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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彦 当前章节:15278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3:39

二十三

忆秦娥咋都没想到,回来的第二场演出,底下观众里竟然有宁州剧团来的人。尤其是还有她娘、她姐、姐夫、她弟。她只感到,这场演出比任何一场都热烈,都劲爆。演出刚一完,她硬是撑持着谢了一下幕,就急忙朝厕所跑。以台下的呼喊声,大幕是应该再拉开、再谢幕,直到观众依依离去的。可惜她咋都撑不住了,还没等跑到厕所,就吐在刘红兵的背上了。刘红兵是在前边给她开路的。忆秦娥进了厕所,有几个戏迷甚至还跑上舞台,质问团上:观众都没走,演员为啥不再出去谢幕了?还有没有礼貌?有的甚至还说:进了中南海就不得了了,是吧?对普通观众就这么傲慢无礼,你们到底是为谁唱戏?单团长和封导只好反复给人家解释,说忆秦娥要吐,几个人架到厕所去了。还说不信你们可以去看。戏迷这才问怎么了。单团长说:可能跟吹火有关,松香粉吹燃后,味道很重,很呛人,有些还吸进了喉管里。一个戏迷才感叹说:“演员这么辛苦的!只是太可惜了,戏真好,观众才等着谢幕呢。戏要难看了,早抽签跑了。听听,你们听听,观众到现在还没走呢。”底下的掌声的确还在继续。不过这阵儿,已经由爆裂变成一种跟部队战士看演出一样的掌声了,是齐齐整整的啪啪声。单团长就一瘸一拐地跑到厕所边,问忆秦娥怎么样了,说观众都不走,恐怕得坚持着再谢一次幕。忆秦娥就撑着出来,又上去谢幕了。不过在谢幕中,她看见了宁州剧团的人。看见了她舅。还看见了她娘、她姐、她弟。他们全都拥到舞台前边来喊好,来鼓掌了。她的娘甚至在给她大声打招呼:“招弟!招弟!”娘还抱起小弟易存根,在鼎沸的人声中喊叫:“叫姐,快叫姐,那就是你二姐!”她的眼眶迅速被泪水模糊了。

大幕终于再次关上了。

忆秦娥卸妆时,宁州剧团的人和她家里人,都在剧场大门外等着。

楚嘉禾和周玉枝演的是李慧娘替身:“鬼魂若干人”。她们只在《杀生》的最后出现一下,就几十秒钟的戏,是被鬼火烧得行将就木的贾似道的幻觉人物。那时灯光幽暗,磷火森森,且烟雾缭绕,也就谁都看不清“若干人”的脸面了。因此,妆都化得特别简单,卸起来也快。当忆秦娥卸完妆出来时,楚嘉禾和周玉枝都跟大家寒暄半天了。她一出来,人群“呼”的一下,就把她围住了。不仅挨个跟她拥抱,而且几个男同学还把她抬起来,“噢噢”地向空中抛了几抛。惠芳龄直拍她的脸蛋喊叫:“真是太漂亮了!太漂亮了!太漂亮了!谁给你化的妆,天仙也没你好看。”最后紧紧拥抱住她的,是胡彩香老师。胡老师就是一个劲地哭,泪水热乎乎的,热得忆秦娥心里也瞬间涌流出了十分滚烫的东西。可惜,人群里面没有封潇潇。刚才她在舞台上,就搜寻过他的。她还以为是当时泪水模糊了,没看清。这阵儿全都看清楚了,就是没有封潇潇的影子。她甚至有点失落。

刘红兵在前后忙碌着招呼大家,生怕宁州剧团人看不出他是啥角色。他还故意在人多的时候,把本来不需要的外衣,硬给忆秦娥披了在身上。忆秦娥端直给他抖了回去。他就给大家做了个鬼脸,不仅掩饰尴尬,而且还显现出了更深的意味。宁州团里有那过去跟他混得好的哥们儿弟兄,就煽惑说:“红兵哥,丈母娘在此,贤婿岂有不叫之理乎?”有人就跟着撺掇:“叫,开叫!叫妈,叫妈!”忆秦娥讨厌得直想拉着娘离开。可这个死不要脸的货,还真给叫上了:“妈——!”并且尾音拉得老长,像唱戏。把忆秦娥的娘,一下高兴得笑窝在了地上。忆秦娥就给了刘红兵一脚,这一脚踢得,似乎让刘红兵的角色更加合法化了。

刘红兵硬是热情地要请大家到老兰家吃烤肉,说是西京最有名的烤肉。刚好大家也都没吃下午饭,就分头上了出租车。忆秦娥自己也没个主见,来了这么多人,是应该招待一下,又不知怎么弄,也就只好任由刘红兵去了。只见刘红兵一连叫住六辆出租车,一个个都安排得停停当当的。车队就直奔老兰家而去了。

看来刘红兵是老兰家的常客。他一来,老远就有人招呼红兵哥。吃烤肉的人那么多,老板还是给他腾出一个大包间来。一下把二十几个人全都塞了进去。刘红兵是个人来疯,见人多,尤其还是忆秦娥的娘、姐、弟,还有老师、同学,就更是神狂得厉害了。他开口先让烤五百串筋、五百串肉、五百串腰子,还让提十捆啤酒。胡彩香说太多了,怕吃不完。刘红兵说:“今晚是个太难得的日子,秦娥这么多亲人聚集在一起,还能不吃他个昏天黑地,喝他个人仰马翻。”逗得忆秦娥的那帮同学,又拼命地鼓掌喊好起来。

