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
终于演到最后一场了。刘红兵看忆秦娥也高兴,演完后,他就说回去卸妆。忆秦娥说回去水不方便。他说一切都收拾停当了,热水烧了好几壶放着呢。她就跟刘红兵回去了。谁知刚一进门,刘红兵就说,扛了一个月了,今晚总得幸福一下吧。忆秦娥就没好气地说,你是为这个才活着的,是吧?他说,那也总不能刚结婚,就禁欲么。忆秦娥也懒得理他,就开始用卸妆油朝脸上搽。他一下挡住了,说:“秦娥,咱今晚能不能先不卸妆。”
“不卸妆干啥?你有病吧。”
刘红兵磨磨叽叽地说:“就算有病吧。你太好看了,化了妆,尤其美。上了舞台,都是给别人看呢。今晚,得专门给我看一看。”
“你脑子让门挤了是吧?”
“不是让咱家门挤了,是让剧场的太平门给挤了。观众退场那阵儿,我就想,今晚不让你卸妆。”
“好吧,那你看。你看。”
“让我静静地看,美美地看。”说着,他就一把拦腰抱起忆秦娥,朝床边走去。
“你要干啥?你有病呢。”
“我就是有病呢。娥娥,哥太爱你了!我这几天看戏一直在想,咋就把这么漂亮个人儿,弄成自己老婆了呢。”
“不许叫老婆。”
“好好,不叫老婆不叫老婆。叫娘子,娘——子——!”说着,他还撇上了戏里的韵白。
他刚把她放到床上,就用手解她的衣扣。
“你干啥?你要干啥?”
“娘子,咱们就这样宽衣解带,云雨一番可好?”他还是学的戏白。
忆秦娥就一骨碌爬起来说:“你真是有病了。”说完,她抓起卸妆油,啪啪给脸上拍了几下,再一混抹。立即,大美人就变成花脸猫了。
刘红兵就气得大喊起来:“你……你咋是这样个人呢?”
“我是咋样的人了?”
“你说你是咋样的人?”
“你说我是咋样的人?”
“你就是个冷血动物。丝毫不解半点人的风情。”
“哦,我不卸妆跟你睡,就是热血动物了?就是解人的风情了?那你咋不到舞台上睡去?杨排风是戏里的人物,你要想跟她睡,快到舞台上去。”
“你……你能把我气死。”
“我咋把你气死了?”
“唉,说不成。你真是个怪物。”
“你才是个怪物呢。”
刘红兵就再也懒得搭腔了。又是一腔热血撞成了满腔怒火,他极力克制着。他知道这头犟驴,也惹不下,就任由她把妆卸了。
卸完妆,忆秦娥有些兴奋,说要到回民坊上去吃烤肉。反正她所有想法跟刘红兵都是背道而驰的。刘红兵说,能不能明晚去,他还是忍不住,想温存一下,毕竟设计一晚上了。可忆秦娥的脾气,哪是他能降伏得了的,绝对是说一不二。他就只好给她披上风衣,围上围脖,一块儿到坊上去了。在坊上吃了烤肉,又吃粉蒸肉,她还笑着说肚子有空间。刘红兵就又给她买了一份粉蒸肉拿着,说明天热了吃。他想着,这下吃饱了,该回家办事了。谁知忆秦娥又提出,要到歌厅去唱歌。这两年,西京城刚兴起歌舞厅,凌晨三四点才关门呢。忆秦娥没去过,但听好多人都说起过。她今晚是真的想彻底放松一下了。刘红兵劝不住,就又陪着她去了歌厅。谁知在歌厅,竟然惹出一桩事来。
他们刚一进去,就有人多嘴说:“兵哥,咋好些天都不见来了。几个妹子疯了一样地寻你呢。”
尽管说这话时,那人把声音压得很低,可还是让忆秦娥听见了。忆秦娥当下就扭身向门外冲去。
刘红兵对那小子没好气地说:“×嘴真贱。再犯贱了,赶紧拿麻子石,狠狠把嘴砸几下。”
等他扭头出来时,忆秦娥早已穿过马路了。
忆秦娥一过马路,就打上出租回家去了。等刘红兵赶到家时,忆秦娥都关灯睡了。他也不敢开灯,就坐在床边,死乞白赖地要去搂她,哄她。忆秦娥忽地坐起来,就让他的身子闪到了空里。他又去搂,她再抬胳膊猛一抖,就让刘红兵浑身像遭了电击一样,“哎哟”一声,从床边嗵地站了起来。
“哎,这可不是戏台子,你少上武旦那一套。”
“你滚!”
“我咋了吗滚?”
