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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彦 当前章节:15108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3:39

再回到西京,忆秦娥就踏踏实实开始排戏了。

在忆秦娥排戏的过程中,房终于分了。刘红兵就开始忙着装修起来。别人都是简单吊个石膏顶,再包个木门框、铺个地板砖啥的,就住了进去。刘红兵却把房装得跟宫殿似的,真是要迎驾“小皇后”的样子了。好多人一看,都羡慕得直骂自家男人臭屎无用。忆秦娥一直忙着排戏,没顾上看,也没想着要看,就任由他去折腾了。他也是想给忆秦娥一个惊喜,一直也不让看。直到房子彻底装好后,一天,他见忆秦娥心情大好,才把她弄了上去。忆秦娥进门一看,竟然大喜过望地尖叫了一声:“哦,我终于在西京有房喽!”喊完,就一个腾空起跳,四脚拉叉地重重跌落在席梦思上。刘红兵乘势热扑上去,死死搂住,是几近癫狂地在新房里,做了一次直到分手多年后,还让他回味无穷的爱。

忆秦娥说:“要是一来,我就能分上房,不定就不会跟你了。”

刘红兵一边大动着一边回答:“得亏你没房,要有房,不定这会儿就是别人霸占着我的这份财产呢。”

“你死去。”

“我快要死了。”

“哎,你还记得那个牛毛毡棚吗?”

“能不能不说牛毛毡棚的事?”

“我就要说。要是不烧,也挺好的。”

“你能不能集中精力,我的小皇后。”

“你有病呢,啥时都能想起这事。”

“这就是人生最大的事。快,集中精力,咱们在新房的第一次,得留下一份最美好的记忆。”

“真有病呢。”她就哧哧地笑起来。

说归说,那天忆秦娥,还真迎合了他那些稀奇古怪的要求,投入了最美好动人的激情,在新房的多个部位,任由刘红兵把生命的浪漫多姿与冲锋陷阵,一次次发挥到了极致。

《狐仙劫》终于排成了。

《狐》剧对社会公演那几日,再次调动了西京观众的激情,天天爆棚,一票难求。而且所有媒体,都投入了前所未有的精力,不惜版面地炒作着一部原创秦腔剧目的诞生。这些媒体,本来是只关注电影、电视剧明星的。但每每对忆秦娥的戏,又都倾注了不亚于炒作影视明星的热情。有人说原因很简单,忆秦娥的美,是能与影视明星抗衡的。因而,就时常有报纸,整版整版地只登一张忆秦娥毫无表情的冷艳照。他们说,忆秦娥让秦腔具有了时代的亮色。尤其是对忆秦娥这次“重出江湖”,甚至给了“浴火重生”的评价。刘红兵剪裁下不少报纸,见天晚上,都要一点点念给忆秦娥听。忆秦娥却是在憨痴地想着她的娃。她说:“刘忆会想我吗?”在两人商量多次后,孩子的名字终于决定了:姓刘,名忆。是他俩名字的合成。

忆秦娥催着刘红兵,让他尽快把刘忆接回来。刘红兵说,等上海演出回来再接。其实,他是真的喜欢只有他跟忆秦娥两个人的日子。自从忆秦娥怀了刘忆,他那本来就有点麻绳系骆驼的地位,变得更是岌岌可危了。好不容易把孩子送走,又成了两人的世界,并且一切都在恢复着昔日的生活图景了。忆秦娥又回归了主演生涯,依然是火爆得一塌糊涂的日子。尤其是忆秦娥的狐仙造型,这次封导专门请来了全国最厉害的化妆师,整出来的那个惊艳,竟然在忆秦娥第一次出场时,观众就跳出戏来鼓了半天掌。那一阵,刘红兵的心里,就跟春风钻进去一般,荡漾得哪个毛细血管,都是痒酥酥的抓挠不得。这是自己的老婆,如此美丽的尤物,似幻似真的狐仙,是蜷缩在自己卧榻上,有时还是玉枕在自己胳膊上婀娜酣眠的。

那几天,编剧秦八娃也被单团请了来。他老坐在最后一排,不是颔首点头,就是摇头晃脑,抑或瘦手击节。他那两只长得距离实在有些遥远的眼睛,逗得刘红兵老想发笑。有几次,他还故意坐到秦八娃跟前,想听听他对戏的评价。依他想,秦八娃这样个乡镇文化站的土老鳖,戏让省秦搬上舞台,并且搞得这样绚丽夺目,他该是捧着后脑勺,要偷着乐的事了。谁知把他还假的,说了一堆不合适。首先,他觉得太华丽,让戏没有很好地走心,而是过多地“飙”了表皮;二是导演给忆秦娥安的动作太多,太炫技,让演员忘记了角色塑造;三是表演程式丢得太多,让好多演员出来,都归不了行当。他说像演戏,又不像在演戏。刘红兵说,这不就对了,年轻人就是嫌唱戏老套,节奏慢,才不好好看戏的。这个戏,刚好出新出奇了。何况还是去上海打擂台,又不是去北山秦家村下乡哩。秦八娃就摇着他的乌龟脑袋说:“戏还是得像戏呢。”

秦八娃的意见,好像封导还是有所接受。在去上海调演前,又进行了一次大的修改排练。也就在这次排练中,闹了一场不小的风波,让忆秦娥很受委屈,也让她感到唱戏这潭水,是太深太深了。