这一晚的确是有点“狂欢夜”的意思。大家轮番给忆秦娥敬着酒,祝贺她“名动京华,声震三秦”;也祝贺老娘胡秀英“生得伟大,养得光荣”;更祝贺“伯乐舅”胡三元“慧眼识才,马跃千里”;也祝贺胡彩香“心地良善,育人有功”。忆秦娥难得有这么一次高兴、放松的机会。尤其是团上这么多老师同学,能专程来看自己演出,向自己表示祝贺,她真的是很感动,很开心。感动是感动,开心是开心,可有一个人没来,却也成了她的一桩心事。她太希望从他们的谈吐中,得到一点封潇潇的蛛丝马迹。可没有任何人提到他。都在说她的不容易。说她现在咋“红破天”了。虽然这些话,听着也很是滋润、受用,可她还是更想知道封潇潇现在在干什么。既然是全团组织进省城来学习,作为宁州团的台柱子,他怎么能不来呢?中途还是楚嘉禾为了刺激张扬得搁不下的刘红兵,故意问了一句:“哎,潇潇咋没来呢?潇潇最应该来给秦娥捧场么,他们可是演爱情戏的绝配呀!”胡彩香先接话说:“就是的。我觉得秦娥的戏,还要潇潇来配哩。今晚这个裴郎,跟咱们潇潇可是差一大截着哩。先是扮相不如潇潇潇洒,再是年龄也大了些。咱秦娥才多大,咋能配这么老个裴郎呢,眼袋都出来了。”有人还补了一句:“沟子也有些撅。还是盘盘腿。”刘红兵就插话说:“配老些好,配得太年轻,我还不同意哩。戏就是要突出咱慧娘么。”大家都笑了。是周玉枝又问了一句:“哎,真格潇潇咋没来呢?他应该来呀!”有人就说:“潇潇可不是过去的潇潇了。这家伙不知咋搞的,现在天天喝酒,都快成酒疯子郝大锤了。就差满院子捉老鼠‘点天灯’了。”忆秦娥心里一怔,怎么会这样呢?难道是因为自己吗?有人急忙说:“不说潇潇了,人真是变得太快了,有时一眨眼工夫就变得不敢认了。就说秦娥吧,这才调到省城多长时间,就坐上‘秦腔小皇后’的交椅了。可不是我说的,是报纸的题目。这不就跟变戏法一样,把我们这些老同学都看糊涂了嘛!”大家就又掀起了一轮给“秦腔小皇后”敬酒的热潮,忆秦娥还真放开喝了起来。她觉得,这阵儿真是得点酒了。

一切都按刘红兵的说法来了。果然有几个喝得钻到桌子底下去了。她舅胡三元和胡彩香,就让收场。在大家喝酒的时候,刘红兵把住处都安排好了。忆秦娥她娘、她姐、她弟,都说要跟忆秦娥住。其余的,就都由刘红兵领到北山办事处去了。

回到租住的房里,娘和姐还都兴奋着。弟弟第一次见真电视机,看得有些目瞪口呆。她娘们三个,就偎在床上拉起了家常。先拉她爹。娘说:“你爹现在可活成人精了!这几年养了一群羊,比村长都人五人六了。动不动就这里上门请,那里上门求的。”忆秦娥问咋回事。娘说:“叫你姐说,我不会说。”姐就说:“这几年不是搞发家致富吗,一个地方一个招数,来一个领导一个弄法。咱宁州县,前两年主要是种烤烟。这下来了新领导,又开始发展布尔山羊了。这羊还是一个外国品种,好多老百姓不想养。可上边任务又硬,并且还要一个劲地检查。爹养的这二十几只羊,就派上了大用场。今天被拉到这个乡上,明天又被拉到那个村上,都是去凑羊数、哄上边检查的。一只羊一天三块钱,还给羊管好吃好喝的呢。”娘就接过话说:“还给你爹管待酒席哩。”弟弟也插话说:“爹把剩酒剩肉,还拿回来让我和娘吃呢。”“你就嘴长。”娘还甩了弟弟一巴掌,又接着说,“一群羊也给喂得肥的,见天吃净黄豆呢。你爹贼得很,不管走到哪里,都说羊只爱吃黄豆,说要不然,见了领导,四个蹄子跑不欢实。人家就拼命拿黄豆给喂哩。你爹还说,这羊要是让招弟看见了,可是爱死了,一只只都养得油光水滑的,背上的膘呀,都在三四指往上了。”娘先笑得快岔气了。她和姐就都跟着笑。