忆秦娥啥也不说,就那样黑坐在床上发呆。
“这么说你还在意我了?你是生气那个烂嘴驴,说几个妹子找我的事吧?人家开玩笑你也当真了?真是个傻妹子……呸呸呸,我说错了,是我傻。那些货嘴里能有正经词?即就是有几个女的找我又咋了?唱歌么,跳舞么,那能咋?你跟一个又一个小生演员,成天搂搂抱抱的,挨得那么紧,又是哭又是笑的,爱得要死要活,做怨鬼成蛇精的,我又咋了?你没有男的找过?封潇潇没到西京来找过你吗?听一个烂人说有几个妹子找我,好像我就真的有了啥事了。除了一天讨好你,巴结你,驴跟着磨子瞎转,我还有脚的事,腿的事,驴头对着马嘴的事。你要天天爱我,还别说歌厅妹子找,就是玉皇大帝的妹子找,我也不亲自接见了。”
刘红兵这张片儿嘴,只来回倒了几下车轱辘话,就把笑点很低的忆秦娥,说得哧哧地捂嘴笑起来。他乘势又扑上去,硬找嘴要亲。忆秦娥只用膝盖顶了一下,就把他顶下了床。这个动作,忆秦娥在《游西湖》里,是给色鬼贾似道用过的。刘红兵当下就狗吃屎一般,身子跌在床下,嘴是生生啃着床沿了。“你别上戏行了好不?我是你男人,合法男人,不是贾似道。”忆秦娥光笑,就卷起铺盖,滚到床的最里边睡下了。刘红兵又磨磨叽叽蹭上床,使了好大的劲,才扯开被子一角,慢慢钻了进去。他又是给人家挠痒,又是捶背的,许久,才勉强达成默契。虽然忆秦娥毫无配合的意思,但只要不抵抗,已是千好加万幸了,哪里还敢奢望什么如胶似漆,甚至超常发挥呢。
大概只歇了十几天,团上又宣布《白蛇传》立即上马。还要求春节前必须彩排,说节后就要到全省巡回演出呢。
为这事,忆秦娥还找了一回单团长,说看能不能朝后放一放,让她再缓一下。单团长说:“再缓,年前戏就排不出来了。”她没好气地问:“非要年前就排出来吗?”单团说:“人家隔壁邻舍的院团,都在紧锣密鼓地排戏,并且好像都有排《白蛇传》的意思,我们咋能落在人家后边呢?明明我们有现成的白蛇,再排晚了,还说我们是故意跟人家唱对台戏呢。”忆秦娥就说,要上也行,能不能别让她上A组。她说她可以在一旁帮着说戏,顺戏。要A组演员实在累了,她也可以顶上去演。单团还把她看了半天,说你还真格有点瓜瓜的。忆秦娥可不喜欢听这话了,当下就红了脸,问她咋瓜了。单团说,哪有演员把适合自己的主角,硬让给别人的?说这种高风亮节是好的,但团上还要考虑演出市场,考虑观众买不买账。他说这个戏就别推了。现在培养新的白蛇,也来不及了。还是她上。忆秦娥看也说不过团长,就又老大不高兴地上套了。
她也听到有人在一旁撇凉腔,说单跛子也不知吃人家啥药了,锅里几块肥肉,全都挑到心肝肉尖尖一人碗里了。她也懒得理。这些话,在过去排戏时,也没少听。既然上套了,她也就把全部心思都用到排戏上了。天天排戏也有天天排戏的好处,免得刘红兵老在家里纠缠。这家伙,真的把那些闲事,是要当饭吃的人,她可不喜欢了。她总觉得那是见不得人的事,一做,就让她想到死老汉廖耀辉。想到她舅和胡彩香的偷偷摸摸。
没想到,这次排练,团上又增加了一个新的矛盾面:单团从新疆突然调来一个演许仙的小生,一下闹得排练场里,又很是波澜起伏了一阵。
三十六
这个小生演员叫薛桂生,二十七八岁,长得还有点像封潇潇。可仔细一看,却有许多跟潇潇的不同。先是有点女气,白净面皮,腰很软溜。路走得快了,还有点风摆柳的意思。成天把脸面抹得白里透红。衣服穿得四棱见线。即使围脖,也是围得“五四青年”一般的有范儿。动作起来还有点兰花指。在当地,据说有“活许仙”之称。之所以能调到省秦,也是因为要排《白蛇传》。这事在省秦,自然是要引起风波了。团上十几个小生演员,难道还没个“许仙”了,非得在新疆挖一个回来?单跛子咋不到苏联去,把演保尔·柯察金的瓦西里·兰诺沃依挖回来呢?还不知吃人家啥药了呢。有人就哧哧地笑,说这家伙该不会是同性恋吧。
忆秦娥也觉得跟这家伙配戏,有点怪怪的,想笑,又不敢笑。她开始都想建议单团长,既然要从外边调人来演许仙,何不就调宁州的封潇潇呢?把潇潇调来,《白蛇传》会排得更快、更好些。可这样想,又没这样做。潇潇已经结婚,她也结婚了,一旦来,可能会有更多的不便。还不知要让人怎么埋汰她的不是呢。再说,她的建议,团上就能听了?更何况,新许仙都到了。
只对了三天词,她就发现,这家伙才是个真正的戏痴,比封潇潇排戏更加投入。封潇潇那时演许仙,说实话,是真正地为她在配戏,有点甘当人梯的意思。因为许仙在戏里,咋说也算是男一号。而这个许仙,口口声声讲究人物,讲究心理活动,讲究性格逻辑。据说,他是在上海戏剧学院和中央戏剧学院进修过的,动不动就把世界三大表演体系抬了出来。说得封导好像都有点敬畏他三分。虽然每到薛桂生说话、动作时,大家多是以捧腹大笑相待。可他似乎也毫不在意,永远都是那种一门心思攻戏的样子。到了痴迷处,常见他眉飞色舞。尤其是爱情戏,让他一处理,几乎每句话、每个动作,都有了不同于以往的意思。说肉麻,不是;说腻歪,也不是;说美好,似乎也不像。反正让人觉得,是有了一种新意。你还推翻不得。一推翻,大家还反倒觉得不是许仙这个人物了。薛桂生很快就在剧组站住了。他还有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爱给别人说戏,分析角色。开始大家都很讨厌,可到了后来,就都在找他分析了。连忆秦娥也不例外,有时也得向他讨教一二了。