那是有一天中午,作曲、场记、剧务都吃饭去了。封导觉得忆秦娥的戏,还有一处不到位,就把她留下来细抠了细抠。谁知就在他抓着忆秦娥的胳膊,一点点纠正动作时,封导的老婆突然破门而入,并且劈头盖脸地一顿臭骂起来。连封导都愣在了那里:老婆可是好多年都没下过楼的呀!她不仅破口大骂,而且还脱下鞋,前后撵着,要抽“忆秦娥这个碎卖×的”脸呢。

很快,一院子人,就都闻讯朝排练场内外聚集了。

也不知是谁把封导老婆从楼上搀下来的,反正那天是下着蒙蒙小雨,满世界都雾腾腾的。因此,这老婆从住宅楼被谁搀下来,又是怎么进的排练工棚,都已成谜了。

人家为她好,替她打抱不平,封导的老婆自是不会把搀她的人供出来了。

她骂忆秦娥这个“碎婊子”,也骂自己的男人“老不要脸”。封导一个劲地解释,说这是在排戏。

“排戏?排啥戏?排独角戏?其余人呢?都死完了?”他老婆喊。

“都吃饭去了。”

“都吃饭去了,你咋不吃?是不是两人勾扯着比吃饭香?”

“刚排到这儿,不再说说,害怕忘记了。”

“你编。封子,你给老娘编。别看老娘几十年不下楼,团上的啥事老娘不知道?你一天就爱给女演员说个戏。你看看你排的戏,哪一个不是女角戏?你咋不排包公戏,不排水浒戏,不排岳家将的戏呢?尽给忆秦娥这碎婊子排戏了。你知不知道这碎货,小小的就让一个老做饭的拾掇了?这么个破瓜,你还当香包子朝脖项上挂呢?”

一直含笑规劝着老婆的封导,突然变了脸地说:“你胡说人家娃啥呢?看你有病,不跟你计较,还撒上泼了。回去!”说着,封导就去搀老婆。谁知老婆一屁股坐在地上,连哭带号叫的,把一院子人,就都招呼到工棚里来了。

刘红兵赶到时,单团都已经安排人把封导的老婆,四脚拉叉抬出去了。老婆一边在几个人身上扭动,一边还舞着一双破鞋,说是要朝忆秦娥这个碎婊子的脖子上挂呢。

刘红兵是给忆秦娥送饭来的。进了工棚,见所有人都在朝他脸上怪瞅着。

他一眼看见忆秦娥,是坐在排练场最拐角的道具椅子上,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封导正在道歉,说让她不要跟病人一般见识。说完,他就急忙出门去,招呼自己还在破口大骂的老婆了。

单团在继续安慰着忆秦娥。

刘红兵很快就听明了原委。在一刹那间,也有一种酸溜溜的东西袭过他的心头。但很快,他又觉得,自己老婆是绝不会跟封导有什么瓜葛的。他曾经吃过几个男人的醋,可吃完,还是没有发现这些男人跟忆秦娥有什么实质性的牵连。忆秦娥就是傻,就是一根筋。可忆秦娥对于情爱,好像还是一个白痴。他甚至觉得她是一个性冷淡者,是需要去看医生的。不过他不敢这样说出来而已。他看着妻子无助的可怜样子,突然伸出手去,把她拦腰抱了起来。他一边抱着朝前走,一边对单团说:

“请组织查一查,都是谁在搅浑水?是谁在唯恐天下不乱地搞破坏?我的老婆忆秦娥,比他谁都干净、正派。我老实告诉大家,在我跟忆秦娥结婚时,她还是一个处女。这有医院的诊断证明为凭。请不要再在我妻子身上打主意了,不要再给她泼脏水了!她就是一个给单位卖命的戏虫、戏痴。都别再伤害她了,她已经遍体鳞伤了!我敢说,她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女人都纯洁,都干净。我首先不配拥有这样好的女人……”

刘红兵从工棚一直喊到院子,并且喊得泪流满面了。

忆秦娥也哭得满脸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了。她狠劲朝刘红兵怀里钻了钻。

刘红兵就把她搂抱得更紧更紧了。

刘红兵穿行在一片黑压压看热闹的人群中。他突然低下头,将嘴唇深情地吻在了忆秦娥抽搐得已经变形的脸颊上。

四十五

连楚嘉禾也没想到,花花公子刘红兵,竟然当众演了这么一出。那天,她也在看热闹之列。准确地说,封导的老婆,就是她一手从楼上导演下来的。

一连串的事情,让她对封子这个人,有了越来越讨厌的看法。在封子心中,省秦最好的演员,就是忆秦娥。在忆秦娥怀孕休产假的那些日子,封子给她补戏时,从来没有投入过像对忆秦娥那样的热情。每每总是埋怨她,说她这不如忆秦娥、那不如忆秦娥的。听丁团说,封子在团班子会上都公开讲:楚嘉禾可以培养,但就是二三类演员。勉强站到台中间,也不是一根能撑持省秦的顶梁柱。他还说她没有“台缘”,对观众构不成魅力。主要是功底差,也缺乏演戏的灵性。还说她动作“肉”,表演没有爆发力。不像人家忆秦娥,能在瞬间积聚起巨大能量,把爱恨情仇,“顷刻间压榨成让观众迅速泪奔的琼浆”。听听这蹩脚而又肉麻的吹捧词。楚嘉禾觉得,忆秦娥都是有些厌倦了这行事业,准备撇撇脱脱去“造娃做妈”的人了,却又被封子和跛子鼓捣回来,还端直上了原创剧目。谁都知道这个戏是要去上海参加全国赛事的。听说还要评戏剧梅花奖呢。这可是演员的最高奖啊!才开评几届,全国也就几十号人入围。一旦评上,那就意味着是全国知名表演艺术家了。

