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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彦 当前章节:15154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3:39

就在团上回来演出到十几场的时候,楚嘉禾她妈也专程来了一次省城,还专门看了《游西湖》。晚上,她妈把她叫到宾馆里,母女俩整整叨叨了一夜。她妈说:“戏的确是好看,不愧是省上的大剧团。手段多,舞台也洋气,演员是个顶个的棒!就是很小的角色,哪怕只有一两分钟戏的‘土地公’,都演得那么到位、精彩。阵容的确是县剧团没法比的。就忆秦娥的演出,要放在县剧团,那也就是县级水平。可放在省上大团,就是省级水平了。关键是整体气象太赢人了。听听那乐队,四五十号人,混合管弦,真是棒极了。放在宁州,就是把他朱继儒打死,也拿不出这样的阵仗。忆秦娥硬是被包装出来了。”母女俩也给忆秦娥挑了不少表演上的毛病。但挑来挑去,她妈还是说:“得朝前奔呢。省上这个平台太好了,唱不出大名,都可惜了。”然后,她们就开始分析,怎么才能上戏。在省秦,要上戏,谁说话算数?楚嘉禾说:“封子导演好像最管用,可封导家里没人敢去。说封导的老婆厉害得很,常年有病不下楼,谁去骂谁。尤其是女的,只要去,就说勾引她老汉。据说封导也不收礼。忆秦娥去,拿的东西都扔出来了。”她妈就说:“你看看,人家忆秦娥多会来事。东西就是扔出来了,人情也在嘛。必须去。”她妈还分析说,“打蛇得打七寸呢。光给封导送没用,还得给一把手送。”楚嘉禾说:“单跛子没用,不太拿事。”她妈说:“再不拿事也是一把手。一把手不拿下,想唱主角,门都没有。”她妈问还有谁厉害。楚嘉禾说业务科长也厉害。她妈就说:“拿下,统统拿下。不信我娃上不去。”然后,她们就合计怎么送、送什么,直商量到大天亮。

第二天,她们就去买东西。直到晚上,才一个个往家里送。自然,首先是去给一把手单仰平送了。

单仰平住在家属楼的最东边。楚嘉禾和她妈是从很远的一个排水沟里溜过来的。夏天到了,人都在院子里坐着,一窝一窝的。看着在说话、聊天,但眼睛都没闲下。不管谁走过来走过去的,都能引起一串话题。好在排水沟边上没路灯,她们直溜到单仰平楼下了,还没人看见。楚嘉禾就提着东西,上去敲门了。

开门的是单团长。开了门,楚嘉禾才发现,家里还有几个孩子,都在跟着单团长的老婆学二胡。单团长的老婆,是团上拉二胡的。单团长把学二胡的房门掩了掩,就招呼她坐。单团长一跛一跛的,要给她倒水,她挡了。她看见在家里穿着短裤的单团长,一条腿是彻底萎缩了,明显要比另一条腿细得多、短得多。并且中间还有两处变了形的大骨节。她想问,又不敢。但眼睛,一直在那条残疾腿上巡睃着。单团长就说:“这条腿,你都想不来有这难看吧?”

“不难看,不难看。团长的腿,一点都不难看。”

“还不难看,有时连我都不敢看。越长越失形了。”

“团长的腿,那可是英雄腿呢。”

“啥子英雄,那就是一场演出事故。你可能都知道,我演刘闯,救党代表柯湘时,要从高台上朝下跳。本来底下是要放海绵垫子的,结果放垫子的人嫌角色小,只演了个过场的‘白狗子’,连分的景也不好好搬,就失场了。他不但没放垫子,而且本来应该撤走的一个墩子,也没撤。我扎了个雄鹰展翅式,从高空飞下来,就端端跌在菱形墩子上了。当下把大腿折成了三截。后来骨头没接好,又砸断一次,就弄成这样了。”

楚嘉禾一边啧啧着,一边说:“那也是英雄啊。团里人都说,京剧武生盖叫天腿摔断了,没接好,自己一拳头砸断,又重接了一次。说咱们单团长,也跟盖叫天一样,把腿砸断过。那要怎样的勇气呀!”

“唉,啥勇气,那就是不想难看,不想当跛子。可没想到,砸断了,重接了,却得了骨髓炎。还反倒跛得更厉害了。这都是命。所以呀,舞台演出没小事呀!主角配角,包括拉景的,搬道具的,都很重要。那可是一点都马虎不得的,一马虎,就要出大事。还是那句老生常谈:只有小演员,没有小角色呀!”单团长说着,还把一处变了形的大骨节,狠狠捶了捶。

楚嘉禾就没话了。好像这时提说要排戏,要演《游龟山》里的女主角胡凤莲,有些不合时宜。这是她跟她妈反复商量后,决定要排的戏。可单团长特别强调,只有小演员,没有小角色。连搬布景、上道具的,都同等重要。更何况自己已经有了李慧娘C组的名分,还上了李慧娘的替身。再要有非分之想,还真成“小演员”了。她不说话,就那样一个劲地用左手,狠劲搓着右手的一根指头。单团长问她有事吗,她只好连连说着:“没有,没有。”自己都不好意思地起身了。单团长就急忙把她拿来的东西,提起来放在了她的手中。她急忙说:“没事,我就是来看看团长,感谢团长能把我调来。还希望团长再培养培养我呢。”果然,单团长就是那话:“团上已经很重视你了,李慧娘都排进去了不是。虽然还没演出,可能进入C组,已是很大荣誉了。你好好努力,只要戏好,就一定有演出机会的。”楚嘉禾心里想:就是再有演出机会,谁还愿意馏人家吃过的“二馍”呢?且不说演不过忆秦娥,就是能演过,观众已先入为主,不再接受别的形象了。何况人家已经浪得那么大的名声,你还能在人家胳肢窝下,兴起狂风、作起大浪吗?她啥也不想说了,又一次放下东西,就准备朝出跑。单团长几扭几扭的,先扭到门口把她挡住了。

