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薛桂生就演了个许仙,每天把自己武装得又是戴口罩,又是围围脖的。平常跟人打招呼,都是用眼神、兰花指示意。意思是他不能多说话,说话费嗓子,影响演出质量呢。中午到外面给开会“拉场子”,薛桂生也是坚决不去的。他说那不是艺术家干的事,他是艺术家,只为演出而活着。
忆秦娥可绝对不敢这样说,也不敢这样做。有气她只能憋在肚子里。最让她可气的是,晚上演出,因为观众秩序混乱,池子里又是喊大舅娘,又是喊二大爷、三姨婆的,弄得她说错了几回台词,算是演出事故了,还让丁科长扣了她好几晚上的演出费呢。一晚上八毛,都快把四五块钱扣没了。她真想给团上摆一回难看,不演了。看他们来这一百多号人,拿谁耍猴去。可单团长硬是悄悄给她口袋里塞了五块钱,还买了些营养品。单团长来时,就跟《地道战》里偷地雷的一样,把东西悄悄提到房里,还说让她不要声张,人多嘴杂。
她突然特别想刘红兵了。看来看去,还是刘红兵靠得住。不在身边不觉得,一旦离开就大显形。这个男人,虽然人前神神狂狂的,让她有些不待见。关了门,又爱想出些怪招来胡瞀乱她。但对她的好,对她所用的心思,还是周到得不能再周到,细腻得不能再细腻了。尤其是这次下乡,她实在不想到人多的食堂去吃饭。要是刘红兵在,还不知要咋侍奉呢。哪像现在,她有时想喝一碗稀饭,人家愣是送来一碗干捞面,她还不好说啥。团上领导都是男的,也都忌讳着跟女主演频繁接触。她就委屈得老感觉当主演,是这个世界上最出力不讨好的事了。
刘红兵就是这时来看她的。
那天她正在房里哭。昨晚演《游西湖》,累得她不仅又吐了一次,而且还在最后的时候抹了“头杂”。也就是满头的装饰,全在最后一个动作中,被贾似道的家丁打散开来。台上台下,贴的鬓角,插的玉簪、琼花,飞得到处都是。要不是大幕拉得及时,戏都无法收场了。演出刚完,后台就有人撇凉话说:“美,美,《鬼怨》演成《天女散花》了。美极了!”这天晚上她回到房里,不仅大哭一场,而且对主演这种职业,突然产生了十二分的厌倦与憎恶。演红火了,好像一团的人,腰都跟着粗了;而演砸了,自己就成了一团人的痰盂,连拉大幕的,也是可以随便往里唾几口的。
刘红兵是第二天中午到的。
他开始还有些试试火火,怕违反了“家规”“家教”,惹得忆秦娥不高兴呢。谁知他探头探脑地在她窗户前一晃荡,那窗帘很薄,身影一下就被忆秦娥认了出来。她竟然未开门先喊起来:“红兵!”并且喊得那么急切。随后,她是从床上跳下来开的门。刘红兵就呆头呆脑地进去了。他感到,忆秦娥不仅没有要发脾气的意思,相反,还表示出了平常从没有过的羞涩、亲热、稀罕情绪。
忆秦娥穿着一身粉红色线衣线裤,紧绷绷的,将浑身该突出的部分,全都强烈地突出了出来。而将该收缩的部分,也都曲线优美地收缩了回去。刘红兵就有些沉不住气了。这种美,能让他生命的重要物质荷尔蒙,瞬间骤增到使他完全失去自制力的地步。但每每这时,他也会立即产生一种胆怯,害怕她那些迅雷不及掩耳的拳脚,会出其不意在不该出奇制胜的地方,让他那已有法律保障的事情,活生生地变成强奸未遂。他试探着想去拥抱她。谁知在他腿脚还有些颤抖的时候,她已经迎了上来,并且是十分温柔地投向了他的怀抱。他顺手一搂,就把她搂到了床上。他还在进一步试探,是否可以在中午开展有关活动。这可是明令禁止过多次的严重事体呀!谁知一切试探,都是无禁区的全面自由开放。刘红兵觉得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一样,也不管这太阳是否适合出行,就毅然驰骋在了由玉石铺就的、冰清玉洁、一马平川的生命大道上了。
也不知顺着西边出来的太阳,纵横驰骋了多久,反正刘红兵是平生第一次感到了生命的幸福与满足。勒了缰绳,拴了马,他就呼呼地睡去了。
等醒来时,他才发现,他是被忆秦娥看醒的。忆秦娥正盯着他笑。笑得有些不怀好意。
“咋了,你笑?”他问。
“我笑猪。”
“啥子猪?”
“你就是头猪,睡得比猪还猪。嘻嘻嘻。”
“太解乏了。我刚都想在马上死了算了。”
“你死呀!你中午还喝酒了?”
“喝了点。我其实十二点多就到了,怕你正休息,没敢来。就跟商山的朋友吃了顿饭。哎,我都不理解了,你那么严厉地要求我,坚决不许来看你,咋又这稀罕我呢?还是久别胜新婚嘛!想我了不是?”
“看把你美的。”
刘红兵又一骨碌要朝上趴,她一胳膊肘就把他拐下去了,说:“老实点。”
“那你说,你为啥要带头违犯规定呢?”