说了她爹,又说起刘红兵来。忆秦娥不想说,可娘和姐的兴趣都很大,说这女婿嫽着呢。在吃烤肉的时候,她们听说了刘红兵的一些来路,是大得不得了的大官的儿子啊!娘开始还问比乡长能大多少呢。姐说,比乡长他爷还大一轮。娘就直啧嘴说:“也不知易家前世辈子是烧了啥硬扎香,后辈竟能攀上这样的高枝。不仅门户高,才貌出众,做事大方,而且还懂礼数得要命。当着众人面,都叫我三四次娘了。虽然是开玩笑,可人家那身世,能不嫌咱这号从山沟垴垴钻出来的土鳖虫,整天围着锅台、羊栏、猪圈转的老妈子。那就是给了天大的面子了。”可正是这一点,让忆秦娥更讨厌刘红兵了。晚上竟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偏要一次次地叫妈、叫娘。那分明是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才敢胡调乱侃呢。正经丈母娘,是你能随便开叫、随便乱喊的吗?还喊叫得跟唱戏一样,拿腔卖调的。她几次都想上去踢他。可娘反倒不计较这一切,还把刘红兵夸奖得不行,说这叫真正有钱有势的人家,啥大场面都能应对自如了。娘还让她别把一吊整钱,生生熬成八百了。姐也一连声地说:“好着呢,好着呢。无论家庭、身材、长相,还是待人接物,都没得挑剔。妹子你要不是唱了戏,出了名,恐怕这样的人物,一辈子是连见也见不上一面的,还谈婚论嫁呢。何况人家还这样‘狐迷子’上心的。”忆秦娥说啥,她们都说她心性太高。还说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连弟弟易存根也说:“二姐夫比大姐夫好,长得跟电视里的人一样。”忆秦娥怕伤了姐的心,急忙制止弟弟,说人碎碎的,就满嘴乱跑调。姐就说:“存根说得对着呢,你姐夫哪能跟人家比呀。你姐夫就是个满山沟里胡钻乱窜的小药材贩子,乡里叫‘倒鸡毛的’。人家是什么人物啊,你没听听,弄几台彩电、冰箱、立式摇头电扇,都不在话下呢。这哪能放到一杆秤上称呢?你姐夫今晚都高兴得跟啥一样,说这辈子总算是遇见高人了,正准备拜妹夫为师呢。”娘也说:“不怕来弟不高兴,吃的就不是一样的饭么,咋能摆在一个锅台上比胖瘦呢。”任忆秦娥咋说,一家人都在反驳、“批斗”她。她也就懒得说了。她说:“睡。”娘还是兴奋着,要女婿,还要抱孙子的。忆秦娥就气得把灯关了。娘在黑暗中笑着说:“你把电灯拉黑了,娘还是要孙子。就要你跟这个小伙子生下的。一准是人中龙。”姐也哧哧地笑着说:“抓紧噢,力争年底见喜。”弟弟易存根“咚”的一声炮响。娘照他屁股踹了一脚:“把不住嘴的货,又吃多了。”

二十四

这天晚上,忆秦娥咋都睡不着。她在想封潇潇,翻来覆去地想。她觉得她还是爱着潇潇的。并且爱得那么深。当她听说,潇潇除了没给老鼠“点天灯”,都快成郝大锤一样的酒疯子了时,她心里可不是滋味了。潇潇对自己的爱,是那样不显山不露水,尽在一颦一笑间。大概也正是这种月朦胧,鸟朦胧,而让那点太过脆弱的爱,中断在了调离宁州的路上。那种躲躲闪闪、藏藏掖掖,又怎能抗衡得过刘红兵吹着冲锋号、端着冲锋枪、喊着“缴枪不杀”的正面强攻呢?她突然急切地想知道封潇潇的一切,可又不能问任何人。她在等着天亮。天亮以后,是可以问她舅的。这一生,唯有她舅胡三元,是没有什么不可以打问的。这天晚上,大概是她这几年失眠最严重的一个晚上。潇潇让她难过了。她甚至在轻轻呼唤着他的名字。自己是不是把自己爱着的人害惨了?如果封潇潇真成郝大锤了,那她简直就是一个罪人了。

第二天她舅一早就来了,说其他人都逛街买东西去了。弟弟也闹着要出去。忆秦娥说她这几天有戏,昨晚又没休息好,不敢出去见风,就安排他们自己去了。人都走后,她就跟舅谝起来。舅把团里的情况详细跟她说了一遍:自她走后,这个团人心就散了,说跟山墙抽了龙骨一样散乱。尤其是团长朱继儒,一下泄了大劲。一开会他就埋怨说,以后再不培养人了。我们县剧团培养人,都是驴子拉磨狗跟脚——出闲力呢。一旦有点成色,不是调到地区,就是调到省上了。咱还做这赔本的买卖,是脑子让门缝夹了。也怪,老朱的身体也不行了,整天吭吭咳咳的,老了一大截。舅说有一回,朱团长还当着他的面埋怨说:你那个外甥女没良心,为促红她,我得罪了团上多少人哪!硬是把她促成台柱子,促成县政协常委,上了主席台,当了副团长,连职称也是破格评的,就这把人心也没留住啊!团上一些老同志还抱怨我,说你个朱继儒就是贱,不是爱小的吗,这下让小鸡给老鸡把蛋踏美了吧。你说我说啥?再不做这傻事了。团长我也打了报告,不想干了,受不了省上这挖心挖肝术。你好不容易弄个人出来,他们三下五除二就弄走了。他们是枉挂了一块省级剧团的牌子呀!自己不好好培养人,就爱搞这抽别人吊桥的事。说轻了,是不要脸;说重了,那就是厚颜无耻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这回你把戏演火了,也能看出他的兴奋。要不兴奋,他咋让办公室要挂一个横幅:“热烈祝贺我团演员忆秦娥调进省秦后一举夺得全国表演一等奖”呢。这都是朱团长想了又想的词。大家要来学习,他也同意。想让他带队,他却咋都不来,说眼不见心不烦。他说你们去给秦娥鼓鼓掌、捧捧场,是必要的,人才毕竟是咱宁州出的嘛。忆秦娥听到这里,心里也特别难过。朱团长为她那可是费了心思了。她老感觉,朱团长就像她爷。虽然她爷在她七八岁时就去世了。她爷在她上山放羊时,一旦天气变化,就会拿着斗笠、蓑衣,上山来给她披上的。遇见霜雪天气,爷也会用草绳,给她脚底绑上“脚稳子”,怕她滑到沟里了。爷走了,爹和娘都忙,就再没人给她送斗笠、蓑衣,绑“脚稳子”了。她感到,她现在就是那个没爷的忆秦娥了。虽然单团长对自己也呵护着,可毕竟是比不上朱团长那般爷爷对孙女的好了。

说了半天,最后终于扯到了封潇潇。舅说:“这个娃子可能毕了。原来那么乖的,我心里都想着,将来把你们撮合成算了。可现在完全变了人样了。我还劝过,也没用。他就跟中了魔一样,整天喝得昏头耷脑的,眼睛发直,还犯花痴。毕得毕毕的了。”

舅说这话时,半边脸显得比平时更黑,龇出来的龅牙,是用嘴唇抿了两抿,才包住的。

忆秦娥怔在了那里。她突然想起了李慧娘对贾似道的一句台词:

“老贼真是罪孽深重了!”