“嘉禾,我不是不收你的东西,我是谁来了都不收。工资都不高,都不容易,何必花这钱呢?你要理解我,我一个跛子,本来当团长,就不给大家带面子。你想想,剧团都是什么人,谁愿意自己领导是个跛子腿呢?人前丢人么。我要再贪一点,占一点,在大家身上再抠搜一点,就把自己做人的那点脸面,全都抠烂完了。你要还认这个团长了,就请帮我拾点面子,我就剩下这点在人前走动、说话的尊严了。你们都得帮我护着点。谢谢了!现在不是流行‘理解万岁’吗,还请理解我这个跛子团长!”

说完,单仰平还弯了九十度的腰,给她鞠了一躬。

她就不好意思再说啥,提着东西下楼了。

事后,她也听团上人议论过单跛子,说他的确谁的东西都不收。也不给人许排戏的愿。他说,演员没有觉得自己不行的。都想排戏,都想唱主角,都想出大名。可一年,一个团就只能排那么两三本戏,要是谁都答应,省秦一百多号演员,五十年都轮不到一人唱一回主角。答应也明显是骗人的话。所以他从来不许任何空头愿。

楚嘉禾都有些后悔,不该去找单仰平。可提着东西出来后,她妈还是满意的。她妈说:“礼数到了就对了。不收是他的事。”

楚嘉禾本来也不想去封导家的,都说他老婆难缠。加上在单仰平家又碰了软钉子,她就更是少了信心。但她妈硬逼着她去,她到底还是去了。

封导的老婆,据说特别见不得那些抹了口红、画了眉毛、涂了指甲油的人,说一见就犯病。因此,楚嘉禾故意把妆化得很淡,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如果不化,又总觉得缺点啥,封导是不喜欢演员平常邋里邋遢的。尤其是那些上了年岁的女演员,“盈盆大脸”“肉厚渠深”“腆腹撅臀”,还不讲究穿戴的,是常常要遭到封导严厉批评的。封导说,你是演员,不是居委会的老大妈,你得努力保持身材体形,要给观众以美感,要对得起职业。演员必须懂得审美。楚嘉禾对自己的容貌,还是有充分自信的。从某种程度讲,如果说忆秦娥是一种“骨干美”,带着一点黝黑的美,封导叫健康的美。那她的美,就是娇嫩的美,白皙的美,是阳春三月,春芽嫩笋破土而出的美。仅涂一点淡妆,就已经是俏在枝头了。过去在宁州,忆秦娥还烧火做饭的时候,同学们说起美女,哪有过她的份儿呢,那就是异口同声的楚嘉禾。到了省秦,大家依然惊叹说,深山出“妖狐”呀!那意思,就是说她美丽得近妖近狐了。她的美丽受到冲击,是在忆秦娥来了以后。尤其是忆秦娥上了李慧娘,成了省秦的顶梁柱后,好像就成“天字第一号大美人”了。她知道,这是眼下没办法挽回的事实。但她必须去努力,一切毕竟都才开始。她还有足够的本钱,去跟忆秦娥角力。

楚嘉禾敲响了封导的家门。

只听一个中年妇女生硬地问:“谁!”

“我。”

“你谁?”

“我找封导。”

只听门锁一阵乱响,门被打开了一条缝。一张虚浮肿胀的盈盆大脸,露出一半来,上下打量了一下楚嘉禾,就单刀直入地逼问:“干啥的?干啥的?你干啥的?”调门还很高。

“我是……封导的学生。”

“封子啥时候还招学生了,我咋不知道呢?封子,封子,你过来!”她就扭头直冲里边喊。

封导就出来了。封导朝门缝一看,也不敢说让老婆开门的话。只听他老婆一个劲地追问:“咋回事?咋回事?咋回事?能说清楚不?你能说清楚不?你啥时招了这么个女学生?还烫个‘招手停’的头。闻闻这香水味儿,这还是学生吗?你也想学那些电影导演了是吧?你自己看看咋回事。”

“这娃是谦虚,哪里是我的学生。”

“又娃娃娃的。我给你说过多少次了,这儿哪来的娃?哪来的娃?哪来的娃?个子比你都高。看那胸,都发达成啥了,还娃呢。你是有病呢。革命阵营称同志,你偏娃娃娃的。团上过去叫娃叫出事的教训还不深刻,你还要重蹈覆辙、故伎重演是吧?”

封导在他老婆身后一个劲地打手势,示意让楚嘉禾快走。结果手势还让老婆看见了。老婆一把扭住他的手,直问:“咋回事?咋回事?咋回事?还打上暗号了?嘴也是个抽,眼睛也是个斜的,咋回事?发羊角风了……”

楚嘉禾就吓得一溜烟跑了。

到了楼下,她还惊魂未定。她妈见她手里的东西还在,就问:“没要?”