“啥规定?”
“中午,不是不许耍流氓吗?”
“去你的。”
“你看这中午加演一场,多美的。”
忆秦娥就羞得一把捂住他的嘴:“不许说流氓话。”
“哦,我懂了,只能干流氓事。”
“滚你的吧!”
“好好,开玩笑,开玩笑的。我就说么,都成夫妻了,咋还这生疏的。今天这就对了么。”
说着,刘红兵还得寸进尺地,把头枕在了忆秦娥那美妙无比的胸脯上。忆秦娥又把他的头推了下去。他又枕,她还是朝下推。他就怏怏地说:“三分钟的热度又过去了。”
这时,只听窗外有人敲着玻璃喊:“哎,兵哥,中午还加演折子戏哩。”
刘红兵得意地对窗外喊叫:“是整本戏。”
忆秦娥就啪的一巴掌扇在了刘红兵的光脊背上。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笑着跑了。
忆秦娥突然冒出一句话来:“你说,我咋样才能休长假?”
“咋,累了?想休多久?”
“能休多久休多久。”
“除了产假、慢性病假,其余的假,最多也就休一两周撑死。”
“产假能休多久?”
刘红兵又一骨碌爬起来问:“你想要娃?”
“你说能休多久?”
“这有啥下数。有了娃,就有了由头,我看连着休几年的都有。”
忆秦娥也突然兴奋起来:“那我就休产假。”
直到这时,刘红兵才隐隐糊糊明白,原来忆秦娥今天的一切态度,都是为这个而来的。平常要合作一次,那真是比吃粪还难的事。今天,似乎一切都是在主动应战,甚至连啥措施也没让采取。他当时就有些蹊跷,不知她哪根神经给撞了,竟能突然变得这样温顺起来。一旦搞明白,就把他吓了一跳。中午他是喝了酒的,并且还是当地有名的“闯王醉”,说后劲大得要命呢。那阵儿,他要不喝点酒垫底,还真不敢来见忆秦娥呢。谁知,她竟然是为休产假,才上演了这样一出恩爱床戏。这傻妹子,真是让他有些哭笑不得了。美得无与伦比,拗得无与伦比,怪得无与伦比,傻得无与伦比。他美美嘣了一下她光滑的额头说:“你咋这傻的呢?”
“不许说我傻。”
“想要孩子,咋也不早说呢?”
“我昨晚才想的,咋给你说。”
“那你为啥突然要休产假呢?”
“累了。不想演了。想休息。就这。”
“咱结婚时,可是给单仰平保证了的,五年内,不要孩子。得给人家好好演戏哩。”
“不想演了么。”
“傻了吧,人家争都争不到手,你还不想演了。”
“不想演就是不想演了。必须休产假。”
刘红兵看着这个傻蛋,扑扑哧哧地笑个不住,又要亲昵地搂她,却被她一掌推出老远,说:“休产假。回去就休。”
刘红兵又嘣了一下她的脑门说:“回去就休,拿啥休?”
忆秦娥羞涩地勾了勾头说:“你说拿啥休?”
“真要休,那你就要一切听我的,把步骤安排得扎扎实实的。”
“啥叫扎扎实实的?”
“就是除了晚上‘正常演出’,每天中午都得‘加演’。还得多加。”
“加演啥?”
“你说加演啥?”
“去你的。”
忆秦娥的孩子,到底是在哪儿怀上的,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反正那一阵儿,刘红兵是如鱼得水,真正过了一段人生最幸福惬意的生活。
三十九
忆秦娥是巡演回来后三个月,正式向单团长报告:她怀孕了。
她不能再排戏了。也不能再演出了。尤其是不能再演武旦了。更不能吹火了。她得休产假了。
这事把单仰平吓了一跳。甚至当下就跛得把半条腿都差点跷到半空里了。
单仰平郑重其事地问:
“忆秦娥同志,你是说真话么,还是开玩笑?”
“单团,我啥时跟你开过玩笑了?”
单仰平倒吸了一口冷气地说:“娃呀,你咋能给我咥这冷货呢?”
“我咋了?”
“你说你咋了?”
“别人都能怀孕、生娃,我就不能?”
“你能,可你是主角,是团上重点培养对象啊!你这一生,团上岂不就……砸锅倒灶了?”
“我啥时有这重要的。”
“你不重要吗?你没感到你的重要吗?你不重要,我们能从深山老林里,把你当人参一样挖出来?你不重要,团上能把一个又一个大戏,都压在你一人身上?多少人寻情钻眼地要上戏,我们都哄人家,说以后会安排的。我顶着多大的压力,把上上下下都得罪完了,就想把你促起来,给省秦树一面大旗呢。你却把碌碡拽到半坡上,扭身溜了、逃了。你对得起谁?你对得起培养你的组织吗?”
