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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彦 当前章节:15708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3:39

在忆秦娥挑团的时候,她舅胡三元就来过一次,说了想帮她的话。可忆秦娥没好应承,就怕人说闲话:还没咋哩,先把自己的舅弄进来了。可下乡演出不久,团上那个敲鼓的,竟几次撂挑子,弄得有一天,差点把戏都摆在台上了。过去团上有三个敲鼓的,这次分团,两个都去了一团。二团这个,就成十里谷地“一棵独苗”了。先是闹着,嫌绩效工资给得低,要拿跟忆秦娥一样的分值。后又嫌每天演出,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屁股痛。他前后要把裤子脱了,让封导看。还扬言要让忆团长看呢。说是起痱子,都抓成黄水疮了,咋都坐不下了。还为坐车没安排前排,住店没安排向阳的房子,跟办公室也吵了好几架。都让封导想办法。封导说有啥办法,唯一的办法,就是再弄一个敲鼓的来,他就蔫下了。刘红兵就撺掇忆秦娥,让把她舅弄来。她就打电话把舅叫来了。

她舅在宁州也是处于没戏敲的闲散日子。团长朱继儒退休了。从县文化局调来个新团长,说过去是兽医站的,能吹笛子,就进了文化部门。他不懂唱戏,也不喜欢戏,说一听秦腔就“撒(头)痛”。到宁州秦腔团,才一个月天气,就把一个老戏曲团体,改成“春蕾歌舞团”了。演员都唱了歌。乐队也都修起长发,玩起了电子琴、电吉他、电贝司。节奏是靠摇沙锤。中间摆的是架子鼓。那玩意儿,胡三元自然是敲不了了。并且也不可能让他敲。他一个半边脸烧得黑乎乎的人,怎能坐到台中,摇头晃脑地当电声乐队的指挥呢?那是得一个风流潇洒的人物玩着,才能给舞台提神聚气的。并且好多团的架子鼓,还都是美女敲的。春蕾歌舞团的团长,一眼就看上了当初给忆秦娥配演青蛇的惠芳龄。娃年轻、漂亮、机灵、腿长,敲架子鼓就非她莫属了。这碎女子,也的确学得快。从武旦转行到敲鼓,只一个月,上台竟然就是满堂彩了。她不仅敲得神采飞扬,而且中间还突然把鼓槌向空中一抛,翻个斤斗起来,接住鼓槌,又连着往下敲。让观众都惊奇得站起来为她号叫、鼓掌了。胡三元就觉得,自己的时代是结束了。宁州剧团再没人找他商量戏的节奏了。连过去跟他那么好的胡彩香也说:“你的好日子到头了。赶紧转行,哪怕学个劁猪骟牛都来得及。”气得他就想扇胡彩香一尻板子。新团长倒是征求过他的意见,问他做饭不。说如果同意做饭,也可以随团外出。宋光祖和廖耀辉那两个老做饭的,年龄太大,出去带着不方便。团上是准备出去跑一年的。路线端直划了好几个省。胡三元当时都想抽新团长几个大嘴巴,让他去做饭,得是又“文革”了,想整人呢?但他忍了,到底没发作。自是也不会答应去做饭了。可胡彩香去了,是随团做饭去了。她不想待在家里,老跟张光荣吵架。也怕胡三元瞀乱她。是出去图清静呢。再说,歌舞团能赚钱,最近凡来宁州演出的,都是满把满把地把钱赚走了。他们自然相信,春蕾歌舞团也是会“斗大的元宝滚进来”的。大家都出门后,胡三元也没啥事,就拿着一月几十块钱生活费,整天还练着他的板鼓。他也知道,再练也没用了。可不练,又觉得活不下去。就还成天地敲着。敲得一个院子剩下的人,都觉得他是犯了精神病。

终于,外甥女忆秦娥当了团长了。开始他也想投靠,可又开不了口。娃毕竟才当官,他也不想添麻烦。谁知不久,忆秦娥就打电话来让他去了。他是在甘肃天水的演出点上,把剧团赶上的。他一去,忆秦娥就给他讲了来龙去脉。他说:“放心,弄别的事舅不行。敲鼓,不是舅吹,还没有舅服气的人。《杨排风》《白蛇传》,包括《游西湖》,这三本戏舅立马就能接手。《狐仙劫》给舅三天时间,也保准不会把戏敲烂在台上。”忆秦娥是知道舅的本事的。可这么急呼呼地招他来,也不是想让他立马上。就是搞一个备份,让现在这个敲鼓的,有所收敛而已。这也是封导的意思。她就说:“舅,你来还是先坐在武场面,看看戏。帮着打打勾锣,敲敲梆子、木鱼啥的。一旦需要你上,我会给你说的。”她还一再给舅叮咛,“这是省秦,不是宁州县,千万不敢把那火药桶子脾气拿到这里来了。这里可没人吃你那一套。”她舅连连点头说:“放心,舅也是四十好几的人了,一辈子亏还吃得少了,还跟谁杠劲呢?不杠了,不会杠了。何况这是亲外甥女的摊摊,舅咋能不醒事到这种程度,把自家人的摊子朝乱包地踢呢?”

