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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彦 当前章节:15125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3:39

忆秦娥虽然最近心情坏到了冰点,可自打来到这个演出点后,还是有所排解。她一下车,就被成群结队的戏迷一路拥到了住地。那些人一边走,还一边招呼着远处的人:

“忆秦娥来了!”

“咱忆秦娥来了!”

“这就是电视和匣子(收音机)里的忆秦娥,真人给来了!”

“真的,你看那鼻梁子,绝对没麻达!”

甚至还有人说:“古会成了,忆秦娥都来了么。不是有人说请不来,要改戏吗?”

又有人说:“镇长都说了,秦腔非忆秦娥不请;歌舞非南方大城市的不要。”

“忆秦娥来了,这百年古会的戏台子,就算给镇住了。”

忆秦娥常常为戏迷的这种相识与烂熟而惊叹不已。自己从来没有唱过戏的地方,观众还是能远远地把她认出来。那种稀罕、那种爱怜、那种尊敬,常常能唤起她有些支撑不住苦累时的演出激情。尤其是这次演出,她真的是崩溃得不想来了。可当双脚踏上这块尘土飞扬的黄河滩涂时,还是平添了一份做人的自信。竟然有这么多人知道她、需要她、爱她。虽然她并不喜欢演出以外的任何抛头露面,可今天,她还是喜欢上了这条走了很久才能走到头的泥路。并且是越走人越多。还有几十个自发拍照的人。有的为了抢镜头,竟然是生生退进了路边的水凼、粪坑里。扑扑通通,下饺子一般,人跌下去了,照相机还在头顶响着连拍。惹得一路人哄堂大笑起来。反正她走到哪里,哪里就是数百人的包围圈。镇上不得不加派了好几个专门给她开路、护持的民警、民兵。

作为团长,虽然这次什么心都是单团在操着,可她还是担心擂台赛时,秦腔的台前少了观众。歌舞现在是太强势了,何况还是从广州请来的。当“闹台”一响,她发现,有不少人,还是围到戏台前,要看她的《白蛇传》时,她就有些激动。这场戏,她演得特别攒劲,也十分浑全。虽然没有歌舞的观众多,没有那边狂热,可演完后的评价,还是迅速在古会上传播开来。一批老戏迷逢人便说:

“忆秦娥是秦腔几十年不遇的硬扎武旦。”

“忆秦娥是名不虚传的‘秦腔小皇后’。”

“这次古会,忆秦娥给咱秦人把脸长扎了。”

……

第二天晚上演出《狐仙劫》。都知道这是忆秦娥获大奖的戏,观众一下竟飙升到了六七万人。这个数字,也是镇上根据观众的密度,拉皮尺计算出来的。为了安全起见,当晚还从地、县两级,抽调了好些警力。原想着,歌舞团那边也会人声鼎沸的。可没想到,《狐仙劫》开演后,那边很快就只剩下一些零星年轻人了。有人传出:这个歌舞团可能是草台班子。正经能唱歌的,就三四个人,是翻了烧饼地唱。跳舞的,来回也就那四男四女。跳到没啥跳了,就老邀请观众上去跟他们一起乱扭乱蹦。并且还脱得只剩下了“三点”。“包子”烂了底,最后差点没跟地方小混混,在台上打起群架来。

《狐仙劫》的观众倒是越聚越多,并且秩序还越来越好。但谁也没有想到,一场大事故,却在舞台下面一点点酝酿开来。

舞台是用木板搭建的。支撑舞台的东西,在看戏过程中,有人抽去了看上去不太重要的斜牚子。是拿去当了坐凳,或是垫了脚底。在武戏打斗的不停弹压中,这些薄弱环节,变得慢慢互不给力起来。终于,在《狐仙劫》的“解救”一场,演员上得最浑全的时候,发生了台板坍塌。

如果在正常情况下,也就是伤了台上的演员而已。可这次,台下竟然钻进去好多看不上戏的孩子。他们钻到台下,有的在追逐嬉戏,上演着自编自演的另一种戏;有的是爬到牚子上,从台板缝里朝上瞧。当舞台塌下,有人大喊下边有娃娃时,已经是混乱得鬼哭狼嚎了。

坍塌现场是在几十分钟后清理开的。当场压死三个孩子。重伤七个,轻伤十几个。谁也没想到的是,在清理到最后时,竟然还清理出了单团长的尸体。

有人看见,单团是在舞台第一次垮塌时,从侧台跳下去的。在他跳下去的地方,有观众看见:一个腿脚不灵便的人,跳下舞台后,就冲进了还在垮塌的台板下。他抓出两个孩子后,台面发生了二次、三次崩塌。他就再没有出来。

