卖派”。进了房子,她本来是要说他几句的,可一想到刚才吐在车上,他不顾一切地脱下衣服,满地抓污秽物的样子,又觉得不好开口了。她甚至想,刘红兵要是不去,还真让她挺难堪呢。
她卸妆时,刘红兵就坐在床沿上,摇着吊拉在半空的两条腿说:“你这下算是把戏唱成了,进了中南海了。并且还受了那么多大领导的表扬。肯定要大火了。你大火了,可别把我抛弃了噢。我可是从宁州县,一直把你追到海里来的。这是眼光在作怪,知道不?眼光,你懂眼光不?自打我第一次看见你演戏,我的眼睛里就扎进了你这根毒刺,妖刺,魔鬼刺。再也拔不出来了,你知道不?”任刘红兵说啥,她都懒得理,只顾卸她的妆。她也没感到进中南海演出,比在宁州演出、北山演出、西京演出有啥区别。都是让身边人吵吵得,一个地方比一个地方气氛更加紧张而已。这阵儿,她感到一切都松弛下来了,就想美美咥一顿。这几天为了演出,她总是控制着食量,生怕体重下不来,吹火时,上到“打鬼人”廖寅身上,动作不灵便。更害怕由于胃袋里装了过多的东西,而扎不住口子地倾倒在舞台上了。这阵儿,啥都不怕了,她就想找个地方,把胃袋塞得满满当当的,美美饱一下口福。她觉得是真饿了,可又不想给刘红兵说。她就想一个人出去吃,一个人消受一下如释重负的感觉。洗完脸,她就把刘红兵辞走了。她听楼道一些人正集中在几个房间里,大声呼着喊着,喝庆功酒呢。里边也有刘红兵。她就悄悄溜出去了。
到北京已经四天了,忆秦娥还没独自上过大街。她不知道该朝哪儿走。已经快零点了。他们住的这条街,又比较背,早已没有多少行人了。她就朝亮处走。走着走着,亮处又成了暗处,她就不敢走了。她问了一下行人:“天安门在哪里?”行人说还远着呢。她又问了一句,“金山在哪里?”那个人就笑了,说北京有个香山,还没听说有个金山的。她把嘴一捂,不好意思地急忙走开了。她听见一个巷子里有嘈杂声,就朝里边拐去。果然,在巷子深处,有几个烤肉摊子。摊子上还坐着好多年轻人。她开始有点不敢去。后来她看见里面也有女的,她就选了个没人的摊子坐了下来。她要了三十串肉,还要了一个烤饼,就香喷喷地吃起来。吃完觉得不够,又要了二十串烤筋。这时,她发现旁边摊子上的人都在朝她看。有一个小伙子,还被一个女的,把脸狠狠朝回扳了扳,好像还嘟哝了一句:“小心眼珠子。”她也不知咋回事。烤肉的老板就说:“都看你长得漂亮,几个女孩儿吃醋了。”她就羞得低下头,抓紧把肉吃完,起身走了。走了好远,还听身后有人在议论:“大西北的。一听口音就是。”另一个说:“西北还出这么漂亮的女人?不是都上身长、下身短,屁股大得赛笸箩吗?”只听一个女的说:“去呀,去追呀,不是像奥黛丽·赫本吗?赫本有这么土气吗?瞧你们这些臭男人的眼神。”她就三步并作两步地钻进了另一个黑胡同。她也不敢走得再远了,怕找不见回去的路了。既然天安门很远,金山又好像没有这个地方,她就想回旅馆算了。可走着走着,肚子不舒服起来,她感觉是刚才吃的烤肉有了问题。也许是四五天没有好好吃东西,突然吃下这么多肉,肠胃不服呢。她正感觉肚子有点坠痛,就上吐下泻起来。四周还找不见厕所。实在内急得不行,她就蹴到一个墙拐角,乘四周没人,把上下的问题都解决了。解决完,她就急忙逃离现场,快速朝回跑去。以致多少年后,忆秦娥一想起第一次去北京,还羞得一个人偷着笑呢。实在是太对不起首都的卫生了,那境况可真是狼狈极了。