“岂止是没要,差点还弄出人命来。”

楚嘉禾就把过程气呼呼地说了一遍。她妈还安慰说:“这下就行了,目的绝对达到了。让他觉得亏欠你一点的好,妈懂这个。”

楚嘉禾都觉得没脸进第三家了,可她妈坚持要走完。她妈说:“东方不亮西方亮。你不是说业务科长权很大吗,兴许把这人一拿下,一河水就开了。”

楚嘉禾虽然是磨磨蹭蹭的,但到底还是把科长的门敲开了。

谁知她把东西提到科长家,竟然受到了科长老婆十分热情的接待。老婆让科长又是开冰峰汽水,又是洗西红柿,又是削苹果的。她是抽着烟,斜卧在沙发上,作贵妃状:一尊很胖很短的贵妃。据说她也当过演员,唱过一折《孙二娘开店》的。嗓子是真正的开口“一包烟”。当群众甲乙丙丁,答一声“有”“在”,都是够不着调的。她也就只能认“不是唱戏的料”的命了。说过去她老吃人“下眼食”,自男人当了业务科长,就再不用上台扮各种“若干人”的“杂碎角”了。晚上演出,她只到后台谝一谝,拉一两个无关紧要的布景、道具,演出补助也就拿到手了。她平常主要是打牌,据说能一连打三天三夜不下场子。最近派出所来团里端了几个赌博窝点,她们那一窝,得到风声早,都从二楼窗户跳下去了。她也跳,可人胖,裤子挂在了窗户插销上。等她撕烂了裤子跌下来时,脚脖子又崴了。这几天,她就只能圈在沙发上,“卧阵指挥”丁科长了。

科长老婆的说话风格,那是省秦有名的。楚嘉禾还没说到几句话,她就一针见血了:“想排戏,是吧?见忆秦娥红了,都坐不住了是吧?何况你们都是从外县来的。还是一个县的吧?叫什么来着,宁州,噢,宁州。去过,驴蹄子大一点地方,山密得跟牛百叶一样,亏了还能长出你这样的大家闺秀来。真是怪了,那么个山圪,还能生出你跟忆秦娥这样的水灵人儿。忆秦娥出名了,你就急了吧?不怕不识货,单怕货比货嘛。这一比,放在谁,心里都得发毛不是?理解,理解。都是过来人,谁不想唱主角呢?这世上除了我,把名利看得比屁淡,谁还能见了名利,不上刀山下火海地奋不顾身呢?就凭你这条件,就凭你这诚意,我就给你做主了。老丁,必须给嘉禾安排戏噢。这好的条件,不给人家安排戏,那就是你们业务科瞎了狗眼。忆秦娥好是好,但还没有这娃长得细嫩,长得白净,长得心疼。这娃可是个好花旦的坯子。娃喜欢啥戏,就跟你丁老师说,他不安排,你就来找我。看他敢。”丁科长只是笑,不说话。

丁科长也没演过啥有名有姓的角色,倒是留下不少笑话。说当年演移植样板戏《红灯记》时,他扮了个小日本兵,先后上场给鸠山队长报了两回消息:一回是王连举招了;一回是李玉和不招。结果他在后台谝忘了,被人急急呼呼喊上台,给鸠山报告:“李玉和招了。”鸠山一愣:日他妈,完了,戏演不下去了。李玉和都招了,后边戏还演呢?好在演鸠山的是个老演员,眼睛滴溜溜一转,一把揪住他的领口喊道:“以我多年对付共产党的经验,李玉和这块硬骨头,是不可能真招的。再审!”一把将他推了出去。这时他也知道把乱子董大了。他下场后,工宣队领导一个耳光抽上去:“你不想活了!”吓得他当时就尿到裤子上了。是封导急中生智:“立即上去再报,说李玉和果然是假招。”他就上去抖抖索索地如实报了。鸠山队长手一挥:“带李玉和!”戏才接了下去。不过从此以后,丁科长就再没演戏了。先是在舞美队装台。后来才慢慢进业务科,当干事,当副科长,当科长了的。

他老婆见他没话,就把那只好脚伸出去,美美踢了丁科长一下说:“放个响屁,你倒是安排不安排?”“安排,安排,咋不安排呢?你想排啥呢?”楚嘉禾就说:“我想排《游龟山》。”科长老婆又踢了一下老汉:“胡凤莲,好戏。最适合这娃排了。就这样定了。”丁科长就点头定了。

从丁科长家出来,楚嘉禾都快想喊起来了。她一下扑到她妈怀里,还像孩子一样,把她妈的奶,从衬衣外美美咬了一口。她妈“哎哟”一声:“你疯了!”楚嘉禾说:“定了。”“科长答应排《游龟山》了?”楚嘉禾点点头。她妈也激动地在女儿脑门上,弹了个脑瓜嘣。

这天晚上,母女俩又合计了一夜。怎么排戏?跟导演如何搞好关系?让谁作曲?唱腔味道如何提升?怎么“一唱遮百丑”,掩盖功底的不足?包括最后怎么造成影响,怎么上报纸、上电视的事,都涉及到了。不过商量来商量去,觉得挡路的,可能还是忆秦娥。这家伙名气突飞猛进,于自己成长很是不利。她妈就说:“要学会扬长避短。不唱武戏,不唱功夫戏,不唱大悲剧。你只唱文戏,只唱花旦戏。要以柔媚、娇嫩、妖艳见长。尤其是爱情喜剧,要多唱多演。现在观众就好这一口。”

