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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彦 当前章节:15423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3:39

忆秦娥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有人就说:“潇潇这家伙,看上去硬硬朗朗、明明白白的。可没想到,还真当了贾宝玉,成花痴了。”

惠芳龄就问:“哎,秦娥,你咋没带那个专员儿子回来呢?”

忆秦娥怔了半天,说:“他是我的什么人,我带他回来?”

这句话,一下把大家都给说愣住了。

虽然是同学聚会,大家放得很开,可毕竟所宴请的主人忆秦娥,心情有些不爽,神情甚至都有点恍惚,也就弄得大家不欢而散了。

这天晚上,忆秦娥在宁州的街道上,独自走了很久很久。并且是在封潇潇可能经过的地方走动着。她特别想见潇潇一面,印证一下,封潇潇到底成啥样子了?跟他订婚的女人又是谁?都说很一般,什么叫一般?一般到什么程度?总之,她什么都想知道。在她来回盘桓的过程中,先后见到了好几个剧团人,她都巧妙地闪躲开了。她就想见潇潇。

可就在快十一点的时候,她竟然见到了最不愿意看到的人:廖耀辉。

廖耀辉是跟宋光祖师傅一块儿在街上小跑着。宋师拉着架子车,廖耀辉扶着车帮子紧跟着。车上捆着一头猪。猪是哼哼唧唧的。

廖耀辉说:“非要拉到兽医站去看吗?把兽医还牛的,请不来?”

宋师说:“我给你说了,这几天县城发猪瘟,兽医忙不过来,都是送去一块儿看、一块儿打针的。你还批嘟嘟批嘟嘟的。”

“不是我爱批嘟,咱单位的猪,比其他猪,都喂得肥些,病也轻些,跟重病猪混到一起,死了可惜不是。”

“就你喂的猪肥。你把人家县委县政府喂的看一下,比你喂的肥十倍。”

“人家的猪,就是病了,都有人上门看的。”

“那你还批嘟啥,还不跑快些。”

两人就急急呼呼地跑过去了。

忆秦娥恨得,牙帮骨都咬得咯咯吱吱直响。要是只有廖耀辉一个人,她都能捡起石头打他一下。这头把她害惨了的脏猪!她本来是想去看看宋师的,但他们住在一间房里,并且她记得,廖耀辉是又搬出来住在外间了的。她也就无法再进那个门了。那是一个罪恶的门。

就在她左等右等,等不来封潇潇,准备离开的时候,喝得酩酊大醉的封潇潇,却突然从远处一摇三晃地过来了。他是被一个个头很矮、屁股很大的姑娘,架着朝回走的。一边走,那姑娘还一边唠叨:“潇潇,以后再别这样喝了好不好?你看人都笑话你呢。”虽然是唠叨,但唠叨着,也是用的昵称“潇潇”。

“谁笑话?忆秦娥吗?”

“别忆秦娥忆秦娥的好不好。人家都要结婚了,你还惦记人家啥呢。”

“我惦记她了吗?我惦记你好不好,我惦记她。人家是专员的儿媳妇了,咱他妈是谁呀……”

忆秦娥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二十九

忆秦娥在老家九岩沟,美美睡了一天一夜,起来就要去放羊。她爹说,刚好能让她放一天,今晚连夜就要拉走。邻县几个乡镇已谈妥了,他们那边,明天中午就要开始检查羊的头数。并且一连要检查几十家,得跑十好几天呢。他爹高兴地说:“现在有羊的人家可俏货了,想再买几只,都买不到手了。羊快比牛金贵了,见天吃精粮、坐汽车、绑绸子、戴红花。一只羊,一天能挣好几块哩。把一沟人眼馋得,都说易家是走了狗屎运:女子红火得‘照天烧’;养一群羊,把钱挣得拿簸箕揽。那么个乱茅草里窝着的老坟山,突然还给冒出杠杠的青烟来了。”她爹说着,就笑得有些岔气。她娘出来,用喂猪的瓢美美把他的光脊背磕了几下说:“你就沉不住气,刚过了几天舒心日子,就×嘴痒痒,皮做烧了。咋不蹦到房顶上,架个大喇叭叉子喊呢。”她爹做了一个害怕她娘的鬼脸,把忆秦娥惹笑了。

这天,忆秦娥一人把一群羊赶到山上,坐在树荫下,美滋滋地过了一天放羊娃的生活。虽然羊跟她都有些生分,不像过去她放的那三只,冷了都敢朝她身上挤,朝她怀里钻;热了,还敢跟她抢水喝;有那癫狂的,还敢从她身上、头上朝过跳、朝起飞呢。现在的羊,好像跟她很生疏,一点都不亲热不说,对山上的草,似乎兴趣也不大了。赶上坡,只见一只只肥嘟嘟的羊,都在找树荫,抢着朝下卧呢。最多舔舔自己的毛,或者蹭蹭痒而已。几只兔子跑出来,从它们身边蹦跳而过,它们连看都懒得扭头看一眼。尽管如此,忆秦娥还是觉得幸福极了。她感觉它们是那么悠闲,那么自在,那么无忧无虑。而自己,真是活得不如羊快活了。

这一天,她享受着弟弟送上坡的两顿饭,尽量回味着昔日那美好的放羊生活。而不愿被西京城里那些挠心的事情所搅扰。

晚上也睡得很安宁了。九点多,一条沟里,除了狗,基本都躺下了。她跟娘说了一会儿话:她老要说放羊;娘老要说女婿。说不到一起,她就装作有了鼾声。装着装着,还真睡着了。大概是后半夜的时候,忆秦娥突然被院子里的汽车声吵醒了。还没等她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听有人敲门:“秦娥,秦娥,开门。是我,刘红兵。”

他咋找到这里来了?

