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想一个人住回房里,哪怕让地震塌死算了,可老师不让。她也曾偷偷回去住过一晚上,半夜被老师发现,还揪着耳朵拎出来,罚站在地震棚外,直到天大亮。
这中间,还发生了一件事。
有一天早上,他们刚开始练功,突然接到通知,说要准备上街大游行,庆祝打倒“四人帮”呢。“四人帮”是啥,易青娥一点都不知道。但老师们都能说出这四个人的名字来。大游行是啥,易青娥也不知道。但老师们好像也都很熟悉。
不一会儿,院子里就集中了几十个敲锣打鼓的。可惜她舅不在里面了。磨盘大的鼓,是一个在批判会上指着她舅的鼻子、骂过她舅的人在敲。还有人在写大字。大字上是那四个人的名字,都打了红叉。然后把字别在一个横幕条上。而所有演员,都集中在防震棚里排练。排的是扭秧歌,嘴里一齐喊着:
“举——国——大欢庆,打倒‘四人帮’!”
学员们基本都上了。楚嘉禾和封潇潇甚至还在领舞的队列里呢。有些没安排上跳舞的,也安排打了彩旗。打旗的人也在练抬头挺胸正步走,一个个可神气了。但没让易青娥上。有人说,这“鸡骨头马撒”就算了,出去打个旗旗,都丢剧团人的脸哩。让她在家看门好了。她就一个人,缩在别人瞅不见的地方,朝热闹处偷看着。
十点时,游行队伍集合起来了。敲锣打鼓的,都穿着一身解放军服装。扭秧歌的,穿着红上衣、绿裤子,腰上还绑了一片一丈多长的红绸子。脸上都化了跟演出时一样的浓妆。有人把哨子使劲吹了几吹,队伍才安静下来。黄主任拿着一个喇叭,后来易青娥才知道,那玩意儿叫半导体。黄主任清清嗓子,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喊着说:
“今天,县城,万人,大游行。连,附近,几个,公社的,革命群众,都来啦!县委、县革委会,对这次,游行,高度,重视。尤其,是,对剧团,十分重视!让,我们,走在,整个,记好了,是整个,游行队伍的,最前面!同志们,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今天,一定要,把锣,鼓,家伙,都敲得,最响亮最响亮。把秧歌,扭得,最红火最红火。大家做得到做不到?”
只听一片排山倒海的声音:
“做得到!”
黄主任就十分威风地发出了命令:
“出发!”
只听锣鼓响器,在院子里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音。
剧团的队伍扭动了。在队伍走出大门的时候,街上的锣鼓鞭炮声,已响成一片。
这样热闹的阵仗,在易青娥是连听说都没听说过的事。顷刻间,院子里的人就走空了。连所有小孩儿都被人抱出去看热闹了。剩下两个家属老太太,是因脚小,从不出门的。再有,就是看门的老头儿和她了。防震棚里,开始还有几条游狗,在到处乱窜乱闻着。后来,连狗都出门撵热闹去了。易青娥也就慌慌着想出去看看。
毕竟是剧团人,出去也得有个样子的。她就找出了好久都没舍得穿的那双白网鞋穿上了。她趁着看门老头打瞌睡,腰一猴,溜了出去。
街上是真的被围得水泄不通了。连剧团的窄巷口,都挤满了人。易青娥个子矮,在人群里钻了半天,才钻到一个单位的高台阶上,勉强挤上去半条腿站着。只见长长的一条街道,人满了,彩旗满了,绷着字的横幅满了,又唱又喊又跳的人满了。好多人是站在汽车上敲锣打鼓喊口号的。还有玩龙、舞狮子的。易青娥听旁边人说,这是哪个哪个公社玩的。易青娥也看过九岩沟玩龙、玩狮子,但哪有这大的阵仗呢。九岩沟的龙和狮子,都是拿黑皮纸糊的,枸树皮绑的,黑不溜秋的。玩一玩,没人管饭,没人给苞谷、洋芋,就骂骂咧咧收摊子了。而这里的龙和狮子,不仅漂亮,龙头还能忽地涌上房顶,故意钻到人家二楼窗户里,乱摇乱晃,一嘴能抓个篮球出来。狮子不仅能钻桌子、钻板凳,而且也不知哪来的浑劲,一下就能跳到六七尺高的台阶上,把挤在上面看热闹的人,呼地赶下去一大片。有那放鞭炮的,提了嗤嗤啪啪乱响的炮仗,专朝人窝里跑。好多游行的道路,都是用炮仗炸开的。易青娥只觉得脚底下在震动,耳朵也快吵聋了,她突然想,这阵儿要发生了地震,只怕是连谁也感觉不到了。
她要看剧团在哪里。她急着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就是想找到剧团的队伍。
终于,她钻到了最前面。在街道旁边的两溜树上,趴着一群一群的男孩子。她是会上树的,她看还有树杈空着,就猴子一样爬了上去。树冠很大,看底下很清楚。底下人看上边,倒是有些费劲。好在这阵儿,也没人顾得朝上看了。她就刚好能在树上看剧团人游行了。她是不想让剧团人看见她的。何况有人说了,是要叫她在家看门的。
“来了,剧团的来了!”有人喊着。