说归说,胡三元还是胡三元。吃啥喝啥,他都没要求。住啥房子,也不讲究,可一开戏,见别人敲鼓不在路数上,他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他觉得二团现在这个司鼓问题很大:首先是把戏的节奏搞得跟温吞水一样,轻重缓急不分;再就是手上没功夫,“下底槌”肉而无骨、软弱无力;关键是还有一个致命的瞎瞎毛病:看客下菜,故意刁难演员呢。他是一忍再忍,一憋再憋,可脸还是越憋越紫越黑。他不仅不停地抿着那颗包不住的龅牙,而且还把怨恨之气,直接大声哀叹了出来。坐在高台上的司鼓,已经几次冲他吹胡子瞪眼了,可他还是忍不住要表示不满。有天晚上,差点都接上火了。但他看在外甥女的面子上,还是把气咽了。忍得他难受的,回到房里,竟然把一盆冷水,兜头泼了下去。并且还用空塑料脸盆,照住额头,嘭嘭嘭地使劲拍打了几十下。直到头皮瘀青,渗出血来才作罢。他像一头暴怒的野猪一样,在房里奔来突去。又是拿头撞墙,又是挥拳砸砖的。直折腾到半夜,才独自在一本书上,用鼓槌敲打起《狐仙劫》来,天明方罢。但这种难受、憋屈,到底没让胡三元走向隐忍修行。而是在一天晚上演《狐仙劫》时,终于总爆发了。

那天晚上天气也有些怪,不停地吹旋旋风,把舞台上的幕布,刮得铁墩子都压不住。有人还俏皮地说:“莫非今晚真把狐仙给惊动了。”敲鼓的就借机减戏,行话叫“夭戏”。他竟然把大段大段的戏,通过自己手中的指挥棒,给裁剪掉了。而这个戏,胡三元已经看过好几遍。剧本也是烂熟于心的。在私底下,他把戏的打击乐谱,都已基本背过了。按司鼓现在的“夭戏”法,观众肯定是看不懂了。并且他还在下狠手“夭”。胡三元就发话了,说:“戏恐怕不敢这样‘夭’。”

司鼓本来对他的到来,就窝着一肚子火。知道他是一个县剧团的敲鼓佬。仗着自己是忆秦娥的舅,黑着一副驴脸,就敢到省秦这潭深水里来“胡扑腾”了。狗是吃了豹子胆,还给他唉声叹气甩脸子呢。这阵儿,竟然又公开指责起他“夭戏”来了。“夭戏”也是一种技术。一般敲鼓的,还没这几下蹬打呢。他“夭”得怎么了?他问他:戏“夭”得怎么了?

胡三元说:“‘夭’得太狠,观众都看不懂了。”

“这么大的风,到底是让观众‘吃炒面’呢,还是看戏?”

“这儿的观众,好多年都没看过戏了。这大的风,一个都没走,说明他们是想看。也能坚持。再说,人家是掏钱包场看戏,咱不能糊弄人家。”

“胡三元,你搞清楚,这鸡巴二团,虽然是你外甥女当了挂名团长,可摊子还是国家的。是国营性质你懂不懂?不是忆家的私人班子。把自家男人卷进来不说,还把烂杆舅也弄进来了。再过几天,恐怕还得把她舅娘、她姨、她姨夫、她大侄女都收揽来吧。”司鼓说完,乐队就爆发出一片怪异的笑声。

谁知胡三元不紧不慢地说:“只要需要,也没啥不可以的。唱戏么,谁唱得好、敲得好、拉得好、吹得好就用谁,天经地义。这不是都改革吗,也只有这样改,才可能把戏唱好。像你这样敲戏的,就应该改去搬景、做饭、拉大幕。”

“我日你妈,胡三元。你×能,你来!你来!你立马来!你狗日今晚不上来敲,都是我孙子。你来!来来来!”那司鼓说着,一下从敲鼓台上跳了下来。而这时,舞台上马上就要狐仙两军对垒,进行“大开打”了。一切动作、节奏,都全靠司鼓手中的“指挥棒”呢。

所有人都吓得鸦雀无声地盯着胡三元。也有人起身在拦挡那位司鼓,说无论如何,都得先顾住前场。只见胡三元嗵地站起来,跟救火一样,一步跨上高台,一手摸鼓槌,一手拉过前司鼓踢开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上去。就在屁股挨上椅子边沿的一刹那间,他手中的鼓槌,已经发出了准确的指令。立即,武场面四个“下手”,也都各司其职,敲响了锣、钹、鼓、镲。舞台上已经发现乐队出了问题的演员,听到规律的响动,一下有了主心骨,迅速都踩上锣鼓点,把戏演回到了井然的秩序中。这惊心动魄的一幕,让乐队几十号人,也都毛发倒竖起来。大家想着,今晚要是把戏演得摆在了台上,可就算把人丢到外省了。

但自从“黑脸舅”登上那把交椅后,戏不仅没有“停摆”“散黄”“乱套”“泡汤”,而且还朝着更加激情、严密、紧凑、浑全的方向走下去了。就在全剧落幕曲奏完,武场面再次用大鼓、大铙、吊镲、战鼓,将气氛推向高潮时,忆秦娥的黑脸舅,是扔了手中的小鼓槌,一下跳到大鼓前,操起一尺多长的鼓棒,把直径一米八的堂鼓,擂得台板都呼呼震动起来。连他的双脚,也是在跟敲击的节奏一同起跳着。终于,他在一个转身中,双槌狠狠落在了鼓的中央。一声吊镲的完美配合,司幕把大幕已拉得严丝合缝了。

大概停顿了有四五秒钟,乐队全体自发起立,长时间地给他鼓起掌来。胡三元突然用一只手捂住脸,悄然转身走了。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有人看见他是泪水长流的。没人再说他是忆秦娥的“黑脸舅”了。都说,宁州真是卧虎藏龙的地方,竟然还有这好的司鼓。有人说:“在秦腔界,老胡都应该是数一数二的人物。”“看他敲鼓,简直就是一种艺术享受呢。”有人甚至还说:“胡兄的鼓艺,是可以登台表演的。”

这天晚上,尽管是野场子演出,有人喊叫说,西北风把娃娃都能刮跑。可数千观众,还是定定地看完了演出。戏演完后,还要围到台前幕后,看演员卸妆;看舞美队下帐幕;看大家拆台装箱。并且是久久不愿离去。