这事最感到肉麻、腻歪的,是刘红兵。他心里过去是有点阴影的。在北山看《白蛇传》时,就在心里犯过嘀咕:男女演员,成天这样搂搂抱抱、哭哭啼啼,排练是反反复复、假戏真做,导演还一个劲地强调要感情“投入”“深入”的,会不会产生戏中戏呢?那可是见天都要“夫呀妻呀”“恩呀爱呀”“死呀活呀”“离呀别呀”好几回的。后来铁的事实证明,忆秦娥果然跟那个演许仙的封潇潇,是有些套扯不清的关系。这次排《白蛇传》,一开始,他也跟忆秦娥和全团人一样,对这个新疆来的许仙,是嗤之以鼻的。他还笑话人家说,哪里调来个娘儿们,演贾宝玉还凑合。有人说薛桂生演许仙,那是拿胡萝卜捣蒜——就不是个正经锤锤。谁知越排,问题还越来了。刘红兵发现,不仅剧组人对这个“娘儿们”逐渐转变了看法,有了好感。就连忆秦娥,也是在向人家学习讨教了。回到家里,他还故意要说些“娘儿们”的可乐来。开始忆秦娥还跟着笑,后来突然反对起他再说人家了。有一次,竟然为这事还跟他翻了脸。他就不得不长了心眼,要开始加强这方面的巡逻、警戒与防范了。
薛桂生这“娘儿们”,别看女里女气的,对于爱情,可是有一套获取的办法了。刘红兵多次去排练场发现,这家伙动不动就钻在女人窝里,给人家说戏,还给人家纠正动作呢。一纠正,手就在人家胳膊腿上乱动。有几次,他都发现,这“娘儿们”给忆秦娥说戏时,也出手了。他就大声咳嗽。一排练场的人都听见“红兵哥警报拉响了”。并且都笑了。可薛桂生那翘起的兰花爪子,还是搭到了忆秦娥的肩膀上。就这,刘红兵似乎都能忍了。让他忍无可忍的是,几处恩爱、别离戏,这“娘儿们”竟然把忆秦娥搂得那么紧。明显比过去在北山看封潇潇他们演出时,是搂得更紧些了。他还给封子导演提醒过:说古典戏,还是要讲究含蓄美呢。可封子好像并没有把他的话当回事。他就不得不在家里反复提醒忆秦娥了。但忆秦娥除了不许他到排练场“胡转”“胡窜”“胡溜达”外,根本就不正面回应这些事。有一次,他又硬着头皮去排练场巡逻,见许仙与白娘子正在过端午节,喝酒呢。那种眉来眼去的样子,就让他心里可不是滋味了。又恰好遇见楚嘉禾在一旁加了把火,说:“兵哥,可不敢让妹子把假戏唱成真的了。你看咱碎妹子那股投入劲儿。再看看‘贾宝玉’眼睛里的欲火,都快自燃了。可不敢把咱妹子也点着了。”刘红兵心里就跟刀戳着一样难受。晚上,他再次警示忆秦娥道:“那‘娘儿们’绝对不是个正经锤锤。这是演戏,得有分寸。戏一过,小心观众提意见呢。”忆秦娥就没好气地说:“你懂个屁,还说戏呢。就你思想肮脏,才能想出这些花花肠子来。以后少进排练场,你再来,小心我踢你。”刘红兵哪能忍住,还是要去,但一肚子气,只能硬憋着了。
戏终于在年前彩排了。
彩排那天晚上,刘红兵从各个角度都发现,许仙跟白娘子分别的那场戏,胸部是贴得太紧了。忆秦娥平常高高耸起的乳房,都被那“娘儿们”的胸部挤得变了形。他不得不在前台“白娘子”正与“天兵天将”进行“水斗”时,把“许仙”叫到一旁,就有关表演的分寸、尺度、距离问题,进行先是较为友好克制、后是针锋相对、继而剑拔弩张的探讨了。最后,刘红兵发现,他是咋都说不过这个满嘴歪道理的臭“娘儿们”,就乘人不注意,照他的扁胸,狠狠砸了一拳。那“娘儿们”就跟尾巴被谁踩住了一样,“嗞哇”一声,昂起头尖叫道:“干啥?你干啥?耍流氓是吧?你这是对艺术的亵渎!是对艺术家的辱没!”刘红兵就又补了一铁拳:“你是你妈的个×,还艺术家呢。你才是臭流氓呢。”
这件事在彩排结束后,就闹到单团长那儿去了。薛桂生要求刘红兵必须给他道歉。单团长急得连跛直跛地跑到刘红兵跟前,哄来哄去,他都是那句话:“那‘娘儿们’得是欠揍得厉害?要是欠得厉害,我还可以拿砖上。”单团见给刘红兵做不通工作,就又给忆秦娥说,让她协调协调红兵与桂生之间的关系,要不然,只怕节后都不好演出了。
其实忆秦娥刚一演完,薛桂生就来给她数叨过了。薛桂生的语速很快,她还没太听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刘红兵是把他打了。并且打得很重,很野蛮。他委屈得差点都哭出来了。兰花指也是激动得直颤抖,半天剥不下服装来。一剥下,他就风摆柳一般地扭身走了。边走,他还在边嘟嘟:“这是艺术圣殿吗?这是古罗马野蛮的斗兽场;是威廉·莎士比亚笔下的血腥王宫;是法西斯集中营……”
刘红兵大概也知道惹了乱子,就在忆秦娥跟前显得殷勤了许多。对于这件事,他还不认为自己老婆有啥错。都是那“娘儿们”在勾引,在抽风,在作祸。自己的老婆,不过是被一个臭流氓所蛊惑、蒙蔽而已。他最见不得忆秦娥夸那“娘儿们”懂得多了。他说:“就他……(到底用他还是‘她’,他都还无法界定呢。反正就那‘二刈子’货吧)正应了阿拉伯谚语里的一句话:‘朝过圣的驴,回来还是驴。’他不就是到上海、北京学习了几天嘛,回来就装腔作势,有了比其他演员更大的学问了。呸,就两个字:欠揍!”