刘红兵是在县剧团里,找了个过去喝过酒的哥们儿带路,才连夜摸到九岩沟垴上来了。他开的是帆布篷吉普,没路的地方,只要横梁不被担住,他就敢朝过开。尤其是从乡政府上沟垴的路,只能勉强过手扶拖拉机。他说手扶拖拉机能过,他就能过。果然,他是几次把半边轮子旋在空中开上来的。直到开进忆秦娥家的屋场,那带路小子,才抹了一头的冷汗说:“哥,你是不要命了。”

“命倒是个球。”

刘红兵是真的有点急了。他已经有整整一礼拜没见到忆秦娥了。这是自忆秦娥调来省城,他们之间彼此见不上面的最长时间。倒不是因为那天忆秦娥又照他小腹踹了一脚。踢他、踹他,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了。恰恰是一次又一次踢踹,才让他感受到了忆秦娥与他距离的拉近。只有那种踢、踹、蹬、挑,才是恋爱男女的惯用动作。并且往往是爱到深处的极致表现。虽然忆秦娥踢他,里面更多是粗暴的践踏、体罚。尤其是对于一个副专员的公子来讲,有太多的不堪成分,但总体他还是能接受的。毕竟,他太爱着这个女人。他常想,如果跟她见第一面,就能一见钟情,媒人一拉扯,她就能“带着妹妹,带着嫁妆,赶着马车来”,也许他早已失去这股黏糊劲了。可这个健康如下山小毛驴般的“碎蹄子”,是咋都对他不待见、不上眼、不上心、不入辙、不配合、不钻套、不上道,他就觉得有点意思了。刘红兵啥时有过这样的耐心?一天天等,一月月熬的。就像炖了一锅香喷喷的鸡汤,其实鸡早熟了,可偏不能揭锅。鬼知道是不是还能熬出更浓更香的汤来呢?反正他就只能围着锅台,转来转去,转出转进,干看着揭不了锅。要是锅烧干了,最后无汤可舀呢?还真是个没准头的等待呢。可他还在等,并且等得有滋有味。让他突然发了脾气,生了决绝之念的,是那天忆秦娥踢过他小腹之后的事。他去找团里几个闲人喝闷酒,喝着喝着,几个狗,话里拖刀带剑的,就突然把他的心给扎伤了。

那天,几个人几乎都在说忆秦娥在宁州的丑闻,还说省城都快传遍了。有人就借着酒劲说:“兵哥,何苦呢?像你这样的男人,还真就缺这一口吗?美是美,香是香,可毕竟是别人嚼过的馍呀!”刘红兵当时心里就有些不快。其实,早在北山时,他就听到过类似的谣传。他妈还问过地区文化局的领导,文化局的领导又问剧团领导,都说是无稽之谈,纯属恶意泼脏水。至于跟封潇潇的事,他倒并没太在意。说封潇潇疯了,正说明忆秦娥是拒绝了。一个让他觉得如此之美、之好、之圣洁的女子,被一个做饭的老头糟践了,听起来,总是一件让人感到十分恶心的事。加上那天忆秦娥又踢了他。他就到北山办事处,打了几天几夜牌,是想凉一凉这事。可越想凉,越凉不下来;越说不想她,她越朝他心里乱钻。钻着钻着,他牌也打不进去了,光输钱不说,还因反应迟钝,而屡遭牌友讥讽嘲弄。他就一气之下连牌桌都掀了。他又回到租赁房里找忆秦娥,竟然一天一夜都没找到人。他就跟疯了一样,觉得自己是快软瘫在地上了。直到这时,他才明白,自己对忆秦娥的感情,已经陷得深不可拔了。他去找团上人问,团上说放假了。他又去找楚嘉禾,找周玉枝。楚嘉禾只是不阴不阳地说:“咋,妹子跟人跑了?你可得小心看着,妹子可是香饽饽,谁逮住都想啃两口的。”他也懒得理楚嘉禾。倒是周玉枝悄悄告诉他,忆秦娥可能回宁州了。他这才去办事处开了车,直奔宁州而来。到了宁州,又听说忆秦娥回了老家九岩沟,他就又连夜进了九岩沟。他已经在心里决定了:就是忆秦娥真的让那个老头糟践过,他也当胸砸一锤,认了算了。那毕竟是强奸,不是心甘情愿。他觉得他不能没有忆秦娥,没有了,真会死人的。

忆秦娥她妈起来,把门打开,见是女婿,高兴得就骂老汉起得慢了。易茂财没见过刘红兵,只听老婆上次回来,把未过门的女婿,端直喊了驸马爷。可惜自己不是皇上,胡秀英也不是皇娘娘,叫个驸马爷,他直觉得像唱戏。这一见面,还果然印象不赖:小伙子个头高大,眉眼周正,说话处事,一看就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他进门先是从小车上搬下两箱西凤酒来;烟也是几整条窄版金丝猴;膘厚肉肥的猪肉,端直就从车上弄下来了半扇。易茂财就觉得礼行有点重。女婿第一次拜门,的确是需要拿猪肉的。不过依当地风俗,是用一根竹竿,挑一块二三指宽的肋条肉就行。肉的中间,扎个红纸腰封,吊拉得老长,一走三摇晃,只是为了告知路人,某家的女婿正式拜门来了。一下给案板上,“嗵”地撂下半扇猪的手笔,易茂财还是头一次见到。虽然猪肉是他自己扛进家门的,女婿要扛,被胡秀英挡了,说:“茂财你咋这死性的,兵兵岂是干这活的人,还不快接着。”他就把半扇猪闪到肩上,血水洇了一脸地扛到案板上了。胡秀英还笑他说:“秦娥,快来看你爹,高兴得要扮红脸关公了。”