是在丁团的努力下,《狐》剧才给她分了个贪财大姐的角色。那就是个“霉旦”“女丑”。一共才三场戏,还不是“戏心子”。唱词只有二十四句,还是分三次唱完的。这样的“菜帮子”戏,大概连个配角奖也是拿不上的。而忆秦娥一共有二百零八句唱。核心唱段,一次就六十句。作曲也是百般的讨好,几乎把秦腔的精华板式,全都给她用上了。让忆秦娥在首场演出时,一板唱,竟然就撸了二十一次掌声。还别说由她一身好功夫,带来的叫好连天了。尤其是封子导演,见了忆秦娥,连那几根发旋来转去都遮掩不住荒凉的脑袋顶盖,好像也能发出油润的光亮了。见天排练拖堂,对忆秦娥的重场戏是抠了再抠。几乎每一句台词、每一句唱、每一个动作,他都要抠出花来,绣出朵来。那天把他老婆弄下楼,也是她踅摸了好久的事。她觉得,像封子这样的人,就应该给他一些严重教训。并且这是一箭双雕的事:既打击了封子,也搞臭了忆秦娥,何乐而不为呢。

这事她也跟她妈商量过。她妈把桌子一拍说:就这么干。

不过这事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出面。而是她妈到钟楼公用电话亭,一次次给封子老婆传递信息,一点点把他老婆心火点燃的。她妈在电话里说:这事全世界都知道了,只怕就你还蒙在鼓里呢。不是你老汉心花,而是那个碎婊子见老男人就想染呢。老婆多次问她是谁,她说她是心怀正义的革命群众;是戏迷;是路见不平者。那天,老婆终于暴怒得要下楼了。她妈就一狠心,掏了十块钱,雇了一个进城卖菜的农妇,乘下雨打着伞进去,把老婆从楼上搀了下来。人一搀下来,她妈就迅速交钱,让搀扶者消失在雨幕中了。这事,单仰平还找派出所查了一阵。派出所的乔所长让手下人折腾了好几天,也没折腾出啥眉目来。相反,倒是刘红兵那天的挺身而出,不仅让这事没发酵、发烂、发臭,还反让更多人羡慕起忆秦娥来了。都觉得忆秦娥是找了个好男人,在最需要的时候,一把拦腰抱起,算是把她的面子,撑得比舞台的口面都宽大了许多。

大部队终于开向上海了,这是一个比较让人担心的地方。到北京演出,都没有去上海这么让一团人诚惶诚恐。上海人听不听得懂秦腔?本世纪30年代,秦腔大师李正敏,倒是在上海百代公司灌过唱片的。并且一唱走红,被冠名为“秦腔正宗”。现在都即将进入90年代了。五十多年前出的几张老唱片,自是不会有啥影响力了。在东去的火车上,单仰平甚至在车厢过道里,还跛来跛去地坐立不安,生怕在“海上”把戏唱砸了。倒是长得像王八的那个编剧秦八娃,好像是胸有成竹地一直靠在下铺上看书。书还是线装的,得竖着朝下看。封子问他看的啥,秦八娃说什么《搜神记》。单跛子说:“你倒是能静下来。这么多人闹哄着,还能看进书。”秦八娃说:“我知道你担的啥心。放心吧,上海人能看懂外国戏,那就能看懂秦腔。这故事简单明了,通俗易懂。还有字幕。看不懂,那就是傻瓜了。”楚嘉禾暗中只觉得好笑,这么奇丑无比的一个土老帽,竟然也敢担了上海人的保。倒是刘红兵玩得轻松,在跟一帮哥们儿打牌喝酒。单仰平不许耍钱,他们就给脸上贴纸条。刘红兵的脸上,都快贴成招魂幡了。楚嘉禾看见忆秦娥自上车起,就睡在上铺没下来。吃饭也是刘红兵殷勤着递上去的。吃完还睡。她想学忆秦娥的样子,却是咋都学不来的。只睡一会儿,她脑子就转起很多事情来,不下来走动走动,跟人聊聊家常、谝谝闲传,就惶惶不能终日。看来瓜吃瓜喝瓜睡,也就只是忆秦娥这个怪物一人的基本形状了。

楚嘉禾从内心,是真的盼望着《狐仙劫》能彻底演砸在上海滩上。让这群好捧忆秦娥臭脚的老男人们,也都被彻底打趴下。省秦也好重新洗洗牌。

可第一场演出,就轰动了。演完后,观众竟然长时间不走。都在呼唤着忆秦娥的名字。就连秦八娃,也被忆秦娥从侧幕条拉着,跟乌龟出水一样,一划拉一划拉地上到台中间,给观众磕头虫一般地点了十几下头,掌声还是不见减弱。封子导演也是被忆秦娥拉上去的。他一个躬鞠得,让谢顶盖上的稀疏毛发,全都垮塌了下来。惹得楚嘉禾站在台上都笑咧了嘴。忆秦娥就跟发情的孔雀一样,又是去拉作曲,又是去拉舞美设计的。最后甚至连单跛子都要拉上去谢幕。单跛子倒是死拉都没上,直说:“我是瘸子,咋能上台呢?我一瘸一拐的,上台了对戏有啥好处,对省秦有啥好处?”单跛子这趟来的任务就是拉大幕。观众谢幕时,大幕得一直来回动着。他的手,就一直紧拽在大幕绳子上。

