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红兵突然爬起来,面对忆秦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他是跪在人造革地板上的。那声跪,他是要让忆秦娥听见的。他说:
“对不起,秦娥,你是洁白无瑕的。我要好好爱你,比爱亲生父母都更加爱你。你是值得我一生去好好珍爱的!你记住,就是再骂再打再踢,我都是打不散踢不走的。我是你的人。这一辈子,都心甘情愿……做你的奴隶……”
任刘红兵怎么说,忆秦娥都再未搭话。她一直就那样躺着,用洁白的床单,把自己整整覆盖了一天两夜。
三十二
忆秦娥的泪水,一直在白床单里静静流淌着。
为了今天的证明,她是经过反复思想斗争,才最终这样决定的。她觉得她已无法摆脱刘红兵了。跟廖耀辉没有啥,都被传成了那样。跟封潇潇戏外几乎都没拥抱过,也把她说成是“水性杨花”“见异思迁”“无情无义”的“害人精”了。而与刘红兵的关系,早已被他自己吵吵得宁州、北山、西京都无人不知了。她要再不跟他,污水倾盆而下,只怕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这事打一开始,她不是不清醒、不反对、没抵抗。可反对着、抵抗着,最终还是一步步陷了进来。她都不知是怎么陷到今天这般光景的。跟他,好像已是唯一出路了。其实在一些人眼中,也许她还不配刘红兵呢。人家是专员的儿子,而自己就是个唱戏的。连她娘、她姐都是这看法。可在她心中,又总是把封潇潇涂抹不掉。她始终觉得,自己跟封潇潇的感情才是美妙的,才是她精神所向往的。妇唱夫随,戏中有戏,戏外有情,真是太妙不可言了。可一切都无从谈起了。无论从哪个角度讲,她都只能选择刘红兵了。
好在,刘红兵对自己的确是好。
她之所以要坚定地将处女之身,证明给刘红兵看,也是她已做出决定:要嫁给刘红兵了。反正看不到反悔余地了。迟证明,不如早证明。一证明,她心也就安然下来了。至于别人怎么看、怎么说,她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她相信,只要她证明给刘红兵了,刘红兵是会有办法去处理、去为她证明的。她的心,已经累得够够的了。她只希望早点把这事放下,也好安生去练功、演戏。除了练功、排练、演戏,她还真不知有啥事,是她能干的了。
那天,她突然脱光了衣服,没想到,还反倒把刘红兵吓跑了。就凭那一跑,她知道,刘红兵还算不得太流氓。她也知道,那天的确是把刘红兵打惨了。谁让他要骂出她婊子的话来?她当时就想把他嘴撕烂,牙掰掉。可没想到,那么健壮个男人,竟然就跟稻草人一样,只三两拳,就打得稀烂了。把她也吓得,就起身脱了衣服,要让他证明自己是处女,不是他妈的婊子。那天刘红兵吓跑后,她看着自己的身体,把自己也吓了一跳。忆秦娥啥时这样开放了,竟然自己剥光了衣服,一丝不挂地躺在这里,要让一个男人上来证明了。真是气糊涂了不是。不过,在刘红兵没来的这几天,她是真的坚定了信心:只要他还来,她就一定要证明给他看。一切都不能再拖了,她快拖不动了,得让刘红兵来帮她一起朝前拖了。
她坚信刘红兵是会回来的。把他打成那样,如果再能回来,那就一定是死磕着自己的人了。
果然,他回来了。伤痕遍体,却还是以那样轻松、滑稽、幽默的方式回来的。就让她有些感动,有些爱怜了。她本来就准备把身体给他了。这几天,她一直都穿着一身白净的衣服,在等他。她是想告诉刘红兵,作为女人,她是清白的。
终于,刘红兵开始证明了。让她没想到的是,那么多人那么爱津津乐道的事情,竟是这般的痛苦,是比被钢刀穿过身体还要钻心疼痛的事体。她几乎都快痛晕过去了。好在刘红兵还算体恤,在她最痛苦的时候,没有继续自己的欢乐。并且在发现了那片殷红后,他突然退到地板上,“嗵”地跪下,一连声地表白起了从他心底涌上来的感动话语。她用床单紧紧捂着头,蒙住身子,一声不吭。她想,她是完全证明给他了。这个证明,也已明显发挥了作用。不过,她也知道,属于自己的忆秦娥,已经彻底结束。她已经是另一个忆秦娥了。
整整一天两夜,刘红兵几次掀床单,她都没有松手,是把床单的边角,死死扎在身子下,不愿露出一丝肉体来。她的眼泪,从九岩沟的羊,哭到宁州剧团的人,再哭到西京城的戏,就那样任由它涕泗横流着。她能感到,一直跪在地上的刘红兵,最后是爱抚地贴着她的身子,静静躺在她身边的。那床白单子,一直将他们的肉体隔离着。
当忆秦娥最终从床单里钻出来时,只说了一句话:“我们结婚吧!”