刘红兵万万没想到,一回到家里,忆秦娥能给他发那么大的火,竟然端直又给了他一脚。这是近来很少发生的事。在他一再抗议下,忆秦娥的家暴倾向已经收敛了许多。可今天,又故伎重演了。他很是愤怒。但忆秦娥比他还愤怒。她直接咆哮道:“你凭啥打人?凭啥打薛桂生?”一下还把他给问住了。凭啥?凭他把你搂得太紧?又说不出口。但无论怎样,也不能让这头不阴不阳的驴,在明年正月初六晚上,当着更多观众面,把自己的妻子搂得胸部都变形了吧。这成何体统?是到了该捍卫自己做男人尊严的时候了。
“凭这小子不地道,凭啥?”他说。
“人家咋不地道了?”
“耍流氓,地道啥?”
“人家咋耍流氓了?”
“还不流氓,你还要他咋流氓?”
“刘红兵,这是演戏,你懂不懂?”
“没吃过猪肉,我还没看过猪走路了?我不知道这是演戏?正因为是演戏,才不能搂得太紧。”
“谁搂得太紧了?”
“还不紧?你们咋搂的你清楚。过去跟你好的封潇潇,也没搂得这样紧过。”
“你真无聊。”
“你有聊,你就让人家朝紧的搂。看别人咋说?看你还咋在社会上混?真是不要脸了。”
忆秦娥突然把一洗脸盆热水,“呼”地泼在了刘红兵脸上,喊道:“刘红兵,你给我滚!”
刘红兵还真的气得甩门而去了。
这已经是腊月二十八的晚上了。刘红兵原来预计着,等彩排完,还准备劝忆秦娥回一趟北山,跟他爸妈一起过年呢。他们结婚的事,到现在还没跟他爸妈讲,就那样稀里糊涂把结婚证领了。在这件事情上,他爸妈总是来回着:都承认忆秦娥长得漂亮,用他爸的话说,像画中人一样,都漂亮得有些不真实了。但他们又总觉得娃毕竟是个唱戏的,文化程度太低,有些门不当户不对。刘红兵一直在反驳着他们,说自己也才是高中生,给人“吆车”的。嫌人家唱戏咋了?美国总统里根,不也是演员出身吗?他们就没好再管他的事了。问题是忆秦娥还根本不把他这个家庭当回事。结婚时,连说都不让说,更别指望她到家里认公婆了。当然,她的确是忙,是累,是抽不出时间,可里面也分明透着一种毫不在乎的神情。这么大的事,他迟早是得让爸妈知道的。本来打算好,过年回一趟北山。他也在忆秦娥高兴的时候,给她隐隐打过招呼。她也没说不去,也没说去,只说累,想在过年时美美睡几天。这下让那“娘儿们”搅和得,是彻底回不成了。
忆秦娥泼给他的洗脸水,已经在胸前结成冰了,硬得一走咯吱咯吱直响。气得他就想从路边抽一根钢筋,回去把忆秦娥美美教训一顿。其实当时水泼到脸上,他就想打,可咬咬牙,忍住了。他必须离开。要不离开,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情呢。不过他心里清楚,无论发生什么,最后都会是自己吃亏。倒不是他真的打不过忆秦娥,他是心疼,舍不得出重手。那样结果自然是自己吃亏了。嫌那骚“娘儿们”把她搂得太紧,也是因为爱。他怕搂着搂着,又搂出了封潇潇跟她的那种感情。他也搞不懂,唱夫妻戏、恋爱戏,到底能不能唱出戏外戏?反正听说剧团过去是发生过这样的事,他就为此十二分地担惊受怕了。
刘红兵在外面游魂鬼一样逛荡了半夜,冻得实在撑不住,又只好到北山办事处去歇着了。到了除夕下午,他再也憋不住了,就又买了各种熟食、蔬菜、水果,回租房去了。忆秦娥心真大,他走的这两天,她就没出过门地睡了个昏天黑地。吃饭都是方便面。进房就一股方便面味儿。听见他回来,她连看都没看一下,就把头蒙得更紧地睡了。他收拾了四个凉盘,还炒了四个热菜,炖了一个鲫鱼汤,让她起来吃。也是将就了半天,才勉强把她将就起来。衣服还是他帮着穿的。吃了饭,他说带她出去转转,街上的红灯笼都挂满了。她也没兴趣,说到处放炮,火药味儿一闻就呛嗓子,会感冒的。他就不好再强求了。就这样,忆秦娥在家里整整睡了好几天。即使下床,也就是到水池子洗洗衣服,洗完还是睡。他说她是瞌睡虫变的。她也懒得理他。刘红兵开始陪着睡了几天,总想着那事,结果睡得腰酸背痛的,忆秦娥还是紧裹着被子,连一个角都拉不开。他也就懒得陪睡了,干脆去办事处打了几天牌。