这里面,最数刘红兵像个跳梁小丑。楚嘉禾一直在观察着他的丑态百出。打从戏一谢幕开始,他就从观众池子的最后边,一点点朝前挤着。他一边混在观众中鼓掌,一边还拼了老命地喊好。别人喊忆秦娥,他也喊忆秦娥。别人喊胡九妹,他也喊胡九妹。他胸前还挎着个照相机,不停地在抓着观众发狂的镜头。尤其是坐在靠前位置的领导、评委、专家,更是他极力抓拍的对象。在给上海市一个领导抢镜头时,楚嘉禾还看见,刘红兵差点让领导身边的人,掀趔趄在一个台阶上了。她还把站在身边的周玉枝推了一把,让她快看刘红兵这个小丑。周玉枝倒是淡定,说:“咋,羡慕了?这才叫好老公呢。”

观众折腾了很长时间,大幕才最终合拢。听调演接待方讲,上海市的领导,要求上海文艺界,明晚都来观摩学习。说让看看秦腔艺术的浑厚、大气、精湛呢。

这一晚,省秦的一百多号人,都得意扬扬地四散在上海外滩附近的几条繁华街道上了。楚嘉禾本来是要出去逛逛的,演出的成功,让她没有了半点闲逛的心思。她倒是去电话亭,给她妈打了个电话。她在电话里窸窸窣窣地哭诉道:“狗日忆秦娥,又走了狗屎运了,连上海阿拉都喜欢上秦腔了……”

上海的媒体,也是不惜版面地宣传起秦腔来。忆秦娥的狐仙剧照,登得到处都是。还弄得刘红兵满街跑着买起了报纸。随团来的本省媒体,也很快把消息传回了西京。第二天中午,楚嘉禾她妈就打来电话说,西京也传开了,说秦腔、说狐狸精忆秦娥,是什么什么“轰动上海滩”了。

上海方面,还有北京来的专家,为《狐仙劫》召开了座谈会。楚嘉禾作为人物表里排列的三号人物,自然也去参会了。

会议一开始,就有一个白毛老汉,硬要忆秦娥坐到前排去。说忆秦娥朝前排一坐,戏曲就有希望了。要不然,尽是这些白发老人,说戏曲就真成夕阳晚唱了。忆秦娥还扭捏了几下,到底还是被大家叫到前排去了。楚嘉禾从专家们放光的眼神里看到,他们对忆秦娥,不止是喜爱,简直是恩宠有加了。

长得像乌龟的秦八娃,在全国倒是有些名声,后来也被请到前排去了。

丁团、封子导演和作曲,倒是跟他们坐在一起。单跛子干脆一声不吭地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一直低头记着大家的发言,好像是生怕遗漏了一句紧要的话。

座谈会开得特别热闹,不停地有人要抢话筒说话。有几个老头,话说得有点长,就有另外的老头,不停地用茶杯盖,敲击茶杯边沿提醒着。主持人也一再讲,参会的专家多,每人必须控制在十分钟以内。可有的专家话匣子一打开,就成几十分钟地说。阻止的敲杯声,也就此起彼伏了。都是一哇声地夸奖忆秦娥:什么功夫惊世骇俗;什么唱腔醇厚优雅;什么表演质朴大气;什么扮相峭拔惊艳。反正什么好词都生造出来了。竟然先后有七八个老头,又提到了“色艺俱佳”这四个骚乎乎的字眼。她看见,忆秦娥一直羞涩地低着头。还是那个老习惯,老动作,要把手背抬起来,捂着那张被宁州老做饭的廖耀辉,强摁强亲强龇过的×嘴。好像是谦虚、乖巧得不敢承受的样子。可心里,还不知是怎样一种灌了蜜似的滋润、得劲与狂乱呢。一百五六十号人,花十好几万元,浩浩荡荡来一趟上海,也就受活了忆秦娥一人。这碎婊子,太是走了破脑壳运了。

不过会议也出现了另一种声音。这个声音跟在西京初排时一样,丁团就提出过:说这个戏鞭挞富裕狐狸,会不会与时宜不合。在第一个专家发出这样的声音后,楚嘉禾看见,一直闭着眼睛听会的丁团,是突然睁大眼睛,把发言人盯了一下,并且还十分迎合地点了点头。紧接着,丁团又把会场里的所有脸面,都认真扫视了一遍。在以后的发言中,也有赞同这个观点的,也有不赞同这个观点的,并且还激烈地争论了起来。丁团就悄声对封导说:“引起争议了吧?麻烦了。”封导说:“能引起争议,不是啥坏事。”丁团说:“会影响评奖的。”封导就再没说话了。楚嘉禾听到这里,倒是有些舒一口长气的意思。