他们就要结婚了。
到团里开结婚证的时候,单团长是不同意的。嫌他们结得太早,影响事业。忆秦娥就坐着不走。她软缠硬磨地说:“不结不行了。”单团长就急得“呼”地站起来,一瘸一跛地来回颠着问:“咋叫个不行了?”忆秦娥说:“不行就是不行了。反正必须结。”单团长过去还没发现,这个忆秦娥,还是个无法做通思想工作的人。说啥,她都只认死理。后来,刘红兵又来找他缠,他才把问题问得透彻了些:“老实说,是不是给人家娃把活儿做下了?”刘红兵嬉皮笑脸的,也不说做了,也不说没做,反正就两个字:“得结。”单团长看没办法,就跟他商量说:“要实在不结不行了,那我也对你们有个要求:五年之内不能要孩子。有了,也得采取措施。忆秦娥演戏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只要现在生孩子,立马就完蛋。团上这样的例子太多了。几年拖下来,功夫功夫没了,嗓子嗓子打了,体形再一发胖,大沟子大脸盘的,浑身都朝下泄着,就把一个好演员活活毁了。”“这个你放心,单团,我们保证五年内不要孩子。结婚,也是为了让她更好地唱戏,更好地振兴秦腔事业呢。”单团长无奈地摇摇头,也就同意办公室把证明开了。
办完结婚证回来,刘红兵刚进门,就迫不及待地用脚反踹上门,一把搂起她来,死朝床上摁。谁知忆秦娥就跟一条才别上干滩的鱼一样,劲大得咋摁都摁不住。摁住了腿,她的上身别起来了。摁住了上身,她的腿和小腹,又一个鲤鱼打挺地绷弹起来。刘红兵就喊叫:“哎,妹子,这下可是合理合法了耶,你还不给。”“去你的!”忆秦娥说着,又是一脚,踢在了他那张扬得搁不下的地方。刘红兵就痛得捂着那点不安生,跳将起来喊:“你咋了?你该没病吧,老朝我这儿踢。”
忆秦娥就抿着嘴笑:“谁让你不老实。”
“我咋不老实了?”
“大中午的你要干啥?”
“你说我要干啥?你已经是我老婆了,我要干啥?都受法律保护了,我想干啥就干啥,想啥时干就啥时干。”
“流氓。”
“哎,你懂不懂啥叫流氓。”
“你这种人就叫流氓。”
“好好好,我流氓我流氓。忆秦娥,我也老实告诉你,以后哪儿都能踢,就是这儿不能踢,懂不懂?这是命根子。它是我的命根子,也是你的命根子,知道不?我们的幸福生活,我们要生儿育女,统统都靠它了,懂不懂?除了这儿,你爱踢哪儿踢哪儿。”
忆秦娥就用手背捂着嘴笑:“脑瓜也能踢?”
“你踢,随便踢。踢灵醒踢傻瓜了,都是你的。”
“你写。”
“写啥?”
“纪律,制度。团上都有各种纪律制度,家里也该有。”
“那叫啥制度,家庭纪律制度?”
“行。”
“都定些啥制度?”
忆秦娥就拿来一个剧本,让他在后面空白纸上写。
忆秦娥说:“第一,不准跟前跟后的。”
“啥子不准跟前跟后的?”
“我走到哪儿,不准你跟前跟后的。”
“那就让别的男人跟着?”
“去你的。写。第二,不准见人就说这是我老婆。”
“咱都结婚了我还不能说?”
“不准说,就不准。我不爱人多的时候你说。”
“好好好,人多的时候我不说。”
“第三,大白天不准耍流氓。”
刘红兵把笔一扔,说:“这个不行噢,绝对不行。我们这不叫耍流氓,叫过夫妻生活。”
“去你的,按我说的写。你写不写?”
“咱能不能变通一下,不说大白天不能耍流氓。就说大白天,不能干影响工作、影响夫妻关系和睦的事?怎么样?”
“反正就是白天不能耍流氓。”
“好好好,不耍流氓。但必须让夫妻关系朝着更加友好和睦的方向发展,是不是?说,下一条。”
“第四,不准你跟团上人喝滥酒。尤其不许醉。”
“同意。下一条。”
“第五,我演出时,不准你在前后台乱跑。尤其是不准到观众池子去乱叫好,乱拍手。”
“照办。再下一条。”
“第六,不准看黄碟。不准在家说流氓话。”
“夫妻生活里边的性,是很重要的一环,懂不懂?性生活过不好,会直接影响到家庭安定团结哩。”
“不许你说流氓话,你还说。”
“好好好,这都是流氓话,不说了。再下一条。”
“先写这些,想起来再写。”
“你都说六条了,我加一条行不行?”
“不行,只能我定,不允许你定。”
“你咋独裁成这了,我咋就不能定了?”
“就是不行。”
“好歹让我定一条行不?”