单团在说这番话的时候,是在办公室里来回走动着的。与其说走,不如说在蹦。那条跛腿,已经需要伸出一只手去,把膝盖捂着,才能避免满屋乱弹乱撂。他一边蹦,还一边把桌沿也敲得嗵嗵直响。他是有些失态了。可忆秦娥就那样闷坐着。你再说,再苦口婆心,她都一言不发。并且意志坚定如钢,绝无半点退让的意思。本来她是准备把事情再捂一阵,等肚子大些,自然显形了,再让他们领导自己看去。她听说,肚子里的娃越大,越不好采取措施的。可这几天,团上又要排戏,并且是要排《穆桂英大破洪州》。自然又是她的刀马旦穆桂英了。不亮底牌都不行了。
任单团咋说,她都死不给声。气得单团大喊起来:
“说你傻,你还不承认。我看你就是天底下的头号傻瓜蛋!不是世界第一傻,也是中国第一傻;不是中国第一傻,也是大西北第一傻;不是大西北第一傻,也是西京城第一傻;最起码是省秦第一傻……”
还没等他把更多的傻字说出来,忆秦娥一冲站起来,大喊道:“你才是世界第一傻呢。说我傻,你比我傻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她暴怒地嚷着喊着,就夺门而去了。
只听单团长在身后喊道:“我不跟你这个傻子说,把你刘红兵给我叫来。他给我做了保证,发了毒誓的。你傻,说不清,他能说清。”
忆秦娥连头都没回地走了。
单仰平从这时开始,一连在院子里失常地跛了好几个月。最后跛得还真拄起了拐棍。一些人说,单仰平肯定是遇见大麻烦了,要不然,还能跛成这样?
就在忆秦娥走后,单仰平还真找刘红兵来谈了几次话。刘红兵开始是一直有意回避着。后来看单仰平找得太苦,就去见了几面。单仰平真是打他的心思都有。那天,单仰平把他约到一个小酒馆,两人美美喝了一场酒。单仰平甚至都哭了出来。单仰平说:
“你狗日刘红兵,这下算是把我彻底给算计了。我把一个团的宝,都押在你老婆身上了。给她排了这么多戏,也是想促红个角儿出来,让省秦振兴振兴。没想到,能遇见你这样个不讲信用的货。不让早婚,你死缠活缠的,说扛不住了,硬把婚结了。你结婚时,是咋样给我保证的?说要是五年内要娃了,就让团上把你劁了、骟了,你来团上演太监。说没说过?(刘红兵刺啦一笑)这下好,一年都没满,祸就做下了。忆秦娥来要休产假了。你说你……唉,我真想把你那一吊臭肉绳之以法了。”
“对不起,对不起。单团,我真不是故意的。你想劁,就把我劁了得了。”
“你个赖皮货。这阵儿,谁还有心思跟你开玩笑。”
“我真不是故意的,真不是。”刘红兵一脸无辜的表情。
“这事还有失错的。”
“还真有失错的。真是失误造成的严重后果啊!我检讨,我给您深刻检讨!”
“谁不知道你的,死缠烂打个货。单位工作不好好搞,见天就赖在省秦。人家在商山演出得好好的,你倒是哪根筋抽得慌,一个月都忍不住了,非要心急火燎地跑去闯祸。你破坏我的纪律;扰乱我的军心;打乱我的全盘部署;把好端端一个团,眼看就要逼上绝路了,你懂不懂?”
“不至于吧,单团?”
“还不至于,你还要咋至于?她一生娃,立马三台大戏就演不成了。我好不容易攒点家底,都让你狗日的彻底给搞泡汤了。你知不知罪?”
“我知罪。小的知罪。”
“我是没枪,要有枪,真想一下崩了你。”
“你崩,单团,你崩。我有猎枪,野猪都能打死,还愁把我崩不了。我借给你崩。”
“你这张片儿嘴。我就是把你当野猪崩了,一个团这几年咋办哩?”
“不是还有B角儿、C角儿吗?”
“你倒说了个轻巧。B角儿、C角儿随便就能上了?即就是上,能演过忆秦娥?演不好,不是反倒砸了省秦的牌子?省秦正在爬坡阶段,一连三大本戏,一下把声望给打出来了。让你老婆这一折腾,人家隔壁邻舍,很快就会冒出好戏,冒出硬扎角儿来。观众都是吹红火炭的,哪儿红,腮帮子就对着哪儿使劲吹。等咱的炭灰凉了,只怕是想吹也吹不起来了。”
“我检讨,我给单团做深刻检讨。”
“检讨顶屁用!”单团把酒瓶子使劲一蹾,站起来说,“你必须做工作,采取断然措施。”
“啥措施?”
“你说啥措施?”
“我知道你说的啥措施。我要有这个能力,咋能躲了这些天,不敢来朝见您老人家嘛!”
单团就在酒馆包间里,快速跛动起来。他一边跛一边说:“忆秦娥傻,你不傻吧?”
“单团,你千万别说她傻。谁说她傻,她就跟谁急。你就说我傻得了。”
“忆秦娥还不傻?我看她是傻到家了。傻到骨髓里了。连头发梢都冒着傻气。还有组织这么培养,这么信任,这么促红,她还狗坐轿不服人抬的吗?”
这句话把刘红兵给惹得扑哧扑哧地大笑起来。
已经气得有些嘴脸乌青的单仰平问他笑啥。他说:“我笑单团的比喻,那狗要是坐起轿来,不定还真有些趣味呢。”
“去你的。我说正事,你还有心思在这儿胡咧咧。你说咋办?”