紧接着,就听到一种最整齐的锣鼓,最响亮的喊声,还有最好看的秧歌队伍,从十字路口的拐弯处,威风八面地过来了。一街两行的人,都鼓起掌来。连孩子们也在树上拍起了手,直嚷嚷:“剧团来了,唱戏的来了!”易青娥心头突然涌起一阵自豪感:“这是我们的!我们的队伍来了!”她用双脚钩住树杈,腾出手来,也拼命鼓起了掌。她看见,整个队伍还是由黄主任指挥着。黄主任手操电声喇叭,向前边的指挥车看一看,又向剧团的队伍喊一喊。当旁边的掌声一阵阵响起时,他甚至也跟着秧歌节奏,不由自主地扭了起来。不过他的腰是硬的,扭得可难看了。在人群中,她一眼看见了胡彩香老师、米兰,还有楚嘉禾、封潇潇,还有许多许多的同学。他们都穿得可好看了,妆也化得可漂亮了,简直跟剧照上的人一样好看。她在上边拼命地鼓着掌。她真想对旁边树上的孩子们说:“我就是剧团的。”可她又不敢,她觉得她还不配。说了他们大概也是不会相信的。她只遗憾,这样大的场面,可惜爹娘看不到,姐看不到,九岩沟的人看不到。沟里人,尤其是娘和姐,可是太爱赶热闹了。她也一样,沟里来个耍猴的,她都是要一跟半天的。
易青娥那时大概连做梦都想不到,十几年后,秦腔名伶忆秦娥的出场,让一个物资交流大会的演出,观众人数竟超过了十万。是这次大游行的十倍之多了。那天很多人,都是为一睹她的风采,才蜂拥而至的。当然,那场演出,也酿成了一桩让她一辈子内心都不能安宁的重大踩踏事故。这是后话了。
那天,易青娥在树上看完剧团后,又看了其他一些单位的游行队伍,就急着朝回跑了。她必须先回院子,要不然,有人问起了咋说。可就在她拼命朝回挤的时候,把一只白网鞋挤掉了。鞋是娘借邻居家的,本来就大,不知谁把后跟一踩,有人再把她朝前一拥,鞋就没了。她想回头去捡,可旋涡一样的队伍,很快就把她旋出了老远。她听见有好多孩子和女人的哭喊声,有人不仅把鞋挤掉了,而且还在喊救命。她就再也不敢回去找鞋了。顺着人流,她终于旋转到了街道边上,再从一个小巷子钻回了剧团。
只可惜了那只小白鞋。
剧团人很快就回来了,一个个累得咽肠气断的。都正议论着,说今天是剧团人出了大风头,却有人喊叫,说东西丢了。紧接着,好多人都咋呼,说自己的东西也丢了。大家就问,安排谁看门了。说来说去,就是一个易青娥,还有看门老头儿。看门老头儿说,没看见人进来。两个小脚老太太也说没见生人进来,她俩一直就在防震棚外晒太阳,拉闲话来着。易青娥就被一些人叫到了防震棚中间。先是问,后是有人吼叫。甚至还有人推来搡去的。有人干脆问,是不是她偷了。易青娥就吓得大哭起来。她如实招供,说自己也出去看游行了。这时,有人来说,贼是从后院墙翻进来的,好几片盖瓦都摔烂在地上了。虽说证明了不是她偷的,可走时有安排,是叫她看守棚子的。有人说是丢了特别贵重的东西,很愤怒,抬手就要打易青娥。胡彩香就站出来了。胡老师还没卸妆,两个眼窝的黑油彩,让汗水洇得就跟黑熊瞎子一样难看。她一把护着易青娥说:“你们真是黑了路了,能指望一个十一岁的娃看棚子?她连自己都看不住,还能看住贼?得亏她出去了,要没出去,不定还让贼把她脖子扭断了呢。”围攻着易青娥的人,才慢慢散了。
易青娥这天晚上独自一人哭了好久,她是偷偷钻到练功场里边的烂布景堆里哭的。她想出去哭,可剧团有规定,任何学员,不经允许,都是不能走出这个院子半步的。也不知哭了多久,胡老师就拿着手电找她来了。胡老师说:“我就想着你会在这里。你这个娃呀,胆子还大得很,都说随时会发生地震,你还敢钻在这里不出来。快出来,看地震要是把你塌死在里面,连知都没人知道。”胡老师把她领出去走了一会儿。胡老师说:“你好多事,都是跟着你舅带灾了。你舅不为人,人家就连你都恨上了。咋看都不顺眼。别怕,慢慢长大了,就没人敢欺负你了。”可啥时才能长大呀?易青娥觉得,这个不受欺负的日子,离自己是太遥远了。胡老师突然问她,想不想看她舅一眼。她一愣,问舅在哪里。她是既恨舅,又想舅。有舅在,毕竟受的欺负会少一些。胡老师说:“你舅在县中队关着呢。听说这几天,每天让出来劳动改造了,在砌河堤呢。你要愿意看了,我明天带你去看一下。中队我有熟人。”易青娥高兴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中午,胡彩香带着易青娥出门了。学生只有老师带着,才能出大门的。
胡老师说,县中队就是看管犯人的地方。她们走了好久,才在县城拐弯的地方,找到了县中队。好些穿着军装、端着枪的人,看管着一些犯人,在河里找石头。犯人把找好的石头,又朝河堤上背的背、抬的抬、砌的砌。夏天发大水,好长一段河堤都被冲垮了。立了秋,正让犯人修护呢。
易青娥一眼就看见她舅了。她舅正猫着腰,在河边挑选石头,可两个指头,是一个劲地在石头上做着敲鼓状。看似是在挑石头,实际上,他是在石头上敲着鼓呢。嘴里好像还在咕叨着打击乐谱。易青娥给胡老师一指,胡彩香就哭笑不得地直摇头:“你舅真是个狗改不了吃屎的货哟!”