胡秀英今晚是格外的兴奋。她只恨夜有些深,隔壁邻舍都睡了,驸马爷“携珠宝、披黄袍、顶冠带、乘官轿,咿咿呀,咦子儿呀”地“拜丈人”场面,一沟人竟然没能看到。她不停地说:“看娃,来了就来了,还拿这么多东西,生分了不是。”刘红兵说:“我也不知道家里有多少门亲戚,反正这是二十四瓶酒、八条烟,还有这点肉,你们分去。”

忆秦娥虽然心里总有那么些不待见刘红兵的地方,可这深更半夜的,能到九岩沟来找她,还是有些让她感动。尤其是在那么多人说她坏话以后。她坚信,刘红兵是听到过的。但他依然这样对她缠绕不休。不像封潇潇,竟然就那样快地烛灭线断、烟消云散了。她似乎突然对刘红兵生出许多好感来。

她娘不停地悄声叨咕:“对人家热情些。你是前世烧了高香,懂不?你姐夫说,红兵他爸的官,比县太爷都大呢,你还拧呲个啥?小心把肉熬成豆腐价了。”她也知道,娘更多的,是喜欢人家的家世。老觉得这么大个官的儿子,攀上,就是易家祖坟冒青烟儿了。当然,娘也喜欢刘红兵的外貌。老说是一表人才,百里、千里挑一的。加之刘红兵又会亲热,就把娘给彻底征服了。她始终觉得,这是一件飘在半空的事。她不喜欢这种类型的人。她喜欢的,还是封潇潇那种不动声色的爱。可封潇潇却给了她如此致命的打击,几乎也是不动声色地,就改弦更张了。这让她失望透顶了。她甚至都想过,如果封潇潇还爱着她,她都准备给单团长提请求,把潇潇也调进省秦来。她觉得他们配戏,是不言自明的默契。可惜一切都不存在了。刘红兵反倒成最后的选择了。

刘红兵的确有刘红兵的特点,到了九岩沟,丝毫也没有大少爷的作风。相反,还勤快得让她姐来弟,不停地数叨自己的女婿太懒。照说晚上来得晚,早上可以多睡一会儿。可他偏起了个老早,去帮忆秦娥她爹给羊擦澡去了。擦了澡,还给每只羊打记号。打了记号,又给羊绑大红花。羊们,几乎是争先恐后地朝前挤着要擦洗,要打记号。刘红兵就问给羊扎花干啥。她爹易茂财不敢说,还是忆秦娥一口说了出来。没想到刘红兵“哈哈哈”一阵大笑说:“我就经常给我爸玩这种游戏呢,他是从来都识破不了的。”她娘急忙说:“你回去可不敢给你爸说噢。一说,咱家的财路可就断了。”刘红兵说:“放心,他们只要数字,没人管得这么细。即使知道,也是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把羊刚收拾打扮好,山下就有拖拉机上来了。她爹给拖拉机后边斜搭了两块木板,羊们就高高兴兴地自己挤上去了。她娘眨眨眼睛,不无神秘地对刘红兵说:“都灵醒着呢。又要去逛地方、吃好的了。狗日的,比人都混得美呢。”把刘红兵惹得扑哧扑哧地直笑。

忆秦娥还没有走的意思,光想睡觉。刘红兵就留下来陪着。刘红兵在车上,是放着一杆猎枪的。来弟她男人高五福,就领着刘红兵到后山打猎去了。他们整整忙活一天,回来才拎了一只死兔子。连忆秦娥的小弟易存根,都笑话他说:

“二姐夫还不如我。我拿柳条筐都扣过好几只兔子回来了。”

刘红兵就急忙问:“存根,你刚把我叫啥?”

“二姐夫呀。”

“谁让你叫的?”

“娘。”

“你二姐知道不?”

“不知道。”

大姐夫高五福就教他:“一会儿当你二姐面,也叫他二姐夫。”

“我不敢,二姐抽我嘴巴呢。”

刘红兵和高五福都笑了。

高五福说:“好好听你二姐夫的话,你二姐夫来头可大了,能把你将来安排到县城当干部呢。”

“我不到县城当干部。”

“那你要干啥?”刘红兵问。

“当二姐。唱主角。进省城。逛北京。”

高五福说:“狗贼心还大得很,县里都看不上了。”

刘红兵说:“对着呢,到省城给你二姐当保镖去。”

这天晚上,乡上、县上,有人听说刘专员的儿子来了,就都摸上沟垴来,跟刘红兵套近乎。第二天,她娘一天做了五顿饭,还有一拨没赶上。虽然她娘特别高兴,可忆秦娥不乐意了:一家人从早到晚围着锅台转,都累得咽肠气断的,就招呼了一群酒鬼。

忆秦娥就说要回省城去了。

刘红兵也害怕了这伙喝酒的,不是劝,而是捏着鼻子灌。再灌,他的胃就成酒窖了。他也就准备拉忆秦娥回省城了。

走时,她娘几乎是当着全村人的面,故意对忆秦娥大声说:“麻利把婚结了,知道不?不小了,都不小了。我和你爹还等着抱孙子呢。亲家那边肯定也急着呢。”

气得忆秦娥美美瞪了她娘几眼。

刘红兵倒是答应得爽快:“放心阿姨……”

县上来的人立马就起哄:“还叫阿姨呢,叫娘。”

“叫!叫!叫!”