回到宿舍,她听见几个房里还在喝酒。刘红兵舌头都喝硬了,还在吹牛说:“你信不,你老弟就是要原子弹,哥都能给你弄来。你只说要尖头的,还是圆头的。你说,你必须说,只要你能说出型号,哥就能给你弄来。你现在说,哥赶明早,就把东西搬来……蹾在你门口了……”气得忆秦娥就想进去踹他几脚,可肚子里又一阵闹腾起来,她就赶紧上厕所去了。
上完厕所出来,她也懒得理刘红兵了。这个死皮不要脸的货,有时你越理,他还越上劲,不吹牛好像就活不成了似的。
回到房里,两个老师正背对着背,在各自的床上清点东西。她们的关系明显还没缓和。见她回来,倒是都跟她搭了话。一个说:“娥,听说今晚演出成功得很,你娃这下可要大红大紫了。”另一个说:“娥儿,秦腔这下就靠你了。能拿下李慧娘的演员,其他啥戏就都不在话下了。”忆秦娥只是点头、微笑,也不知回答啥好。更何况,肚子几下拉得已没了多少力气,就想躺下。两个老师一人拿了个小计算器,在不停地摁。一人用纸笔在不停地记,不停地算。忆秦娥第一次起来上厕所时,她们还在算账。到第二次去时,她们已经在朝几个袋子里装东西了。有一个装不进去,还把上厕所回来的忆秦娥叫住,让她帮着撑开袋口,将东西硬朝里塞。一边塞还一边问她,是水喝多了,还是拉肚子。忆秦娥也没好回答,帮着撑完袋口,就魂不附体地倒下了。本来第二天一早,她是打算要去天安门广场看升旗的,可早上咋都爬不起来了。刘红兵还来问过几次,她也没说肚子不舒服。到十一点时,她勉强爬起来,办公室就把房退了。一个老师的东西实在多得拿不下,还让她帮忙捎了一个蛇皮袋子。袋子里也不知装的啥,重得拿不动,她是勉强拖到门口的。火车是下午五点开。可团上因为要节省半天房费,不得不在十二点前就退房。退了房,一回都拉到车站,就都在火车站附近又转悠起来。忆秦娥实在转不动,只好偎在那里,给大家看行李。刘红兵见她是拉肚子,就去给她弄些药来吃了。直到上车前,才见好些。可也不敢再吃任何东西,她就那样恓恓惶惶上了车。
返程还是加挂了一节硬座车厢,团上大部分人都能坐在一起。来时的兴奋有增无减。尤其是在上车前,听说《游西湖》获了演出一等奖时,大家更是激动得把行李都抛向了半空。单团长让封导留着晚上领奖。封导让他留。单团说:“我的腿能上台领奖?不给省秦丢人、不给咱省上三千万父老丢人吗?”封导就留下了。车上,大家兴奋得玩啥都有些出格。尤其是一些小伙子,干脆把刘红兵当成了最大的玩物。关键是刘红兵也乐于让大家玩。也不知是因为啥,刘红兵甚至连裤子都让人扒光扒尽了。他也不恼,只捂着那个地方,光着屁股,笑得嘎嘎嘎地满车厢追裤子。气得忆秦娥起身就跑到别的车厢去了。
她真的觉得已经对刘红兵毫无办法了。刘红兵恨不得向满世界宣告,他已经是忆秦娥的事实老公了。开始团上还有好多小伙子向她献殷勤,有的甚至在私下说:团上又来了“青春的希望”。大家都帮她这帮她那的。后来,刘红兵无处不在地“深度揳入”进来,小伙子们就都不敢再黏糊了。并且刘红兵还很大气,从喝酒到吃饭,都把钱包拍得暴暴响地抢着买单。那一阵,无论是买彩电、买冰箱、买电扇、买洗衣机,或是买永久、凤凰、飞鸽这些名牌自行车,还有买啥子阿诗玛、大重九、窄版金丝猴香烟,都是需要凭供应票的。可刘红兵都能弄来。因此,他在团上也就混得特别有人缘。就连跟忆秦娥已成死对头的龚丽丽和皮亮夫妻俩,也是他出面摆平的。本来为争演李慧娘,龚丽丽是咋都无法咽下那口恶气的。可他们夫妻开的音响、家电铺面,有些难进的货,刘红兵却能搞到供应票。那时实行双轨制,凡有内部供应票的,批条子的,弄来都特别赚钱。