也只能远远望上一眼。既不能到跟前说话,也不能看得太久,这已经是熟人给了很大的面子了。
她舅太专注着貌似挑拣石头的敲鼓,到底没抬头,也没看见她们。
胡老师把自己买的一条羊群烟,交给中队的熟人,就领着她走了。
她泪流满面的,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嘴里不停地唤着:“舅,舅……”
胡老师拉着她的手,摸着她的头说:“不哭。我听说,你舅也关不了多久了。有领导说,这事也可以当人民内部矛盾处理。”
易青娥也不知人民内部矛盾是个啥,反正冬天刚打霜的时候,她舅就回来了。
九
易青娥她舅是在一个晚上回来的。
回来时,他头上捂了一顶烂草帽。门卫老头都没看清是谁,他就进来了。老头追上去问。她舅很生气,硬戳戳地甩了三个字:“胡三元。”把门卫吓了一跳,就急忙去报告了黄主任。
很快,前后院子防震棚里的人,都知道她舅胡三元回来了。是逃出来的,还是放回来的?大家议论纷纷。
反正她舅房里的灯,已经大亮了。
据说门卫紧急报告黄主任后,黄主任只哼了一声,就再没下话。说明胡三元回来的事,黄主任提前是知道的。
易青娥到她舅房里时,她舅正在用抹布一点点擦洗着桌椅板凳,还有他的鼓架子。易青娥进房,先抱住舅哭了。她舅眼睛也红了,但眼泪没流下来。易青娥能感觉到,舅是故意忍着的。
“不哭,娃!舅这不回来了。”
“舅,你还走吗?”易青娥问。
舅停了半晌,说:“舅走不走,都不关你的事。你是正式招考上的,只要不犯错误,谁就把你咋不了。”
“舅,你千万别走,你一走,我就在这儿待不成了。”易青娥说着,又哭了。
舅摸着她的头说:“舅不走。舅离了剧团,也走投无路了。”
易青娥要帮舅擦洗屋里的灰尘,舅不让,说她擦不干净。舅是一个特别讲究的人。易青娥记得,胡彩香老师还骂过他,是啥子洁癖。
她把胡老师对她的好,全都说给舅听了。还说了那天胡老师带她去县中队看他的事。舅一愣,抬头把她看了好半天。
舅这回没骂胡老师是疯子。舅就埋头擦着他的板鼓、牙子、鼓槌。
舅被抓走一个多月,房里的灰尘,已经落得很厚很厚了。
舅不让她动手,她还是拿上扫帚,钻到床底下扫蜘蛛网,掏拐角的灰尘了。
她听见胡老师进来了。
胡彩香一进门,话就说得好难听:“把你个狗贼还放出来了。”
她舅说:“咋,莫非还想关我一辈子。”
“活该!关一辈子都不冤枉你。”
只听舅又是那话:“少批干。见不得我了,别来。”
“哟哟,好像谁想来见你似的。我就是来看看,在河里石头上练敲鼓,把两个肉鼓槌敲断了没。”
“责,责,责!”
易青娥知道,“责”是男人用中指骂人的话。
只听胡彩香说:“看来你还没关够,还得再弄进去,吆到河里背石头去。”
“臭嘴!”
易青娥在床底下,哭笑不得地窝蜷着。她喜欢听舅和胡老师斗嘴。她感觉,他们斗得越凶,胡老师把她的手就攥得越紧。
“给,在里边饿坏了吧,快趁热吃了。晚上不敢在家里睡。这几天又说有地震呢。”
“有他娘的屁震。”
“你死了倒是好事。可你外甥女谁管呢?”
“看把我能塌死了。你信不,他黄正大死一百回,我都活得好好的。”
“那你就是祸害一千年的王八么。”
“狗日黄正大才是个王八旦呢。”舅骂的声音很大。她在床底下,都吓得两腿直发抖。
“快把你的臭嘴闭上。改造了这长时间,还没把臭嘴改造好。小心人家再撂一只小鞋,把你又穿进去了。”
“呸!你让他穿。这回不是给我穿嘛,还以为能把我枪毙了呢。公安局预审股的人,都觉得他是整人呢。人家还问我,你是把单位的谁得罪了?说这是你单位硬报上来的。本来内部检讨一下就可以了,这算不上是故意搞娱乐活动。刚好,又打倒‘四人帮’了,也有大赦天下的意思,就把我放出来了。人家给他黄正大也打了电话,说还让我回原单位上班呢。我看他狗日的,再放啥屁呀。”
“那不还在人家手心捏着哩。”
舅说:“捏得好了,咱让他捏着。捏不好了,看我不拿大锣槌,去敲他的谢顶撒(头)。”
“你就能得很。你能,再让人家把脖子一捏,就只能咽气翻白眼了。”
“啥东西,说我反对毛主席呢,我咋就反对毛主席了?你还是半地主出身,我正宗贫农。你黄正大戴的黑纱,我也戴的黑纱。你黄正大胸前戴的白花,我也戴的白花。我扎花圈架子,不比谁扎的少。你还背着个懒汉二流子手,到处胡球转呢。都休息了,你能回家朝躺椅上一躺,让老婆捏脚捏腿哩。是有人看见的,说他腿转肿了。可你毕竟是在躺着享受啊!还是异性在捏哩。那不算搞娱乐活动?我回家轻轻敲几下鼓,舒舒筋骨,又没敲‘欢音’,还敲的是‘苦音’慢板哩。那哀乐都能放,‘苦音’咋就不能敲呢?更何况我是在书上敲,又不是在鼓上敲的。人家公安局人都说,我说的不无道理呢。俗话说:一日练,一日功。一日不练,十日空。我关了门窗,悄悄在书上敲几下,把你黄正大哪根神经给闯了?你要把我朝局子里送呢?哈东西,我跟你狗日的就没完。”
“好了好了,你是马蜂窝捅不得,老虎的屁股摸不得。我走了,你愿骂谁都行,反正跟我没关系。”
“滚,快滚!”