“你说我看。”
“第七,不准施行家庭暴力。不准打人。不准敲牙。不准踢人。尤其是不准踢人的命根子。”
忆秦娥扑哧笑了,说:“你不耍流氓,我就不踢。”
“问题是我们结婚了,我再在你跟前做啥,就都不是耍流氓了。那叫爱。就是跟你干那事,也叫性爱。”
“你又说流氓话。”
刘红兵哭笑不得地:“娃呀,我的好娃了,你咋就是个开不了窍的瓜蛋儿呢。”说着,他还在她光滑得跟绸缎一样的额头上,轻弹了一个脑瓜嘣。忆秦娥一下抓住那只手,塞到嘴里,狠狠咬了一口。刘红兵就喊:“哎,你咋还咬人呢?”“谁叫你说我瓜。”刘红兵看着眼前这个既美丽无比,又行为乖张的动人尤物,只剩下软硬都得屈服的苦笑了:“乖,我把你彻底服了!”“不许叫乖,难听死了。”“忆秦娥同志,制度贴在啥地方?”“贴在你心里。”“好好好,贴到我心里。”刘红兵说着,就掀起衣服,吐一口唾沫,啪地把那张纸贴在胸口上了。忆秦娥直喊:“脏猪!”刘红兵到底还是顺手把忆秦娥搂住美美亲了一口。忆秦娥呸呸地说:“你就是猪。”
刘红兵是觉得大功告成了,虽然这尤物难调教一些,但他还是相信自己调教女人的能力的。毕竟是太美了。就他活这大,在见过的女人里,忆秦娥无疑是最美的那个了。都说西京城满街都是大美人儿,他坐在钟楼边,还仔细观察过几回,像忆秦娥这么美的,还真没发现第二个呢。而这个最美的人,是他的了,彻头彻尾是他的了。如此大的人生福分,他有时都害怕自己消受不了。可也不着急,慢慢来吧。馍在笼里蒸上了,还愁气圆不了?忆秦娥的妙处,甚至包括了那些乖张的脾性。比如突然咬他一下,猛然踢他一脚,他都感到,是痛并受活着的。只要不踢咬得太重,他都能幸福地忍受。谁叫自己要贪最好的呢。
对于婚礼,刘红兵是坚持要大办一场的,可忆秦娥坚决不同意。并且不让告诉双方父母。刘红兵犟不过,也就只好照她说的办了。这事,毕竟是纸里包不住火的。团上跟刘红兵爱混搭的那些主儿,包括北山办事处和北山地区来的那些人,都撺掇着他请客。他背过忆秦娥,就哩哩啦啦请了几桌,自是没少煽惑他的幸福美满生活。
婚就算结完了。
婚后的忆秦娥,依然把主要精力放在了练功场。她不喜欢待在家里,一待在家里,刘红兵就像一坨糖一样,爱朝她身上黏糊。黏糊黏糊着,就提些怪要求,把定的纪律制度,都当耳旁风了。有时她生气也不管用,好像他就为那点事活着,并且活得一心一意、乐此不疲、神情专注、不依不饶的。忆秦娥却咋都喜欢不起那事来。刘红兵一翻拾,就让她本能地想到廖耀辉;想到强暴;想到不洁;想到丑恶;甚至还想到了她舅跟胡彩香的偷情。有时,她甚至希望,在刘红兵干得正欢时,宋光祖师傅能突然出现,就像那晚砸廖耀辉一样,操起房里的椅子,照着他屁股就是几下。可惜这间房里,没有那种腿脚粗笨的老椅子。刘红兵看她老不专注,就问她想啥。她一笑,也不说想啥,就直催,让他快些。他就索然无味地溜下去了。
忆秦娥是尽量减少在家的机会。到了功场,其实也是喜欢一个人独处。好在这年月,练功的也少了,只要不排练,功场就总是她一个人。她也有做不完的功课。从压腿,到踢腿,再到各种组合,一遍基本功套路下来,就是一个多小时。然后,再把过去学的戏路子,挨个走一遍:从杨排风到白娘子,再到李慧娘,三本大戏走下来,也就好几个小时过去了。她尤其爱走白娘子的戏,并且还老出现幻觉,是封潇潇在给她配许仙,演得天衣无缝、水乳交融的。走得累了,她就“劈双叉”“卧鱼”,一个动作能静卧好几十分钟。秦八娃老师让她读书,让她背唐诗、宋词、元曲。书她是有些读不进的,生字太多。但背诵,跟记戏词一样,她倒还是越来越有兴趣。尤其是“劈叉”“卧鱼”这些耗时长、肌肉又酸困胀麻的动作,一边背着,一边练,还反倒能分散注意力。她已背过成百首诗词了,尤其是李白的词牌《忆秦娥·箫声咽》,她都能倒背如流了。秦老师说,你既然叫了“忆秦娥”这个艺名,就得先把这个词牌弄懂了。最好是多背一些这类词,将来自己也写一曲“忆秦娥”,那就算是没白叫这个艺名了。忆秦娥就拿手背挡住嘴笑。
开始背《忆秦娥·箫声咽》的时候,她还没啥感觉。不过最近背,就觉得里面有了意思。并且背着背着,她还想哭:
箫声咽,
秦娥梦断秦楼月。
秦楼月,
年年柳色,
灞陵伤别。
乐游原上清秋节,
咸阳古道音尘绝。
音尘绝,
西风残照,
汉家宫阙。
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要流泪。反正“梦断”“伤别”“箫声咽”“音尘绝”“西风残照”这些词,她一吟出声,就特别想哭了。何况秦老师还给她讲过,词的大概意思是说,跟自己“伤别”的那个人,从此“梦断”,再无音讯。自己只能看着西风残阳,照着老坟、残宫,吹着呜咽的箫声,以寄托无尽的思念了。你说惨也不惨。她想着,果然是惨,就泪流满面了。