“叫娘!”

刘红兵这个讪皮搭脸的货,端直就叫了:“娘,您老放心,我回去就给老爷子下达命令:咱结婚。给你抱外孙子。没麻达!”

忆秦娥就照刘红兵脊背,狠狠揳了一锤。

三十

忆秦娥回到省城,首先把从宁州弄回来的材料,拿去让单团长看了。单团长问她啥意思。她说:“能不能拿到全团会上念一遍,让大家都知道,传说是假的。”

单团长停了一会儿说:“有这个必要吗?本来就是子虚乌有,何必再弄个此地无银三百两呢?”

忆秦娥就有点生气了,说:“团长,你不知道别人把我说成啥了吗?”

“早听说了。可我们从来就没相信过。”

“可……可那么多人,还要乱说。社会上也在说,并且说得很凶。”

“社会是谁?你能堵住社会的嘴吗?清者自清嘛。秦娥,唱戏这行,就这样。你一出名,啥事都来了。不要在乎,乱说一阵就过去了。过去好多名演员都经历过这事的。”

忆秦娥怔怔地看了单仰平许久,说:“你们团上就这样用人的?有了事,就不管不顾了。”

单仰平说:“不是不管不顾。这种事,以我过去的经验,就是让它自生自灭。要不然,真的是粪不臭,挑起来臭。对你不是啥好事。秦娥,你相信我的。”

单团长又给她举了些例子,就让她把材料留下,说让有关领导传看一下就行了。他说大会上一念,搞不好还反倒让别有用心的人,生出些新的古怪话题来呢。忆秦娥听单团长说得有道理,再加上,单团平常对她也不错,她也就再没坚持。可从单团长那儿一出来,她又有些难过,难道这么严重的事,就高高提起,轻轻放下了?这事咋能自生自灭呢?除非现在传谣的人都老死了,病死了,要不然,咋能灭了呢?她心里一阵纠结,无助得特别想哭。她感到,几乎身后每个人,都在对着她的脊梁骨指指戳戳。她快步回到了租房里。

自从九岩沟回来后,刘红兵跟她的关系,好像很自然地加深了一步。刘红兵甚至每顿饭,都从外面买回来,摆在桌上一起吃。有时,他也亲自下手做。他能扯一手好面。刚好,忆秦娥又爱吃面,两人就见天吃起扯面来。晚上,刘红兵也是越赖越晚地不走。忆秦娥不下三次以上逐客令,他几乎都能赖着不动。有一晚上,刘红兵还弄了个录像带,说是啥子艺术片,高级得很,能帮助她提高演技呢。她就答应看。开始是几个男女说话,外语没有翻译,也听不清说啥。可说着说着,就都脱光了衣服,一对对的,端直干起了不堪入目的事。这事忆秦娥过去是看她舅跟胡彩香干过的。她就捂了眼睛,骂刘红兵是臭流氓。刘红兵还以为她是不好意思,就扑上床,硬把她捂眼睛的手朝开掰,说好看得很。还说这才是人生最有意思的事,比唱戏出名有意思多了。忆秦娥就踢他。他还不撒手,还要把她的手朝开掰,并大有当初廖耀辉强暴她的意思。他是一下翻上她的身,要把她压在身子下了。忆秦娥当下气得火冒三丈,忽地翻起来,不仅端直把他压在身下,而且还操起床头柜上的台灯,照他后脑勺就是几下。刘红兵都快痛死在床上了。她打得重了,被单上还流下一摊血来。这下把刘红兵也给彻底激怒了,他一骨碌爬起来,大声嚷道:

“忆秦娥,你假正经啥?你假正经啥?出去听听,谁不知道你十四五岁,就让一个脏老头上了。后来又跟封潇潇搞到一起,把人家都捣鼓疯了,你还假正经呢?我对你咋了?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骂我、打我、羞辱我,我啥事做得对不起你了?我给你说,老子还不伺候你了!妈的,啥东西,不就是个烂唱戏的么,婊子!呸!”

刘红兵歇斯底里地把她臭骂一通后,甩门而去了。

放像机里,几个狗男女,还在搞着,拿嘴嘬着,呻唤着。忆秦娥暴怒地跳起来,一脚把机子踢飞到门上,跌下来,碎成了几瓣。然后,她一下扑到床上,号啕大哭起来。

她没有想到,刘红兵会用这样恶毒的语言,把她浑身剥得一干二净。在刘红兵眼中、心中,她都是这样丑恶的形象,那在别人眼里呢?她不敢再往下想了。从宁州开来的证明,自己是清白的,可那仅仅就是一个材料,看来是没有什么实际用处的。她得用身体证明:她没有跟人睡过。她不是婊子。

第二天,忆秦娥就去了一家很小的医院,这也是经过她反复筛选才定下的地方。并且她进去溜达了两趟,确保没人认出她是演员忆秦娥来,才以检查妇科为名,找到了一个面色很是和善的老太太。她磨叽了半天,才勉强说清,是想让人家看看她的处女膜还在不在。老太太一笑,就跟奶奶健在时给她微笑一样的温暖。老太太问她结婚没有,她直摇头。又问她处没有处男朋友,她也摇头。老太太就仔细检查了起来。她早就听说,一般运动剧烈的职业,处女膜是会破裂的。她还给老太太解释了一下,说她是练武功的。老太太问是不是运动员,她还点了点头。当然,她更希望,自己不是那个倒霉的运动破裂者。让她万分庆幸的是,就在她心脏快从嘴里蹦出来时,老太太检查完了。老太太亲昵地拍了一下她的屁股说:

“孩子,你的处女膜完好无损!”