会终于在快一点的时候,主持人要宣布结束了,可秦八娃却站起来讲了很长一段话。核心意思是:文艺创作不是新闻报道,不能去岔了记者的行。咱们应该用手中的笔,对生活做出经得起时间和历史检验的评价。他说,为富不仁,为富不择手段,为富丧尽天良,在任何社会、任何时代都是要受到批判的。如果我们今天不能保持这个清醒和警觉,社会是会付出惨痛代价的……

坐在他后排的作曲,见几个持不同观点的专家,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就悄悄拽了一下他的后衣襟。他的后衣襟,也是一片很滑稽的料当,竟然比前襟短了许多。大概是驼背撑得有些歪斜,衣边几乎是吊拉在裤带以上了。秦八娃此时已经是口若悬河、不能自已的激情澎湃状态,哪里能被身后的小动作所左右?拽得烦了,他甚至转过身,怒视了作曲一眼:“你干什么?”惹得满场还哄笑了一阵。他直说到口干舌燥,两嘴角白沫堆砌。有人又敲起了茶杯盖,说吃饭时间已过一个半小时。他才拱手抱拳地道谢落座。谁知椅子早被自己的腿脚踢移了位置,一屁股坐下去,竟然是“无底洞”了。会场再次在轻松愉快中,一哄而散。

几天后,评奖结果出来,果然没有逃出丁副团长所料,戏只是拿了个演出奖,而没有获得优秀创作奖。只有忆秦娥是大满贯:不仅表演一等奖了,而且在以后不久公布的梅花奖评选中,还满票进入了获奖名单最前列。

在那个座谈会上,就有专家公开讲:像忆秦娥这样的演员,就应该是梅花奖的样板。戏曲演员,如果都像忆秦娥这样功底扎实,扮相俊美,唱念做打俱佳,那就不愁拉开大幕没有观众了。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剜着楚嘉禾的心。碎婊子是什么都得到了,那自己的奋斗还有什么意义呢?再奋斗,也都只能在忆秦娥之下了。还唱这个戏,那不是自取其辱吗?她的心凉完了。

在上海演出结束后,团上还专门安排大家逛了一天。楚嘉禾却是连体统都扶不起来地蒙头大睡着。都以为她是病了。只有周玉枝知道她的病是害在什么地方。在没人的时候,周玉枝对她说:“嘉禾,得认命呢。”

“你脑子进水了吧,认命。认啥命?”

她的这个傻同学周玉枝,倒好像是真的认命了。一天瓜吃瓜喝,啥心不操,还反倒活得哼出唱进的快活了。可她做不到。一想到做饭出身的忆秦娥,竟然混得比自己好,并且还不是好一点,是好得不得了了,她就浑身一阵乱颤,是有一种活不下去的精神躁乱了。

四十六

从上海回来后,秦八娃就要回北山去了。走那天,忆秦娥说一定要请秦老师正经吃顿饭。她跟单团和封导说,没有秦老师这个戏,也就没有她获大奖的机会。而秦老师,什么奖也没有,她心里挺过意不去的。单团说,还是团上出面请,可忆秦娥执意要自己掏腰包。最后把地方定在了钟楼同盛祥泡馍馆。秦老师走进包间后,还说太奢侈了。他说吃饭,其实就街边小馆子,人来人往的好。他们想着,《狐仙劫》获了九个单项奖,连音乐配器、道具、服装都榜上有名,唯独编剧缺了项。而团里几乎所有人都明白,很多掌声,其实是鼓给剧本的。尤其是秦老师的唱词,写得生动典雅,浑然天成。喜剧处,诙谐幽默,令观众情不自禁地要相互拍腿捶背;悲剧处,九天银河,倾覆而下,满座泪光闪闪,唏嘘不已。狐事人情,家长里短,酒色财气,爱恨情仇,无不充满哲理意蕴。这都是评论会上,一些专家说的。可另一些专家,却提出了戏的“时宜”问题,最终还是与编剧奖失之交臂。大家的心情,好像都很沉重。忆秦娥端起一杯酒,毕恭毕敬地站到秦八娃面前时,嗫嚅着,只说了一句话:“秦老师,感谢你!大家都觉得,最应该获奖的是你。”

秦八娃突然仰天大笑起来,说:“秦娥,秦老师也是俗人一个,真给奖,我也不会矫情拒绝。你师娘还就爱我弄些奖牌牌回去,满屋里乱挂着,磨起豆腐来,屁股撅得老高地有劲。来了客人,也好显摆呢。不给这个奖,我也不少啥。你想想,一个黄土都快掩住脖子的人了,评职称,没文凭;升官发财,一个镇文化站的碎摊摊,是老鼠的尾巴,榨不出几钱油来。何况我已是站长了,莫非还想靠奖,弄个太上站长不成?”把大家都惹笑了。

秦老师接着说:“说实话,我要是为获奖,就不写这样的戏了。我交个底,写这个戏,一切都是为了你忆秦娥。秦腔出这么个好角儿,太难得了,应该有属于自己的戏啊!包括写狐狸戏,也是为了充分展示你的美。人和妖比起来,那自然是妖狐更美些了。并且还可以在化妆、服装上,做足文章。在写戏过程中,几乎每一句台词,每一个动作,我都想的是你忆秦娥在舞台上的表现力。怎么能充分释放出你的外在美与内在美,我就怎么写。很多观众与专家,觉得最精彩的那些笔墨,恰恰都是你艺术才华的极限展示。我觉得,这些地方,都是我们相互感应出来的。我是编剧,你忆秦娥也是编剧之一。”