初六那天,《白蛇传》上演了。俗话说:运来黄土成金,运去称盐生蛆。忆秦娥的戏运,就到了“黄土成金”的地步了。《白蛇传》甫一出来,又是红火得票房窗户的玻璃都挤打了。刘红兵见天在池子里转来转去地看,挤来挤去地听。观众对老婆的赞美,把他心里都挠搅得有点奇痒难耐。他也不住地朝台上瞟,朝台上瞄,老婆果然是美艳得了得。有时瞄得他心里都不免要咯噔一下,甚至能泛起一丝邪念来。有观众说,忆秦娥这个演员,就属于天赐了,你几乎无法找到她的缺陷。如果满分是十分,这个演员可以打十二分。他也觉得老婆啥都好,就是那“娘儿们”搂得太紧,她不该没有采取措施。狗日的“薛娘娘”,真正是挨了打不记痛的货,抱他老婆的尺度依然很大,很猛烈,很狂放。也可以说是很流氓。他就气得以观众名义,给单跛子写了一封信,“强烈要求”剧团这种精神文明场所,“绝不能传播淫秽色情画面”。
三十七
单团长是初八一大早,收到这封署名“广大戏迷”来信的。开始他念得很严肃,很认真,念着念着就笑了。他能感觉到,这是刘红兵的口气。即使不是他写的,也是撺掇人写的。他就把信撂在一边,没理睬。到了初八晚上,刘红兵就找上门来了,说:“单团,你真格不管这事,任由那‘娘儿们’胡来吗?你没听观众反映成啥了,都说剧团是文明场所不文明呢。别人我不管了,但我老婆我得管。你要再让薛桂生这样演下去,我就让老婆罢演了。”单团长也知道刘红兵是吓唬他的,他还能管住忆秦娥?只是他也不想让刘红兵再这样无端滋事。他就跟封导商量,看能不能改改舞台调度,让他们搂得松些、轻些。意到就行了。封导还坚决不同意,说:“这样的尺度,在过去封建时代也是可以的。夫妻生活么,哪有不搂搂抱抱的。再说那种生离死别场面,两人身子裂多远,哪来的感情?让观众怎么进戏?”封导一再表示,舞台调度坚决不改。他还说:“刘红兵没这个胸怀,就别找演员当老婆。那人家电影里,演员还要在床上脱光了折腾呢,还不把他刘红兵气死了?”封导甚至斩钉截铁地说,“不要惯他的瞎瞎毛病。还能让他牵着神圣的艺术鼻子走?看不惯别来看。你没听听观众的反映,剧场都炸锅了,说省秦好戏连台,是真正把秦腔振兴了呢。”单团也说不过封导,就又暗中给薛桂生商量,让他搂轻些。说做个“搂抱状”就行了。可这个薛桂生,哪是一盏省油的灯?他端直说,除非不让他演了,要不然,他是绝对不会自我亵渎艺术的。他还翘着兰花指,十分激动地说:“为艺术,我可以牺牲一切,直至生命。”弄得单仰平还真没话了。刘红兵见写信、直接跟单跛子面谈,都不起作用,就又找那“娘儿们”谈话了。结果那“娘儿们”还硬得邦邦的,根本与他免谈。说要谈,让他跟导演、团长谈去,他只为艺术负责。刘红兵也不敢再为这事跟忆秦娥朝翻地闹了,就只好十分揪心地继续看着、忍着、受着。并观察事态是否在进一步恶化。他内心真是太挠搅了,怎么找了这么个老婆,见天要在台上跟别的男人恋一回爱,入一回洞房。关键是搂抱的尺度都大得很。这鬼职业,实在是让他太苦恼了。
想来想去,刘红兵觉得只有对忆秦娥好。唯有对忆秦娥好了,她才不可能在搂搂抱抱中,节外生枝,感情出岔。他越发地为忆秦娥献起了殷勤。每晚演出卸妆完,无论忆秦娥喜不喜欢,都是他亲自扣领扣,围围脖,披风衣,系腰带。越是人多的地方,他越是黏糊得紧些。尤其见了那“娘儿们”,他还故意吹起《喀秋莎》的口哨来。那“娘儿们”下了戏,倒是挺规矩,不与任何人攀谈、打招呼。他(刘红兵心中是她)只端端坐在化妆台前,闭上眼睛,像死人一样,在那里耷拉很久后,才慢慢卸妆离开。有人说,“娘娘”是在扎大艺术家的势呢。刘红兵听说好多大演员,在演完戏后,都会有这种长时间的脑子“线圈短路”,静默。还有一坐几十分钟,不跟人搭理的。上戏前,那“娘儿们”也会把自己弄到一个僻静的拐角,端起腿,拔拔筋。再把一只手捂到耳朵上,咦咦咦、呀呀呀地打理一阵嗓子。然后见他(还是用她准确些)是要面对墙壁,闭目半天,才更衣上场的。封子导演还表扬说,演员,就要有薛桂生这种专一的精神,才能把角色塑造好,把戏演好呢。可在刘红兵看来,那就是做作。碎(小)蜘蛛肚子没多少万货,还要强撑着织大网,不做作能行吗?