刘红兵随便几个动作,就让皮亮和龚丽丽狠赚了一把。他们不仅没有再闹,而且看了忆秦娥的演出,还都到处说好了。龚丽丽说她这年龄,也该给更年轻的人让路了。皮亮更是每场演出,都要把忆秦娥的话筒反复敲,反复试频率。尤其是见了刘红兵,他连绑在忆秦娥身上的话筒电池盒,也要挪来挪去地反复问几遍:“紧不紧?”“舒服不舒服?”“影响不影响动作?”明明都绑好了,却偏要解开来再绑一次。都是做给刘红兵看呢。大家就觉得是撞着鬼了。直到皮亮喝醉酒,自己把话流露出来,大家才更是服气了“红兵哥”的雅量与能耐。
忆秦娥没处去,就在车厢接头处蹲着。刘红兵抢回了裤子一穿上,就来找她了。见她满头虚汗,脸也蜡黄着,就说要给她弄一张卧铺票,让她去躺着。忆秦娥咋都不愿意,还说他敢弄,她就跳车。这时,单团长也来了,见她已虚脱成这样,就让办公室去补卧铺票。她坚决不让。单团长又让人扶她回座位上休息,忆秦娥也不让扶。她不喜欢人都用眼睛盯着自己,她喜欢没人注意她的生活。她甚至突然想到了在宁州剧团烧火做饭时,一人待在灶门口的日子。那时一待一天,真是太安宁了。
她刚坐下,刘红兵就把列车长找来了。列车长还领来了一个医生,问这问那的。她就说拉肚子,没有别的啥。她还瞪了刘红兵一眼,嫌他多事。可医生摸了她的脉,看了她的舌苔,还是说,病人虚脱得太厉害,需要躺下休息。再然后,刘红兵就给她弄了软卧票,硬是把她拉到那里休息去了。这事一下在车厢里摇了铃,都说忆秦娥坐到软卧上了。并且单团还答应,票钱由团上出呢。
当第二天早上回到西京车站时,站台上早已拉下横幅:“热烈欢迎秦腔《游西湖》晋京演出载誉归来”。旁边还有两个长条幅,无非是“大秦正声”“誉满京华”之类的赞语。并且站台上还扭动着秧歌队和敲锣队呢。
忆秦娥是被办公室人叫醒的。并且刘红兵也喊叫她赶快收拾一下,说省上领导都亲自到车站接人来了。忆秦娥迷迷瞪瞪地回到加挂车厢里,单团长是第一个把她促下车去的。那些扛了太多包包蛋蛋行李的“购物狂”们,都说让晚一些再下,嫌他们扛着、拖着、顶着东西的狼狈相,有碍观瞻。
先是领导接见。忆秦娥也不知谁是谁。反正有个胖胖的,修着个大背头的人,一把握住她的手说:“你给秦腔立功了,立大功了!”想必这就是最大领导了。还有小朋友献花。忆秦娥的脖颈上,都套几个花环了,还有人在朝进套。她只觉得浑身稀瘫,两脚像踩在棉花包上一样软溜。可到处还都有人在照相,她知道自己今天一定很难看,就故意低着头,不想让照。躲着躲着,还是被电视摄像记者截住了。他们硬塞过一个话筒来,要她说几句。她脑子嗡的一下,就炸成一片空白了。本来就不会说话,这下更是一个字都别不出来。她只能抬起手,用手背挡着嘴傻笑。最后是单团长解了围,说她病了。这时刘红兵也戳到前边,像保护什么要人一样,把记者一个个朝开挡着。她才在一层又一层人群包围中,急乎乎地踏上了扎着彩旗、彩绸、彩花的轿车。
二十二
忆秦娥的好消息,是她从首都回来的当天晚上,传到九岩沟的。
那天晚上,忆秦娥她爹易茂财,从另一个乡赶羊回来,由裤衩口袋里,掏出十张“大团结”,抹了抹平地摊在了老婆胡秀英面前。胡秀英就烫了一壶甘蔗酒,炒了一盘鸡蛋,还在油锅里滚了几勺花生米,让老汉架起二郎腿,慢慢品麻起来。而她,就偎依在一旁数票子了。虽然十张钱,并不咋经数,但她还是蘸着唾沫,来回数了三四遍。数完,她还一张张地在油灯下又照了照,才说:“也不知这样的好事还多不多?”