忆秦娥这晚,也是经受了很大的惊吓。就在下场口司鼓跳下鼓台,扔槌而去的时候,其实上场口这边,已经看得一清二楚了。连台上的演员,也全都乱了阵脚。那阵儿,忆秦娥正在上场门候场,她扮演的胡九妹,是要去夺回几个失去自由的姐姐呢。眼看司鼓缺位,整个指挥系统一下瘫痪了。封导都让司幕做了关大幕的准备。可就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她舅跳上了鼓台。不仅迅速控制住了局面,而且把戏敲得一段比一段精彩。连她的演出,也是一种很久都没有过的与司鼓配合的水乳交融了。直到“她”跳下断崖,大地悲切呜咽声声、长空鼓乐警钟齐鸣时,她才感到,自己是经历了一场比戏中情势还要激烈得多的较量。终于,她舅为她赢得了胜利。连《狐仙劫》这样的新戏,都敲得如此精彩、老到,还有什么戏,是能难住她舅的呢?她觉得,自己挑团,这是过了很重要的一个关口。角儿都拿不住她,因为大戏都是自己背着。可司鼓,眼看就要把二团的脖子扭断了。

今晚终于大反转了。

她听说舅哭了,她也哭了。卸完妆,她去房里看舅。她舅脸上的泪痕还没擦干。

“舅,你敲得那么好,都夸你呢,咋还哭了?”

她舅说:“娃,舅知道你的难处。这个头,可不好挑哇!不过舅不是为你哭,舅是为自己哭哩。”

“为自己哭?”

“舅这一辈子,就这点手艺。今天干不成了,明天干不成了。熬到四十好几了,家没个正经家。你胡老师对我好是好,可对她的那个蠢驴老汉,也死不丢手。说人家那钳工手艺,比我敲鼓强。你说现在人,都有点钱了,却不好好正经看戏,要去看那些穿得乱七八糟,有的连羞丑都遮不住的扭屁股舞。舅这手艺,咋就又过气得快混不住嘴了呢?要不是秦娥你收揽,舅只怕……只有饿死一条路了。”她舅说着,又淌起泪来。

她说:“舅,就凭你这手艺,只要还有唱戏这一行在,你就缺不了一碗饭吃。你今天可是给我长了脸了。一团人都在说,你舅是个奇才呢!舅,你真的是个奇才!你是咋把这个戏敲下来的?”

她舅只要说到敲戏,立马焦煳的黑脸庞上就有了光彩。他说:“舅就看了几场戏,翻了几回剧本,戏就化到肚子里了。这算啥,你信不,还别说把戏过了几遍,就是过一遍,真要救场,舅也敢上。不就是敲戏嘛,还能比造原子弹难了?”

忆秦娥扑哧笑了:“舅就爱吹。”

“不是舅吹,没个金刚钻,还敢揽今晚这瓷器活儿?”

她舅倒是以他高超的技术,在二团很快就立住了。那个撂挑子的司鼓,看没难住团上,自己反倒有丢饭碗的危险,蒙头睡了几天,就说屁股上的痱子好些了,要继续敲。封导也安排他上了戏。不过,好多演员和乐队都反映,胡三元比他敲得好十倍,那些重要戏,也就再轮不上他敲了。团上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八钱”。意思是:好端端的一两银子,刁来熬去的,终是熬成八钱了。

她舅彻底站住脚了。可刘红兵在团上摇来晃去的,大家意见却越来越大。其实刘红兵也没啥别的毛病,就是爱在女娃窝里钻来钻去。给女娃娃们跑个腿,献个小殷勤啥的。他本身长得潇洒帅气,出手又大方阔绰,自是招女娃们喜欢了。加之忆秦娥一天几场戏,累得连妆都很少卸,演完一场,倒头便睡。直到第二场戏开锣,才又起来包头、穿衣。刘红兵就拿了照相机,不停地到处给女娃们拍照留影。有些女娃,是有几个小伙子都在暗中追求的,自是嫉恨着刘红兵“隔手抓馍”的“荒淫无道”了。其实他什么也没干,就是好这一吊吊:不跟漂亮女娃在一起疯癫、热闹,浑身就不自在。这让很多人心里自是不舒服了。有人端直把他叫了“二皇帝”。是“二团皇帝”的简称。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忆秦娥在这方面再瓜、再麻木,还是有人以递条子、打小报告的方式,让她知道了一些藤藤蔓蔓。她一生气,就一脚把刘红兵踢回西京去了。

四十八

刘红兵回到西京,独自一人,更是如鱼得水,玩得几天都不落屋。那真叫个昏天黑地,醉生梦死。可就在他玩得正得意的时候,有一天,他妈来电话说,他爸年龄到了,从副专员的位置上退下来了。他妈的意思是,让他今年无论如何给忆秦娥做做工作,让带着孙子,回北山陪他爸过个年。说他爸心情不好得很。刘红兵这几年在西京浪荡得,都忘了他爸已是要退休的人了。怎么还有这一说,不是级别高的干部都不退吗?