“我真的没办法。我也已经做过工作了,说看能不能先不要这个娃。你猜她说啥?”
“说啥?”
“她说……她说你当初咋不给你妈说,也不要你呢?”
“这不傻子吗?这不傻子吗?这不傻子吗?还要咋傻?”
“千万别拿傻字说事。秦娥就是一根筋。她想好了的事,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单团就跛得更凶了,说:“我不管。你给我保证了的,五年以内不要孩子,你得兑现承诺。”
“那你还是把我崩了算了,我给你取猎枪去。要劁要骟也行,我有吉利刮胡刀片,快得很。”
气得单团嘭地砸了剩下的半瓶红西凤。他指着刘红兵的鼻子骂:
“刘红兵,你个臭流氓!你欺骗组织,你……你只顾自己骄奢淫逸、贪图享乐……你……你永远别让我再看见你!”
四十
刘红兵被单团狗血喷头地骂了一顿回去,又开始给忆秦娥做起了工作。其实他也不想这早要孩子,只要忆秦娥同意,哪怕一辈子不要都行。人么,就短短的几十年,何必要把精力都缠到孩子身上呢。他是知道要孩子的瞀乱的。他的好几个同学,都是有孩子的人了,从有孩子那天起,他们就青春不再了。尤其是那几个女生,腰粗了,腿壮了,胸脯是无序地发散状膨大,脸也肿泡起来。连屁股,也是铁锅一样浑浑地扣在裤子里,没了一点形状。他可不希望忆秦娥变成这种样子。忆秦娥的美,他是希望永远留住,让他好多消受几年的。再说,他也真的不喜欢孩子。别人的孩子,他也不喜欢逗。有一次,为了让同学高兴,他把一个孩子接过来,朝头上架了一下,那孩子竟然将一泡稀便拉在了他的脖项上。从此,他就再没抱过孩子了。他不敢想象,忆秦娥早早要下一个娃来,那对他该是怎样的青春耗损、凭空折寿啊。
他跟单团喝完酒回去,忆秦娥正躺在床上发呆,他就把见单团长的事,给她细说了一遍。忆秦娥用手背捂着嘴光笑。他就说:“还笑呢,要是枪在单跛子手中,他还真能把我立马崩了。”
“崩了活该。”
“我咋活该了?”
“反正活该。咋都活该。”她还笑。
“你就盼着我死?”
她还越发笑得厉害了。
“你笑啥吗笑?”
“我笑你说单团气得把酒瓶子都砸了。”
“你还笑呢,就差没把酒瓶子扔到我脸上了。”
“谁叫你要去见他的。你又不是单位的人。”
“人家找了我好多次,能不见吗?再说,单跛子这人不错,对你好着呢。”
“好着的,他天天逼我演出,当牛使唤哩。我是人,都快累死了。他就是安慰,哄。哄完,还得给他卖命。我迟早都会累死在舞台上的。”
“有人想累还轮不上呢。”
“让累去呀。都试试嘛,看主演是不是人干的?”
“你呀!”
“我咋了?”
“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你看主演给你带来了多大的名声、荣誉……”
还没等他说完,忆秦娥就忽地坐起来:“刘红兵,我日你妈了,你也跟着别人一个鼻孔里出气。好像我咋了,你说我到底咋了。除了见天跟驴一样,蒙着双眼拽磨子,我还咋了?是比谁多拿了一分钱,还是比别人多坐了一个板凳,多睡了一张床?那些荣誉,是能吃么还是能喝?只是让我更使劲地拽磨,并且拽了还不能说话。一说,就说我变了,我骄傲了。除了这些,还给我带来了啥好处?他谁要喜欢荣誉了,就让赶紧拿回家去,供着养着。反正我就想跑龙套,轻省,好玩。演出中间还能在后台说哩谝哩,啥心不操。也出不了舞台事故。主演一出事故,还都能跟着说风凉话,好像他们比谁都更爱团,更维护团上荣誉似的。我是因为把戏演多了,才成了祸水的。累吐了,累趴下了,有人还说我是装的。‘头杂’散了,有人竟说我是故意给团上摆难看呢。我不装了、不摆了还不行吗?”
刘红兵没想到,这家伙平常一句怨言都没有,再苦再累,回来就是倒头便睡,谁知她心里还憋着这么多的苦水。倒起来,还一壶一壶的。他就过去扶住她的腰,准备给她按摩按摩。谁知她膀子一筛,还不让。她问:“单团是不是又说我傻了?”
“没……没有。”
“还能没有?他还能不说我傻?他才傻呢。他要不傻,能说我傻?我要真傻了,才会上他的当呢。把我当傻子用,我偏不当这个傻子,哼!”