胡彩香老师就走了。
一直憋在床底下的易青娥,慢慢钻了出来。
只听她舅又在嘟哝:“这个死疯婆娘!”
胡老师给舅买了半边烧鸡,放在桌子上。舅把唯一的鸡腿掰给了她。她说不饿,舅说陪舅吃。
易青娥就陪着舅,吃了一个烧鸡腿。
舅说:“你早点睡去。”
她就又回防震棚了。
她刚躺下,就听院子里有了鼓板声。那是从舅房里传来的。尽管门窗都紧闭着,但整个院子还是在一种急促的鼓点声中,显得躁乱不安起来。
易青娥听有人在帐篷外边骂:“狗日胡三元疯了。”
舅的确有点疯了。这天晚上,他整整敲了一夜。敲得防震棚里没有一个人不翻来覆去、唉声叹气的。有人甚至说:“这就应该关在大牢里,永世别出来。”
易青娥一夜也没睡着,倒不是被鼓声吵的,而是担心舅又会出啥事。
第二天早上,黄主任又为舅开了会。
会是在后院防震棚里开的,连学生都参加了。
黄主任说:“胡三元的事,组织上抱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态度,给了出路,没有判刑。但没有判刑,不等于说没有犯罪。更不等于说他胡三元错误不严重。经组织研究决定:对胡三元给予开除留用一年处分。上级批复是:同意。胡三元鼓是不能敲了。开除留用期间,团上决定,让他下厨帮灶,打扫卫生;演出时拉景、搬景,以观后效。”
开会没让她舅胡三元参加。
对组织的决定,全场报以热烈的掌声。
易青娥虽然没听懂有些话的意思,但她知道:舅是可以留在剧团了。只要舅在,她就觉得腰杆硬了许多。
舅真的到伙房帮灶去了。
伙房在前院,跟练功场连着。伙房有两个做饭的。过去剧团只四五十个人,两人能忙得过来,后来几十个学生回来,伙房就忙得拉不开栓了。几乎每天都要安排帮灶的。但那都是临时的,一个月几乎轮不到一回。舅却是长久的。不仅要帮灶,做两顿饭,而且早上还得起早打扫卫生。晚上只要有演出,他还得上台搬布景,活活能忙死。但谁让他是开除留用人员呢。黄主任说,开除留用期间,就看表现好坏了。要是表现不好,一年满了,就彻底开除。
舅无所谓表现好不好,反正过去就起得早,要练手艺呢,现在起得更早。先敲一阵鼓再说。说鼓,其实是书,敲书的声音比鼓声小得多。敲完书,他就拿把大扫帚,把前后院子都一划拉。前后院子被防震棚占去不少,因此,只半小时,就把两个院子都划拉完了。扫完院子,他再进伙房帮忙做饭。
灶房大厨叫宋光祖。二厨叫廖耀辉。
他们的名字都响亮得很。
大厨是部队下来的,说肩膀摔断过,一变天,半边身子都痛。
二厨来历比较复杂,说是曾经给一家大地主做过裁缝。后来跟地主的小老婆勾搭上了,有天正跟那女人“胡捏揣”呢,被东家发现,差点打了个半死。逃出来后,就改行做伙夫了。
听说1955年剧团成立时,廖耀辉就来做饭了。宋光祖还是后来转业回来的。但因宋光祖出身鲜亮,就做了大厨,其实也就是在伙房管点事而已。
她舅去,主要是烧火、刷锅、洗菜、择葱、剥蒜,打啰唆。不过不久,舅就开始切菜,剁各种馅儿了。舅手上特别有功夫,切菜、剁馅儿,还是跟敲鼓一样快。大家老远听到切、剁声,就知道是胡三元上手了。
除了帮灶,只要有演出,舅还得上台搬景。舅那张嘴依然不饶人。他在舞台边上搬景,眼睛盯着台上,见人唱不好,演不好,乐队敲不好,弹不好,拉不好,还是忍不住要骂一声:“一群烂竹根!”为这事,有人又告到了黄主任那里。黄主任又给他敲了警钟,拧了螺丝。舅再上台搬景,就故意给嘴上贴了白胶布。反正永远都弄得让人哭笑不得。
不过,不管怎样,只要舅在,易青娥的底气就壮了起来。最近练功,精神头也来了。无论别人咋看、咋说她舅,她都装作不知道。她就一门心思地练着功、练着唱。连不待见她的老师,都不得不表扬她说:“易青娥最近进步很明显。双叉完全拉开了,腰也自己下下去了,‘虎跳’能连起来打五六个了。”并且还让她给同学们做示范呢。不过,大多数同学都很是不屑地看着她。她做完动作,竟是一哇声地提起了意见。有的说她腰猴着;有的说她屁股撅着;有的说她脚尖都绷不直。楚嘉禾干脆学一些老师的话说:“鸡骨头马撒的,动作太难看了。”带功老师还批评了楚嘉禾,说她不谦虚。