即将到过年的时候了,忆秦娥才带团演出回来。刘红兵提前一天,也从九岩沟接回了孩子。他就跟忆秦娥商量着,想回北山过年。开始忆秦娥坚决不答应。当他说出他爸已经退休,最近心情特别不好的话来,忆秦娥才同意回去的。

自结婚后,忆秦娥只回去过一次,那是过中秋节。她能感觉到,刘红兵他妈心中只有她的宝贝儿子。而他爸心中,只有官场、官话、官腔。整个中秋节,基本都在家里接待人,跟走马灯似的停不下。只有晚上很晚了,才跟她拉过几句话。先问她为啥不演些鼓励发家致富的戏。又说现在通商贸、修公路、开矿山、搞城建,热火朝天的场面多了去了,为啥不演、不宣传?整天就演个白娘子、杨排风,还有女鬼怨啥的,跟时代有什么关系?她也回答不上来。反正从他的话里,压根儿就听不出对她事业的尊重。这让她很不舒服。只勉强待了两天,她就闹着回西京了。她本来是不打算再回北山去的,可刘红兵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说他爸可能连年都过不好,她也就答应回去了。

回到家的那天,已经是腊月二十九了。他爸正在发脾气,也不知说谁,反正气得手都有些发抖:“人走茶凉,人走茶凉啊!连这样的老实人,都耍起花子来了,拜年还绕着咱家走呢。你看看他,猫着熊腰,张着河马一样的大嘴,朝人家新贵院子钻的那贼式子。看来在位时,这些人表现出的贴心可靠、忠诚老实,都是假的,统统都他妈是假的。”刘红兵他妈见他们回来,急忙把他爸的话阻挡了。他爸虽然不骂了,可心思好像还在别处,就连逗孙子,也显得有点魂不守舍。逗着逗着,他爸又扯到了忆秦娥完全不知道的事上:“哎,你看看这些人,行署幼儿园,不也是在我手上拨钱翻建的么。他们的娃娃都舒舒服服地进去了,我孙子又不上它。那个园长叫什么梅来着?拜年都不来了。这快的,吃水把打井人就忘了。”

就在这时,忆秦娥身后的半空中,突然发出了同样的声音:“吃水把打井人忘啦!”吓了忆秦娥一跳。她急忙扭头一看,是一只鹦鹉。

“天哪,它咋学得这神的?”忆秦娥有些震惊。她听说过鹦鹉能学人说话,可还从来没见过,把话学得这真这像的鹦鹉呢。

“这算啥,你爸还有一只鹦鹉,才厉害呢。还能唱歌。那阵儿放《渴望》,电视机一打开,它就先唱上‘悠悠岁月,欲说当年好困惑’了。”

“那只鹦鹉呢?”忆秦娥急忙问。

他爸就一屁股瘫在沙发上,唉声叹气的,直冲他妈摆手说:“还说啥,还说啥。你咋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大家就都不说话了。

事后,忆秦娥还在操心着那只鹦鹉。她是想尽快找到,好给儿子唱歌玩呢。他妈才悄悄告诉她和刘红兵说:“跑了。你说怪不怪,就在你爸退休的那天下午,那只鹦鹉给跑了。两只都是别人送的,人家调养得可好了,名字也起得合你爸的心意:一只叫‘两袖’,一只叫‘清风’。在家都养好久了。你爸每天下班回来,鹦鹉老远就喊叫:‘两袖清风回来啦!’‘两袖清风回来啦!’你爸听着可高兴了,直撩拨它们说:大声些,再大声些。可就在你爸退休的当天,那只叫‘两袖’的家伙,竟然跑得无影无踪了。你说是不是出了奇事?把你爸气得呀,天天都在嘟哝,让我把‘清风’也送人算了。说‘两袖’都没了,还留着‘清风’干什么呢?他嫌吵得烦。”

这个年,在家里过得一点都不愉快。先是他爸消沉得饭都吃不下,老喜欢弄一堆文件在那儿看,还要给上面批些字什么的。嘴里一个劲地嘟哝说:好多文件都看不上了。刘红兵就给他弄了些小说、故事报回来,让“岔心慌”。在刘红兵看来,那些故事可提神了。但他爸看几行就瞌睡了。有时也能勉强看那么一两篇,看完就骂:日他妈,这要是我的秘书写的,我把他狗手爪子都能剁了。

后来又因孩子的事,闹得忆秦娥心里特别不舒服。

就在他们回去的当天晚上,他妈就一惊一乍地说:“秦娥呀,你们发现没有,你们这个孩子有问题呀!”

“什么问题?”刘红兵问。

“智力不对呀!”他妈说。

“什么智力不对?”

忆秦娥就有些不高兴。当奶奶的,怎么能说孙子这话呢?

“孩子已经满一岁了,按说应该能说话了。就是说话晚,也不应该是这个神气呀!刚回来,我以为是坐车晕,反应迟钝了呢。这都过去好几个小时了,觉也睡够了,怎么还是这没精打采的神气呢?”他妈边说,还边挠着孙子的手心、脚心。孙子只是微微抽了抽,反应不大。他妈就说:“你们要引起重视呢。得尽快检查,看到底是什么问题。”

“没啥问题,能有啥问题。前一阵我要外出演出,把孩子送到我妈家放了几个月。我妈忙,可能也没时间调教孩子说话。接回来又不适应,就有点蔫儿吧。”忆秦娥没好气地说。

“把孩子放在乡下养,可能会反应迟钝些。但也不至于反应这么迟钝呀?孩子好像是这儿有问题。”他妈说着,还指了指孩子的脑袋。

忆秦娥就越发地不高兴了。在九岩沟,还有两三岁才学着说话的,后来不也都种地养家,活得好好的吗?怎么她的孩子,就脑子出了问题呢?你儿子脑子都灵醒得跟啥一样,孙子的脑瓜怎么就能蠢了呢?他妈不仅自己一惊一乍的,而且还神秘兮兮地,让刘红兵他爸也来看。爷爷奶奶,就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看着他们的孙子。见她不高兴,就又偷着不停地用各种方式,测试着孙子的智力反应。有一次,甚至在她蹲厕所的时候,把孙子的下身脱得光溜溜的,还翻出家里备用的医药钳子,冷冰冰地捣鼓起孙子的脚心、脚丫、大腿、鸡鸡来。是她及时出来,他们才停止了进一步实验的。她实在待不下去了。本来还说,初二要去看看秦八娃老师的,也没去,就急着抱孩子回西京了。