她还反问了一句:“真的?”

“这还能有假,非常完整!”老太太说。

她甚至激动得想跳起来。

在她下了检查仪器,穿好衣服后,当真把老太太美美拥抱了一下。老太太还轻轻弹了她一个脑瓜嘣呢。可走出医院大门后,她又在想,处女膜完好不完好这种事,又该对谁去讲呢?给单团长说,好像说不出口。给楚嘉禾、周玉枝她们说,会不会就像单团长说的,是此地无银三百两?那跟谁说去?想来想去,她觉得这事应该让刘红兵知道。是刘红兵骂她婊子的。从刘红兵那晚的神气看,他坚信她是被那个臭老汉糟蹋过了。还说她跟封潇潇也有问题呢。她必须证明给刘红兵看:她是清白的,她还是处女,是完好无损的处女。怎么证明给他看呢?把他叫回来,看诊断证明?老太太是给她开了证明,并且盖了章子的。原话是:“处女膜完好,边缘齐整。”可刘红兵这次被台灯底座痛打后,恼羞成怒,一去三天不来了。会不会永远不来了呢?如果永远不回来,也就没这个证明的必要了。

忆秦娥自有了关于处女膜的诊断证明后,腰杆突然直了起来,好像也不怕谁说三道四了。到单位,该集合集合,该练功练功。别人应付完集合,只要没有排练任务,就都开溜了。而她,还是保持着苦练的习惯,不练,浑身就不舒服。练功对于她,似乎跟吃饭睡觉一样,是一种需要,而不是工作。偌大一个排练场,常常就她一个人在那里拿顶、踢腿、走鞭、蹚马。有时一个人,会把“杨排风”的戏过一遍。有时也会把“白娘子”过一遍。有时一个李慧娘的“卧鱼”,她就能卧上个把小时。她觉得这样很舒服,很自在。不过练着练着,心里还是不踏实,她能感觉到,有人还是在背后指指点点,并且说话也是夹枪带棒的。她就想把诊断结果还是要告知于人。到底先告知谁呢?想来想去,还是得依靠组织:让团领导开大会,把事朝明地讲。

第二天早上集合,她就把诊断报告,拿给单团长看了。单团长看完,问她:“你的意思是?”忆秦娥说:“能不能把这个结果,还有宁州剧团的证明,一起在大会上念一下?”单团长就笑了,说:“你这个娃呀,咋是一根筋呢?我咋念?念了全团会不会起哄、发笑?有人再给你编出新的段子来,说处女膜是重新修复的,你咋回答?你知不知道,处女膜是可以重新修复的?那能说明什么?秦娥,组织是相信你的,你就别再背这个包袱了。尤其是别上当了。有些人那就是别有用心,看你业务好,就爱在暗处放黑枪。等组织抓住,要是团上人,我非开除他不可。你啥事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你就一门心思搞好业务,天塌下来,有组织给你撑着。”单团长虽然没解决任何问题,可也说得她心里暖融融的。她也不懂,怎么处女膜还能修复、还能造假?越想,她就越觉得单团长说得有道理。看来公布于众,也不是个解决问题的好办法。

有一天,周玉枝去了一趟她家,问宁州剧团给她开证明没有。她说开了,但单团长认为,不拿到团上念的好。她把单团长的意思说了一遍,周玉枝也觉得有道理。她忍不住,把处女膜诊断结果,也拿出来让周玉枝看了。周玉枝就说:“这东西,恐怕更不能随便让人瞧了。一个大姑娘家,要是拿着这东西,到处找人看、找人说、找人念,还反倒把自己抹得一身臊了。这就不是能给人说、能给人看的东西么。”忆秦娥见周玉枝处处替她想着,就把刘红兵骂她婊子的事,也和盘端了出来。周玉枝又说了她一句,让她别把这些话再当人学了,说别人会顺风扬长、借话做醋的。不过,周玉枝在谈到刘红兵时,也没说什么好听话,她说:“他刘红兵是个好的?自己都到处卖派,说他有多少多少女人哩,还好意思说你。秦娥,刘红兵滚蛋了,对你不是啥坏事。这家伙太灵光,你傻不唧唧的,能玩过他?”“我咋傻了吗?”“哦你不傻,你不傻。你是脑子有点潮,只缺一锨烘干的炭。”忆秦娥就扑过去,把周玉枝压在床上,拍打她的脸蛋说:“你脑子才缺一锨炭,你脑子才缺一锨炭呢。”

刘红兵离开五天后,自己又死回来了。

那天晚上,忆秦娥正在床上“卧鱼”着,有人敲门。忆秦娥问谁。刘红兵就在外面,捏着鼻子充女人声音地长叫:

“是我呀——!”