“秦老师可不敢这样说,我哪里还编得了剧。”忆秦娥急忙捂嘴笑着说。

“不,艺术是通灵的。文字只是表达方式,是工具。在北山,有很厉害的剪纸艺术家,甚至可以叫剪纸大师,他们一字不识,但他们的造型、构图、意象摄取能力,甚至可以跟毕加索媲美。你忆秦娥,天生就是舞台上的精灵。你朝舞台上一站,任何文字,都只能是你的工具。上海有记者问我,你为什么要创作《狐仙劫》这个戏呢?我的回答就是:为演员写戏,为世间最好的演员写戏,这是写戏人的福气。”

忆秦娥越发地被说得坐立不安了。单团、封导一个劲地让忆秦娥敬酒,秦八娃也就大盅大盅地开怀痛饮起来。秦八娃说:

“金杯银杯不如口碑呀!尤其是戏,更是这么个理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后,《狐仙劫》还能不能演,这是关键。其余的,都是过眼烟云,不足道尔,不足道尔啊!无论怎样,戏没有禁演,只是一些人有看法而已。只要戏还能见观众,那就是对写戏人的最大奖赏了。我很知足,很知足!真的,我觉得我的劳动,已经很值得了……”

那天秦八娃老师喝得酩酊大醉。就在几个人朝回搀扶的时候,他还口占了一阕《忆秦娥》:

忆秦娥·狐仙劫

狐仙咽,

山崖断处留残月。

留残月,

欢歌洞穴,

又成陵阙。

死生慷慨秦音绝,

悲歌召唤声声烈。

声声烈,

秦娥堪忆,

动容真切。

吟完,他呼的一口,把一肚子羊肉泡,全吐在单团的背上了。并且他死活要上钟楼顶上睡一觉,几个人都摁不住。还把单团给的三千块钱稿费都掏出来,说就买钟楼顶上一觉,看够不?幸好那天上钟楼的门关着,要不然,还不知要吵吵出啥乱子来。最后,他硬是在钟楼邮局门前的花坛石条上,睡了四个多小时,才慢慢醒了酒。酒醒后,看着身边的单团、封导和忆秦娥连呼:“喝一辈子酒,丢一辈子丑!把丑都丢到钟楼下了,实在是丢丑了!”

秦八娃老师回去了。

《狐仙劫》又连着演了二十多天。也就在这二十多天里,上边突然要求团上进行改革,说是要实行“名角挑团制”。全国都已动起来了。还说这是剧团今后的发展方向。单团长为这事专门去开了会,领回的精神是:为了稳妥起见,原有院团的建制予以保留。可以在大院大团,先探索成立演出队,但必须由名角儿挑头。总之,是要打破“大锅饭”了。还必须尽快行动起来。省秦如果分成两个演出队,不说艺术质量会彻底下滑,并且立马就拿不出一台现成演出剧目了。可上边的精神非常明确,要求必须贯彻落实。单团如果不动,别人还会说他舍不得放权呢。所以他就给忆秦娥做工作:想让她挑一个队先干起来。还说这也是上边领导的意思。在开会时,有领导的确指名道姓地讲:“我看像忆秦娥这样的名角,就可以挑一个团先干起来嘛!”

单团刚给忆秦娥说了几句,忆秦娥就一口回绝了。

那天忆秦娥正在工棚练《狐仙劫》里的“断崖飞狐”。这是戏里设计的一个高难度动作。虽然演出二三十场了,可还稳定不下来。有几次,都差点从断崖上跌下去。秦八娃老师就给她讲《庄子》。说那里面有一个“佝偻承蜩”的故事,也叫“驼背翁捕蝉”。秦老师还笑着说,你忆秦娥就是那个驼背翁了。把她还惹得笑了个不住,说:“我啥时又成驼背老汉了。”秦老师就买了一本《庄子》送给她,说这本书对他一生影响都很大,要她没事翻一翻。还说里面大多都是十分精彩的故事,很容易看进去的。秦老师走后,她就一直在翻这本书,并且跟背台词一样,先把《佝偻承蜩》背了下来。背着背着,她似乎突然从驼背翁练捕蝉的专心致志中,就体悟到了一种过去不曾明白的东西。驼背翁为让竹竿上的泥丸稳定下来,才苦练了五六个月,就让蝉误以为他是枯树桩,而纷纷来投了。而她为唱戏的各种技巧,已苦练十好几年了。应该说唱戏的哪个技巧都比捕蝉复杂,但哪个技巧她也没练到驼背翁捕蝉的境界和水平。“断崖飞狐”这个绝技,之所以做不稳定,她觉得正是没修炼到驼背翁那种专一程度。驼背翁算是个残疾人了,跟正常人无法相比。但他在捕蝉这一技巧上,却远远超过了常人。孔子就说这个老汉是:“用志不分,乃凝于神。”根本还是完全排除了外界的干扰,才把活儿做绝的。一个驼背老汉,都能练就这般绝活,自己怎么就把一个“断崖飞狐”练不过硬呢?其实她也听到,大家都在吵吵分团、分队的事。也有人当她面说:“秦娥,你恐怕得挑团了。”她就捂嘴笑着说:“你瓤我干啥呢。我就是个唱戏的,连娃都哄不了,还挑团呢。”她一句也懒得听,懒得打问。反正她相信,不管谁挑,都不会不要她唱戏的。所以最近,她就整天在工棚里“佝偻承蜩”着。

谁知单团来了这一招,她自然是差点没笑得喷出饭来。可单团是严肃的,认真的。并且还搬出了上边领导的“指名道姓”。忆秦娥就急忙拿起东西,浑身像是从水里刚捞起来一般,连声说着“不不不,绝对不可以”地跑出了练功棚。

她回到家里,见刘红兵一脸坏笑着。她问笑啥,刘红兵就说:“以后是该喊你忆团长呢,还是叫忆队长呢?”