易茂财说:“多,咋不多。上边要底下发家致富,都是有任务、有数字的。听说咱们这个县,全让发展布尔山羊呢。上边不停地来检查。底下喂的羊,跟他们上报的数字又对不上,他们就得到处雇羊充数哩。咱这一栏羊啊,都快名‘羊’四海了。”
说得夫妻俩还嘎嘎地笑起来。胡秀英笑得撑不住,就拿拳头在老汉背上直擂。
也就在这时,他们家的广播里,突然播起戏来。胡秀英说:“快听,快听,说啥子忆秦娥获了大奖。快听!”
易茂财嘴里正大嚼着的花生米,都停了下来。
只听广播里说:“……省秦腔团晋京演出载誉归来,《游西湖》一举夺得全国戏曲调演一等奖。主演忆秦娥获得表演一等奖……”
“忆秦娥……”易茂财将信将疑地嘟哝着这个名字。
胡秀英急忙说:“就是咱招弟。三元早说过,招弟把名字改了。”
“我知道。可这个忆秦娥,是不是咱家的招弟……”
“你说死呢。快听!”
广播里继续在说:
“……《游西湖》是秦腔的传统经典剧目,一代代秦腔人,用自己的血汗、绝技,将这部优秀剧目传承了下来。这次全国大调演,我省更是以振兴秦腔的高度责任心,调集精兵强将,以全新的阵容,将这台剧目完整地呈现在了舞台上。并向首都人民进行了一次十分精彩的汇报演出。每场演出,掌声都达近百次。尤其是在中南海的汇报演出,得到了×××、××、×××、×××等党和国家领导人,以及众多老延安的高度肯定和赞誉。说秦腔真好!说秦腔真是大气磅礴,气吞山河!说秦腔的春天回来了!《游西湖》不仅获得全国调演一等奖,而且主演忆秦娥还获得表演一等奖。下面,我们就为观众播放一段由忆秦娥演唱的《游西湖》片段,请大家欣赏!”
听到这里,胡秀英和易茂财的眼泪都快下来了。但他们到底还是不敢断定,这个获得了全国表演一等奖的忆秦娥,就是他们家的易招弟,就是在宁州剧团改名为易青娥的咱易家二闺女。
终于,在一阵音乐声中,只听一个女声:
“苦哇——”
这声叫板的尾音还没拖完,胡秀英就“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茂财,是招弟,是咱家招弟——!”
易茂财的眼泪,也让女儿的一声“苦哇——”给刺激下来了。他帮胡秀英擦着眼泪说:“听,快听!”