“好好好,咱不傻,咱啥时候傻了。可不当主演,也不一定立马要孩子嘛。”
“你看你傻不,不要孩子,能不去演戏吗?那不成旷工了。”
“也可以跟单仰平做工作,跑跑龙套嘛。”
“只要团上没有排出新戏来,他能把我饶了?看来看去,我只有休产假一条路了。”
刘红兵知道,忆秦娥一旦认起死理来,那是九牛都拉不回的。做了几次工作,不仅白费力气,而且还把夫妻之间的感情,越做越生疏了。他也就不敢再做了。
有一天,单仰平又把他叫去,问到底做工作没有。他看单仰平到现在,手中拄的棍还没撂下,就吞吞吐吐地不敢说。单仰平把棍一撂,严厉地喝道:“说,今天得给个准话了,我不能栽在你跟你老婆手里了。一团人还得靠戏吃饭哩。”
他就磨磨叽叽地说:“效果不大。”
他以为单团会再求他呢,谁知这次单团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说:“好,好,好。那我也告诉你刘红兵,请你转告忆秦娥同志,团上正盖的新单元楼,一户五十五平方米,两居室,还带一个十四平方米的客厅哩。客厅里能放电视机,还能放转角沙发,还带厕所。厕所还能洗澡、化妆。也就都没她的事了。”
“哎单团,你可不能这样做呀!省上领导能批下这楼,还不都是《游西湖》演得好,领导高兴才决定的吗?忆秦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么,你还能连房都不给她分了。她是休产假,又不是不干了。这有政策哩。”
“你少拿政策给我说话。团里也有政策:男职工二十六岁结婚;女职工二十四岁结婚。并且要求女演员二十六岁以前还不能要孩子。尤其是主要演员,因为培养成本太大,一要孩子,不仅毁了团上的事业,也会毁了演员个人的前程。这些道理还需要我给你多讲吗?”
“那是那是。不过,你这些政策,都是土政策。恐怕不能因为这个,就不给职工分房吧?”
“哎,还真让你说对了。这土政策里就有这么一条,凡违犯者,将在个人荣誉、住房、职称上加以处罚。”说着,单团还真翻出一个制度来,让刘红兵看,“你看好噢,二十六岁是条红线。每提前一年生孩子,都要按实际年限折算。忆秦娥至少在四年以内,不能评先进个人;不能评职称;不能参与分房。”
刘红兵仔仔细细把制度翻看了几遍,嘟哝说:“这土政策也定得太苛刻了。”
“不苛刻,不苛刻剧团就得关大门了。这是职业特点决定的。要献身这行事业,就得晚婚晚育。”
单团见刘红兵摸着制度,很是惋惜,就又乘势说:“你再回去给那个傻女子讲一讲,看她是先要娃么,还是先要房。”
刘红兵也再没说啥,就把制度抄了一遍,拿回去给忆秦娥念。没想到忆秦娥还给更加坚定了,说:“不要房,我就要娃。你告诉他单仰平,我哪怕一辈子住在外边,也要把娃生下来。我不给他卖命了。我就要休产假。”
为这事,刘红兵还偷偷给她舅胡三元打了电话,想着她舅是最关心她事业的人,也是最有可能说动她的人。
胡三元接了电话,果然第二天就来西京了。他是好说歹说,说你一个放羊娃,混到如今容易吗?一本接一本的好戏,一个接一个的主角上着,哪里就把你搁不住了?又是进北京,又是走州过县,又是上广播上电视的,这要放在别人,都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事。你还挑肥拣瘦是吧?何况这是省秦,多大的台面哪!你却是这样的狗肉促不上席面,要自己朝后溜呢。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她舅说:“唱戏这行,好多人就是因为熬价钱,才把自己一千熬成八百了。你只能乘势而上,不敢自己朝溜溜坡上坐,一溜就溜得再也看不见了。能人多得很,紧赶慢赶,都有人会突然从你身边冒出来,你还敢停下,等着别人朝前拥哩。记住,娃,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哩。生娃,说是大事,也是大事。说是小事,比起成名成家来,那就是小得不得了的事。村里像你这大的人,都有生两三个的,让计划生育撵得满世界跑,还是要生。你都没看看他们过的啥日子,真是活活让娃给拖垮了。你好不容易熬出来,活得有了点体面,却又为生娃,连角儿都不当了,划算吗?一生娃,体形脸形都会变。嗓子再有个三长两短,你想再红火都红火不起来了。”那天她舅整整说了大半天的话。本来就黑的脸,越说越黑得像舞台上的包公了。他还不爱喝水,说敲戏就不能喝,几个钟头得憋尿呢。刘红兵给他换了几次茶,他都连动也没动一下,就那样一边闪着腿,一边一溜一串地滔滔不绝着。刘红兵觉得她舅嘴里的词,可抓地、可生动、可丰富了。最后说得他口干舌燥的,两个嘴角都堆起了苞谷豆大的白沫,但还是没把忆秦娥说转。气得她舅起身要走,刘红兵拉都没拉住。出门时,她舅还撂下一句特别生分的话来:“你们忆秦娥把人活大了,心里也没这个烂舅了。烂舅是个啥吗,县剧团一个破敲鼓的,还配跟人家说话。人家都是进过中南海,跟中央领导握过手、说过话的人了。烂舅的话,就全当是放了屁了。”他也就再没把她舅拽回来。