正月初六就要出门演出,并且定了三个多月的戏。想来想去,还是得把孩子送回九岩沟。只有把刘忆放到自己亲娘的怀里,她才是放心的。她坚信孩子是不会有啥问题的,只是跟妈妈在一起太少了,一副可怜委屈相而已。每每想到这里,她的泪水就濡湿了孩子的肩头。她觉得,她已经很是对不起这个孩子了,可没办法,还得把孩子寄养在娘家。她把刘红兵他妈的担心,说给娘听了。娘一下气得火冒三丈的:“他奶是放狗屁呢,这灵光的孩子,咋能智力有问题呢?这不是咒我外孙子吗?我外孙说话、走路是有点迟,但啥藤藤牵啥蔓蔓么,老子不傻娘不瓜的,儿子还能痴聋瓜呆了?再说,说话走路迟,也有迟的好处。你姐说了,有个啥子‘死坦’,四岁才开口说话呢,最后还成了不得了的大人物了。说是脑子世上第一好使呢。”娘为这事,还专门把她姐叫回来,问那个人叫啥子“死坦”,四岁才说话的?她姐说:“爱因斯坦。啥子‘死坦’。”把她惹得一阵好笑。

她本来就是相信娘的话的。娘生了三个孩子,还在村里帮人接过生,见得多,也不会哄她的。不过她也要求娘,要腾出时间,好好教娃走路说话,不敢再惯着了。一家人都满口答应了。

忆秦娥回到西京,正月初六一早,就带团出门了。

四十九

这次下乡,忆秦娥没有让刘红兵去。一来,是不喜欢他在团上的张扬。就好像他是团长似的,啥都爱拿主意,爱拍板。爱越过封导、业务科、办公室,直接“定秤”。团上已经有人叫他“大掌柜”了。二来是他爱朝“花枝招展”“蜂飞蝶舞”的地方扎。爱帮女娃提行李;爱帮人家上车下车;爱钻到人家集体宿舍打牌;爱挤到人家一堆吃饭;尤其是爱帮人家整理衣服、鞋帽啥的。谁的服装腰带没系好、耳环有点偏,他都能一眼看出来。并且是要亲自动手,帮人家朝好里捯饬的。有好几个爱情地位不巩固的男生,已经给她这个团领导撇过凉腔了,说红兵哥是贾宝玉一枚。有的还偷偷纠正说,不是贾宝玉一枚,是猪悟能一头。气得她也骂过刘红兵,说你脑子进水了,一天尽朝女人窝里钻呢。谁知刘红兵这个二皮脸说:“我是帮你密切联系群众哩。”

“联系群众,咋全联系的是女的?”

“男的也联系呀,可他们凑到一起就要喝酒、打牌、赌博,忆团座不是不让吗?”

“你不是整天也钻到女人堆里打牌吗?”

“可她们不带水,不赢钱,只给脸上贴纸条么。”

“所以你就见天给死皮脸上贴几十个白条子,演《诸葛亮吊孝》呢。丢人不?”

“哎,也是逗她们开心哩。开了心,不就更愿意给你打下手、跑龙套、当臣民了吗?”

忆秦娥咋都说不过他。这事好像也没办法朝细里说。不过,她倒也没发现什么大不了的事。对于自己的男人,忆秦娥自信还是没有到失控的程度。尤其是他对她唱戏、美貌、身体的那份稀罕,她觉得,还不至于让他节外生发出什么荒唐的枝丫来。加之演出任务重,见天累得咽肠气断的,好像对这样风里来雾里去的事,也就有些麻木了。

最关键的是,这次回北山过年,他爸他妈当着她的面,把刘红兵骂了个狗血喷头。一股脑儿给他扣了“闲人”“混混”“街皮”“二流子”“橡皮脸”等十几顶帽子。说他年过三十的人了,要文凭没文凭,要地位没地位,到现在还是办事处一个没名堂的小科长。叫刘科长,带个长字也就是好听。说穿了,还不就是陪吃陪喝陪逛陪赌陪跳舞的二混子。看混到哪一天为止?他妈还说:“这下你爸也退了,连鹦鹉都跑了,还别说跟前的人了。谁也指望不住了。混得好,混得歹,都全靠你自己了。你爸为你的事,这几天还在找人说话。看那点余威,还起不起作用。他是想让你在办事处,先弄个副处级,然后再找人脉,朝正经地方安插呢。你总不能在办事处混一辈子吧?过了而立之年,是得考虑自己往起站的时候了。秦娥也不要拖红兵的后腿,让他一天到晚都卷到剧团里,算咋回事?就包括秦娥你,唱戏是有名气,可也不能一辈子都唱了戏吧。有了孩子,红兵再弄个一官半职,你就得想办法退出来,把红兵招呼好。哪怕学学打字什么的也行嘛。将来能安排到红兵一块儿,我看当个打字员也挺好嘛。”忆秦娥就再懒得听了。她从来都没觉得这个婆婆的话中听过。好在,她从来也没想着要跟他们在一起过日子。不过,她也拿定了主意,以后是坚决不能让刘红兵再随团外出了。至于他能不能拿上什么副处级,忆秦娥也不懂那是什么玩意儿,反正都是他自己的事了。决不能让他爸妈认为,都是她拖了后腿,耽误他们宝贝儿子的美好前程了。

刘红兵还跟忆秦娥闹了一场,说他就不爱什么副处正处的,嫌“太捆人”。还说那都是身外之物。他爸都副专员了,说下不也就一夜下来了。人下来了,连鸟都跑了,何苦要受那份罪呢?他说他就爱戏、爱玩、爱逛、爱人多、爱老婆。可忆秦娥还是坚决没让他去,说她担不起那个赖名誉。说心里话,她觉得刘红兵一月拿了办事处的工资,也该给人家干点事了。