怨气腾腾三千丈,
屈死的冤魂怒满腔……
连他们也没想到,招弟出去这么多年,能唱出这样一嗓子好戏来。易茂财过去还是玩过皮影的人,听过无数戏。也就是“文革”开始,他才把皮影摊子烧了,再跟戏无缘的。就墙上挂的这个老碗口大的广播,他都不知从里面听过多少戏了。过去招弟在县剧团时,演《杨排风》、唱《白蛇传》,他也是听过的。可今天,这是县广播站转播省人民广播电台的节目,招弟是在省上电台唱戏了。这可是上了收音机的戏呀!并且唱得这样好,这样精细,这样催人泪下。他就觉得这个娃,是养成了。说养,他还真的觉得有些亏欠娃。都养了啥了?真是只当一只羊放了。并且还是她在给家里放羊。六七岁就开始了,直放到十一岁离开九岩沟。那时他还操心,娃将来找不下个好婆家呢。放羊的娃儿,没文化,也没个手艺,能有了啥子出息?他把宝,那时是押在大女子来弟头上的。不管咋,来弟都比招弟强,爱学习,不逃课,将来就是上个高中,回来混个代课老师,教个小学总是可以的吧。可没想到,她舅胡三元,给二女子指了一条唱戏的路。开始他还不同意,想着学戏太苦。但算来算去,总还是能给家里减一张嘴的,就又同意了。可咋都没想到,娃竟然把戏唱到北京城,唱到中南海去了。那就是过去的紫禁城么。听说过去老艺人,谁要是能进紫禁城,给老佛爷慈禧唱一折戏,回来都是能立庙的。
易茂财越想越觉得这事有点大。恐怕得到老坟山,给爹、给爷、给太爷们烧点纸钱了。害怕喜事大了,他福薄命浅,扛不住。他爹、他爷过去也都唱过皮影戏,是知道把戏唱到京城、唱进中南海的意义的。可没出息老婆就会哭,她把耳朵贴在广播上,一边听,一边哭。听着哭着,她就埋怨说:那时在家里,不该把娃没当人。六七岁就赶娃上山放羊。十一岁,就让娃出门学戏谋生。几乎没给过娃一分钱。娃在十二岁回来那年,还给家里买了东西。从十三岁起,就年年给家里寄钱,由五块寄到十块;由十块寄到二十块;三十块;四十块;五十块;直到上百块……我们真是亏娃的太多太多了。易茂财也被说得一阵阵难过起来。他暗暗擦了眼泪,然后拿了火纸,就跟胡秀英一起去了老坟山。他们跪在祖宗面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汇报了过去。然后还放了铳子,是九响。
这天晚上,忆秦娥的事,就成了九岩沟的大事件。
那晚九岩沟的月亮特别圆,家家不点灯,都能坐在门口干零碎活儿。男的编竹篓、修犁耙、打草鞋。女的纳鞋底、做针线、洗衣裳。都看见了易茂财家的老坟山,不过时不过节的,突然有了祭拜的烟火,还放了铳子。并且是九响。能放九响铳子,那就是家里有大喜事了。大家都在扳着指头算,沟里这些年出的大人物:沟口张家的,出了个副乡长;沟垴熊家的,在县上出了个副局长,把老娘都接到县城享清福去了;象鼻梁上赛家的,还出了个在北山地委当通讯员的;这下又出个忆秦娥,把戏都唱进中南海里了。说明九岩沟的风水,是呱呱叫的么。都议论说:易家小女子懂事,小小的就到坡上放羊,知道换手给忙不过来的爹娘抓背哩。这下易家人又该进省城享福去了。真是行行出状元哪!
第三天一早,乡上书记就到沟垴上来了。并且还拿来了省上的报纸。报纸上边有忆秦娥的照片:一张是化了妆的。一张是没化妆的。旁边还有一大篇文字,书记还特别给易家人念了几段。尤其是提到“忆秦娥是鹰嘴乡九岩沟村人”这段话时,不仅底下用红笔画了杠杠,而且书记还一连念了好几遍,说:“说明这娃没忘本哪!就要这样,无论走得多远,飞得多高,都要记住,自己是鹰嘴乡九岩沟养育出来的。你家秦娥在省城出了大名,对我们乡发展商品经济可是大有好处啊!”