有一天下午,正是夕阳晚照的时候,她背着《箫声咽》,泪就又落下来了。这时,刘红兵突然捧着一个金鱼缸样的东西走进来,直喊叫说:“你看我弄的啥?”忆秦娥还没回过神来,他就说,“这叫红茶菌,知道不?省上领导都在喝呢。北山办事处,最近都弄回去好几十钵了。我爸我妈他们都有。说这玩意儿营养大得很,不仅健身、健脾、健胃,而且还能给你亮嗓子呢。”忆秦娥还在擦泪,他就问咋了。她支吾说记戏词呢。他就硬把她缠回去了。
回到家里,刘红兵把饭都做好了,还熬了骨头汤、炒了鱼香肉丝。他看忆秦娥最近吃饭少,一回来就瞌睡,说要炖汤给她补一补。可忆秦娥还是没吃多少,直喊累了。她擦完澡,就要蒙头睡觉。他连锅碗都没来得及收拾,就两脚踢飞了拖鞋,一下扑上去,要行那事。忆秦娥说:“你能不能把我饶了,我太累了。”“你咋天天说累吗?”“我真的累。”“昨晚你就睡得早,说累得很。今晚还这样。”“你把这当饭吃呀?”“要当饭,也是一天三顿,咱吃啥了?白天有制度,不让吃。那这晚上,总没违背纪律吧?”忆秦娥没忍住,在被单子里扑哧扑哧笑了。刘红兵就得寸进尺起来。
三十三
楚嘉禾觉得自己实在活得背运极了。来西京才刚一年,谈了两个男的,全都崩了。一个是她妈的同学介绍的,接触了一个多月,啬皮得跟钢夹子一样。他俩出去喝冰峰汽水,他还磨蹭着说,身上没零钱,等她掏呢。只说请她吃饭,快一个月过去了,还说没啥好吃的。有一天,他倒是勉强磨叽到了一个大饭店里,楚嘉禾想吃虾,他就是不点,嫌太贵。还说想吃虾了,啥时到大连他舅那儿吃去,那儿又便宜又新鲜。她想,你都才五年去见一回舅,还看人家舅娘高兴不,等我到你舅那去吃虾,该到猴年马月了。勉强点了三个菜,还点了一个锅贴,没吃到一半,他又说,今天锅贴特好吃,我得给我妈拿几个回去尝尝。随后,就把盘子里还没吃完的,让服务员全打了包。她从饭店一出来,就没好气地跟他拜拜了。另一个是自己撞上的。人倒是长得潇洒帅气,也有情趣,只三天两后晌,就把她哄上床了。可正热闹着,另一个女的竟找了来,哭着闹着,说的都是打胎不打胎的事。气得她拿刀片了他的心思都有。都怪她妈,说这年月,能早恋爱就得早恋爱。说等你明白了,好男人就都让灵醒女子号完了。能剩下的,不是歪瓜裂枣、缺点大脑,就是家境贫寒、出手困难的。要都按剧团对青年演员的要求办,你这一辈子就休想找到好男人了。尤其是忆秦娥的婚姻,给她的刺激太大了。就那么个做饭的贱货,忽然就红火得平地插根烧火棍,都抽出芽穗开出花来了。宁州剧团的白马王子封潇潇,是拿命上,差点没自我报销了。一个专员的儿子,竟然也是一副没羞没臊、脸皮比城墙转拐还厚的贱相,倒贪恋起了给真奴才去做奴才的快活。可笑的是,真奴才还待理不理的,好像她还是省长的千金了。楚嘉禾老想着,也不仅仅是她想,还有好多人都想着,刘红兵这个花花公子,也就是“皇上选美,色重一点”:喜欢上忆秦娥那副不会笑、老爱哭丧着脸、其实就是傻、就是命苦的冷表情。还有什么奥黛丽·赫本的脸了。呸,那也叫赫本脸。在农村,那就是寡妇脸——有骨无肉,高鼻子窄下巴的,全然一副克夫相。刘红兵就是贪着这副骚脸,贪着她靠剧情、灯光映照出的那份无与伦比的主角光彩,才奋不顾身杀进这个圈子的。大家都议论,这种玩法长不了,一旦“得手”,便会扭头而去。更遑论谈婚论嫁、生儿育女。可没想到,人家还就把婚结了。并且黏糊得比婚前更紧结。真是他妈的出了奇事怪事鬼事了。
楚嘉禾真的感到自己不顺。在宁州就不顺。她一招进剧团,几乎没有人不说,这娃将来肯定是朝台中间站的料。开头几年,团上也的确是把她当主角培养的。可后来,马槽里插进一张驴嘴,都去烧火做饭几年的忆秦娥,突然枝从斜出、鬼从地冒,由此就掰了她的主演馍,抢了她的主角碗。尽管如此,她和她妈还是觉得,忆秦娥只配出蛮力,唱武旦、刀马旦。而宁州团未来的当家花旦,还是非楚嘉禾莫属的。可没想到,团里几个死了没埋的唱戏老汉,竟然左右了局势,又把“白娘子”这种是个演员都喜欢得要死要活的好角儿,硬搁在了忆秦娥头上。闹了好长时间的大地震都没震了,结果让忆秦娥的《白蛇传》,把宁州、北山全都震了个山崩地裂、人倒楼歪。让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美好唱戏人生,是真的有了苍蝇飞舞、恶狗吠日、老鹰扑食、老虎挡道的感觉了。好在遇上省秦招人,她妈前后出击,总算让她拔离了宁州的窝子。可没想到,事隔几月,忆秦娥又杨家寡妇出征似的持棍杀将而来。几番搏击,竟然又上位出演了李慧娘这个秦腔主角里的“皇冠明珠”。一下红得吐口唾沫都能溅出血来。又是她妈分析来分析去,说省秦毕竟是两百多号人的大团,平常都能分两个演出队,是能飘起一群主角、一窝花旦的。说只要找对门路,进对庙门,拜对神鬼,是不愁分不上主角、唱不红西京的。好在,她还真从丁科长那里,分得了一杯《游龟山》的羹。戏里的胡凤莲,也的确是个“耍旦”的好角儿。她由此才看到了一点希望,算是又有了一点奔头吧。