分析了自己的长短,又开始分析忆秦娥的短长。分析着分析着,她就说到了忆秦娥在宁州剧团,被老炊事员廖耀辉强奸的事。她妈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说:

“我咋忘了这一出呢?这可是个硬伤啊!搞不好,名气越大,越臭气熏天呢。”

二十七

《游西湖》整整演了一个月。这在西京城,也算是奇迹了。连一些嘴上哼着邓丽君、手上提着录音机、身上绷着喇叭裤、在街上跳着霹雳舞的长发飘飘青年,也会挤进人群钓一张戏票,进剧场看看,是啥玩意儿能火成这样。大幕一拉开,他们就惊呆了:是小妞“盘盘”靓。真是他娘的神了奇了,古了怪了,见了鬼了。管他让不让,都得到后台瞧瞧了。卸了妆的妞,更是靓得了得。单凭那一对扑闪扑闪的“灯”,赫本一样的高鼻梁,瓜子一般饱满而又棱角分明的小脸形,就能把人手中提的进口四喇叭录音机,电麻得跌在地上。那段时间,好多长头发、喇叭裤,都进剧场来了。他们只打口哨,不鼓掌。只要忆秦娥一出来,就都把手抬到嘴边,“嗞儿”的一声口哨,打得此起彼伏。弄得单团长还有些害怕,一见晚上长头发来得多了,就要给保卫科、办公室打招呼,说谨防流氓砸场子。从演出开始收票起,他就在剧场前前后后、上上下下,颠来跛去的。剧场没年轻人进来不得了;有了这样勾肩搭背的一群群“长毛贼”哄进嗡出,也了不得。并且这样的人还越来越多。据说他们中间还出了打油诗:

看了李慧娘,

才知啥叫靓。

见了忆秦娥,

直想换老婆。

还有顺口溜说:

录音机可以不叫,

霹雳舞可以不跳。

喇叭裤可以剪小,

长头发可以剃掉。

李慧娘不能不瞧,

忆秦娥不能不要。

这事让一贯天不怕地不怕的刘红兵,都有些吃力了。有人说:“红兵哥,小心让这些街皮,把你夹到碗里的肉,给刨揽出去了。”刘红兵嘴上说:“他敢!”但心里也是毛乎乎的,就觉得维护忆秦娥安全和领土完整的责任,是越来越大了。有时见一溜一串的“街皮”朝后台拥,他都能暗暗渗出一身冷汗来。那段时间,他也穿起了喇叭口更大的裤子,裤脚能放到一尺五。头发也修得披了肩,一走动,就像风中的旗子,也是一飘一扬的有范儿、有形、有势。他倒不是想赶时髦,他是得以毒攻毒哩。并且他腰上还别了刀子,随时准备为捍卫自己的主权,而牺牲一切,直至生命。

到演出快满一个月的时候,几乎都不想演了。再红火,也都演疲了。有的是嫌演出时间长了,见天晚上死困在剧场里,耽误事呢。加之天气也太热,一些人就喊叫说,即使是放在万恶的旧社会,进了伏天,也该封戏箱了,还能把人当腊肉腌哩。单团长和封导他们也担心,剧场里袒胸露背的年轻人越来越多,秩序不好维持。

其实,这轮演出,派出所的乔所长几乎天天都是要来一趟的。开始他还穿着警服。后来,觉着来得有点多,有些不好意思,才换了便服的。在这以前,乔所长可是从来没看过戏的。自几个月前,为处理刘红兵跟皮亮打架的事,跟剧团人认识后,他才第一次走进剧场。票是忆秦娥送的。乔所长开始还没在意,虽然报纸把《游西湖》和忆秦娥也吹得凶,可戏有多好看?他还想不来。加之也忙,他就把票撇到一边忘了。有一晚上,剧场门口突然发生斗殴事件,他带人出警,来铐了几个烈倔的,正准备走呢,却被单团长和刘红兵拉到池子里,压住看了一会儿。没想到,一场戏没看完,就把他彻底给征服了。忆秦娥的长相,本来给他留的印象就很舒服。可没想到,化妆出来,更是画中人一般的天仙模样了。他本来是要回所里连夜提审那几个打架的“操蛋货”,可屁股却咋都从凳子上拔不利。他就安排副所长带人先回去了,自己一直坚持把戏看完。幕都谢三次了,他还激动得浑身在打战,嘴里不住地说:“戏是这样的,啊?原来戏是这样的,啊?这比香港武打片好看得多么!啊?”单团长和刘红兵还把他请到后台,跟忆秦娥打了招呼。他见忆秦娥一时不知咋表现好,还给忆秦娥鞠了一躬说:“我原来以为只有抓住犯人,才是最快乐的事呢。啊?没想到,这么多人,在剧场里,啊,找到了比抓犯人更快乐的事。啊?难怪为争一张戏票,要拿砖把人头朝破地拍了。啊?戏太神奇了!啊?”从此以后,乔所长就常常来看戏了。即使不看全,也要看一折《鬼怨》,或者《杀生》的。看完后,他还一定要到后台,把忆秦娥也看上一眼,才跟抓住了犯人一样地愉快离去。单团长和刘红兵,只要看见乔所长来,就觉得有了底气。最近观众秩序的确有点乱,尤其是看完戏后,一些“街皮”不停地朝后台跑。或者在路上堵。都要看忆秦娥卸了妆是什么模样呢。有的还端直朝上生扑,要跟忆秦娥握手。还有的胆子更正,竟然还拥抱上了。刘红兵就想把那些烂胳膊都剁了。他几次对单团长说:“秦娥最近累得实在背不住了,歇一歇吧。”乔所长也说:“歇一歇好。啊?一些娃不是成心来看戏的,就是来踅摸忆秦娥的。啊?你看看,人长得太漂亮了,就爱惹麻烦不是。啊?咱派出所,整天就遇这号怪事。啊?前天一个女娃,也是长得好。当然比忆秦娥差远了。啊。那娃晚上把嘴抹得血丝拉红的,裙子也穿得短了点,啊,就让一个看门老头把不住脉了。啊?楼道仅停了十几分钟电,老头就摸上去,把案做了。啊?抓住问他咋回事,你猜那老狗日的说了个啥?说娃嘴长得好,红红的,大大的,把他游丝一下给撬乱了。啊!你看看,你看看,还都说这老头平常好得很,没事了老看报纸呢。啊?这不,一时三刻就变成魔鬼了。啊?”