这天晚上,一家人就再也坐不住了。先是儿子易存根闹着要进省城看招弟姐。这也是个上学逃学、打架、祸害老师的主儿。才三年级,沟里就已有了名声,谁家都不喜欢自己的娃儿跟他一起玩。这几天听说二姐唱戏出了大名,就闹着要去西京看二姐。其实是学校要期末考试了,他想借机躲避呢。大姐来弟倒是真的想妹子了。招弟刚调到省城那阵儿,她就说去看的,一直拖到现在了。她已结婚。女婿高五福想做生意,一直得不着窍,也商量着,说一起去省城摸摸门路呢。刚好有这机会,就撺掇着来弟赶紧出发。最想见招弟的,其实是胡秀英。好久了,她老做梦,梦见二女子在省城让流氓欺负了,活得生不如死的。这些噩梦,动不动就把她吓得哭醒转来,再不敢眨眼睛皮。她是咋都要去看看二闺女的。易茂财自然是留下看门了。加之最近,那群羊也赶上了挣钱的好时候,想闺女归想闺女,但羊钱还得挣不是。
第二天一黑早,一家四口先下到乡上,再坐班车去了县上。他们商量过,在县上是要见娃的母舅胡三元的。看他去不去,要是他去,就有了照应。一家人,除了她舅,毕竟是都没去过省城的。
谁知一到宁州剧团,把她舅高兴的,说团上明天要去十好几个人呢。都是去看秦娥《游西湖》的,算是集体学习。
这天晚上,胡三元把一家人请到县城一家最好的饺子馆,让大家美美咥了一顿饺子。看得出来,胡三元特别兴奋。据他自己说,秦娥的事,这几天在县上都摇铃了。广播上成天广播。县上还给省秦腔团发了贺信。
吃完饺子,胡三元还专门带着一家人,去了黑黢黢的剧场大门口,看宁州剧团拉出来的横幅:
“热烈祝贺我团演员忆秦娥调进省秦后一举夺得全国表演一等奖!”
胡三元还问:“看出啥来没?是故意这样写的。秦娥调到省城,就获得那么大的奖,给他们争了那么大的光,可都是宁州一手培养出来的。他们是用了现成的,知道不?大家心里都不服气,说全国调演应该是我们去,而不应该是省秦去。”胡秀英笑着说:“不管咋样,招弟能有今天,还都得亏了她这个好母舅哩。”这句话,让胡三元特别受用,他的两颗门牙笑得立马都露了出来,说:“这话还用你讲。剧团人都说疯了。这几天都不把我叫胡三元了,叫胡伯乐呢。”胡秀英问:“这难听的名字,咋叫个胡伯乐呢?”来弟就笑着说:“伯乐是个历史名人,能认识千里马。是夸奖咱舅的意思。”她娘说:“招弟是人,又不是马。”把大家都惹笑了。
胡秀英一家四口,第二天是跟胡三元他们剧团人一起去省城的。等赶到剧场时,离开演已不到半小时了。胡秀英就要去看女儿,被胡三元挡了,说让先看戏,等看完戏再见面。还说这阵儿去看,会影响秦娥演出情绪的。
戏票都是团上提前让人定好的。听说票紧张,本来就多定了几张,刚好有封潇潇他们几个没来,就让胡秀英一家几口都坐上了。胡秀英他们看见,剧场旁边还站了好多人,并且硬是站了一晚上。
这晚的演出,比任何时候都火爆。
自打忆秦娥一出场,掌声就响起来了。中间是唱一段,拍一阵。戏还没演到高潮,掌声就已快上百次了。到了《鬼怨》《杀生》时,一千多人的剧场,就像大牛头锅煮开了一样:柴烈、火啸、汤沸、气圆。有人硬是要站起来喊叫。还有人是直接冲到舞台前边去喊“忆秦娥!忆秦娥!忆秦娥”了。这阵仗,甚至把在山里“猴子称大王”惯了的易存根,都吓得尿裤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