可要在省秦撑起一个大戏来,谈何容易啊!丁科长虽然阴、狠、霸道,可他毕竟不是团长。一切都得靠“运作”。干啥都好像是“地下党”在接头,这不让明说,那不让明讲的。好多事都是用手势、嘴角、眼神在暗示,活像回到了“打地道”“埋地雷”、传递“鸡毛信”时代。可人家忆秦娥排戏、唱戏,都是来路明,去路正。就这,人家好像还想排不排的。诸事团上都宠着、哄着、求着。一切自是安排得顺顺当当、妥妥帖帖。各路人马,也好像都屁股上长了戴着放大镜的眼睛,没有什么细活是看不见的。导演、作曲、舞美、灯光、道具、服装、音响、剧务,包括所有配演,好像也都是为人家生、为人家长的。都生怕自己出了丝毫的差错,而让“一棵菜”艺术,在自己这里烂了帮子、黄了叶。而那一棵菜的“白菜心儿”,就是做饭出身的忆秦娥。
楚嘉禾为搭建《游龟山》的班子,就忙了上个月。她私下请丁科长和他夫人,到南院门吃了葫芦头;到北门外吃了河南人做的正宗牛肉丸子糊辣汤;到回民坊上吃了米家泡馍、王家饺子、贾三包子;还买了几回刘家烧鸡、老铁家牛肉、黄桂稠酒,拿到丁科长家里,一边吃着喝着,一边商量角色分配和剧组搭档。这些吃喝都是科长夫人亲点的。她说海鲜就别吃了,得给娃省钱呢。可这些名小吃点的回数多了,钱也就没省下。倒是她妈大方,让娃放心花,说只要能唱上省秦的主角,就是把她爸和她的工资都搭上,也值。楚嘉禾她爸是银行管信贷的,好像手上也有钱。楚嘉禾就在这方面,花得有点不管不顾了。好不容易把班子搭起来,都开排了,可单跛子又安排,要让团上把忆秦娥过去在宁州演的《杨排风》《白蛇传》,都捯饬起来。说今后省秦也好演出。还说这是群众来信要求的。鬼知道是哪个群众来的信。可气的是,封子导演也特别支持这事。在她请封子出山排《游龟山》时,他是左推右辞,硬是让一个过去只演过《游龟山》的老演员,上手做了导演。而一说到要给忆秦娥捯饬戏,他又骚情得亲自披挂上了阵。
忆秦娥这个碎婊子,结婚第二天,就到练功场来泡着了。前一阵楚嘉禾和她妈放出的那些风声,不仅没有影响到她和刘红兵的婚姻,竟然也没有影响她的任何情绪。见天她还是来闷练着,傻站着,呆卧着,一副让人看不透的瓜表情。在她准备排《游龟山》的时候,忆秦娥甚至还主动黄鼠狼给鸡拜年来了,说需要她做什么,开口就是。她还撇凉腔说:“哟,我们还敢让‘秦腔小皇后’做什么呀,不过是在给你跑龙套的空闲,拾几个麦穗,岔岔心慌而已。”忆秦娥好像也不生气。过几天,又来多嘴,说她听了他们的对词,觉得有几句道白这样说,是不是更好一些。然后,她还把这几句道白说了一遍。是一副讨好她的样子。她虽然觉得忆秦娥道白的感觉是对的,并且明显比她说得到位了许多,但她还是不屑地说:“导演要求的。妹子现在比导演都能行了。”忆秦娥好像还是没有计较,也许是真傻,有一天,她又对她说:“禾姐!”过去在宁州,同学都这样叫她。那时她忆秦娥还没这个资格叫呢。“咋了,妹子?”“我觉得你在《藏舟》一场的道白,还可以再压低一点声,毕竟是在夜晚。何况外面还有官兵在追田公子呢。”“妹子,你该不是又琢磨着,要偷梁换柱吧。这个角色可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自己讨来的,你就别打这主意了好不好。”忆秦娥当时就傻愣在那儿了。那阵儿,她正在“卧鱼”。那“鱼”,是一下就“卧”死在那儿了。
就在这以后不久,团上就开始排《杨排风》和《白蛇传》了。楚嘉禾绝对坚信,是忆秦娥捣了鬼,要故意冲击她的《游龟山》呢。团长一旦发话,人家的排练就成“正出”了,而她的《游龟山》,自是“庶出”。加上丁科长平时也得罪了不少人,就有人夹枪带棒地说她,是“寻情钻眼”才上的戏。还说她“嗓子、功夫都是霜杀了的柿子——不过硬”。《游龟山》的排练,也就慢慢转入“地下”了。
最为可笑的是,忆秦娥老要在她面前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好像她还很不喜欢再排戏似的,《杨排风》《白蛇传》都是团上硬要安排的,她忆秦娥绝对没有要挤对《游龟山》的意思。可她几次问丁科长,内幕到底是咋回事?丁科长每次都是喉咙里像卡了一疙瘩屎一样,把自己难受得,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只哄哄哝哝地说:“认命吧!认命吧!等机会!会有机会的!”她的主演梦,就这样暂时搁浅了。
《杨排风》里面,给她分了个站在杨排风身边的“四女兵”。是拿着刀,让杨排风吆出喝进的活“木偶”。为这事,她还找过丁科长,问为啥让她上“四女兵”。团上那么多女闲人,怎么就偏偏盯上了她。丁科长还解释说:“这戏全是男角儿,一共就几个女的。导演让挑几个水灵的上,说免得观众审美疲劳。人是导演选的,业务科还不好改变。一旦改变,人家又会说业务科的心眼,都长偏到肚脐上了。给你安排《游龟山》,已经有人在私底下乱嚼舌根了。”丁科长要她“沉住气”、学学勾践“卧薪尝胆”。还说“心”字头上“一把刀”,那叫“忍”,“事不忍则乱大谋”。她就忍了。可真正排练起来,整天跟在忆秦娥身后转来转去,除了“啊”“有”,就是“在”“是”,一站半天,站完就跟着转圈圈。一切都是为了衬托杨排风精明能干、武艺高强的。一个烧火丫头,不仅把大将孟良、焦赞打得满地找牙,而且把辽国元帅韩延寿,也打得丢盔卸甲,魂飞魄散了。反正一台人,就是为了这个主角的光彩照人,在“前赴后继”“英勇献身”。也许别人不觉得这有什么,但在楚嘉禾看来,这就是在活活侮辱自己。一班同学,开始活得天差地别的,并且还是自己先来的省城,结果落了个给人家跑“铁腿龙套”的下场。她尤其想到,《杨排风》演出,宁州剧团那帮人,是一定又会来捧场的。他们见了她这个比《游西湖》李慧娘替身更惨的“四女兵”,会是什么眼神?会说出什么拿刀在人心上乱戳的话来?她都不敢细想。一细想,就不由得人从后颈到脚跟都发起凉来。