戏终于停演了。忆秦娥也的确快累死了。见天晚上演出,白天有时还要录音、录像、接受采访。她都有些厌倦这种生活了。可单团长和封导,还一个劲地让她不要忽视媒体宣传。说不乘着这股东风,再加几把火,很可能大好机遇就一闪而过了。封导说,他在剧团都干半辈子了,也没见过这么红火的事。既然遇上了,那就让它好好火一阵,别让火轻易熄灭了。刘红兵在政府大院待惯了,自是懂得宣传的重要。他不仅主动接待媒体,招待喝酒吃饭,而且在忆秦娥不愿意接受采访时,还越俎代庖,“单刀赴会”。反正就那点事儿,无非是翻来覆去地说么。他觉得他说,比忆秦娥说还要精彩生动百倍,也就全都自己亲自上手上嘴了。有一天,《唐城故事会》的记者,用《“傻瓜”忆秦娥》为标题,发了一整版文章,就是刘红兵接受专访的。连他也没想到,记者会用这样刺眼的名字,赫然把“傻瓜”两个字,还特别放大了一倍,并且是颠来倒去地安放着。他拿到报纸,就没敢让忆秦娥看。结果那个记者轻狂,硬是拿着厚厚一摞报,到后台到处散发,最后竟然还跑到忆秦娥跟前评功摆好去了。忆秦娥当时就躁了,质问记者:我咋不知道这事?记者说,是你爱人接受采访的。气得忆秦娥晚上演出完,刚走到没人的地方,就一个二踢脚,狠狠踢在了刘红兵的小腹上。刘红兵当下痛得眼泪汪汪地弓了下去。他知道是文章惹的祸,就连忙检讨说,他从来没说过她是“傻瓜”,都是狗日记者胡编呢。忆秦娥说:“不是你嘴烂,人家咋能编出‘傻瓜’来?都是你平常臭屁乱放,才让人家当枪使了,竟然发出这大一篇破文章来,把我脏败扎了。我是傻瓜,你妈才是大傻瓜呢,生出你这号傻×货来。”刘红兵气得一点脾气都没有,只能狗腿子一样,捂着小腹,在后边猫腰跟着。忆秦娥又喊了一声滚,他才慢慢没敢跟了的。

忆秦娥把刘红兵臭骂一顿,回到房里后,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尤其是还那样粗暴地踢了他。当时气得她是真下狠劲踢了。他也是真痛得快要就地打滚了。她突然想起,在秦八娃快走的时候,还专门给她说过这样一番话:

“秦娥,看来你的名声这回是起来了。并且起来得很猛,很爆。这对你是好事,也是不好的事。人都想出名呢。可出了名,就得想办法把名声浮住。浮不起这名声,最好还是不出的好。”

她当时还说:“我也不知道是咋回事。我也不想出。太累人了。”

秦老师就说:“人就是这样,有时你不想出名,都不由你了。既然出了,你就得想办法把名声托起来。”

“咋托呢?”她问。

“咋托?让它名副其实起来。你不要觉得现在的一切都是真的。很多都是虚的。是言不由衷的;是言过其实的;是夸大其词的;是文过饰非的,这是媒体卖报纸、卖杂志、做节目的需要。他们得炒起一个热闹来,然后让读者、观众去关注。而你在这种过分关注的热闹中,就会让熟悉的人感到可笑:谁不知道谁呀?掀起屁股帘儿看看,谁比谁干净呀?自然就会引起嫉妒、怨恨,甚至诽谤、陷害。目的就是要让你还原普通。甚至还要付出丑态百出的代价。”

忆秦娥听得有点毛骨悚然,就问:“那我该咋办呀?”