自己又何尝不是罪孽深重呢?

团上人看完戏,又转了一天,大多都回去了。她舅和胡彩香老师他们几个还没走,说是要给团上买服装、道具、锣鼓响器啥的。刘红兵就问忆秦娥:“那个叫胡彩香的,是不是你舅娘?”忆秦娥说不是的,问他咋了。他诡秘地一笑说:“没咋,都是人嘛。理解,理解。”忆秦娥踢了他一脚,问他到底咋了。他才说:“两个人在一起干那事,叫办事处的服务员撞见了。不过我都摆平了。”这话让坐在一边的胡秀英听见了,气得晚上她弟胡三元来,就把他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不要脸。这么多年瞎瞎毛病还改不了。就跟人家的女人胡扯哩,看你还扯拉到哪一天。还不准备麻利找个人结婚是吧?哪怕找个寡妇呢,总得有个正经名分,才朝一个炕上躺吧?眼看都四十多岁的人了,还这样到处蹾了沟子又伤脸地瞎鬼混。真是把胡家先人都丢尽了。”胡三元也懒得理他姐,就把话头扯到一边去了。忆秦娥自是不敢打问她舅的事。只是觉得,他长期跟胡老师卷着,迟早会有麻烦的。她从胡老师嘴里听到,她男人张光荣单位彻底塌火了,现在到处在找活儿干呢。光荣叔可是个劳力极好的人,她舅是咋都打不过的。并且胡老师也并没有要离婚的意思,还一口一个额(我)老汉,一口一个张光荣的。那他们这样一年一年地在一起瞎混,又算咋回事呢?

她舅他们多住了两天,买了东西,又看了两场戏,也都回去了。临走的时候,舅还把她拉到一边说:“封潇潇看来是个没多大出息的货了。刘红兵过去我也不喜欢,可这次来看了看,好像又还行。反正你自己看着办吧。这年月,好男人比女人走俏。能抓,早点挖抓一个也是必要的。要不然,好的都让十六七的女娃子下手抓完了。这些娃下手可快、可重了。能给你剩下的,也就没得挑了。”胡彩香老师也是这话,她说:“不要听团上的。团上不让早恋爱、早结婚、早生娃,那就是想让你多出几年力气、多卖几年命呢。卖完命,你还是你的日子。团长又不能帮你过。你没看现在这社会,你能等得住?再等几年,剩给你的,那就是残羹剩汤了。不是尺寸不够,就是跟你舅一样长得三瘪四不圆的。(舅插话说:‘去你个头,你长得好,沟子比磨盘还大些。’‘滚一边去,嫌老娘沟子大,甭看。’)再就是穷得家里有炕没席的。反正提起哪头,都是马尾穿豆腐。千万别上领导的当,领导都是日弄客。我看刘红兵,咋越看越还行,你就薅住算了吧。就是有点流气,可他像糯米一样,能黏你这久,那也是不容易的事。人么,只要他能真心待你,你就应该把心给他。”

忆秦娥她娘们几个,又住了一个多礼拜。也是每晚看戏,并且越看瘾越大,票却是越来越紧张,连忆秦娥每天也只能分到两张。有时遇到包场,还连一张都没有。但再紧张,刘红兵都能弄到票。并且他还爱在丈母娘跟前卖派说:“剧场座位再紧张,还能少了‘秦腔小皇后’她娘放屁股的凳子?都应该抬一个长沙发,放在中间位置,让老娘您躺着看呢。搞清楚没搞清楚,这是小皇后她娘耶!那您就是老皇后了。没老皇后,哪来的小皇后不是?没这小皇后,你都看‘游东湖’去吧!”每每说到这里,都要乐得忆秦娥她娘笑得不是长流眼泪,就是岔气捶腰的。自然见天晚上,都要嘟嘟刘红兵的好,并且要忆秦娥赶紧把事办了。娘说:“你舅说得对着哩,千万要小心那些更年轻的‘狐媚子’。看着一个个毛桃子没熟,可下手都快得很,你还没眨眼皮哩,人家就隔席把蒸馍抓走了,给你连馍渣渣都留不下。”

娘终于带着她的探亲班底走了。是刘红兵开车亲自送回去的。忆秦娥不同意,可娘偏要坚持“让兵兵送”。说都是自家人了,怕啥?忆秦娥也不好再阻挡,刘红兵就送去了。

就在娘他们走的这天晚上,剧场又来了一个特殊观众,叫秦八娃。也就是年前忆秦娥在北山地区演出时,朱团长带她去看的那个人。说他能写剧本。当时去,就是准备给她量身定做剧本的。没想到,秦八娃在省城也是这样地有影响。他一来,竟然就成省秦领导的座上宾了。

二十五

说起来,忆秦娥的艺名,还是秦八娃起的。

秦八娃当时就觉得,这碎女子将来可能是要出大名的。

在他看来,这娃有几个奇异:

首先是长得好。不是一般的好,而是长成人间尤物了。照说山里娃,哪能长出这么好的鼻梁,这么生动的眉眼,这么汁水饱足而又棱角分明的脸形。可这娃就偏偏长成了。有人说她像外国电影明星,他可是半点都没看出来。明明是自己的娃,生在山沟垴垴,长在山沟垴垴,父母一辈子恐怕都没见过外国人,却偏要说像外国人的坯子,难道咱们自己连个高鼻梁娃都生不出来了?他觉得忆秦娥就是秦人自己的娃。无论上了妆,还是卸了妆,都是绝色美人一个。但这种美,是内敛的美,羞涩的美,谦卑的美,传统的美。恰恰也是中国戏曲表演所需要的综合之美。尤其是她见人爱用手背捂嘴的动作,给他印象很深很深。就那么一种不经意,让他感到这孩子的天性,是与戏曲旦角的天赋神韵,连上了一根看不见的天线的。他是一个不好赶热闹的人,可忆秦娥在北山演出时,自朱继儒请他去看了第一场,他就一连又看了好多场。连老婆都有些吃醋,说他突然发了“羊角风”。秦八娃也的确是有些忍不住,他不能不面对这样的美。不,是审美。他一再强调,他是在审美。但他做豆腐的老婆却偏说,他是在“给眼睛过生日”,是在“做梦娶媳妇”,是在“叫花子拾黄金”呢。任老婆再贬糟,忆秦娥他还是要去看的。

忆秦娥的第二个奇异就是功夫。她身上的那个溜劲儿、飘劲儿、灵动劲儿,都是北山舞台上过去不曾有过的。他觉得他最早下的“色艺俱佳”定义,是没有错的。这次到京城,不是得到更多专家的印证了吗。演员么,没有“色”的惊艳,那总是有所欠缺的。关键是忆秦娥功夫好,嗓子也好,这就叫全才了。忆秦娥调到省城不久他就听说了。他为宁州感到惋惜,但也为忆秦娥感到庆幸。他早就预料到,这不是宁州、北山能放下的人物。他想着忆秦娥是一定会在省城唱红的,但没想到会这么快。几乎是一眨眼工夫,就声名大振了。秦八娃也是从报纸、电视、广播上铺天盖地的宣传中,看到了忆秦娥的头像,听到了忆秦娥的声音,才知道此忆秦娥,就是彼易青娥了。而这个艺名,恰恰出自秦某人的口占,并且还真是一炮走红、一语成谶了。这让他,甚至都有了一种巨大的成就感。无论如何,他是得到省城去看看这出《游西湖》了。看看忆秦娥的慧娘,是不是有报纸、广播、电视上吹得那么好。关键是值不值得他为看戏,要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他走时,老婆正在给豆腐点石膏,问他弄啥去,他说到省上开会。老婆说,你开个鸟会,是又发“羊角风”了吧。老婆知道,秦八娃这几天,是跟人好几次说起过忆秦娥的。乡里人都听说,忆秦娥在省城演《游西湖》“红破天”了。老婆嘟哝归嘟哝,他想出门,谁也挡不住。有时为收录民歌,他顺着秦岭山脉一走好几个县,一出门就是好几十天。有人问老秦哪里去了,老婆就气呼呼地说:“死了。”以他整理民歌、民谚、民谣的成就,还有创作戏曲剧本、编写民间故事的能力、声名,北山地区文化馆和省上群艺馆,早都是要调他的。可他为了这点来来去去的自由自在,就愣是没去。这也反倒成就了他更大的名声。就连省上领导来了北山,一说起文化工作,也是要去看看民间艺术大师秦八娃的。老婆岂能管得住他。他要走,老婆也只能气得嘟哝一声:“死去吧你!”

秦八娃进了省城,就直奔剧场而来。他没有惊动忆秦娥。票是从贩子手上钓的。本来一张甲票一块二,他是掏了三块钱才买到的。他得一张好票,必须坐到能看清演员细腻表演的位置,那才叫看戏。你连演员的一颦一笑都看不大清楚,就不叫看戏了,那叫晃戏,把戏晃了一下而已。他看了一场,没有给忆秦娥打招呼,就住在剧场附近的一个私人旅社里。他在反复整理观后感。他边整理,又接着弄票看了第二场。直到看完第三场,他才觉得,是可以见忆秦娥了。

那天演出完,他去了后台。土头土脑的秦八娃,穿的还是对襟褂子,圆口布鞋。他头上有点谢顶。走起路来有些像鸭子踩水,左一歪右一歪的。有人就挡住了去路,问他找谁。他说找忆秦娥。人家说,看戏明天来,后台一律不接待观众。他就报上了姓名。年轻人也不知道秦八娃是谁,只是觉得来人有点滑稽。可封导和单团长一下就兴奋起来了。封导说:“秦八娃!这可是我省的大剧作家呀!写的戏,50年代就拍过电影呢。这些年,谁找他写戏,都是不轻易接活儿的,今天竟然自投罗网来了。”单团长几下就跛到了秦八娃面前,一把拉住他的手,有些像当年他演刘闯时,紧紧拉着党代表柯湘的手,说的那句久旱逢甘霖的台词:

“可把你盼来了!”

秦八娃微微笑了一下说:“我想见见忆秦娥。”

单团长和封导就把他领到后台化妆室了。

忆秦娥经过多场演出锻炼,终于再不呕吐了。现在,她已经能应付每晚的好几次谢幕了。

忆秦娥正在卸妆。单团长喊:“秦娥,你看谁来了!”