她舅回去后,忆秦娥过去的老师胡彩香又来住了几天,也是说了个昏天黑地。胡彩香还说女人家在一起说话,不让他听,刘红兵就乐得去办事处打牌去了。他回来一看,还是没结果。胡彩香走时,倒是没有她舅那么激烈,只说:“非要生,那就让她生吧。也许早生早解脱,还有利于唱戏呢。反正总是要生的。”
谁也犟不过忆秦娥,看着傻呆呆的、闷乎乎的,主意却正得很。她啥事也不跟人商量,说怀就怀上了,说生也就生了。
别人怀孩子,生孩子,就跟害了一场大病一样。可她生小孩儿的当天,还在床上拿大顶;在房子里练小跳;跑圆场;踢腿,就跟没事人一般。在预产期前半个月,刘红兵终于把她娘胡秀英接了来。前边说接她娘,忆秦娥咋都不让,说她能行。做饭、洗衣、上街买菜,自己忙得不亦乐乎。预产期到了,她也不去医院,嫌住院闷得慌。遇见她娘,也是个没医学常识的人,一个劲地说:“生娃还去啥医院,咱村子不都是在家里生的嘛。”刘红兵气得一点都没治。那天晚上,忆秦娥说肚子有点不舒服,她娘说,是发动了。他就要朝医院送,她娘还是跟忆秦娥一样不积极。但他坚决不行,硬是到办事处开车去了。结果等他把车开回来时,娃已经生到床上了。她娘在用提前准备好的东西包着娃。忆秦娥用手背捂着嘴,已经在对他傻笑了。
他说:“这快的。”
她娘说:“还不就这快的。你刚走,娥说要上厕所呢,腿还没挪下床,娃就溜到床沿上了。要不是我接得快,都跌到地上了。”
忆秦娥还是在那儿傻笑。
他就去弹了她一个脑瓜嘣,说:“真是瓜女子。”
“你才瓜呢。”
她娘说:“你也不问问,是男娃么还是女娃。”
刘红兵到这阵儿了,才想起问:“男娃么女娃?”
“你刘家福分大得很,是个牛牛娃。还像姑爷你。搞不好将来也能当专员呢。”
刘红兵笑得就凑上去看了一下,还把他吓了一跳,说:“长得这丑的?咋不像秦娥呢?要长得像秦娥就好了。”
她娘说:“秦娥生下来也丑,丑得我都担心,将来找不下婆家呢。结果三长四长的,还把眉眼给长开了。这娃呀,将来注定比娥儿还好看呢。”
忆秦娥脸上发出的,是胜利的笑容。
四十一
自从忆秦娥怀孕的消息出来后,省秦就波动了很长时间。先是班子波动,大家都埋怨单仰平“太护犊子”,把个“傻不唧唧的忆秦娥”捧上了天,直到把全团都捧进了死胡同。单仰平也一个劲地检讨说,这事自己的确有责任,思想工作不细致,认人不清,看事不准。还说,事实反复证明,剧团不能“耍独旦”,这是很危险的事。以后配了AB角儿,就得把AB角儿全排出来。即就是差些,也不能“一花独放”了。
忆秦娥怀孕的事在全团传开后,立即炸了锅。都说才调来几天,就又要坐月子,一坐月子,不定这个“旦”,就完完地完蛋了。尤其是武旦,一旦没了形体、气力、速度,那就是“软蛋”一枚了。都觉得团上严重失职,是拿上百号人的牺牲奉献开了玩笑。还说单跛子一天就像护他“碎(小)奶”一样,有事没事,都把他“碎奶”像“龙蛋”一样含着、捧着,“碎奶”走到哪儿,他“跟屁虫”一样跛到哪儿,这下看他是朝天跛么还是朝地跛呢。对于忆秦娥,那就更是没有好话了。都议论说:没看出,这碎货还是人小鬼大,只怕急着结婚,也是把“弹药”提前装上了,不结不行才结的。很自然,大家就又把她在宁州跟那个老做饭的故事,串联了起来。越说,忆秦娥的形象,就越变异失形得不好辨认了。
这事自然是暗中高兴了楚嘉禾。她最早的消息来源,是业务科的丁科长。丁科长说让她抓紧准备,不仅要很快排出《游龟山》来,而且有可能《游西湖》《白蛇传》的B组,她都得上。她还问是咋了,丁科长神神秘秘地说,很快你就知道了。果然,在丁科长说完的第二天,团上就传开了,说忆秦娥怀上了。并且表示坚决不采取任何措施,要给副专员的儿子生龙种呢。这个傻×,终于开始犯傻了不是。谁不知道,女演员这个时候不能退坡,更不能生娃。一旦进入怀孕、生娃、哺育期,就像汽车的空挡一样,一挂就是好几年。等你重新挂挡起跑时,一切都已旧貌变新颜,换了人间。楚嘉禾不仅暗自兴奋,也暗自涌上一股劲来,该是朝上猛冲几年的时候了。冲上去,就冲上去了,等忆秦娥再灵醒过来,她的黄花菜都已凉过心了。那时,就是让她演,恐怕也是平分秋色的阵仗了。何况哪个女演员,尤其是武旦,在生娃以后,还能有当年的风采呢?