秦老师说:“你已经没有办法了。以你的功底和演员条件,很可能这种红火,还是初步的。”

“我真的不想再演戏了。太累了。我为演这个戏,已经瘦了十几斤了,吃啥都胖不起来了。”

“这可能已经由不得你了。一个剧团,推出一个名角不容易。只要你嗓子没坏,身体没残疾,不让你演戏是不可能的。”

“那我该咋办呢?”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自己强大起来。强大得跟媒体宣传的一样,甚至比‘吹捧’的做得更好。得用你的实力,把紧跟在身后的B角、C角、D角,从专业上,甩得更远些。让她们跟你没有任何可比性。只有这样,你才可能遭受嫉恨、构陷少一点。”

“我真的不想再朝前走了。从《杨排风》,到《白蛇传》,再到《游西湖》,已经快把我累死了。唱戏真不是人干的,还不如小时在山里放羊快活。”

秦老师笑着说:“这就是生命的痛苦根源了。你要放羊放到这一阵,也许已经痛苦得早放下羊鞭子了。可唱戏唱到这个份上,又想去放羊。这世上,不可能有一个让你一劳永逸的日子。除非不活了。对于你来讲,唱戏,可能是生命最好的选择。是上天最合理的安排。唯有唱戏,才可能让你青春生命这样灿烂。你就别在唱不唱戏这个问题上,再胡思乱想了。必须唱,并且要唱得更好。唱到最好。”

忆秦娥被他说懵懂了,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她就那样怔怔地看着秦老师。

秦八娃接着说:“要把戏真正唱好,你得改变自己。首先让自己成为一个真正有文化、有教养的人。不敢唱戏、做人两张皮:唱的是大家闺秀,精通琴棋书画,而自己却是升子大的字不识一斗。如果开口闭口,再是不文明的语言;抬脚动手,又都是不文明的动作,很自然,这些都会带到戏里的。包括李慧娘,其实你的表演,还像唱武旦的名演员忆秦娥;也有些像烧火丫头杨排风;还有些像云里来雾里去的白娘子;而不完全像对有报国情怀的书生裴瑞卿,抱有深切同情心的李慧娘。你还需要在这方面下很大的功夫呢。”

秦八娃说完,从身上掏出了一个读书单子,上面开了十几本书的书名。说希望她能从这些古典文化的启蒙物读起。还说,若要演他写的戏,就必须把这些书先读完。他还要求她平常练练字,弹弹琴,也可以学点画。总之,是要她把自己的生命,完全都浸泡在文化当中。他说只有这样,你忆秦娥才可能跟B角、C角、D角拉开距离。也才可能真正成为一代秦腔大家。

秦八娃走后,忆秦娥还真去书店买了几本书回来。秦老师说,《诗经》《唐诗三百首》《古文观止》,都是可以背诵的。说要想打点文化基础,就得下笨功夫。可她,一页书打开,足有一半字不认得。她就翻字典,那是米兰老师走时给她专门留下的。可翻着翻着就头痛。倒是刘红兵每天从外面买回来的一些故事报,要么《唐都出了潘金莲》,要么《唐都惊天碎尸案》,要么《澡堂里的三声枪响》,还有什么《口红、大腿、镭射厅》……让她看得心惊肉跳、欲罢不能的。可秦老师说了,看这些东西还不如不看。再看,你连杨排风也演不好了。她就干脆啥都不看了。不演出了就睡觉。先美美睡他半个月,把疲劳驱除干净了再说。

可她还没安宁睡到几天,就有人来说:“秦娥,咋回事,有人传你的坏话,可难听了。说你在县剧团的时候,让一个做饭的给咋了,并且还是个脏老汉。说那时你才十四五岁呢。后来为进省城,攀高枝,说你又把一个跟你睡了好几年的男同学给蹬了。还说那人都疯了呢。”

忆秦娥的头,“嗡”的一下都快爆炸了。

二十八

来给她传话的,是《游西湖》的小场记。因为个子矮小,上不了台,才做了场记的。据说他年龄都过三十了,看上去还像个娃娃。在开始排练,大家都有点瞧不起忆秦娥的时候,小场记就喜欢给她提供各种小道消息。因为小场记是奥黛丽·赫本迷,他见忆秦娥第一面,就倒吸一口冷气地“哦”了一声。从此,他就心甘情愿地做了她的“探马”“快报”。尽管忆秦娥并不喜欢听太多的闲话,嫌太累,太烦人。可小场记专门跑来,神秘兮兮地鼓捣了半天。并且说可能知道的人还不少,连《唐城故事会》的人,都来打探消息了。她就有些紧张起来。小场记还说:“那人手里拿着采访本,你说啥,他都朝上记呢。掏给我一张名片一看,就是写《唐都出了潘金莲》连载的那个人。你可得小心了。”小场记是个情痴,一望着她,就不知道把眼睛朝开移。她从来都不敢太招惹的。她就轻描淡写地对他说:“都是胡说呢。谢谢你噢!”就把人辞走了。

小场记走后,她就再也躺不住了,甚至还出了一身冷汗。与廖耀辉的事,怎么又翻起来了?咋还扯出个“在一起睡了好几年的男同学”?那分明是说封潇潇么。谁干的呢?她脑子第一个想到的是楚嘉禾。还有周玉枝。在省秦,只有她们两个知道这事。她当时就想去质问这两个人,可心里又没底。从十一二岁起,她就觉得一班同学,都是高过她一等的人。尤其是楚嘉禾,她都当了主角,心里还是觉得矮人家一头的。她有点不满意自己了,甚至还严厉地批评起自己来:怕什么?你怕她楚嘉禾什么呢?她是嗓子好?还是功夫好?还是戏比你唱得好?怕她什么呢?有这么欺负人的吗?忆秦娥真是好欺负的吗?三想四想的,她到底还是找楚嘉禾去了。

楚嘉禾的门紧闭着。她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可就是不给她开,但她到底还是把门敲开了。她进去时,一个男的还在背过身,拉牛仔裤的拉链。楚嘉禾床上的被子,也是随便拉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叠。

忆秦娥就没好气地问她:

“嘉禾,我是哪儿把你得罪了,你要到处乱说我呢?我把你咋了?”忆秦娥气得情绪有点失控。问起话来,也就没头没脑的。

楚嘉禾的脸先是一红,但却很快镇定了下来,装作十分无辜的样子问:“你说啥呀,妹子?我咋听得稀里糊涂的?我啥时说你了?说你啥了?”