忆秦娥回头一看,是秦八娃老师。她急忙站起来招呼:“秦老师!”

秦八娃说:“你先忙你的。我都看你三场演出了。”

“啊,秦老师咋不早说呢。也没给您准备票。”单团长急忙说。

“哎,咱又不是领导,尽看便宜戏哩。看戏就要自己买票,那才叫看戏呢。要票看,送票看,混票看,那都叫蹭戏。”

秦八娃把大家都说笑了。

封导说:“请您来看,那叫审查。”

“哎,审查是领导的事,可不敢给我这儿乱安,浮不起。”秦八娃直摆手。

单团长说:“您是大剧作家,能来看我们的戏,那就是评审、审查么。我跟封导昨天还在说您,还说想到北山去请您,就怕您不来呢。我们都知道,您平常就不出秦家村的。省上啥活动也不来参加。有几次,都摆着桌签,也还是不见您大驾光临。”

秦八娃说:“不敢大驾,更不敢光临。好多年都没写出啥东西了,还出来赶啥热闹呢。真是到省城来蹭会蹭饭吗?没东西,还在人前摇来晃去的,想着都丢人哩。”

封导说:“就凭您的那几部作品,再三辈子不写,也有老本可吃的。”

“哎不敢不敢,都是些速朽的玩意儿。见笑见笑。”

单团长说:“秦老师,您把忆秦娥的戏也看了,我们还就想请您给这娃写个戏呢。您看这么好的演员,也该是上原创剧目的时候了。掐指头算来算去,就觉得请您写最合适、最保险、最上档次。”

“可不敢用‘最’,我不喜欢这个词儿,一‘最’,就离完蛋不远了。”

秦八娃把大家又惹笑了。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单团长已安排人去西大街回民坊上安排夜宵了。秦八娃说他从来不吃夜宵,可还是让团上几个人硬把他拽上车了。在车上,单团长问他,《游西湖》演得怎么样?秦八娃半天没说话。忆秦娥心里就有点不安起来。其实她也不知道秦八娃到底有多厉害,可从宁州团的朱团长,还有古存孝老师的言谈中,再到单团长和封导,对这个不起眼的乡下人的尊敬程度看,恐怕不是个一般人物了。尤其是戏在一片叫好声中,问他怎么样,他却一言不发时,车上几个人,就委实觉得有些扫兴了。不过,秦八娃很快就把话题引开了,说:“这都啥时候了,街上还明晃晃的。到底是省城,放在我秦家村,这阵儿,好多人一觉醒都困过来了。”大家就又笑了起来。

到了回民坊上,几条街更是灯火辉煌的。人也跟剧场门口一样,好像才是入场的感觉。团办公室选了最好的一家烤肉摊子,几个人忙前忙后的,又把附近有名的贾三包子、麻乃馄饨、刘家烧鸡、小房子粉蒸肉、金家麻酱凉皮,全端了过来。刘红兵也不知是啥时赶到的,端直从老远的地方,还端来了王家饺子。那也是坊上响当当的名吃。秦八娃就直喊叫:“你们把我当饭桶了。吃不完的,吃不完的。再不敢端了,都糟蹋了。”大家就一边吃,一边议论着坊上的小吃来。再没人提说戏的事。最后倒是秦八娃自己提说起来了。他说:“你们刚才不是问我戏的事吗?的确好看。比五六十年代演的《游西湖》好看多了。但不朴实了。台上太华丽了。尤其是灯光,把人眼睛扰的,看不成戏了。吹火也太多,完全成技巧了,像耍杂技。在廉价的掌声中,把一个大悲剧搞得有点闹腾了。对不起,我把话说得可能有些过,但这是我的真实看法。你们尽可以不在意,我这毕竟是乡村野老的姑妄之言。这样演也好着呢,但跟这坊上的百年小吃比起来,就差了一大截韵味了。”

大家都不说话了。这是自《游西湖》演出以来,无论是北京,还是西京,给大家兜头浇下来最凉最凉的一盆冷水。本来单团长和封导是想借吃夜宵,请他写新戏的。这下也不好说了,就都闷头吃着,喝着。要不是刘红兵不停地打岔,说混话,还都弄得有些下不来台呢。刘红兵对秦八娃很是有些不以为然,就有意想给这家伙下下火,说:“秦老兄,认识我不?”秦八娃摇摇头:“不认识。”单团长说:“这是你们北山地区刘副专员的儿子。他爸也是管文化的。”秦八娃还是摇摇头:“没听说过。”刘红兵的脸,就有些挂不住。他说:“你不是磨豆腐的么,咋还懂戏?”忆秦娥就用胳膊肘把刘红兵拐了一下。秦八娃说:“戏就是演给引车卖浆者流看的。戏之所以越来越不耐看,就是让那些啥都不懂的给管坏了。北山这几年就没出过好戏,一出就是活报剧。几出好戏,都是人家宁州剧团出的,还多亏了那几个老艺人懂戏。”刘红兵还想战斗,硬是被忆秦娥暗中拿脚踩死了。

夜宵吃得不欢而散。

送走了秦八娃,刘红兵还在车上喊叫:“一个乡村文化站的烂杆人,你听听这名字,秦八娃。他能懂个球,别听他胡掰掰了。在北山,那都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人。你们省上大剧团,还在意这样的烂人满嘴跑火车呢。”忆秦娥又想踩他脚,没踩住,他给提前别跳了。