不管同学们怎么鄙薄,易青娥也不计较,她也不敢计较。不过就是少跟大家在一起罢了。她一天到晚都穿着那身练功服,回防震棚待着不舒服,就一个人钻到功场里闷练。开始还有人阻止,后来,也就慢慢没人管了。
尤其是入冬后,防震棚冷得撑不住,一到半夜,就跟住在野地里一样,风一刮,人就想朝地缝里钻。有些胆大的,就回家去住了。必须吃在防震棚、住在防震棚、工作在防震棚的要求,越来越成耳旁风了。特别是她舅回来以后,一个人住在房里,不受风寒不受冻的,启发了好多人。都说,咱还弄得没有胡三元会享受了。很多人就明目张胆地搬回去了。黄主任还要求过几次,可不顶事。只有学生还不敢朝回撤。直到有一天,一半以上的人都冻感冒了,黄主任才同意大家搬回去了。不过要求晚上得派巡逻的,一有情况,听到哨子声,都要立马朝防震棚里跑。再后来,风把防震棚的布全撕烂了,栽的桩也不见了,闹了好长时间的地震,才算烟消云散。
易青娥在这个冬天,不仅功夫大长进,而且,唱腔也不荒腔走板了。胡老师的确给她下了很大的功夫。前前后后,给她教了三大板完整唱段:有秦腔的,还有京剧的。胡老师是一字字、一句句,甚至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帮她细抠着。
有一天,她舅把这几板唱腔听完后,怔了许久说:
“娃,你这一辈子,舅不记挂都行。可就是不敢忘记了你胡老师。”
就在胡老师正给她教《杜鹃山》里柯湘的唱段“无产者等闲看惊涛骇浪”时,胡老师的爱人回来了。
易青娥知道胡老师是有爱人的,家里还有照片。听说是在一个国防厂里当钳工。单位都是信箱号,没有具体名称的。一年就一次探亲假。这次是回来过年的。
没想到,这趟年过的,竟然能闹出那么大的事情来。差点没让人家把她舅的腰打断了。
十
胡老师的爱人叫张光荣。是腊月二十三回来的。
那几天,剧团正在赶排过年要演的戏,叫《一声春雷》。是揭批“四人帮”的。胡老师和米兰又演的是一个角色,AB组。这回是米兰A组,胡老师B组。不过私下里都在煽惑着,让胡老师朝前冲。说米兰一身“凉皮”,白长了一张漂亮脸蛋,脑子瓜得跟实心葫芦一样,连演B组都不配,还A组呢。也有人说,实在要演了,得等人家B组把角色创造好了,再上去照葫芦画个瓢还行。硬要生掐,生扑,就只能是光屁股翻跟斗——寻着露丑了。都说米兰就不是朝台中间站的料。胡老师自然被煽惑得有些上劲。排戏轮不上B组,她就在旁边死盯、死磕着。连唱腔、台词,她都背得滚瓜烂熟的。米兰咋都不开窍。导演整天连喊带骂带挖苦的,实在没办法,甚至还让胡彩香上去示范。胡老师一走戏,大家就鼓掌。羞得米兰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地没地方放。不过,黄主任的老婆动不动就坐到排练场看戏,是给米兰撑腰来了。导演私下里说:导演也是人,也要在团上混哩。他还得做戏给黄主任的老婆看,有时,免不了还得表扬米兰几句。大家看着不舒服,胡老师心里就更不舒服了。这哪里是搞艺术,明明就是搞交易么。
胡老师气得把这些话,学给她舅听。舅说:“这能叫搞艺术?写得那么乱糟的本子,‘平’得跟‘常’一样,配角没戏,主角更没戏,你们还一个个争得屁呼呼的,值当吗?”
“谁争得屁呼呼的了。看你这臭嘴。”
“还没争得屁呼呼的,连黄主任的老婆都赤膊上阵了,还要咋争?我劝你早点退出来,别没事找事。要是好戏了,争一下还值得。这样的活报剧,演三天两后晌,就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了,你倒是赶那热闹谝哪!”舅很是不屑地对胡老师说。
胡老师开始还有点听,后来,突然把眼睛一瞪,很是警惕地说:“胡三元,你该不是又在暗中帮米兰那个狐狸精,日弄我放弃,好让人家一人吃独食吧?”