其实跟她一起跑“四女兵”的还有周玉枝。也都说她长得漂亮。还有人说她像电影明星陈冲。可这家伙,进了省秦,好像就有些满足了。让跑龙套就跑龙套。人家忆秦娥红火,就让人家红火去,好像不关她的事。为上“四女兵”,楚嘉禾还跟她撺掇过,说:“省秦招咱来,是唱主角的。咱要嗓子有嗓子,要扮相有扮相,要个头有个头,结果天天只穿了龙套满台乱跑。我们要再不反抗,他们还以为咱是骨头贱,喜欢龙套的服装样式,觉得穿着美丽大方、舒适便当呢。”猜猜周玉枝咋说,她竟然说:“穿龙套也挺好的,省了很多麻烦。你没见秦娥,每天晚上演出,就跟死了一回一样,又是喷又是吐的,何苦呢。她比咱的工资又不多一分。能安生在省秦跑一辈子龙套,也是福分呢。”面对这号不思进取的“小炉匠”,楚嘉禾也就没治了。不过她到底没把“四女兵”跑到头。在进入两结合排练时,有一天,她突然崴了一次脚,就乘势去医院开了假条:左脚踝骨裂,需休息一月。她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是逃脱给忆秦娥当“白菜帮子”的厄运了。
《杨排风》演出几天后,她听广播也在说,电视也在播,报纸也在吹:“《杨排风》是‘秦腔小皇后’的又一巨献”。啥词都用上了,什么“大宋霹雳”;什么“戏曲舞台上的《霍元甲》”;什么“技压群芳”;什么“仪态万方”;什么“婉丽飘逸”;什么“美不胜收”;什么“大气磅礴”;还有更肉麻的,竟然说忆秦娥是什么“秦腔的武旦天后”。气得她端直把几份小报都撕了。就一伙夫,无非是能把杨排风这个烧火丫头的角色,体会得深一些,还就中国不出、外国不产了?《游西湖》一演,有人就骚情给她安了个“秦腔小皇后”。《杨排风》又给她挣了个“武旦天后”,要再演了《白蛇传》,那还不得安个“王母娘娘她祖奶奶”的名号了?这帮吹鼓手,也真够恶心的了。她听说过梨园捧角儿的事,但没想到,能捧得这样酸、这样嗲、这样肉麻,这样刀把生芽、擀杖结籽、棒槌开花。她就到底忍不住,装作脚还是很痛的样子,一瘸一拐地进剧场把戏看了一眼。
不得不承认,省上剧团就是省上剧团,整个舞台呈现,一下就比宁州高了几个档次。也难怪,宁州团统共就二十几只回光灯,在那里切来换去;而省秦是二百多只灯在变幻莫测。布景也是高楼、大山的立体层叠。而宁州,就几个幻灯片,在那里制造着天波府的威严与边关烽火的恐怖。省秦乐队,更是铜管、民乐的混合交响。乐人一坐一乐池,光小提琴就八把,大提琴四把,还又是定音鼓,又是管风琴的。而宁州,就十一二个人,在那里板胡、二胡、扬琴、笛子、唢呐的大齐奏。那时戏的气氛,全靠忆秦娥她那黑脸舅胡三元制造。敲一本戏,他的屁股能蹾烂几把椅子地拿锣鼓家伙施威助阵。演员的阵容更是有天壤之别:宁州团演《杨排风》,就二十几个演员。有些搞武打的,在宋营死了,又去穿辽兵的衣服。不“死”好几回,戏都接不上。而省秦端直就上了六十多人。最后大开打,两军对阵时,宁州是四兵对四兵,四将对四将;而省秦是二十四兵将对二十四兵将,还各有军师、中军、旗手、马童陪列。但见连天号角一吹,定音鼓一擂,两方数十人全部站定,杨排风才稳健如三军统帅地挥刀出场。这样的氛围营造,谁演不是通堂好呢?那不是给她忆秦娥鼓的掌,那是给大宋救国军鼓的掌。楚嘉禾演,也是这掌声。周玉枝演,也是这掌声。瓜子演,傻子演,恐怕还是这掌声。再说宁州团的服装,那还是50年代制下的。好多都已脱线烂边。而省秦才从杭州弄了一批新的回来,光忆秦娥唱一晚上,就换了四身:又是短打,又是蟒靠,又是斗篷的。那“四女兵”,在最后上舞台时,让导演改成了“八女将”,服装头帽全新。八身女软靠,是八种花色品种。甫一亮相,顿时满台生辉,掌声四起。这就是省级剧团与县级剧团的差别,同样是演《杨排风》,忆秦娥就一下演成“秦腔武旦天后”了。
在谢幕的时候,忆秦娥五次被从大幕里请出来。那份荣光,那种装出来的谦卑,那种掩饰不住的激动,那种乡间野狗突然遇见一堆热屎的兴奋,让楚嘉禾看得心里阵阵恶心、反胃、抽搐。她看见,刘红兵这个傻×,也是站在池子的最后一排,把双手举过头顶来鼓掌的。那已不是鼓掌,简直是在扇打大铜铙钹了。他一边拼命地叫着:“好!好!好!”还一边破着嗓门大喊:“再谢一次幕!让忆秦娥再出来谢一次幕!”