“你心里明白得很。”

“我不明白。哎,忆秦娥,别以为你演了个烂主角,就可以在我楚嘉禾头上要欺头了,你有没有搞错耶?你个啥货吗,还跑到我家里撒野来了。”

“我啥货,你说我是啥货?”

“你啥货,你说你是啥货?”

这时,那个穿牛仔裤的插话了:“咋回事?咋回事?”说着,他还上前动手掀了忆秦娥一把。

楚嘉禾倒是挡了他一下说:“这里没你的事,坐一边去。”

那牛仔裤男,就把手指关节,扳得咯咯嘣嘣直响地坐到一边去了。

楚嘉禾接着说:“哎,忆秦娥,你今天得给我说清楚,我说你啥了?我到处乱说你啥了?”

“你还没说,你还没说。”忆秦娥就气得快哭出声来了。

“我到底乱说你啥了吗?”

“你……你乱编派我……在宁州剧团的事。”

“你在宁州剧团咋了吗?”

“我咋了,你不知道?”

“我知道你咋了?”

“和廖耀辉的事。还有……还有封潇潇。”

“你和廖耀辉的啥事吗?和封潇潇啥事吗?”

“你还装。廖耀辉糟蹋我的事。”

“咋糟蹋你的吗?”

“都是你说出去的,你还装。”

这时,那个牛仔裤男又站起来了,恶狠狠地说:“糟蹋你,就是把你日了。还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呢。”

“你……”忆秦娥气得飞起一脚,直接踢在那男人的下巴颏上了。那男人痛得“哎哟”一声,嘴里“哇”地就吐出一口血来。

“你们都什么东西?你们都什么东西!”忆秦娥直指楚嘉禾和那男人质问道。

“我们什么东西?我们就是要叫你付出卖×代价的那个东西。”说着,那男人恼羞成怒地操起桌上一个暖瓶,就要朝忆秦娥身上砸,被楚嘉禾一把拦住了:“忆秦娥,你还不快走!”

忆秦娥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嘴里还叨叨着:“你砸!有种的你砸!”

那男人手中的暖瓶还真砸过来了。幸好,楚嘉禾挡了一下,暖瓶在离忆秦娥还有一点距离的地方,嘭地爆炸了。

这时,恰恰周玉枝回来了。是周玉枝一把将忆秦娥拉出房子,一场难以预料结果的当面质问,才暂时化险为夷了。

在周玉枝拉着忆秦娥走出城中村时,忆秦娥还是一根筋地又质问了周玉枝:“你跟楚嘉禾,是不是说我坏话了?”

周玉枝没有回答。

忆秦娥又问:“说呀,我哪里把你们得罪了,要说我坏话呢?”

周玉枝还是没有吭声。

“那个老家伙,明明是糟蹋我,没有成,你们为啥要说他把我糟蹋了?我跟封潇潇,连手都没正经拉过,你们为啥要说我跟他……睡了好几年?”

周玉枝终于开口了,说:“秦娥,我本来这几天也想找你的。我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这股风,把你说得这样腌臜。我知道你不容易,打从进宁州剧团,就受了别人没有受过的苦。现在刚好起来,谁又造出这样的风声,传得到处都是。我觉得你找谁论理都没用。谁也不会承认的。你相信姐,嫉妒是嫉妒你,可还没坏到这一步。你得回宁州一趟,让单位给你写个证明,回来交给单团长他们,让在团上念一下。要不然,越传越臭,对你活人、唱戏,可不利了。”

忆秦娥觉得周玉枝说得在理,也没多想,当天就气呼呼地回宁州去了。

忆秦娥连自己都没想到,自己回一趟宁州,竟然已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了。她刚从车站走出来,就有好多人把她围上了,都稀罕地喊着:“忆秦娥回来了!”等她到剧团院子时,她舅和胡彩香老师,还有好多同学,已拥到院子看她来了。都想她到自己家里去坐一坐。她先是去了她舅的房子。她舅问她,咋也不打个招呼就回来了。她就哭着把事情说了一遍。她舅是个大炮筒子,气得又要操家伙,去“捶廖耀辉的皮”。是胡彩香老师来,才把她舅的情绪压下来的。胡彩香不是外人,她舅就让她把事情再说一遍。忆秦娥说完,胡老师说:“这事还声张不得。都知道你在省城混得好,这一说,还反倒让一些人看了笑话呢。”她舅问咋办,说总不能让外甥女跌到酱缸里,不朝起捞、不朝清白地洗吧?胡老师就说:“倒是可以给朱团长说一下。朱团长这人嘴严,也有德行,不会乱说的。”晚上,忆秦娥就到朱团长家去了。