下乡一去就是九十多天,演了一百七十多场戏。光忆秦娥就演了一百三十多场。中途,刘红兵到底没忍住,还去看过一次。可待了几天,她就逼他回去了。直演到“五一”前夕,大家实在撑不住了,她才带着二团回西京的。

他们的行踪,其实刘红兵一直都掌握着。就在他们回去的前一天晚上,刘红兵还给团上要好的朋友发过呼机,问大部队什么时候回来。那个朋友回答说是第二天下午五点左右到家。谁知,那天晚上的戏,因突然下大暴雨而取消了。大家就闹着要连夜回。谁不是归心似箭呢。封导和忆秦娥就商量着连夜返回了。

车到省秦院子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左右。忆秦娥虽然累得有些站立不稳,可回家的兴奋,还是让她在上新楼的楼梯时,加快了脚步。

她没有敲门,她想着是要给刘红兵一个惊喜的。她甚至想着刘红兵这个赖皮,要是进门就纠缠自己怎么办。尽管累成这样,恐怕还是得满足他一下。毕竟有成百天没在一起了。想着想着,她甚至还有了点久别新婚的冲动。可当她扭开锁,轻轻推开门时,立马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与一丝不挂的刘红兵,是像两条蛇一样扭结在一起睡着。大概是太困乏了,竟然连开门走进来了女主人的严峻事实,都浑然不觉。

地板上铺的被子、单子,已被揉搓得像是生死搏斗过的战场。裤头、连体袜、乳罩、裙子,撒得满地都是。沙发也都被搏斗者攻击得离开了原来的位置。用过的避孕套,也是尸横遍野地耷拉在地铺的周边地带。

也许是一种条件反射,刘红兵突然睁开了眼睛:“啊,不……不是说明天下午……五点……才回来吗……”

他大概做梦都没想到,情报会发生这么大的误差。

只听铁门“嘭”的一声响,忆秦娥已经转身走出家门了。

忆秦娥也听说过刘红兵是花花公子,可以她对男女之情的经验判断,一个人,对自己是那样的钟爱、稀罕、黏糊、娇宠,又怎么能跟另一个女人干这种勾当呢?从现场看,那种疯狂,让忆秦娥感到阵阵战栗,也感到阵阵恶心。就在这套新房里,她第一次走进去的时候,刘红兵就曾疯狂得如雷如电过。他们把家正式搬进去那天晚上,发现沙发床脚与地板,是有巨大摩擦声响的。刘红兵也是把被子和她一起,抱到了客厅中间,摆开了另一个同今晚一样的战场。但这样的战场,每每因她的疲乏、劳累、冷淡、不感兴趣,而使战火常常骤然熄灭,炮哑烟消。她不敢想十五岁遭廖耀辉猥亵的场面。可每临这事,她又条件反射般地要想到肥头大耳的廖耀辉。想到他那白花花的、刮净了猪毛一般的大肚皮,以及毫无血色、像涝池脏水浸泡过的肥屁股。真是恶心透了。这样的场面一旦出现,男女之间的那点欢情,立即就变得不洁、不美、不快,甚至是淫邪、放荡、丑恶起来。她难以想象,刘红兵为什么对这号事屡有兴致,乐此不疲。虽然对刘红兵这个人,一开始,她也并不满意。可阴差阳错、三来四回的,一旦结婚,她也就认命、认理、认情、认夫了。她想着这一辈子,也就是这么回事了,既然捆绑到一起,那就是夫妻命了。可没想到,在她真的接纳并常常有点思念这个丈夫时,却突然遭到一记重锤,一下把自己叩击到了崩溃的边缘。

她从楼上走下去时,几次差点栽倒在过道里。但她还是强撑着走了下去。院子里还有好多人在走动。有些在乡下买了太多东西的人,还在卸车,还在把东西朝回搬运着。她不能不把自己藏身在黑暗中。她得等到无人时,才好从院子里朝出走。因为在车上,大家已经跟她开过很多关于久别胜新婚的玩笑了。说红兵哥一准把洗澡水烧好,就单等贵妃出浴了。她突然感到,自己像是被谁剥光了身子,虽然站在暗处,眼前却已是大白如昼的大庭广众了。她看见一个女的,用衣服上的帽子捂着头,从楼上跑下来,又急匆匆跑了出去。她感到这就是家里那个女人,个头高挑,也很漂亮。紧接着,刘红兵就跑下来了。有人还跟他开玩笑说:“红兵哥真是模范丈夫呀,这半夜的,都惊动起来了。忆团长不是啥都顾不得了,边解扣子边上楼了吗?”刘红兵支支吾吾地说:“噢噢,知道知道。我是给你嫂子弄吃的去。”“模范,一级模范丈夫!”刘红兵就出去了。

直到院子彻底安静下来,忆秦娥才从一蓬冬青中走出来。她手里还提着下乡的东西,也不知要到哪里去。

她是恍恍惚惚地走出了大门。

没想到,刘红兵就在大门外的黑暗中站着。见忆秦娥出来,一把抱住她,并在黑暗中跪下了。他说:“秦娥,我错了。我不是人……我是畜生。只求你原谅我这一次,我是真心爱你的……那女的,是推销化妆品的。真的没有啥,就为给你买化妆品……”忆秦娥立即挣脱掉他,继续朝前走去。他又追上来,再次跪在她面前。她仍甩掉了他,快速朝前跑去。他再一次扑上去,死死抱住了她的大腿:“你打我几下好不?狠狠踢我几脚好不?我不是人!我该死!”可忆秦娥已经没有任何想打他、踢他,甚至骂他的意思了,只想立即、干净、彻底地抖掉他。刘红兵终于当街又跪下了。