忆秦娥一下就听出是刘红兵装的。她还有些兴奋起来,但却故意装作听不出来地:“你谁呀,我不认识。我睡了。”说着,还关了灯。

刘红兵就又变了声音地继续用戏腔韵白道:“娘子——,我是官人回来了。难道你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吗?”

“听不出来。你快走吧!”

“秦娥,是我,刘红兵。”刘红兵恢复了他那干倔干倔的声音。

“你回来干啥?”

刘红兵在门外停顿了一会儿说:“我回来拿东西。”

“拿啥东西?”

“拿录像机。”

“破成几块了。”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忆秦娥无法,只好起来把门打开了。

没想到,刘红兵是扛着一个大纸箱子回来的。忆秦娥还不知是啥,他就端直在窗户上下起了玻璃。下完玻璃,他又三下五除二地,从箱子里扯出一个空调窗机来,把它安上,并插电运转了起来。

忆秦娥就收拾起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

刘红兵一把挡住她说:“哎别别别,我走,我走。我就是为回来给你装空调的。我走。”说着,他还真的出门了。

忆秦娥就喊了一声:“你回来!”

刘红兵一怔:“咋?”

“我有话要跟你说。”

刘红兵就退回到房里,问她:“有啥话,你说。”

在刘红兵安空调的时候,忆秦娥就一直在想:终于有机会,可以把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了。怎么说,她还没想好。不过这次说完,她就一定要离开这个租房,再不回来了。

刘红兵呆呆地站在房中间,等待忆秦娥发话。他甚至都做好了再挨打的准备。这个一身好武艺的妞,嘴笨,手脚却灵活得要命,动不动就给他上全武行呢。不过,他现在也有了些经验,遇到可能发生肢体冲突与械斗的事,最好站远些,也能有个躲避回旋的余地。他都走到房中间了,又后退了两步,觉得是相对安全的位置了,才慢慢站稳了问:“啥事,你说。”

“你自己看。”说完,忆秦娥就把处女膜诊断书,还有宁州剧团写的证明材料,一回都扔给了刘红兵。

刘红兵一张一张从地上捡起来,看完,先哈哈大笑起来。

忆秦娥问他笑啥。

刘红兵说:“你真傻,傻得可爱!”

“我日你妈了吧,我傻。”

“你还不傻吗?这号事,还能回去开证明?还能到医院做检查?你想证明给谁看呢?还有比你更傻的女人吗……”

这一次,是真的把忆秦娥说暴怒了,她一下跳起来喊道:“刘红兵,我日你妈!”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忆秦娥一个老鹰扑食,从床上飞了下来。哪容刘红兵转身逃离,她就将他扑倒在身子下,一连几拳砸在了他嘴上、鼻子上。顿时,刘红兵不仅眼冒金星,而且一颗牙好像也跌落在舌头上了。血已经从忆秦娥的拳头背上,飞溅在了他的额头上、眼睛里。他感觉,这次可能是要牺牲在一个瓜得能做面瓜饼的女人手中了。他挣扎了挣扎,似乎已无翻身回天之力了。她的一只手,好像还死死掐着他的脖子。他只能等死了。他觉得这次笑话可能闹大了:

北山地区行署副专员的儿子,在西京城的一个租房内,被演李慧娘声名大振的秦腔名伶忆秦娥,几拳开了果酱铺,砸死在胯下了。

那句台词叫什么来着: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他这下,是真要做风流野鬼了。

他想:真不该再回来呀!真正叫送死来了!死就死吧,冤枉的是,到现在,他还连这个女人正经摸都没摸一下呢。真正是比窦娥还冤了……

刘红兵想着这次是彻底完蛋了呢。可怎么忆秦娥又突然站了起来,并且“哗”的一下脱掉外衣,露出了一丝不挂的胴体。她静静地对他说:

“刘红兵,我今晚就想证明给你这个畜生看:我没有被人糟蹋过。我还是处女。我不是你他妈说的婊子!”

刘红兵吓傻了。

三十一

刘红兵的确见过几个女人的身子,从黄碟里,更是阅过无数女人的身体。说实话,像忆秦娥这样干净、匀称、美丽、健康、弹性十足的身子,还是第一次见到,他是真的傻了。

忆秦娥慢慢走到床上,静静地躺下来,还是一丝不挂,也没有想用任何东西掩盖的意思。她就那样闭起眼睛,均匀地呼吸着。台灯那带点金黄色的光线,把她的身体照射得跟裸体画一样,让刘红兵在一刹那间,几乎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在看当时还很难搞到的那种外国油画集。他的眼睛已经肿了起来,透过那越来越窄的缝隙,他看见,忆秦娥脸上异常平静,但那种不可猥亵的平静,让他不寒而栗。他勉强撑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说:

“秦娥,对不起,我……我是爱你的。”

说完,他头重脚轻地朝门口走去。在开门前,他还先把脑袋塞出门缝观察了一下,当确证没有人在门口,能于他开门的瞬间,看见床上一丝不挂的睡美人时,他才一闪身出去,把门紧紧拉上了。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这美丽的胴体。这个胴体是属于自己的。谁看见,都会瞎了狗眼的。太美了,他必须得到。

忆秦娥是刘红兵的。绝对!