忆秦娥虽然自己也在崩塌的台板里,卡了很长时间,可被人救出后,当得知塌死了几个孩子,并且还砸死了专程来为自己打理工作的单团长时,她就瘫软成了一摊泥。几个人都架不起来了。

这天,她小便失禁的毛病,再一次发生了。甚至把彩裤以外的几层服装,都全尿湿了。

在舞台彻底垮塌的一瞬间,有人看见,忆秦娥她舅胡三元,是连人带凳子都塌陷下去了。可他手中的鼓板、鼓槌,还在高高地举着。并且完成了最后一个“四击头”的圆满收槌。有人把胡三元从胡乱翘起的台板缝中拽出来后,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外甥女。他的脖子、胳膊、腿上到处都是血。可他还是径直扑到忆秦娥跟前,帮着把外甥女朝出抬。

那时忆秦娥也是满脸血迹,已处于休克状态。只听许多人都在喊:“快,快救忆秦娥!”

忆秦娥是在数千观众自发让出通道,并层层保护着,有时是从人群头顶形成传送带,才把她运送到附近应急救护车上的……

事后追究责任事故,因为合同上写得清楚,舞台搭建:由省秦演出二团负责技术指导。忆秦娥是团长,自然在众多干部的处理中,少不了要领一个“免去团长职务”的处分。至此,忆秦娥当团长的日子,总共是一百九十四天。

很多年后,还有人戏谑说:忆秦娥的团长,比袁世凯八十三天的称帝,多了一百一十一天。比李自成的四十二天皇上,多了一百五十二天。

忆秦娥再次走出了观众视线。

有人说她得了精神病。

有人说她去了尼姑庵。

反正有很长时间,在省秦的院子里,再没人见到过她。

下部

在经历了那场舞台坍塌事故后,省秦腔团就一蹶不振了。本来分两个队,也叫两个团,就有些伤元气,好在二团有忆秦娥撑着,还一直在演出。一团自成立之日起,演出就稀稀拉拉,几乎出不了门。这下单仰平团长也殁了,就彻底停摆了。他的几个副手,一个年老多病,剩一年半载就该退休了,也不想管事,一直朝后缩着。还有一个是管后勤的,对业务一窍不通,从机关调来,就是为解决正科升副处级别的。但见说戏,就闹得笑话百出,创造下了一个个“经典段子”,在业内一说起来,就要让人捧腹喷饭。能支应事的,也就丁副团长了。可从名分上,毕竟是个副的,又排名最后。上边领导只说让他多操点心,暗示来暗示去的,可就是不发那张“委任状”。让他觉得,领导手中是拿了个肉包子,老在他眼前绕来绕去的,就是让他够不着。弄得他也是既想管,也不想管的,干脆麻绳系骆驼,只周一早上集合点个名,点完,宣布一声“技练”,就任由“骆驼”四散了。

忆秦娥那晚被观众从人群中运出去后,很快就在应急救护车里苏醒了过来。她的所有伤,都是明伤,脖子上、脸上、腹部、背部、腿部都有划痕。腿上甚至被木茬划得见了白骨。但当她听说死了三个孩子,并且还死了单团长时,就一下从救护车的手术床上翻了下来。她说她要到舞台上去,她不相信这是真的。几个人拽着摁着她,还是没有用,她感情完全失控地返回了现场。三个死去的孩子,听说尸体已经运到镇上去了。而单团,还停放在舞台旁边的一块木板上。团上人用一床脏兮兮的道具被子,裹着他的遗体。脸上,也是用一块舞台上用的金黄锦缎“圣旨”覆盖着。血已经把黄色污染成黑色了。直到这时,她才相信,单团是真的死了。一团人都围在旁边抽泣。有些年轻人,甚至是跪在他面前的。都在说着单团的好。平常,大家可能都觉得自己的团长是个跛子,人前颠来颠去的,很是有些跌份、丢人。可单团一旦走了,还真有天塌地陷的感觉。都在说,这个团完了,灵魂走了。单团也爱批评人,但从不跟谁计较。批评完,骂完,你该弄啥弄啥。他有一句管理名言:软绳捆硬柴。剧团“硬柴”多,只有拿“软绳”才能捆住。他说不要在这种单位“上硬的”,弄得大家鸡飞狗跳,心情不畅,戏也就排不好、演不好了。这样,大家在省秦干事,也就都没有害怕感,更别说恐惧了。单团宽厚,即使谁骂了“单仰平这个死跛子”,他也不记仇。他说:“跛子是事实。至于死,那要到真死了的时候,才是个死跛子。”没想到,他还真成死跛子了。单团是特别顾及全团脸面的人,凡遇重大场合,他都会朝人后溜,把别人朝前促。他说:“我个跛子,咋能刺到人前去呢。上台面是你们的事,我给咱在台下、幕后支应着就行了。”没想到他人生的最后一次“支应”,还是在台下。大家都在回忆着、哭诉着单团的好。忆秦娥就更是不敢细想单团对自己的那些关爱、呵护了。她也背后骂过“死跛子”。甚至当面摔过单团的杯子。可他还是人前人后,把自己促着、抬着、捧着。这趟他要是不来帮她“支应”,又怎能平躺在这个风沙能埋人的黄河滩上,再起不来了呢?