团上好像也都憋着一股劲。从领导到群众,也都有意愿,要尽快推出新的角儿来。不然,连门都出不去,是要把唱戏的嘴吊起来了。
《游龟山》最成熟,都下过几次排练场了,自然是要先推出来。不过,单团长在给楚嘉禾谈话时讲:
“排《游龟山》不是目的。重要的是,要尽快把《游西湖》《白蛇传》恢复起来。这是秦腔的两本名戏,观众都喜欢看,包戏的也多。团上排古装戏刚有些起色,就让忆秦娥当头给了一闷棍。我们不能让这一闷棍打趴下。经过班子认真研究,业务科拿了意见,要重点培养你楚嘉禾了。当然,我们同时还要启动C组、D组。你们都肩负着很重要的责任,就是振兴省秦,振兴秦腔。必须拿出牺牲一切的精神和勇气,把这几本大戏,全部保质保量地拿出来。让全省观众看看,省秦的人才,是层出不穷的,是源源不断的。也要让她忆秦娥看看,离了张屠夫,省秦是不是就只能吃浑毛猪了。”
事后,楚嘉禾才知道,单团长谈话不只找了她一个,而且也找了周玉枝,还有其他几个旦角。谈话的内容也基本一致,都是要大家在很短的时间内,力争把几个主角补上。虽然有广撒种子,看哪棵苗好了,再给哪棵重点追肥的意思,但她是排在第一位的。她也有信心比其他人演得更好些。何况业务科她还有人哩。因此,她也就显得格外的上心用功。
《游龟山》很快就与观众见面了,但没有达到预期效果。彩排后,只演了三场,就草草收场了。观众的评价是:“演胡凤莲的演员很漂亮,但没有光彩,把人物的内心没演出来。光漂亮不顶啥。”为这事她还有些生气,忆秦娥不是也因为漂亮,才吸引眼球的吗?丁科长说:“忆秦娥是‘色艺俱佳’。你还得在‘艺’字上狠下功夫呢。”并且鼓励她说,“《游龟山》就是练练兵,关键要看《游西湖》和《白蛇传》哩。这才是你确立省秦台柱子的重头戏。”
楚嘉禾那一段时间,几乎白天晚上都泡在排练场了。她也有些刻意模仿忆秦娥的意思,一天到晚,都只穿一身练功服,对一些来黏糊她的朋友,也下了最后通牒:戏没排出来,不许再来找她。
那段时间,日本电视连续剧《排球女将》的余温还没消退,剧里的女主角叫小鹿纯子。她训练刻苦,拼搏顽强,像小鹿一样活泼可爱,又像白玉一样纯洁无瑕。小鹿纯子最拿手的球技就是“晴空霹雳”。后又练成了“旋影扣杀”。观众几乎家喻户晓。剧里有一句经典台词是:
“我的目标——奥林匹克!”
楚嘉禾不仅给她宿舍贴满了小鹿纯子扣球、杀球的剧照,并且把那句经典台词,也无处不在地贴在了穿衣镜、门背后、床头柜、写字台上。每次出门前,她都要学一下纯子的“扣杀”动作,还要模仿几声日本女子的尖叫声,然后才信心满满地去排戏、练戏。
“苦战一百天,拿下《白蛇传》”。
这是团上的战斗口号,也贴得满院子满工棚都是。
先排《白蛇传》,是楚嘉禾的要求。说实话,她并不喜欢《游西湖》,尤其是不喜欢《杀生》那折戏,又是吹火,又是跌打的,太苦,太累。吹火也练得她多次发恶心,几乎把胆汁都快吐出来了。可不仅没练出忆秦娥的那些高难度,而且还把眉毛、刘海烧得几个月都长不起来。她想着《白蛇传》虽然也有武打,但总比吹火强。丁科长就按她的意思,先安排了《白蛇传》。
一百天后,《白》剧如期上演了。谁知一见观众,从团内到团外,都是一哇声地议论:“不如忆秦娥。”“还不是差一点,而是差七八上十点。”有的干脆说:“连忆秦娥的脚指甲灰都不如。”尽管如此,团上还是硬着头皮在鼓励她、宣传她。每晚演出,都是单团长带头在池子里领掌、鼓掌。结束时,他也会装成观众,扯长了脖子,在人群里大喊几声“好”。有人在他跟前撇凉话说:“这演的不是白娘子,还是她的胡凤莲呢。演啥都一个味儿,属于那种‘肉瓤子瓜’。”单团就批评说:“把你嘴夹紧,胡说啥?我看好着呢。某些地方,还有胜过她忆秦娥的东西。才出来么,演一演会更好的。看你那鼾水嘴,少胡喷,少放炮,少给团上添乱。”不过说归说,单团却没有过去看忆秦娥的戏那么激动。台上台下、台前台后,他也来回颠跛得少了。过去散戏时,他总是要兴致勃勃地混在观众群里,扯长了耳朵,四处听反映呢。听得那个滋润、受用劲儿,有时连自己都没感觉到,腿是不跛了的。自楚嘉禾演出后,他只跟了两次,那些刺耳的语言,刺激得他,腿跛得不是影响了右边观众走路,就是影响了左边观众走路,他也就懒得再跟了。