“你咋知道的?”

“我能不知道吗,这事在团上都快吵破天了。大概就你还蒙在鼓里。单团跟你谈了吗?”

“我才不当呢。”

“恐怕不由你了,上边领导点兵点将,都点到你头上了。”

“管他点谁,我反正不当。”

“你为啥不当呢?”

“我咋能当领导呢?”

“你咋不能当领导呢?”

“都开国际玩笑是吧,我能当了领导?”

“你咋当不了领导?”

“我就是当不了。也不喜欢。”

“当上你就喜欢了。”

“打死我都不当。”

“必须当。不当就是瓜子。人家都跳起来抢着当呢。你这是鼻涕流到嘴边了,顺便吸溜一下就进嘴的事,还有个不当的道理。”

“你说得好恶心的。”

“话丑理端么。”

忆秦娥突然把刘红兵怔怔地看了半天,说:“莫非你跟单团都串通好了?”

刘红兵说:“不是我串通的。而是单团先找我做的工作。”

“你咋回答的?”

“我开始也客气地推辞了几句,后来就答应了。”

忆秦娥顺手就把擦汗的毛巾抟成一团砸了过去:“谁让你答应的,要当你去当。”

“我要是角儿,是秦腔小皇后,是梅花奖,不用你煽惑,一蹦就去了。当官是多牛×的事,为啥不当呢?必须当。当了就是你说了算,再不受人摆布了。那时你想演就演,不想演了,就宣布全团休息了,懂不懂?”

“我不懂。”

“没了说你瓜呢。”

“我就不瓜,咋了。我就不当,咋了?”

“恐怕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当不当,还由你了。哼,就不当。偏不当。”

“你知不知道,团上现在有多少人想出来伸头?”

“关我啥事?”

“关你啥事?如果是楚嘉禾挑了头呢?”

忆秦娥一下笑歪在了地上,说:“楚嘉禾,跟我一样,还能当了领导?”

“如果你不当,这个团谁都可以当。你搞清楚,人家楚嘉禾也是主演过《白蛇传》《游西湖》的人。报纸也宣传过。电台、电视也上过。要说名角,也是能跨上边边的。再说,楚嘉禾她妈的活动能量,那可不是你忆秦娥能小瞧的。”

忆秦娥就不说话了。

刘红兵接着说:“团上这几天都鼓捣疯了,听说跃跃欲试想挑头的,就七八个呢。都等着看你咋弄,你要弄了,青年队,就你挑头了,没人能跟你争的。要争的是另一个队的头儿。你要不弄了,那省秦可就热闹了。只怕连青年队,也是要争得打破头的。”

忆秦娥想了半天,还是直摆头:“不弄不弄不弄,坚决不弄。他谁爱弄弄去。没人要我刚好,我好引娃。”

忆秦娥还正说演出停下来了,赶快把娃领回来呢。她想刘忆都快想疯了。

刘红兵看这匹“烈倔骡子”咋都不上道,就说:“你会后悔的,你信不?要是让楚嘉禾挑了头,你哭都没眼泪了。”

正在这时,单团和封导也推门进来了。

自他们搬迁到新居,他们还是第一次来。

单团一进门就夸奖说:“把房收拾得这漂亮的。”

刘红兵说:“一般一般,世界第三。”

忆秦娥就踢了“片儿嘴”一脚。

刘红兵像是早有预见似的,在外面买了牛肉、棒棒肉、鸡爪子、鸭脖子、花生米啥的。一铺开,就是一桌硬菜。单团、封导一坐下,他就张罗着喝了起来。

也就在这个临时凑起来的酒桌上,一切事情都定了下来。

忆秦娥是不出山都不行了,单团说这是硬任务,胳膊拗不过大腿的。

好在,单团为她考虑得周到,把封导也强拉进了青年队。并且明确讲,由封导给她把架子撑着,她就挂个名。能顾上了,顾一顾;顾不上了,她演好戏就行了。

单团还说:“秦娥,你过去在宁州,不是也当过副团长吗?”

忆秦娥不好意思地说:“那就是挂名,啥事都没干过。并且也就当了一个来月,就调省上了。”

“这也是挂名嘛。拉杂事,都让封导去干好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忆秦娥再不答应,也真没理由了。加上刘红兵更是大包大揽,动不动就“没麻达”,啥都是“碎碎个事”。好像一切都跟揭笼抓包子一样容易。

忆秦娥是牛犊子不喝水,被强人硬按头了。

四个人碰了酒,忆秦娥就算是同意出任省秦青年演出队队长了。

四十七

演出队宣告成立那天,省秦院子里彩旗招展,锣鼓喧天。上边来了不少领导,媒体也是争相报道。省秦一下分成了两个演出队,一个由忆秦娥挑头。另一个,是由一名演黑头的名角扛旗。有领导提出,何必叫演出队呢,就叫演出团好了。中老年队叫演出一团,青年队就叫二团。出去叫着也顺口。大家就急忙改口,把忆秦娥叫团长了。忆秦娥还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单团的脸,省秦怎么能一下冒出这么多团长呢?没想到,单团并没有不高兴的意思,还反倒带头叫起她忆团长了。她也就少了内心的诸多不安。