刘红兵到北山办事处养了几天伤。有人问他咋回事,他说,酒喝多了,摔了一跤。一颗门牙没了,那一定是摔个狗吃屎了?他连连点头承认,是摔了个狗吃屎。乌起来的眼泡,还有紫薯一样垂挂在脸上的鼻子,都在一天天消退着挤眉弄眼的肿胀。唯有失去的门牙,短期实在补不上来。并且那颗牙还宽得要命,一旦失去,就是半扇城门洞的豁口。说话跑风漏气倒也罢了,这相,却委实残破得连粘都粘连不到一起地缺损无序了。见狐朋狗友倒是无妨,可要见忆秦娥,那就真是背着狗头敬菩萨——故意腌臜神了。但他真的是急切想再见到忆秦娥。他觉得一切都似乎成熟了。虽然忆秦娥是采取那么极端的方式。如果没有做好把一切都交给他的准备,相信她是不会脱成那样的。能脱成那样,就是把最后的防线都撤哨了。无奈也罢,情愿也罢,反正她是要交给他了。他觉得那天晚上,面对追求了快一年的目的地,在冲锋登顶的一刹那间,他突然撤离,肯定是对的。尽管也有眼冒金星、口含血牙的不适与无奈。但更重要的,还是忆秦娥那种刚烈如火、如剑、如刀的性格,把他震撼了。他觉得,她是神圣不可冒犯的。尽管出门以后,他也有些后悔,后悔没有把那千般万般的美好,再多看上几眼。不过再看也是看不成的了,他那眼睛,当下就渐进式眯缝得只剩一线游丝,若再不迅速撤退,只怕是连门的大致方位都摸不见了。他在想,这个间隔时间不能过长,一旦忆秦娥灵醒起来,不要他证明什么清白与否,他也就错失良机,大概只能看水流舟、望洋兴叹了。

刘红兵觉得,他对忆秦娥的爱,已经是深入骨髓了。尽管占有她美妙的胴体,仍是目的中的目的。但与过去接触过的任何女人,都还是大有区别。对于那些女人,目的很明确,那就是快刀斩乱麻。还不等对方由撒娇升级到撒泼、撒野,他就已胜利大逃亡地刀割水洗了。而忆秦娥,在他极欲占有的同时,还伴随着珍视、爱怜、呵护、责任这些深沉的东西。他是真的准备跟这个女人过一辈子的。尽管他也怯火着她那动不动就爱拳打脚踢的毛病。但见她脚动手挥,他就有了毛发倒竖、欲拔腿逃跑的本能反应。可逃了跑了,还是想再回去,继续黏糊着、巴结着、讨好着,准备领受她新的拳脚相加。他已经反复试验过,每每赌气离开忆秦娥,都是绝对坚持不到一个礼拜的。基本是挨过三天,就有要发疯上吊的感觉。过去他那么爱打牌,现在在牌桌上是咋都坐不住了,赢钱输钱都没意思了。唯有跟忆秦娥赖在一起,即使无缘无故地挨上一脚,也是要心花怒放的。

他不能等着肿消牙补了再去见忆秦娥。兴许打弱势牌,就这样伤痕累累、残缺不全地去见,更能使她内疚愧悔、良心发现。他在镜子里,反复观察了观察自己的面容,用“歪瓜裂枣”四个字形容,堪称精准恰当。尤其是他故意张开嘴唇,露出那扇直通喉管的黑门洞来,更是显得山河破碎、满目疮痍了。曾经是一张多么英俊帅气的脸面哪!有那美人咬着他的高鼻梁说过:“兵哥,就你这张脸,一辈子也就只能是贾宝玉的命了。”他还真不喜欢贾宝玉那厮,太好在女人跟前黏黏糊糊、胭脂粉饼了。可在忆秦娥面前,他还就真成贾宝玉了。任甩脸、辱骂、踢打,还是要死朝人家跟前凑,死去讨好卖乖,殷勤表现。他觉得自己是完全变了一个人。因为爱,已自我摧残得面目全非了。剩下的,也就只能是继续去爱了。再不爱,自己还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他在镜子里扮了几个鬼脸,戴上一副蛤蟆镜,遮去了一部分残破疆域后,就又找忆秦娥去了。

他这次真的打的是乞求同情牌。他上身穿了一件办事处做活动的绿色套头衫,皱皱巴巴的,上面还印着“北山牛奶”字样。下身穿了一条大裆花短裤。脚上趿了一双烂凉鞋。这双凉鞋,还是前几天挨打逃跑时,趔了脚跟,把半边鞋耳子挣扯后,用剪刀改造的凉拖鞋。他相信这双烂鞋的遭遇,一定会让她记忆犹新。他把头还削成了光葫芦。肿鼻子烂眼窝,也是在蛤蟆镜的遮挡下,有了位置大概正常的分布。而嘴里跑风漏气的豁牙,他还故意咧出来,让忆秦娥在打开门时,先是倒吸了一口冷气地惊诧不已。他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背上还背了一个胖娃娃。鸡是西京饭庄的葫芦鸡;鸭是北京人在西京开的肥烤鸭;背上背的是一个做工很细致的大布娃娃。还不等他进门,忆秦娥就已经笑得窝在门后了。这娃笑点也太低了。刘红兵却是半点笑意都没有地大咧着豁豁牙,昂首阔步地走了进去。

“你牙咋了?”

“你还好意思问我牙咋了。”

“真的咋了?”

“你双手沾满了人民的鲜血,还问我牙咋了。”

忆秦娥忍不住,又捂嘴笑了,问他:“真的咋了吗?”