这是一个还有车辆来往的十字路口,离省秦很近。也有团里刚回来的人,在出出进进。忆秦娥实在觉得面子无处安放,并且还有被堵住的大卡车,在使劲按喇叭。她就不得不随他朝暗处挪了挪。一挪到暗处,刘红兵就再次跪下,已是声泪俱下了。可她依然在做着逃离的决然努力。刘红兵说:“无论如何请你回家,我走,这是你的家。你不能在外面待着,不安全。我走。你只要回去,我立马走!”又折腾了几个回合,忆秦娥见已有团上人在朝这里靠拢。她才半推半就着,随刘红兵折腾了回去。

忆秦娥死都不想再进那个门了。刘红兵硬是抠开她抓着门框的手,把她拦腰抱了进去。当忆秦娥仍要朝出挣扎时,刘红兵已经选择自己离开了。他是一步跨出门,砰地反拉上,并紧紧拽着门把手不放的。他见里面再无开门动作,才慢慢下楼去了。

忆秦娥在房里傻愣了许久。终于,她扑通倒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她突然觉得,自己是被什么东西彻底掏空了。她感到,自己的人生,是再次遭受了比廖耀辉损害名誉更沉重得多的打击。她已全线崩溃了。

她先后十几天没有出门。刘红兵也来敲过几回门,还试着用钥匙扭过几回门锁,她都没理。有一天,单团长也来敲。敲得久了,她就答了声话,说不方便,还是没开。她舅胡三元来,她倒是让进门了,却只能装作无事人一般。这事是咋都不能让她舅知道的,她舅一旦知道,为保护外甥女,可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的。当初他就差点打死了廖耀辉,今天岂能饶了他刘红兵?她就闷在家里,用剪刀,把凡能剪的被子、床单、枕头、毛巾、浴巾,全都剪了。地也是用洗衣粉擦洗了无数遍的。像封导的洁癖老婆一样,她把所有别人可能接触过的地方、东西,都上了除垢剂、消毒液。凡是觉得洗不洁净的,干脆打了,扔了。尽管如此,可她还是觉得阵阵反胃。最后,她索性把新沙发和席梦思床,都当垃圾,让拾破烂的全搬走了。

本来这次回来,她是打算要回九岩沟看儿子的。可这种心情,也没法回去。加之半月后,还有一个重要演出,也是定了九场戏。还是擂台赛:一边唱秦腔,一边演歌舞呢。他们本来不想去,但给的戏价特别高,是平常的两倍还要多。也就把合同签了。她这心情,本来是没法演出的。可毁约,团上损失又太大。也就只好按原定时间出发了。

这次封导没有来,说他老婆到底还是闹得不可开交了。团上的事情没人打理,单团就主动来协助她了。在车上,单团还悄悄问她:“最近是不是跟刘红兵闹啥矛盾了?”她说:“没有哇。”单团说:“那把刘红兵急的,像是家里出了什么大不了的事呢。问他,他也不说。只让我帮他看看,看你在家不在家就行了。该不是两口子吵架了吧?”“没有,我就是下乡演出累了,想睡觉。”“你真是个瞌睡虫,还能一睡十几天不出门。”

忆秦娥只淡然地笑了笑。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的那些恶心事。谁知道,也医不好那刀切斧砍的硬伤口。这是一种无法复原、无法替代、无法安慰、无法呼叫转移的伤痛。这种伤痛,只能是她一个人默默忍着,受着。知道的人越多,越只能传成奇谈、丑闻、笑柄。最后甚至传成比街头小报上的传奇故事,更荒唐、怪诞的喜剧、闹剧来。尤其是她忆秦娥,这种事,可能会迅速扩散成别人的下酒菜、兴奋剂、发酵粉。虽然单团长绝不是这样的人,但说出来,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说又何益呢?这十几年,她独自忍下、吞下的事情还少吗?她深深懂得,把自己的苦痛使劲憋住、忍住,甚至严严实实地包藏起来,那才是对自己最大的保护。也是对伤口最好的医治了。

五十

这次演出,是在关中的一个大集镇上。这里四通八达,一边是八百里秦川沃野,一边是百折千回的黄河古道。这里曾是三省的骡马古会,据说已有好几百年历史。一百多年前,就有“每逢古会,人以万计。骡马牲畜沿河岸列阵,绵延数十里不绝”的记载。这次物资交流大会,更是引起了好几级政府的高度重视。从宣传与提前做工作的情况看,预计客商与逛会者不下十万人。交流内容,已不止是鸡鸭兔狗、猪马牛羊、骡子叫驴。而是延伸到了彩电、冰箱、自行车、缝纫机、布匹、成衣、种子、农具、卡车、拖拉机,甚至包括手机、呼机等方方面面。有人说,进了这个古会,就可以买到从生到死的一切用品。果然,在黄河滩边的一个拐角处,就摆放着厚厚的柏木棺板。还有打理得十分精细的坟头碑石。有操新型电钻的工匠,正在石头上嗞嗞嗞地表演着“音容宛在”“千古流芳”的刻字技术。