“你爱信不信。要争尽管争去,甭给我说。我嫌争得屁臭。”
胡老师当着她的面,狠狠弹了她舅一个脑瓜嘣,就走了。
胡老师的爱人张光荣,就是那天晚上回来的。
张光荣一回来,满院子人都知道了。连排戏都暂时停了下来。张光荣买了一大包水果糖,腰里还别了几盒烟,见人就发。据说他每年回来都这样。今年,水果糖和烟的档次还提高了不少。都说张光荣在国防厂里工资高,比剧团相同工龄的人,要高出三四倍呢。并且还有劳保:手套、球鞋、毛巾、肥皂、劳动布工作服,都是公家管全套的。一月工资,除了吃饭,基本没处花去。他攒下来,给爹娘贴补一点,然后都拿回来,交给胡彩香了。剧团人都很羡慕胡老师,觉得她是找了个有钱、有地位的主儿。唯一不足,就是一年见面的机会太少了。不过,也有人偷着说:“放心,没闲下过。”那时,易青娥还不知是啥意思。
胡老师还专门把水果糖拿到学员班,给一人发了两颗。并且还偷偷给易青娥多塞了一把,让她悄悄吃,别声张。
这一晚上,整个剧团甚至都有点兴奋。有人还在院子里喊叫:“各村民小组注意了:今晚,将要发生大地震。恐怕少说也得在八级以上。请各小组做好安全防范工作,随时准备逃跑。”
大家就笑得扑哧扑哧的。
还有人说:“放心,平常恐怕都偷着震过了。今晚充其量也就是余震。三四级撑死了。”
有人就笑得窝下去了。
易青娥弄不懂这些人都说的是啥意思,就去告诉她舅,说要地震呢。
她舅用眼睛把她一瞪说:“别听这伙哈乱说。没事好好练你的功,少朝闲人窝子里钻。”
她舅说完,又给她发了七八颗水果糖。她一看,也是胡老师爱人带回来的。桌上还放着两整包烟,就是胡老师爱人给别人发的那种烟。说明胡老师,或者她爱人张光荣是来过的。
第二天,胡老师起得晚了些,有人端直说,昨晚上好多家里的暖瓶、水杯、酱油醋瓶子,都被摇到地上,摔了个粉碎。震级不小哇!胡老师说:“嗯,是不是把你也摇到床下了,沟子摔炸没?”一院子人,又是哄堂大笑起来。
不一会儿,张光荣出来刷牙,又有人笑话张光荣说:“还用嘴了?”没等张光荣开口,胡老师先把话堵了上去:“连这都不懂?不用嘴,莫非还用沟子呀!”惹得张光荣憋了一嘴的牙膏沫,扑哧喷了出来。他用牙刷叨着胡彩香说:“看你个二蛋货!”
舅在厨房,把饺馅儿剁得一片响,那是两把刀同时用力的声音。像剁,更像是敲,是捶,是砸。有人就说:“你听听胡三元这节奏。”
“嗯,像剁人肉哩。”
有人看看张光荣,做个鬼脸,就进排练场去了。有的故意把声音唱得很大,反正里边总是要透出点啥意思来。
胡彩香老师借张光荣回来,就再没进过排练场。这样,她和米兰的关系,还反倒不那么别扭了。有时,易青娥看见,米兰在院子里见了胡老师,还专门停下来向她请教呢。
眼看就要过年了,原来说会给学生放十几天假的。可后来,《一声春雷》要用几十个群众角色,一下把学员班抽去了四十多个人。易青娥自然不在抽用之列。但为了好管理,也都不放假了。凡不上戏的,原地留下练功。因为教练老师基本都有角色,他们也就自顾自了。不过她舅还是把她盯得很紧,叮嘱她别人越是不练的时候,自己越是要加劲,说这样才能走到人前去。舅还说:“别眼红其他同学上戏。那也能叫个戏?没一场好戏,没一段好唱,没一个能立起来的人物,整个是乱编乱喊。上这样的戏,纯粹是浪费时间哩。你好好练功要紧。练好了,将来有的是戏演。不信你等着瞧我说的话。总有一天,戏让你演得要给人告饶哩。关键是看你有没有这个金刚钻,能不能揽得了瓷器活儿。”
易青娥不管排戏咋热闹,外边小孩儿放鞭炮、放地老鼠咋好玩,她就一直窝在功场的拐角劈叉、下腰、打虎跳,做各种表演动作组合。用一根细小的蜡烛,练眼神转动。清早,她还一个人打着手电筒,下到河边,练胡老师教过的那几板唱。脚快冻掉了,脸快冻破了,可她还是去。就在一切都正正常常的时候,舅就出事了。
事情发生在年三十晚上。
那天晚上,团上过的是一个“革命化的春节”。