楚嘉禾得走了,再不走,还真要恶心得吐在剧场里了。
三十四
忆秦娥要说自己不想排戏,不想演戏,可能别人还说她是装的。在剧团,谁不想排戏、演戏呢?即使削尖脑袋、跌打损伤,累得王朝马汉、咽肠气断,只要能上主角,谁又能舍得不去领受这份苦累和煎熬呢?可忆秦娥还真是不喜欢。她觉得自己已经够风光了,不需要再把命搭上,去一而再、再而三地证明什么了。尤其是武戏,太耗体力,也太劳心。只要说演出,她几天精神都是高度紧张的。每演完一场,她在化妆室卸妆,都会呆坐半天,动弹不得。有时直想哭,怎么就弄了这么个要死要活的职业呢?别人还不理解,说她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捞了稠的还嫌干;撇了油花还嫌腻;咥了心肝还嫌苦,总之,里外都不是人。她也就懒得吭声了。她不说话,不吭声,别人又说她“心深似海”,是“碎狐狸精”一个。说“表面看着瓜瓜的,肚里丝绸花花的”。单团长虽然也关心照顾着她,总是让办公室偷偷给她买点麦乳精、莲子粉、苹果罐头、德懋功水晶饼之类的营养副食品。可她觉得,宁愿不要这些,不要表扬,只要能让她跟别人一样,晚上跑跑龙套,列列队,站站班,心里没负担,上台不出力,不用功,也就阿弥陀佛了。
《杨排风》一演又是一个月。她过去就听几个老艺人说过,角儿一旦被捧红了,屙下的,戏迷都说是香的。虽然这话有点难听,可她还真感觉有些道理。古存孝老师说,尤其是大城市,角儿一捧红,就跟宣纸一样,洒一点墨,洇一大片。他还说,捧红一个角儿,一个剧团好些年都不愁吃饭了。这话好像在今天已经不灵了。剧团人都是拿国家工资,没有人认为,他们是靠你的名气吃饭的。相反,倒觉得是他们做了“垫背”“底座”“膨大剂”“日本尿素”,把你给垫高了、撑大了、养肥了,自己却是“杨白劳的干活”了。关键是业务科对演出事故还查得严,动不动就扣人演出费。作为主角,尤其是武戏,自是少不了要出纰漏。一月演出下来,她有时演出费还没人家跑龙套拿得多。要不是单团长老偷偷把扣掉的钱,又悄悄塞回她的口袋,她才真正是杨白劳呢。
忆秦娥是真的对唱主角、排大戏,兴趣不大了。在《杨排风》演到七八场的时候,她舅胡三元和胡彩香,还有惠芳龄他们几个同学,又一起来看了两场戏。都惊叹省上剧团的整体实力,说宁州剧团就是挣死,也达不到这样的水平。但他们也谈到,省上有省上的弱项,那就是太花哨,太虚张声势。不如宁州团的演出浑实,紧结,更像一台老戏。尤其是几个跟忆秦娥配合打“把子”的男同学,说省秦的“出手”,没有他们当时演出那么“默契”,“放心”。说两晚上看演出,都担心枪出手以后,扔到一边接不住。忆秦娥就说:“省上剧团,只上班才排戏、练戏。一下班,就再找不见人了。不像咱县剧团,上下班都在一起混搭着。一个出手,都要练几百回、上千回呢。自是得心应手了。”一说到这里,忆秦娥又想起了当初封潇潇带头给她配戏的事。几个小伙子,也是天天陪着她练“出手”,最后硬是练得杆杆枪出手都万无一失,演出从未出过事故。朱继儒团长还大会表扬他们是“百炼成钢的‘铁出手’”呢。她几次又想问问封潇潇在干啥,这个纠结总是放不下。倒是惠芳龄了解她的心思,说:“如今潇潇也不行了,当了新郎官,连班都懒得上了。还别说‘出手’了,只怕扔个棉花包也是接不住了。”她舅胡三元看扯得远了,又扳回来说:“你们那个敲鼓的也太肉,感觉不到他的心劲儿,根本拿不住戏的节奏。这是一个武打戏,全靠司鼓把戏朝上催呢。他就跟没吃饭一样,把我急得都出了几身汗。”他还问忆秦娥,看能不能见一见这个司鼓,把他的意见和建议说一下。忆秦娥说:“舅,天下敲鼓的,都跟你一个脾性,一样骄傲。省秦敲鼓的,还能例外了?西北五省的敲鼓佬,都来跟人家学呢,你还准备给人家过招呢?人家一直坚持说,鼓不能敲得太火爆,太爆就是外县范儿。”她舅就气得半边脸越发地黑了下来。胡彩香老师也给她提了几条小意见,说她把戏演得有点太熟,细部的感觉就少了。胡老师说她第一次在宁州看她演出,有一段道白,一下就让她感觉到,这个娃是个唱戏的精灵了。那段道白是杨排风对焦赞说的:“我说二爷,有道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眼前无有元帅将令,若有元帅将令,我出得营去,取那韩昌首级,就好比囊中取物,手到——擒来——!”