“你搞独裁,施淫威,玩暴政,下黑手,差点没把我牺牲了。牙算啥。”

“真是我打掉的?”

“莫非我有病,还故意把门牙拔了,来讹你。”

“对……对不起噢。”

在刘红兵的记忆中,这还是忆秦娥第一次给他道歉。他就顺着杆杆朝上爬了:

“一声对不起就打发了?”

“那你还要我怎么样?”

“给我当老婆。”

“滚!”虽然这声滚里,有着她那一如既往的脾气,可也已明显柔和了许多,里面是富含了从未有过的婉转和含蓄了。

刘红兵说:“咋,还不愿意?”

“我不是你想的那样子。”

“我想的什么样子?”

“你说你想的什么样子。”

“你说我想的什么样子?”

“要我是婊子,你妈也是。都是。”

这话又把刘红兵说愣了,忆秦娥永远就是这样的一根筋。

“我是说的气话。”刘红兵急忙改口说。

“你不是说气话。”

“那我说的什么话?”

“你说的是你心里的真话。可惜我不是。”

“我就是说的气话,你肯定不是。就是是的,我也爱你,要你,娶你。”

“日你妈,你还说是的。”

“我说就是真的也娶你呀!”

“你凭啥说是真的?你凭啥侮辱我?”

“好好,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好了吧。”

“听你这口气,你还是说是真的嘛。”

“我没有说呀!”

“刘红兵,你心里就是这样说的,你以为我猜不出来?你把我能冤枉死,日你妈!”

看着忆秦娥愤怒的样子,刘红兵终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地,把双手搭在了她的肩上。忆秦娥抬手一扫,他的两只手就被扒拉了下来。但这个动作,明显有羞涩的成分在里边。他就再次伸出双臂,去搂抱她了。她又挣扎了挣扎,但已完全没有了暴力成分。他就一股劲儿,另一只手从她的大腿弯部搂起来,人就三折弯地横陈在了他的怀里。她并没有停止反抗,还在用拳头砸他的胸部,不过砸着已不是痛,而是痒、是酥、是麻了。他把她抱向了榻榻米。他知道,忆秦娥要真的反抗,他是连小命都难保的。这个武旦,这个烧火丫头,是一拳可以给他脸上开酱醋铺,三拳也能打死“镇关西”的人。她要是不情愿,还别说把她抱到床上,就是亲近一下,也都是要付出惨痛代价的。可她这次是真的让他抱了。并且抱到床上后,也没有把他顺势俯下来的身子完全推开。她只是不让他胡乱动、胡乱摸而已。按照他的惯例,是要先从接吻开始的。可还不等他把烂嘴凑上去,她就一掌推开了。他想,可能是嫌他的嘴烂,难看,牙还缺着一豁呢。他自己看着都难受,还别说别人了。那他就不接吻了,先摸胸部吧。可他刚一搭手,那高耸紧揪的两团活肉,就像带着电一样,把他的手弹出老远。原来这里也是不许动的。她仅把胸部一摆,就把他还算有经验的老手,撂到一边去了。只要是她明令禁止的地方,他就只能收手不干。他似乎已经明白了她的用意,就继续向下探索。在一块十分平坦、板结、滑溜的开阔地后,他的手停了下来。他想仔细摸索一下这个神秘的地方。但她扬手一打,把他的动作终止了。他再试着先脱她的鞋,是一双白色练功鞋。她竟然没有反抗。他又试着去脱她的衣服。她上身穿的也是一件白短袖衬衫,下身穿的是一条纯白色府绸练功灯笼裤。他想先脱去她的上身,可她反感着推开了他解扣子的手。他就又试着去脱她的下身。这次她没有动,任他一点点把练功裤从腰部翻卷下去,直到从脚上褪出来。然后,他又试着去剥她的白色小裤头。那裤头几乎只有一巴掌大,但干净得就跟一捧雪一样,里边看不到一丝杂质。她的下身全部裸露出来了。但上身,却是白衬衫严严实实地紧裹着。她把眼睛闭上了,却将下巴翘了起来。她用一只手,护着高高挺起的胸部,另一只手,用来遮住了做人的脸面。她似乎在等待,等待着一个无奈的证明。刘红兵突然意识到,这是那天那个动作的延续。没有因为几天的间隔,而让她改变这个初衷。他实在不能往下进行了,可又不忍就此放弃。他先躺下来,慢慢剥去自己的衣裤,等待着她的反应。她竟然是纹丝未动地继续平躺着,等待着。他就轻轻翻了上去。他感到身子下面的身体,一阵紧张地抽搐,他又慢慢溜了下来。他想用豁了牙的嘴,吻吻最神圣的地方,可她是一种厌恶的表情。他就又窸窸窣窣地,开始了属于男女之间的那种勘探。忆秦娥双腿自然并拢着。他轻轻将两条十分完美的腿,微微朝开扳了扳。只见她浑身的肌肉,很是紧张地朝拢并了并,但又没有完全拒绝的意思。他就开始了最后的、稍带些强制的进攻。在抵抗与不抵抗之间,他进行了反复的佯攻,强攻。终于,忆秦娥“哎哟”一声,几乎痛得昏厥过去了。他立即从阵地上退却了下来。紧接着,他就看见白色被单上,有了殷红的血迹。他是完全感觉到了破门的艰难,以及破门而入给她带来的钻心疼痛。然后,忆秦娥就拉起白色床单的另一半,慢慢从脚到头,把自己覆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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