一阵热闹过后,其实困难比想象的要多出十倍百倍来。首先是没一本浑全的戏。人员虽然有个大致划分:青年为一团,中老年为一团。可在实际操作中,有向灯,也有向火的,相互就扯拉得完全不是当初想象的那盘棋局了。比如楚嘉禾,就坚决不参加忆秦娥的青年二团。刚好一团也想要她,说是那边也要复排《游西湖》《白蛇传》。楚嘉禾一进入一团,就是按一类主演计分计酬的人物了,也算是进入一团的核心层。

虽然说一切都有封导把局面撑着,可面子上的事,大家还是要找团长。开始忆秦娥也觉得有点新鲜,集合开会时,办公室人老把她朝主席台上促。虽然也有点害羞,但促上去坐了几次,也觉得滋味还是蛮好受的。过去全团集合,她都是窝在一个看不见的拐角,压自己的腿,卧自己的“鱼”,劈自己的叉。领导讲啥,她也是这个耳朵进,那个耳朵出。有时干脆懒得听,就想自己的戏,背自己的词,默自己的唱。反正领导就那些话:排戏要遵守纪律;不能迟到早退;戏比天大;观众是上帝。听不听就那回事。现在该她说了,可她总是张不开嘴,老是要让封导说。有一天,封导硬是推她讲了一回话。她只说了几句,就找不到词了。她说:“是事儿推到这儿了,我们先得把戏排好。把戏排好了,有戏了,我们才能出门演戏。排戏不敢马虎,这是我们的饭碗。反正我会带头的。大家看我咋干,都跟着干就是了。办公室要把伙食给大家弄好,要干事,就得吃好喝好。我讲完了。”“好!”封导不仅带头喊了一声好,并且还领了掌。说她讲得好,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那次,她还真的有点释然,觉得当领导讲话,也就那么回事了。

可时间一长,她还是有一种焦头烂额的感觉。又要排戏,又要管事,累得王朝马汉的,还不落好。她就老想着单团过去跛来跛去的样子。

他们建团的第一件事,就是补戏。封导跟她商量说,先把《杨排风》《白蛇传》《游西湖》《狐仙劫》补起来。然后又布置了《窦娥冤》《清风亭》《三滴血》《马前泼水》等几本大戏。两个团分开后,无论演员、乐队、舞美队,都扯拉得乱七八糟。四本现成戏,就补了两个多月。加上一些演员已有的折子戏,总共凑了七八台节目,就算是可以出门演出了。

也刚好到了秋天的演出旺季,封导安排打前站的,挂了忆秦娥的头牌出去,台口竟然定下不少。加上刘红兵动用自己的关系,还有他爸的人脉,又到处打招呼,演出场次就从10月一下定到了春节前。足有上百场戏呢。不过问题也是明显的:本戏太少,撑不住大台口。关中人包戏有个习惯,要么唱三天三夜,要么唱三天四晚上,还有唱五天六晚上的。见天中午、下午、晚上都得有戏。一天三场,三天就是九场戏。虽然折子戏专场也能作数,但只能在下午“加塞”演出。其余时间,都是要求要上“硬扎本戏”的。可二团凑来凑去,都凑不够九场戏。最后是拉扯了个“清唱晚会”,才总算是能接“三天三夜”的台口了。

忆秦娥的团长,要说当得累,也累,主要还是累在演出上。平常一应诸事,担子都压在封导肩上了。据说封导差点都没来成。老婆在家闹得不行,不让他出门。尤其是不准他跟“妖狐”忆秦娥在一起。最后是单团出面做工作,说封导要去给她挣大钱了。并且给她雇了保姆,还买了些米面油,老婆才骂骂咧咧地放行了。单团对封导叮咛说:“无论如何,都得帮忆秦娥一把。等捯饬顺了,有人能顶住事了,你再撤退不迟。”

这事最红火的是刘红兵。与其说忆秦娥当了团长,还不如说是他当了团长呢。见天都有人给他打小汇报,还有给他抛媚眼飞吻的。刘红兵本来就喜欢在团里钻来钻去。觉得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有情有趣有意思。用他的话说,叫“特别好耍耍的地方”。这下,就更是有了理由乱钻乱窜起来。忆秦娥骂他,嫌他不该来得太多,尤其是不该参与团上的是非。他还有理八分地说:“我不替你盯着点,只怕让人家把你这个团长卖了,你还帮人家点票子哩。”

忆秦娥也的确是累得没办法,刘红兵要掺和,也就只好让他掺和了。有时还真能顶住事呢。比如到外面包场,他的外联能力,几乎是无所不能的。连封导都表扬好几回了。尤其是剧团每到一地,都是他出面跟地方领导协调,几乎没有办不成的事。无论伙食、住宿、车辆、结账,都办得利利索索、顺顺当当、妥妥帖帖的。当然,也有人撂杂话,说忆秦娥是在“开夫妻店”呢。这里面还发生了一件事,就是忆秦娥她舅胡三元,也在二团出门演出不久,投奔忆秦娥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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