胡老师说,这段道白看似简单,其实分了好几个层次,并且是动作连着动作,语气也要有轻重缓急、起承转合的。不可声音一般高。尤其是开头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时,调门要稍低些。到了最后“手到擒来”四字时,要让动作和语气,同时把烧火丫头的志气与稚气,钢邦利落脆地推向高潮。胡老师还特别强调说,这段戏,过去演得充满了“稚气”,现在全成了“志气”,反倒不好看了。胡老师说完,惠芳龄还带头鼓了掌,说胡老师也能当省秦的大导演了呢。胡老师就说:“我是过去看秦娥这段戏,印象太深了,才班门弄斧呢。”忆秦娥觉得胡老师说得特别好,也觉得跟他们在一起很愉快。他们在省城住了三天,忆秦娥因戏太重,白天得休息,也没顾上陪,他们就回去了。不过,从惠芳龄嘴里听说,她舅跟胡彩香老师还染扯着呢。胡彩香的男人张光荣都动手把她舅捶了好几回了。最爱用的,还是那把足有一米长的大管钳,拿在手上是明晃晃的。
眼看演出到最后一场了,单团长还跟她开玩笑说,能不能再加几场。她当时就快生气得软溜下去了。单团急忙说不加了不加了,是开玩笑的。
她的生活,全靠刘红兵照顾着。三十场戏,中间只因这一片限电,歇了两场,其余全连着。她也的确觉得刘红兵这个人不错。就是不听劝,爱吹牛,爱到人前显摆,尤其是爱到处显摆她。见人就说他老婆咋、他老婆咋,她就最不爱他称她老婆了。她还骂过他几回,可他还是到处老婆老婆的,好像老婆就是他的一切,不说老婆,他的臭嘴就没哪儿架。好在她每天的确没时间跟他在一起。晚上演出完,回来好久睡不着,就那样坐着,或卧着发瓷。好不容易睡着了,到第二天早上九点,又得去团上集合,练功。吃了中午饭,就得赶紧睡。睡到下午三四点,再起来吃一顿。演武戏,吃多了,翻不动,打不利索;吃少了,又浑身没劲,饿得心慌。有时她就只好吃点麻黄素片。这还是苟存忠老师给她过的方子。说过去好多老艺人,戏份要是重了,还得抽几口大烟呢。现在没大烟了,吃几片麻黄素也管用。她还真吃过几次,也的确管用,但一般只要身体能撑住,她就尽量不吃。说那东西上瘾呢。吃了下午饭,五点她就得赶到剧场化妆。两个多小时的化妆、包头、预热身子,穿服装,再加上两个半小时的演出,卸完妆,回去又是快半夜十二点了。再吃一点夜宵,再失眠,日子就这样打发完了。
刘红兵是新婚,加上好像又特别爱那事,老缠着要幸福一下。晚上看她演完戏太累,就提出,看能不能在中午破一下规矩,“加演”一场。气得她老骂。可再骂,他都要黏糊。他再黏糊,她还是那样沉静如水。烧红的铁棍,老被兜头一盆凉水激着,他也就懒得再兴风作浪了。作起浪来,也是自己给自己找难受呢。当然,他也的确是看到她的可怜、她的累了。过去没结婚,只知道点皮毛,一旦结婚他才发现,忆秦娥从排练《杨排风》开始,一直到演出,浑身几乎没有一块完整健康的皮肤。全都被“出手”,也就是舞台上那些刀枪棍棒,击打得乌一块、紫一块的。她从后脑勺,到脖子、到小腿、到脚背,几乎没有没受伤的地方。为了表现传统绝技,枪要从敌人手中扔出来,刺向她。而她要使出浑身解数,把这些刺向她的刀枪,再用腿脚和背上的靠旗抵挡回去,扎向出手者。然后,再扔出,再踢回。观众要看的,就是这种准确无误的玄乎劲儿。一旦枪棍踢出正常范围,或落在地上,就算演出事故了。观众的倒好也就啪啪上来了。刘红兵看过忆秦娥在北山的演出,只觉得这女子是那样的沉着稳健,机敏过人。她把枪棍耍得溜的,轻松得就跟玩儿一样。没想到,要达到“玩儿”的境界,竟然是这样艰苦卓绝的磨炼过程。主角,自然是希望打下手的能跟自己多练多踢,以免上台出丑。戏台上的打“出手”,在刘红兵看来,就如同推大磨,忆秦娥是轴心,每个“出手”,都只跟她发生关系。但见失手,观众就以为是她的责任了。作为扔“出手”的配角,即就是差错在自己,观众也不认得他是谁。所以,忆秦娥为练“出手”,还老央求着这些下手呢。动不动还要把他们请出去撮一顿。刘红兵都跟着去买几回单了。而她自己的腿上、脖子上,到处都绑着厚厚的纱布垫子。防着护着,还是被撞击得伤痕累累了。因此,忆秦娥没心情做那事,他也理解,尤其是心疼。反正就演出一个月,刘红兵想着,还能把人憋死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