大会中心会场,是在黄河滩上的一个大回水湾里。据说每年汛期,还会有细流顺沟槽漫进这片滩涂。而现在,已经是干涸得驴蹄子一踢一蓬灰尘了。场上搭建了一个中心舞台,那是用土方夯起来的。说是舞台,其实就是一个宽宽的长堤,最后用红地毯浑全地包裹了起来。飘起来的氢气球,形成了几乎全覆盖的彩色舞台顶幕。两侧立起几十个宽大的柱子。柱子上都喷着“一切皆是商品”“无商你家不富”的大标语。台前台后,台左台右,排列着千人锣鼓方阵。鼓手一色是黄衣黄裤黄鞋,却包了红头,披了红坎肩,拿了红绸子包的鼓槌。大铙钹上,也系了飞舞的红飘带。那飘带是顺着后脖子牵连过来的,铙钹在空中扇打得一开一合的,就像漫天飞起了千只红蝴蝶。就在《八面来风》的锣鼓欢腾中,广场的角角落落,更是鞭炮齐鸣,火铳嗵嗵。嘉宾们戴着胸花,都神采奕奕地鱼贯向台上走来。站在一排的是主要领导。二三四排是次要领导和一律报作“著名”的中、省、地、县各色人物。仅名单,主持人就念了二十好几分钟,并且还有不少漏报的。在主持词中间,有人还不断地递条子,主持人也不停地道歉补充着“重要来宾”的姓名。好在台子大,口面宽。要不然,这二三百嘉宾的豪华阵仗,还真是无法安顿得下呢。

在广场的南面,搭建了一个不太大的舞台。台面上也铺着红地毯,台后的背景板上,彩绘着一个吹萨克斯管的外国大胡子老头。老头旁边,是几个外国美女,穿着超短裙,正对着观众跳踢腿舞。腿踢起来,刚好露出窄窄的一溜底裤。有些戴着石头眼镜的老头,还把有色眼镜摘下来,凑近了看。看完,不无怪异地议论:“这羞丑都遮不住了,还好意思跳?”有老汉就说:“你个黄河滩上的土老鳖,懂个锤子。人家看歌舞团,就看的这西洋景呢。”台上已摆好了架子鼓以及各种电声乐器。最抢眼的,要数摆在舞台口的四个大音箱了。农村人看不懂,咋看都像是自己家里装粮食的老板柜。不过家里的板柜是平放着的。而这四口“柜”却是立着。包板柜的材料,也是没法比的,黑都是黑色,可人家的,却是黑得能放射出一道道彩光的。

在广场的北面搭着一个真正的戏台子。这就是省秦二团的舞台。主会场开始锣鼓喧天、讲话、剪彩的时候,这里已经化好妆,各就各位了。司鼓胡三元,已坐在了高椅子上。他抿着龅牙,偏着脑袋,一边在拿鼓槌轻轻敲击着自己的腿面热身,一边在等待着开锣的命令。舞台是他们自己雇人搭的,单团一直在忙前忙后。唯一让他感到不愉快的是,省秦的音响设备,已经太落后了。人家南方歌舞团用的是进口音箱。而他们还用的是高音喇叭。为了把声音送进观众耳朵,也是为了在打擂台中“抢声”“抢戏”“抢人”,他们在演出场地的不同位置,仅高分贝喇叭,就绑了十六个。可还是没有人家歌舞团的音箱吼天震地。早上各自调试音响时,人家一声“昏睡百年,国人渐已醒”,让整个地面都嘭嘭地跳动起来。唱歌人,像是从地心里冒出来一般。而他们的喇叭,只是嗡声大,杂音大,尖溜,割耳膜,却感觉不到脚下的抖动;更没有晴空霹雳的震撼。单团想着,这次回去,无论如何都得在财政上申请点钱,把两个演出团的音响设备,要彻底更新一下了。

观众先是都拥到主会场前,看千人威风锣鼓,看百年不遇的古会阵仗。主会场开幕式一结束,两个台口,就同时发出了自己的声音。歌舞团是一阵架子鼓和电声乐队的琶音后,奏起了马克西姆的《野蜂飞舞》。而秦腔团,是胡三元领着他的武乐队,敲响了《秦王破阵》的“大闹台”。单团生怕声音小,还一跛一跛地跑到台中间,把几个话筒朝武场面跟前拉了拉,说必须先声夺人。围在主会场前的观众,听到两个擂台响动了:一个在空中乱炸;一个在地心轰鸣。人群就立马兴奋得呼啦啦一阵分流,像龙卷风的风暴眼一样,朝南北两个台口倾泻而去。年轻人,多数是拥向了歌舞演出。而中老年人,都扑向了秦腔台口。也有那两边扯拉着,胡奔乱突的,只是图了热闹,图了拥挤,图了能贴紧别人的前胸后背。有的还专拣那密不透风的地方钻。钻得越出不来气,越感到快活满足。一些哪里也挤不进去的小孩,就朝树上爬,朝枝丫上吊。戴红袖圈执勤的,生怕这些孩子掉下来,摔了自己,还砸了别人。他们就拿事前准备好的长竹竿,像采果子一样朝下戳。可越戳,孩子们越朝树顶上攀,也就奈何不得了。无论看歌舞还是看戏的,能挤到前边的,就席地而坐。也有那提前主意拿得正,用凳子占好了座位的。没凳子没位置的,就前后浪一样乱涌着。一会儿这儿卷起个漩涡,一会儿那儿又鼓起一个大包。台口两边,一边站着几个操着长竹竿维持秩序的人,他们不停地朝这些“漩涡”“包块”上敲击、点穴。那神气,看上去比主角都更有吸引力。再远些的,啥也看不见,就只能看无尽的后脑勺了。有那气不打一处来的,就抓一疙瘩硬土,朝脖子伸得最长的脑袋掷去。打得那人回头四顾,是一通乱骂,骂完还照样伸长了脖颈看。在人群的最外围,有站在自行车、架子车,甚至驴背上看演出的。还有人干脆把拖拉机也开了进来,搞得一家老小都能站上去。事后有数字统计,说那天古会,总人数在十一万左右。除了做生意的能有一两万人,其余的,就都拥挤在两个台口前,还有附近凡能占据的所有制高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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