这一晚,忆秦娥翻来覆去地没睡着。她也没想到,这么红火的戏,竟然还有人是这样的看法。她就急于想再见到秦八娃了。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到秦八娃住的旅社去找他了。

秦八娃住在城墙根下一个私人旅社里,门洞黑黢黢的。进去是个天井院子,有七八间客房。老板娘正在一边打扫院子一边骂人:“真是些烂鸡巴的货,出门就能掏出来尿。你咋不尿到你妈的炕上呢。朝老娘白白的墙上浇哩。你都知道这是啥地方吗?这是省城,是西京,是皇城。老娘这一块儿叫下马陵。过去连文武百官走到这儿,都是要下马的地方,你就敢掏出来随便尿哩。狗尿泡还大得很,把老娘浑浑的墙,活活冲出几道深渠来。我看你能当驴。”

忆秦娥等老板娘骂歇下了才问:“阿姨,这里是不是住着一个叫秦八娃的人?”

“这里没住娃,都是住了些二愣子货。你看这,你看这,这都像娃尿的吗?娃能尿这多。真是能把老娘恶心死。又不是冬天,都不想出去上公厕。看多跑几步路,能把驴腿跑折了。”

“你这儿有登记没有,帮我查一下,看有没有姓秦的。”

还没等忆秦娥把话说完,秦八娃从二楼一间房里就探出头来,招呼她:“秦娥,在这儿。”

忆秦娥就上去了。

秦八娃早起来了,连床上的被子都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本书,旁边还放着一个记得密密麻麻的本子。

忆秦娥说:“秦老师咋住这儿?”

“这儿好着呢,你看多有生活气息的。这女人都骂一早上了。骂得可生动了,跟咱乡下婆娘骂人一模一样。除了特别爱强调这是省城、这是西京、这是皇城根以外,几乎所有用词,跟乡下婆娘都没有两样。你信不信,这婆娘有可能就是从乡下娶进城来的。要不然,她不会老用‘炕’啊‘驴’呀的,骂得可攒劲了。”

秦八娃的怪癖,把忆秦娥给逗笑了。

忆秦娥说:“这多嘈杂的,窗外边还是个早市。”

“这是我专门挑的地方。要不然,进一趟省城,岂不白来了。要想知道西京是个啥样子,就要到这些地方来看、来听、来住呢。一早有两个卖肉的吵架,可没把我活笑死。”

“你这本本上,都是记的这个?”

“噢。我爱记民间语言,生动,有趣,抓地,结实。大面子上说的话,基本都是官话、套话。意思不大。”

这时,楼下的老板娘又跟一个旅客吵起来了:“你敢说不是你尿的?”

“你凭啥赖我尿的?”

“有人看见。”

“谁看见,你让他站出来。”

“人家凭啥站出来?”

“那你凭啥说我尿的?”

“就凭你的鞋帮子到现在还是湿的。你看看,这墙是才刷过的,白灰都溅到鞋面上了,你还背着牛头不认赃。”

“你……你胡说呢。”

“胡说不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罚款,给老娘交罚款。不交不能走。这是西京,可不是你西府的蔡家坡。”

“哎,你再别糟蹋我蔡家坡了。一听口音,你也就是麻家台一带的人么,还糟蹋我蔡家坡人哩。”

“我是麻家台的人咋了,我是麻家台的人咋了?老娘十八岁就嫁到西京了,文明了。咋了?”

两人吵着、扯拉着,就出大门去了。

秦八娃笑着说:“看,咋样,一准是外地嫁进来的。”

忆秦娥就说:“秦老师,你真有趣。”

“生活,这就是生活。你咋还找到这儿来了?”

“就是想听听你的意见呢。”

“走,咱上到城墙上聊去。”

说着,他们就出门了。

西京南城墙,就在旅社的门口。出了旅社走不了几步,就有上城墙的豁口。

一早,城墙上人并不多。忆秦娥也是第一次上来,所以感到特别新鲜。她没想到,城墙上会这么宽阔,宽得能并排跑好几辆汽车。她甚至还激动得朝前奔跑了一阵。

秦八娃说:“真厚实啊,咱戏曲就跟这老城墙、老城砖一样厚实。我为啥说你们把《游西湖》搞得太花哨了,就是缺了这古城墙的感觉。这么大的悲剧,怎么能轻飘得只剩下炫目的灯光、吹火了呢?我是历来主张戏曲表演,要有绝技、绝活的。但绝技、绝活一定要跟剧情密切相关。你的火,吹得太多、太溜,而忘记了‘鬼怨’,忘记了杀身之仇。因此,吹火就显得多余了。还有最大的一个问题,就是对戏曲程式的随意篡改。尤其是大量舞蹈的填充,让整个演出的美学追求,显得不完整、不统一了。我说这些,并不是否定这个戏。还是那句话,戏的确好看,节奏也快了,演员都很靓丽,服装都很华美,但戏味减少了。就像这古城墙一样,我们不能给它贴进口瓷砖吧。只有用最古朴的老砖,它才是古城墙啊!哎,那个古存孝老艺人不是调到省秦了吗?他怎么没发挥作用?”

“古老师,已经离开了。”

“为啥?”

“跟团上人说不到一起,就吵架走了。”

“到哪儿去了?”

“不知道。也可能是甘肃,也可能是宁夏、新疆。反正走了。”

“可惜了,可惜了,可惜了!”秦老师连着说了三声可惜了。他说:“那是个搞戏的人。虽然文化水平不高,可他是真懂戏啊!”

“秦老师,那你说,我该咋演呢?”