《白蛇传》一连演了五场,楚嘉禾就喊叫撑不下去了。观众也一天比一天少,最后一场,甚至连半池子都没坐下。演许仙的薛桂生,就找单团提意见说:团上对艺术不负责任,对演员也不负责任。他说楚嘉禾离白娘子还有很大的距离,从某种程度上讲,还不算是这块料。排练当中,他也多次给封导提醒,说锻炼锻炼可以,但靠楚嘉禾撑持省秦“当家花旦”,恐怕是要贻笑大方的。谁都知道,领导和导演也都是有病乱投医呢:忆秦娥撂了挑子,总得有人把这担子接过来吧。没有扛硬的肩膀,溜溜肩也总得有一个吧!楚嘉禾虽然不完全是忆秦娥之后的唯一,但也算是筷子里边的旗杆了吧!何况业务科很是支持这个人,说她条件好,有上进心,服从分配。也许把担子压一压,还真就“德艺双馨”地出来了呢。
排完《白蛇传》,让大家七嘴八舌地,说得单团也有点拿不定主意了。《游西湖》到底还排不、给谁排,都是个事。但丁科长很坚定,说还是要给楚嘉禾排。封导就不干了,说楚嘉禾演白娘子,已经勉为其难了,功力根本不够。好多高难度动作,都是减了再减,才勉强推上舞台的。李慧娘的《鬼怨》《杀生》,难度更大,她根本胜任不了。有人也建议让周玉枝上。可周玉枝端直找到单团长,说她不适合演李慧娘。其实,周玉枝的病,不仅害在演不过忆秦娥,更害在不想跟楚嘉禾争戏上。她知道楚嘉禾的嘴特别厉害,不愿意为演戏,把自己弄得里外不是人。再加上,楚嘉禾已经跟她亮过好多次耳朵了,说《游西湖》也是给她准备的“菜”,领导都给她打过招呼了。她也在暗中练习道白、顺唱,并且都偷偷吹上火了呢。周玉枝觉得不上戏,还落了个清闲,剧团能上主角的,毕竟是少数。她见识过了楚嘉禾在背后给忆秦娥使的那些手段,很是有些惧怕这个同学,也很是惧怕这行事业了。
也就在这时,丁科长升为副团长的任命下来了。
封导自然是坚持不过丁副团长了。
楚嘉禾就又上了李慧娘。
楚嘉禾是真的不喜欢《游西湖》。但再不喜欢,也不能让别人上了。她妈自打她开始排《白蛇传》起,就从宁州出来给她当了全职保姆。《白蛇传》一出来,她妈自是大加赞赏了。她妈的信息,也有些影响楚嘉禾对自己的判断,以为自己是要超过忆秦娥了。即使对李慧娘再不喜欢,她也硬着头皮要上了。这一上,就是省秦不折不扣的“当家花旦”了。
真的上了这个戏,楚嘉禾也是做了准备脱几层皮的打算。她虽然嫉恨着忆秦娥,却又是处处在向忆秦娥学习着的。就连平常打坐,也是忆秦娥式的“卧鱼”状了。有事没事,她都在地上劈着双叉。直到这时,她才知道,忆秦娥是怎样一种深厚的功底啊!她“卧鱼”,最多也就是几分钟,腿就酸得抽起筋来。可忆秦娥能一“卧”几十分钟,甚至一两个小时不动。那都是在宁州剧团灶门洞前练下的死功夫。在排练过程中,也不断有人说她这不像忆秦娥,那不像忆秦娥的。动不动就是忆秦娥是这样走的,忆秦娥是那样唱的。别人越是这样说,她就越是不按忆秦娥的路数做了。她说:“杀猪还有先杀屁股的,一人一个杀法么。何况搞艺术呢。”反正无论心里怎么偷着学,在表面,她都是从来不认忆秦娥的卯的。为了吹好火,她也买了些水果,去看过怀孕的忆秦娥,讨教怎么火的燃点老是不够。忆秦娥倒是不像那些老艺人,还藏着掖着那点技术,竟然和盘把松香配锯末的技术,都给她说了。她回去一试,果然灵验。当时她心里还在嘀咕:忆秦娥果然是个瓜×,要放在她,那是咋都不会透露的。何况她仅仅是花了几块钱,在快天黑时,去水果摊子上,给她买了点别人挑剩下的苹果、梨。
《游西湖》哩哩啦啦排了四个多月,人拽马不拽的。一来给主演补戏,大家没有了原创热情;二来也都看不上楚嘉禾身上的“活儿”。觉得那就是个演二三类角色的料,愣朝“当家花旦”上捧,是拿着菜包子上供——硬充数哩。勉强把戏拉了出来,让单团一看,单团也热情鼓励了几句,可鼓励完,却没一点掌声。并且还有人撇凉腔说:“单团让忆秦娥把脑子游丝彻底撬乱了,连好瞎戏都认不得了,嘴里一满胡交代开了。”照说,封导认为戏连七成熟都不到,可年关已近,不挽个疙瘩都不行了。因为一开年,团上就得下乡演出。《游西湖》也是一个上了订单的戏。但无论怎样,封导都不同意楚嘉禾版的《游西湖》在省城首演,说下乡可以凑合。丁副团长为这事,还跟封导大吵一架。楚嘉禾她妈,也让女儿去质问单团:她的戏,为啥就不能安排春节在西京首演?难道她吃了这么多苦,好不容易把戏补出来,就是为别人“垫碗子”下乡吗?单团还解释说,团上也是为她好,到乡下先演一演,等成熟了,再登省城舞台,力争一炮打响。楚嘉禾也就不好再说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