朱团长自忆秦娥调走后,就把干事的那股劲气泄了。他觉得一切都没意思了。尤其是觉得县剧团干不成事,抽吊桥的人太多。他还是那句话,省上剧团不要脸,自己培养不出人才,就到处乱挖抓,把全省都挖得稀烂了。他说还别说他们得了金奖银奖,就是把金山银山背回来,也是应当的。最后,朱团长无限感慨地说:“秦娥呀,‘一将功成万骨枯’啊!你是成了,省秦是成了,可这宁州剧团,就算彻底抽垮架了呀!”忆秦娥就不好说话了。倒是朱团长的老婆,不停地嘟哝着朱团长说:“你还不让人家娃们都奔前程了?省秦到底好么,不好,秦娥能浪得这大的名声,连中南海都进了。上报纸、上电视都成家常便饭了。你再别老糊涂了瞎说呢。”老婆说着,就给朱团长倒药。是用老砂罐熬的汤药。忆秦娥问咋了。老婆说:“老毛病了,一遇事就心慌、掉气、脑壳痛。中间都好些了,可自你调走后,就又把药罐子背上了。”忆秦娥就觉得有些亏欠老团长。老团长咧起嘴,痛苦地喝完一大黑碗药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娥呀,其实你调到省上,尤其是出了这大的名,我也是替你高兴的。不过也替你担心哪!唱戏这行,就是个名利场。自古以来,只要有戏班子,就安宁不了。自己人搅,社会上爱戏的、捧角儿的、盯旦(角)、盯生角的,也都会跟着搅。反正不搅出一些事来,就不叫戏班子,就不叫名利场。我倒不担心你演不上戏,主角会一个接一个朝你头上安的。不想演都不由你。我是担心,你太老实,太傻了,不会处理事情,最后会把生活搞得一团糟啊!”虽然忆秦娥还是不喜欢听人说她傻,可朱团长一直就像老父亲、老爷爷一样待自己,他说她傻,好像也就有些温暖的意思了。她看是说话的时候了,就把在省城遇到的麻烦说了一遍。朱团长就说:“娃呀,天妒英才呀!你是太出色、太出众了!只怕以后不好混哪!我写,我会把一切都写得明明白白的。单怕是我写得再明白,把你也洗不清白呀!是人心脏了,不是这个事脏得说不清了。”

从朱团长家里出来,忆秦娥把朱团长的话想了好半天。那时她大概还不能完全明白其中的含意。只是觉得,只要朱团长写了,还盖了宁州剧团的大印,就会把胡言乱语堵住的。晚上,给她配演过青蛇的惠芳龄聚集了一帮同学,非要请她吃饭。她就高高兴兴地去了。她想着,也许封潇潇会来的。结果没来。这让她很是失望。本来回宁州,除了要证明材料,她也有想见见封潇潇的意思。最近几个月,她还老梦见潇潇。刘红兵对她越好,她越想封潇潇。她总觉得,要结成夫妻,在一起过一辈子,似乎跟封潇潇更合适,更安全些。因此,在别人糟蹋她跟封潇潇的事时,虽然离谱,但没有像糟蹋她跟廖耀辉那么让她痛苦,那么让她感到不堪。刘红兵也不知哪儿,总是让她觉得不真实、不踏实、不靠谱。尤其是最近关于她的传闻出来后,刘红兵突然几天不见了。也可能与踢他小腹那一脚有关,但过去也踢过不少回的,他从来都没有不辞而别过。这次竟然是悄无声息地蒸发了好几天。直到回宁州的路上,她才想到,刘红兵的突然消失,大概与最近的谣传也不无关系。只有封潇潇,从来不相信这些鬼话。在宁州演《杨排风》红火时,她与廖耀辉的谣言就疯传过一阵。在《白蛇传》演出轰动北山时,这个谣言又不胫而走。可潇潇从来没有为这些谣言摇摆过。总是在她最困难、最难过的时候,坚定地站在她身后,悄无声息地递上她所需要的一切。包括充满了信任、眷顾、爱怜的眼神。那种默契,那种呵护,那种支撑,至今让她回想起来,依然感到暖意如春。一般一个戏的男女主角,总是充满了明争暗斗的名利交锋。而封潇潇连每晚演出完的谢幕,也都富含着推举她的谦让。按导演安排,最后一轮谢幕,是要白娘子和许仙同时向台前跨一步,以突出男女主演角色地位的。而封潇潇每晚至此,总是在跨前一步后,用手势把观众掌声引向白娘子,然后自己谦卑地退后一步,跟次主演们站在一排。忆秦娥还说过他几次。他说,这个戏就应该突出白娘子,许仙是配演,不是主演。他在一点一滴地关爱呵护着她。而那时,封潇潇已经是演过几本大戏的台柱子了。

她太想见到封潇潇了。可当同学们都坐齐后,并没有封潇潇的人影。惠芳龄大概是看出了她的左顾右盼,才说:“今天就差了潇潇。都以为他艳福不浅,结果被人家专员的儿子淘汰出局了。他受了震了,连脑子都有麻达了。”

忆秦娥再也顾不得害羞地问道:“潇潇到底咋了?”

惠芳龄说:“你还不知道?”

忆秦娥摇摇头。

“潇潇自从进西京城看了你一次后,回来脑子就不对了。天天喝酒,越喝脑子越瓜。一醉,见了花草、猫狗,都叫忆秦娥呢。他家里人看着不对,最近给找了个对象,上个礼拜都订婚了。今天我们本来想叫的,又没敢。怕出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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