《一声春雷》由于排练不成熟,一直拖到年三十早上,才正式彩排审查。上边没有来领导,说都要过年,就让黄主任把关。黄主任和他老婆、副主任朱继儒,还有业务股长、总务股长,正儿八经坐在台下,把戏审看了一遍。朱继儒和业务股长都觉得戏不成熟。建议是不是开年后,把戏再抠一抠,正月十五左右推出去。他们担心,这样急急火火上演,搞不好会砸了剧团的牌子。黄主任的老婆看戏中就不停地鼓掌,叫好。戏一毕,一个劲地说:“本子好。导演好。音乐好。舞美好。演员好。尤其是米兰演得好。戏成了!”黄主任的老婆,是幼儿园的音乐老师。人家会吹箫,会拉手风琴,还能给娃娃排舞蹈,自是行家了。黄主任就决定说:“正月初一必须演出!”他说,“自我到剧团当主任以来,每年大年初一上新戏,都坚持好几年了。县上领导也是大会说小会表扬的。现在又粉碎了‘四人帮’,形势一片大好。怎么能突然没戏了呢?这个戏,按你们的说法,艺术上是差了点,可我们也不能只唱戏,不看路吧?没有条件,创造条件都得上。”既然黄主任都定了,其他人也就把头勾下,再不说话了。黄主任讲,今年咱们团,要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晚上都到一起吃“团年饭”。所有家属全来。说厨房已经准备好几天了。
易青娥知道,这几天为准备“团年饭”,舅已经累得有些直不起腰了。大厨宋光祖,膀子上贴了五六块膏药。二厨廖耀辉,到医院给脖子上套了个项圈,谁一喊,都是连身子转,说颈椎痛得快断了。就这,还派了好几个没上戏的学生,来帮忙烧火、择菜、洗碗、刷锅。易青娥就是安排来烧火的。她倒是很高兴,因为舅在这里。要说过年,她感觉只有进了这热气腾腾的灶房,才算是有了年气呢。
晚上,在练功场摆了十好几桌。一桌坐十三四个人,娃娃们还站在一旁“钓鱼”。所谓“钓鱼”,就是上一个菜,他们跑到大人旁边,让大人们喂一口后,就到处去乱跑,乱喊叫。等上了新菜,再回来“钓”一口。整个功场,吵闹得谁说话都听不见。只有黄主任讲话时,才安静了十几分钟。黄主任说,今晚可以放开喝,但不能喝醉,谁醉他处分谁。结果,团上谁都没醉,就把胡彩香老师的爱人张光荣给生生灌醉了。
事后,易青娥才听说,这都是团上几个跟她舅关系不好的人干的。他们一边喝,一边还有一句没一句、阴一句阳一句的,把她舅和胡老师的关系,说得神神秘秘、乱七八糟的。一直跟着她舅学敲鼓,但她舅一百个眼瞧不上的鼓师郝大锤,甚至还挑逗说:“你张光荣多省事的,常年出门干革命,家里老婆还有人经管。你回来人还是你的嘛,多谄活的事啊!你也不知前世积啥德了,啥好事都让你给摊上了!弟兄们羡慕啊!张光荣啊张光荣,你真是活得又光又荣啊!”
就在大家煽惑张光荣时,易青娥她舅还在打着托盘上菜。她舅今晚好像也是高兴,肩上还故意搭了条店小二的白毛巾呢。每个托盘上,要放七八个菜,托起来挺重的。但她舅把每个托盘都举得很高,远远地就喊叫:“闲人闪开,油——来——了——!”下菜时,还是改不了爱开脏玩笑的毛病:“球,你吃!”“,都放开喝!”惹得满功场都是笑声。有人还说:“狗日胡三元,就是弄啥像啥!”
胡彩香老师一直跟一帮女的坐在一桌,大家也是一直都在开她和张光荣的玩笑。她是问啥答啥,有的说上,没有的还捏上,就图大家高兴哩。加上听说戏不行,米兰晚上一直蔫着,她心里就特别得劲。谁知张光荣就在这节骨眼上,被人把“药”装上了。
席还没散,张光荣就踉踉跄跄回房了。
易青娥她舅是在席都散了,一些女同胞一齐下手,帮忙收拾桌子碗筷时,才拉着两条困乏的腿,慢慢回家的。她看舅有点走路两边倒的样子,就上去把舅扶到了房里。谁知刚进房,张光荣就来了。
张光荣进房二话没说,从身背后拿出一个大铁钳子——后来易青娥才听说,这叫管钳,足有两三尺长。是张光荣从厂里拿回家向人炫耀的。好在张光荣是醉了,自己都有些立身不稳,拿管钳打她舅,自然也就力道不够。打着打着,自己先栽倒在床沿上了。他勉强爬起来,还是撑着要打。她舅也不知咋的,既不夺凶器,也不朝外跑,就那样随便拿手挡着,抓着。张光荣却是越打越清醒。打着打着,舅的肚子上、腰上、背上、肩上,就挨了张光荣好几管钳。
吓得她急忙去把胡老师叫了来。
是胡彩香一把死抱住张光荣,管钳才跌落在地上的。
张光荣老牛一样号啕大哭起来,说:“你……你们这一对狗男女,当……当我不知道,我啥不知道。我……我还羞先人,给你送糖……送烟哩。让一院子人……拿沟子笑我哇……”
胡彩香啥也不说,就捂起他的嘴,把人朝回拖。张光荣还别跳着,骂着,但人毕竟是醉了,就像稀泥一样,被胡彩香拖出去了。
在窗户外,易青娥还听郝大锤在问:“咱光荣哥咋了?”只听胡彩香说:“咋了,让你们把尿灌多了,咋了。”这时,只听张光荣还在骂:“狗日胡三元,有种的你出来!”郝大锤又问:“光荣哥骂胡三元咋了?”胡彩香说:“喝醉了,还要缠着跟胡三元朝死地喝哩,咋了。”
然后,胡彩香就把张光荣拖回家里,嘭地把门关上了。