秦八娃说:“你应该朝回扳一扳。就是朝传统扳一扳。吹火的戏,只要是为技巧而技巧的,都要减一减。决不能让观众跳出来只看杂技,而忘了剧情的推动发展。好演员,你必须总控住观众观剧的情绪。现在是你把观众带出悲剧氛围的。你让一个大悲剧走向轻飘了。乐队也太大了,太洋气了,跟演员抢戏呢。戏曲不需要这样的声音铺张。我想,你之所以能获那么大的奖,是大家看到了一个功底很深厚的戏曲苗子,太难得了。虽然这个奖含金量很高,全国一等奖才几个,但你要有清醒的头脑。得在戏的本质上下功夫呢。”

这天他们在城墙上谈了很久。最后,忆秦娥还是又提到了那个话题:“秦老师,团上想请你写个戏,也不知你答应不。单团长昨晚走时,还跟我咬耳朵说,要我再请你呢。”

秦八娃扶着城墙垛子,无限感慨地说:“写,怎么能不写呢?我要不写,很可能就错过历史机缘了。”

“什么历史机缘?”

“忆秦娥呀!不是哪个时代,都能出现忆秦娥的。这样好的演员,也许几十年,或者上百年,才出那么一半个。作为一个写剧本的,我要是错失了这个良机,也就是跟自己过不去了。”

忆秦娥突然鼻子一酸,一个城市,都模糊在奔涌的泪水中了。

二十六

楚嘉禾近一段时间,几乎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她想着,凭忆秦娥的实力,到省秦,唱一两个能翻能打的主角,卖卖苦力,也许不成问题。她的功夫,的确扛硬。贼女子,也舍得出贼力气。可没想到,一下能火成这样。尤其是去了一趟北京,进了一回中南海,回来,就跟炼钢炉里的铁流一样,红得淌到哪里哪里就是一片火海,把自己以外的一切东西,全都能熔化、烤煳、烧焦了。并且是那样的无孔不入。人竟然能神奇成这样,一个烧火做饭的丫头,眼看着就成了千人捧、万人迷了。连她那一脸的乡巴佬蠢相,在记者眼中,也成“清纯优雅”“静若处子”了。弄得楚嘉禾老想笑,又笑不出来。就一烧火的,傻盯着灶洞惯了,竟然还“静若处子”了,真是让人快喷饭了。不管咋说,这碎婊子,是真红火起来了。西京城的大小报纸,能整版整版地登她的剧照、生活照。尤其是傻得老捂嘴笑的那张,传播得最多。有记者还骚情地给下边配了这样的文字:“秦娥一笑百媚生”。真是活见鬼了,那就是傻,他们看不出来,还偏偏生造些怪句子。只有吃了屎了,才把黑面馍馍当香饽饽呢。电视台也是播她的戏,拍她的专题片,上她的新闻。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也站出来,给她捧场、说话。有个作家,竟然还说忆秦娥是上天奉送给人间的尤物,一百年才创造一个的。还说能听她唱一口秦腔,吹几口鬼火,那就是我们这一代秦人的福分了。楚嘉禾就想骂,可又不知当谁骂去。她只能当着周玉枝的面骂,可周玉枝又不接话茬,有时还会说:“秦娥也不容易。”她就感到有些孤独了。即使走在大街上,穿行在需要贴身收腹才能通过的滚滚人流中,她也觉得自己是那么孤苦伶仃。狗日唱戏这行,真是太折磨人了。

尤其是宁州剧团来看《游西湖》的那几天,但见那些见识浅的乡巴佬一开口,她的心上就跟刀扎着一样难受。都把忆秦娥稀罕得、吹捧得、亲热得,像是早八百年就亲姊妹过一样。而对她,开口就是:“嘉禾,看来得加油了。你看人家秦娥,一来就背大戏,一唱就红破天。人家这就算是把唱戏这碗饭,吃到皇后娘娘的份上了。你好歹也得吃出个贵妃、格格来吧。”早先忆秦娥背运,弄去烧火做饭时,你谁又这样亲热过?除了胡彩香,是跟胡三元有一腿,才偷偷照顾过忆秦娥外,谁又把忆秦娥朝眼缝里夹过一下。这阵儿,都搂抱得跟亲姑奶奶似的。她和周玉枝站在一旁,连手都没人拉一下。真是遇事就见君子小人了。

在北京演出的那几天,最让她窝火的是,进中南海演出时,偏把她和周玉枝扮的李慧娘替身给裁了。本来是八个“慧娘替身若干人”,只去了四个。从哪个角度讲,都是轮不上减她和周玉枝的。“慧娘替身甲”是吊吊沟子;“替身乙”腰比她粗;“替身丙”是凹凹眼睛;“替身丁”是五短身材;而她和周玉枝是公认的大美女。可团上在最关键时刻,就把她们这些外县来的“拿下”了。她们几个为这事还找过团长单仰平,可单跛子说,业务科都定了,他也不好更改。说以后还有机会。这种托词,谁不知道是骗人的。中南海是你单跛子的办公室?说进,谁一冲都进去了。进去还敢拍你的桌子、抢你的烟。有的还端直一跳,把屁股担在你摇摇晃晃的办公桌上,跟你讨价还价呢。没能进中南海,以致回来后,谁见了都问,中南海是什么样儿?见到毛主席办公、游泳的地方了吗?尴尬得她,见问就岔开话题溜了。尤其是宁州剧团来的这帮货,个个见了都是这话:“人家忆秦娥都进中南海唱戏了,你还连人家的替身都没捞上当,真得加油了。哪天你和玉枝也进中南海唱一回戏,给咱宁州再制造一回轰动,多拽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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