刘红兵观察,忆秦娥除了在排练场和舞台上跟人搭戏外,生活中,也是不跟任何人多交流的。包括那“娘儿们”,下了戏,她也没跟他搭过什么腔。那“娘儿们”是做作,其实戏也不重,前后都靠他老婆演的白娘子保护着。而他老婆的确累,又是说、又是唱、又是翻、又是打的。不仅拼体力,拼表演,也拼嗓子。在刘红兵看来,那就是唱念做打的全能冠军。他是越看戏,越心疼老婆。越心疼老婆,就越发不能容忍那个“二刈子”在表演尺度上的放纵、放宽、放大。他发现,那货的咸猪手,依然是多有冒犯之处。有几次,两人搂抱着,甚至真的哭得泪流满面了。刘红兵经常在后台溜达,知道演员脸上的泪痕,多是靠化妆油抹出来的。可他们的表演,却没有下场抹化妆油的时间。硬是眼看着一道道泪痕,在台上一点点洇润着反起光来。他的心情,每每就为此忽地沉重起来。腿也像灌了铅一样,好久都挪动不得。
都怪自己的老婆太美、太名、太引人注目了。是个不折不扣的危险品了。而这个危险品,就端在自己手中,跟软壳鸡蛋一样,随时都有晃出盘子,摔得粉碎的可能。大概也正是这种无时不在“死盯”着的“巨大风险”,让他对忆秦娥的爱,也上升到了越来越病态的地步。他不能不反复考验,反复试探,看忆秦娥心中,他到底有多大分量?别人能不能钻进空子?自己是不是完全占有?这个在他眼中最完美的女人,既然能跟那“娘儿们”演得如此投入,难道就不能跟自己在家里,也如法炮制一出同样的“爱情大戏”?
在元宵节那天晚上,他又自编自导起了上一次没有演成的那出戏。
那天晚上演出结束后,他又没让忆秦娥卸妆,就严严实实地把她包裹了回去。他觉得忆秦娥自年前跟他闹过一仗后,最近表现特别好,温顺得就跟小绵羊一样,叫她弄啥,她就弄啥,一切都服服帖帖的。因此,在他把她包裹照看着回家后,让她先躺一躺,她也就躺下了。他今天特别有耐心,没有急着把戏的高潮直接推出来,而是先煮元宵。他一边煮,还一边讲了下午到坊上买元宵的过程。说最好的那一家,光排队一个半小时,冻得直想尿裤子,还不敢离开。最后元宵是买到了,也的确把裤子尿了。逗得忆秦娥直喊叫,说她不吃了,嫌味道难闻。刘红兵还说,放心,绝对没尿到元宵上。元宵煮熟了,他端到床边,又给忆秦娥喂。忆秦娥还故意说,就是有臊味儿。他说瞎说啥呢,哥逗你玩的,二十七八岁的人了,还能真尿了裤子。忆秦娥坚持要自己起来吃,他不让。他硬是把元宵吹凉,慢慢给她喂了下去。他问味道怎么样,忆秦娥直点头。他就一连给她喂了八个。她竟然都吃了。刘红兵就开玩笑说:“夜半三更,一口气能吃下八个元宵的,恐怕也只有抡大锤的铁匠了。”忆秦娥说:“演武戏可比铁匠活儿重多了。铁匠就是抡个锤黑打。我这是既要打,还要用心,用脑子,还得费嗓子。铁匠吃八个,我就应该吃十六个。”刘红兵说:“好好好,我再给你煮八个。”忆秦娥说,你煮我就吃。刘红兵还真煮了。忆秦娥也真吃了。吃完元宵,忆秦娥说肚子有点撑,要起来卸妆。他还是不让,说让她躺好,他给她卸。她就说:“那你卸,我困了,想眯一会儿。”说着,忆秦娥还真眯上了眼睛。
忆秦娥化妆成白娘子后,他还没有这样近距离、长时间端详过。在后台化妆室,还有侧台,那也就是远远地扫一眼,不能这样去观察她的毛孔,去听她均匀的呼吸。这尤物真是好看极了:饱满的天庭;高挺的鼻梁;长长的睫毛;双眼皮包裹着的丹凤眼睛;还有珠圆玉润的嘴唇;再用贴上去的大鬓角,把整个脸面拉成椭圆的鸭蛋形,真正是美得能要了人的命呢。他最不敢相信的,就是这个千人稀罕、万人迷恋的李慧娘、杨排风、白娘子,竟然是自己的。是他刘红兵的。并且此时就躺在他的床上。把一切美,都献给他一人了。他知道,每次演出时,有多少观众是要想方设法去后台,跟她照一张相,或者近距离去看她一下呀!还有要拐弯抹角跟她搭上几句话,出去好跟人讲,他是见着忆秦娥“真神”了,并且还拉了话、照了相的。而这个“真神”,此时此刻就躺在他的床上;刚吃过他煮的元宵;还是他亲自喂的;并且就要跟他宽衣解带、安枕就寝了。他不想太急着朝下走,还是以静静观察为主。因为平常,忆秦娥是不让他这样观察的。她嫌怪,说这样死鱼眼睛一样瞅着她,让她心里犯膈应。可今天,她是那样静谧、安详地让他看,让他瞅了,他就想瞅个够。他发现,仅她的耳朵就够他玩味半天了:这对耳朵的确是长得太完美了,真正像两个大元宝。因这里不涂油彩,而显得更加汁水饱足,活像是二三月份的抽芽柳条了。整个耳轮饱满、挺括、透亮。耳垂的汁液,有含露欲滴的晶莹感。越是到了生命末梢,越是充满了她那丰沛、健康、活力所无处不在的占领感。他在惊叹;他在摇头;他在点头;他在浅呼吸;他在深呼吸;他在屏住呼吸;他在越来越控制不住的粗声呼吸中,把灯光慢慢朝暗里调了调。他觉得必须制造氛围。也许这种氛围,才能把忆秦娥自自然然地带进去。他在检讨自己,上一次是有些太猴急了:像猴子抢饼干;像老鹰抓小鸡;像饿虎扑下山;像土匪进村寨。就是不像柔情似水;恩爱似蜜;月影重合;水到渠成。终于,房里呈现出一抹深红色,床上的白娘子,也跟《缔婚》那场入洞房戏一样,身上、脸上全都红了。他窸窸窣窣拉开自己的拉链,也慢慢解开了忆秦娥的衣扣。当他就要爬到白娘子身上时,只见忆秦娥像戏里《盗仙草》时的身手一样,一个“五龙绞柱”腿,先是把他“绞”到了地上。然后自己盘腿打坐起来,问他想干什么。
“你……你说干什么?”刘红兵支支吾吾地反问道。
“怎么老是这毛病改不了?”