易青娥看见,院子里还有几个人在暗处游荡着。他们都是刚才围着张光荣,坐在一个桌上劝酒的。
十一
易青娥她舅开始还能动,等胡彩香把人拖走后,他就趴在床上,再也动弹不得了。她舅要她揭起棉袄,看一看他的腰。易青娥揭起来一看,腰上,背上,已经起了几道紫乌的肉棱。易青娥就哭了。
她舅说:“别哭,把灯先关了。等一会儿,要是不行,你就扶舅上医院去。舅的腰,怕是被打断了。”易青娥还哭。舅又说:“还生怕别人听不见是吧?”易青娥就低声抽咽。
大概过了一两个小时,院子里放炮声停了,连院子外,也没动静了。舅说:“走,扶舅上医院。”
易青娥扶舅出院子时,老门卫问咋了,舅说,把腰扭了。门口有一辆架子车,是厨房买菜用的。老门卫和易青娥两个人帮他躺上去,由易青娥拉着去了医院。好在都是平路,易青娥咬咬牙,还能拉得动。
到了医院,有好多小孩,都是被炮炸伤的。舅需要拍片子。可拍片子的人不在,要等到明早上才能拍。医生问是住下,还是明早再来。舅想了想说,先住下。舅住下后,还给易青娥交代说:“谁都别让知道,就说我腰扭了,去找乡下土大夫治疗去了。”第二天早上,片子拍出来,脊椎骨倒是问题不大,肋子骨却被打断了两根。舅就彻底住院了。
易青娥把舅的情况,悄悄告诉了胡彩香。胡老师也不敢去看,不过让易青娥捎话说:“这边没事了。张光荣昨天是喝醉了,要不喝醉,他不敢朝明的闹。他还怕我跟他离婚呢。加上把人还打残了,再闹,真格是不想要饭碗了。”
她舅给黄主任写了张请假条,说昨晚打托盘出菜,把腰扭了,连夜出门,到乡下找土医生看病去了。说他这几天帮不了厨,也搬不了景、打扫不了卫生了,等病好些,再回来接着干。易青娥没敢把请假条直接送给黄主任,而是让胡老师找人转交的。反正这事,黄主任也没开会,张光荣也再没闹,就悄没声息地过去了。倒是郝大锤那几个一直在询问:胡三元三十晚上好好的,咋突然把腰能扭了呢?是不是又给组织造怪呢?
有一天,郝大锤还堵住易青娥问:“哎,你舅呢?三十晚上是不是挨黑打了?”吓得易青娥啥也不敢说,就从墙角溜走了。
她舅在县医院只住了三天,就找一个朋友,悄悄用手扶拖拉机把他转走了。说是去了乡下,具体是哪儿,连易青娥也没告诉。走时,舅只让她好好练功,说其余啥事都别管,只装聋作哑就是了。
《一声春雷》果然像她舅预测的那样,只演了三场,就停下了。第一场还是满场。第二场,就只坐了小半池子。第三场,总共来了二十几个人,没演完,又走了七八个。都说:还嫌开会少,大过年的还开会,还喊口号。到底是演戏,还是开会、喊口号呢?剧团人有病了吧。
悄悄把摊子一收,大家也都不说话,是害怕黄主任和他老婆穿小鞋哩。
剧团这行,迟早只要紧张起来,闲事就少,一旦停摆,啥事就都出来了。本来张光荣打胡三元的事都过去了,可私下里传着传着,就传到黄主任和他老婆耳朵里了。黄主任老婆听说,胡彩香一直对她有意见,尤其是《一声春雷》的塌火,说胡彩香可没少到处说她的坏话。胡彩香自己作风败坏,乱搞男女关系,过去没抓住,现在连她老汉张光荣,都气得跳出来打人了,这盖子还能捂住吗?黄主任就说要查一查。院子的风声,立马又变得紧张起来。
先是通知让胡三元立即回来。可胡三元到底到哪儿去了,谁都不知道。有人就来问易青娥,易青娥也不知道。黄主任就派人到处去找。反正宁州县就那么几个有点名气的土医生,不信还找不回来。易青娥听说,团上先后派了好几拨人去找,到底没找见。有人就说,还是先在张光荣身上下手,容易突破些。但张光荣毕竟不是本单位人,找人家谈话也不方便。郝大锤就自告奋勇地说,由他出面试试。还是老办法,请张光荣喝酒。别看张光荣是个钳工,人也长得粗胳膊粗腿、粗脖子大脑袋的,可脑瓜子精明着呢。自打年三十晚上,被灌醉一回后,他就再没喝醉过。张光荣大概八两的酒量,喝过一斤的时候,就容易犯浑。可每次,他都能准确地喝到八两左右,就不喝了。谁再劝,他都只是傻笑,不端杯子。有人硬灌,他会把大嘴闭得紧紧的。谁要动手,他能“哇”的一口,一下把人手掌咬进去半截。郝大锤他们从正月初六,一直喝到正月十五,张光荣再没醉过一次。他们自己倒是几次喝得不省人事。郝大锤甚至还一头栽进厕所,把过年才新买的一顶火车头帽子兜满粪,沉了底,到底没打捞起来。有几次,胡彩香看张光荣半天没回来,也亲自来参与喝。郝大锤和几个逞能的,最后实在把烟酒菜贴赔得背不住了,才给黄主任交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