“你说这是啥毛病?”
忆秦娥喊道:“变态。”
“我咋变态了?”
“你这还不变态么?”
“我老婆,我想咋睡就咋睡。”
“我化成这样,还是你老婆?”
“那你是谁?”
“白娘子。”
“我就要睡白娘子。”
“那你找白娘子睡去。”
“你就是白娘子。”
“我不是白娘子,我是演的白娘子。”
“那还不是白娘子。你都能跟别人在台上要死要活的,看那假戏做得真的,眼泪都快哭成河了。就不能跟我亲热一下?”
忆秦娥把他愣愣地看了半天,说:“你真有病呢。”然后起身,又是抠了一把卸妆油,一下把自己抹成黑脸张飞了。气得刘红兵抓起卸妆油瓶子,嘭地摔在地上,顿时玻璃碴四溅。几片碎玻璃,甚至还崩到了忆秦娥身上、脸上。忆秦娥哪是任人揉搓的瓜瓤,顺手就操起桌上的元宵汤碗,也嘭地砸在他脚前了。那汤,那碎碗片,是比卸妆油瓶子蹦得更高、溅得更远的,只听窗玻璃都跟着啪啪啪地乱响起来。立马,满屋的红色,就由温馨、柔和、性爱这些浪漫情调,转变成激战、格杀、打斗的血腥氛围了。
无论咋闹,最后自然还是刘红兵先蜷腿,先收手,先告饶了。他知道,闹下去对他半点好处没有。这碎娘儿们,这碎妖怪,这碎迷魂汤,就是个小钢炮、火箭筒。是一颗随时都可能擦枪走火的子弹。事实反复证明,自己就像毛主席说的那些反动派:捣乱,失败;再捣乱,再失败。直至灭亡。
他越来越觉得,自己面对的就是一个怪物。一个只会唱戏、练功、睡觉,其余啥都不懂,还不想听、不想懂的怪物。跟正常人的感情、想法、做事,完全不一样。他只能用“怪物”给她定位了。难怪说好多名演员,听传说很迷人,一旦接触就会犯神经了。自己是飞蛾扑火、引颈就戮、饮鸩止渴地摊上这么个让自己不神经都不行的怪人了。就是山鬼、水怪、树妖、虫魔,你离不开,舍不得,丢不下,又有啥办法呢?一丢下,就要要命地想她;一回来,又是要命地怕她。真他娘的,只怕是迟早都得要了他的小命了。
《白蛇传》在西京城演了十六场,红火得门票最后都炒到五六块钱一张了。而正常甲票定价才五毛钱。要演也能演一个月,可全省巡演时间已定,也就准备着下乡了。
这次下去有个任务:剧团一边演出,相关部门要一边做商品观念、科教卫生、农村普法宣传教育。去的人很多。并且还是省上领导带队。刘红兵开始也想跟着去,说是可以帮团里打字幕。可忆秦娥给他翻了脸,说他要去,她就不去了。这种玩笑哪里开得。他自然是去不成了。并且她要他保证,一个月巡演,哪个点他都不许去,必须好好到办事处上班。让他别像跟屁虫一样,一天到晚把她跟着,她嫌烦。他就给她准备了吃的、喝的,还拿了些治嗓子的药,把她送走了。
办事处平常也没啥事,来普通领导了,没人敢叫他陪;来重要领导了,他又指靠不住。因此,他也就是挂个名头,领份工资而已。有了啥好事,也没少他的。并且办事处的资源,他还可以为自己、为朋友,办很多社会上办不成的事。
忆秦娥走后,刘红兵到办事处昏天黑地打了几天几夜牌,然后又到歌舞厅,唱歌、跳舞、喝酒,一闹就是几个通宵。还是过去老陪自己唱歌、跳舞的那帮妞儿,现在搂着、喝着、跳着,就觉得没啥意思了。再说,这些人妆也化得太浓,仔细看,一个个脸上的粉,是搪得太厚,一笑老朝下掉渣呢。跟他老婆忆秦娥比起来,那简直就是凤凰与斑鸠的差距了。使劲忍了几天,他还是忍不住,不仅想老婆,也不放心“白娘子”,尤其是不放心那个狗日“许仙”的搂抱尺度。
他打听到剧团到了商山地区,就还是死皮赖脸地开车撵去了。
三十八
忆秦娥到省秦后,不是排戏、演出,就是进京调演。正经下乡,尤其是时间这样长的下乡,次数并不多。不比在县剧团,下乡是家常便饭。并且县上下乡,那就是自己背着被子碗筷,走村过户,钻山穿沟。而在省上,所谓下乡,就是到地区、或者县城演一演,到乡镇都很少。自己也不用打背包,睡地铺,滚草窝。住的是旅馆、饭店、招待所。不像在宁州当烧火丫头那阵儿,一下乡,人家演员、乐队都住的是大队部、小学教室。而他们炊事班,大多是在伙房就近安歇。好几次,安排不下住处,她就卧在灶门口了。让村上巡夜的还以为,她是讨饭的花子呢。
而这一路演出,从省城开拔,就是记者长枪短炮地跟着。每到一地,都是当地领导亲自来地盘交界处迎接。到了住地,更是锣鼓喧天的欢迎阵仗。当然,大家都知道,人家主要是在欢迎带队的省上领导呢。有人说,秃子跟着月亮跑,那光,也就都沾的是一样的银灰色了。住得好,吃得美。顿顿有酒,见天八凉八热的大盘子,是整鸡、整鱼、整蹄髈地上。连包子、饺子、锅贴,都尽饱咥了。忆秦娥还是老习惯,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待着。可这次,已经明显没有那种环境了。当地领导不仅关心大领导,也操心她吃好没、睡好么。她吃饭总是被安排到主桌,坐在领导身边。人家把酒喝到啥时候,她得陪坐到啥时候。有时一顿饭能吃三四个小时。回了房,也是这个来看望、那个来慰问的,几乎不能睡一个囫囵觉。她就几次给单团提出,能不能不让她坐主桌吃饭了。可单团好像还面有难色,说这事他都做不了主了。反正不管同意不同意,答应不答应,高兴不高兴,再吃饭,她都不去了。她只让人从食堂给她带点东西回来,在房里胡乱一吃,就睡了。睡觉对于她来讲,是比什么都重要的事情。
大概这样连续走了几个演出点,就有领导传出话来,说没看出,这个忆秦娥人不大,架子还不小呢。才出名几天,就摆开角儿的谱了。单团知道这件事后,一跛一跛的,还前后到处给人解释说,这娃戏的确重,不休息好,晚上背不下来。有时单团也劝她,让她还得注意应付住场面。忆秦娥也懒得理,反正就是不去。她不仅嫌坐的时间长,也不喜欢他们的话题:不是说谁又上了,谁又下了;就是说谁又凉了,把谁又亏了。还有谁是谁的人啥的。有的以自己知道更多官场秘密,而在人前得意地摇头晃脑,抖胳膊闪腿。尤其是那些小官吹捧大官的话,比戏迷、记者捧角儿,能肉麻十倍不止。她不喜欢听,听了心里犯膈应。包括他们说她长得好、演得好的那些话,她也不爱听。有一个肥头大耳的地方领导,腿短得坐在椅子上双脚老踮不住地。只见他踮一下脚溜了,踮一下脚溜了,可眼睛却像安了吸盘一样,死盯着她咋都移不开:“都说狐狸精长得最美,咱们的大名演忆秦娥,大概就是山里狐狸精变的了。并且是狐中之狐,精中之精哪!”一个啥子主任,急忙起身给领导敬酒说:“那就是狐中极品了。”“说得好!说得好!”顿时劝酒就有了新一轮的话题与热烈。弄得她笑也不是,哭也不是,走也不是,坐也不是。反正她觉得比那时在宁州下乡,住灶门口烧火做饭都难受。唯一的办法,就是关起门来睡。一睡一整天。醒了,也不开门,连窗帘也是懒得拉开的。哪怕就在房里压压腿,劈劈叉,扳扳朝天蹬,坐坐“卧鱼”。就像那时住在宁州剧团的灶门口一样,关起柴门,自己就是一个独立世界了。连团里好多人,也觉得忆秦娥是有些怪癖,不爱跟人在一起的。
到了晚上演出化妆,后台又是拥来很多戏迷,要照相,要签名。地方报社也有记者要采访。忆秦娥都不喜欢。尤其是开始化妆以后,但凡打扰,晚上都可能搅戏。她不仅不照、不签、不见,而且态度也不太和蔼。就有人说她:名角儿的脾气来了。
连续跑了四五个点,每个点都是五场演出。三个晚场是她的《白蛇传》《杨排风》《游西湖》。而两个白场,都是折子戏、清唱、乐器独奏、合奏啥的。白场主要是为会议搭台唱戏,中间还有领导讲话。而忆秦娥在这个时候,只来亮一下相,聚拢一下人气,唱两段清唱就回去休息了。
用楚嘉禾的话说,省秦这口大锅里的油花花,都快让忆秦娥撇干撇净了。连中午出一下场,也是满场的欢呼:
“忆秦娥!”
“忆秦娥!”
“那就是忆秦娥!”
“真格长得心疼!”
“跟画儿一样!”
“长得美,唱得才叫美呢!”
“嗨,唱得美,功夫才叫绝呢!”
“唱戏的天分,让这鬼女子占尽了,快成戏妖了!”
……
忆秦娥每次都是在警察的引导保护下,才能进场、退场的。
楚嘉禾有一天,看着这场面,酸不唧唧地对周玉枝说:“也不知是易家祖坟上哪根筋,给小鬼抽起来了。把个烂烂放羊、做饭的,还红火得比省上领导都红火了。领导进场,也才是几个小喽啰前呼后拥着。忆秦娥来,竟然跟谁把搅屎棍舞起来了一样,苍蝇唬唬得,警察拿警棍都吆不开。”周玉枝把她的脊背一戳说:“你这嘴真残火。”
其实忆秦娥一直不喜欢中午也让她出去演出。那是露天舞台,风大,最易呛嗓子。她甚至觉得团领导都缺乏人情味儿,不把她当人,只当了演戏的牲口。一个地方五场戏,场场都要她上。那三个大本戏,分量就已经够重了。放在别人,担任其中一个角儿,也该是要团上重点照顾的。可她好像累死都活该。好多人还都觉得,省秦把最干最稠的,都舀到她碗里了,她就应该为省秦出力卖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