大家自发地为单团点燃了上百根蜡烛。哭声,比河道里把小树都能连根拔起的风声,更冷凄、惨绝。

返回西京后,火化完单团,忆秦娥就回九岩沟去了。

她急切想见到自己的儿子刘忆。也就在这个时候,沟里已经有人在说,忆秦娥的儿子,很可能是个傻子了。谁说,她娘胡秀英都骂:“别嚼牙帮骨了,俗话说了:贵人语迟。我外孙要是傻子了,那他一家人就都是痴聋瓜呆。”可最后,连她爹易茂财都说,娃可能是有点麻达,你看这鼾水嘴,咋都擦不净么。

易茂财现在也没事干了。过去看的那群挣钱的羊,现在也挣不上钱了。忆秦娥一回来,她娘就叨叨说:“你爹把羊养瞎了。开始才十几只,现在弄了上百只,还都是赊账买下的。正经挣钱,也就那一阵子。这个乡借去哄领导,那个乡接去应付检查的。可你爹贼,人家领导比你爹还贼。看过的羊,一律让在屁股上剪了记号。有的还在耳朵上盖了红印戳。把羊整得怪模怪样、血糊淋荡的,像是上过杀场一样,就再混不成了。”她爹果然是在家里唉声叹气的,只领孙子玩。羊在圈里咩咩地叫着,料也有些跟不上了。

忆秦娥就把一百多只羊吆到山上,把儿子背着、抱着、驮着,跟羊滚搭着,似乎是暂时能忘了那惨凄的塌台一幕。

儿子是真的傻了吗?她已托朋友问过医生,说最起码要到孩子两岁时,才能进行比较可靠的检查。还得等。而这几个月的等待,是怎样一种折磨人的事呀!好在自己终于从团长的轭下,解放出来了。自己本来就不想当,单团硬让上,没想到,最后还把他也搭进去了。这么好个人,说走,眨眼的工夫就咽了气。让她不敢回想的是,单团那条好腿,最后也被砸断成几截了。他脑袋被压扁后,捧起来已成半边空瓢。而那时,自己就正站在舞台中间。单团在台底下是承受着一百多人的压力呀!他和那三个孩子,又何尝不是自己直接压死的呢?还别说免了本来就不想当的二团长,就是把自己像她舅当年那样,五花大绑了游街示众,她觉得也是罪有应得的。单团的老婆身体不好。单团的女儿在给人家餐馆端盘子。单团一走,这一家人还有什么日子可过呢?自己的孩子,会不会是傻子,都让她这样日夜揪心,那三个孩子,连做傻子的资格都没有了,父母又该是怎样的钻心疼痛呢?她觉得自己就是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她要没这点名气,没几万人挤来看戏,娃娃们就不会在台底下钻来钻去,又哪会有台塌人亡的恶性事件发生呢?

忆秦娥那些天,几乎天天晚上都要做噩梦,每每梦见自己是被阎王招了去,严刑拷打,问这问那的。好几个晚上,她都被噩梦吓醒,浑身冷汗涔涔,被娘抱在怀里半天,还惊魂难定。娘老问她,都做啥梦了,这样吓人?她直摇头,不想讲出来。娘就悄悄去了一个尼姑庵,求了符咒、香炉灰回来,把符咒用刀扎在门头、床头,把香炉灰用蜂蜜水化了,硬逼她喝下去。结果,那天晚上,阎王小鬼不但没制伏,而且还比往常更加穷凶极恶地带人来了……

牛 头:你是忆秦娥吗?

忆秦娥:小人便是。

马 面:(对牛头一挥手)带走!

牛 头:哎,你支谁带走呢?

马 面:你呀!

牛 头:你搞清楚没搞清楚我们的关系?我是主角!

马 面:我们就是甲乙丙丁、牛头马面、龙套牙皂的平等关系。

牛 头:阎王爷总是唤牛头、马面,可从来没唤过马面、牛头的。排名很重要,你懂不懂?我排名在前,那我就是主角,你就是配角。我说马面,拿人了!

马 面:(极不情愿地狠狠把忆秦娥掀了一掌)走!

忆秦娥:你们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牛 头:带到你该去的地方。

忆秦娥:求求你们,能让我跟我娘,还有我儿,再见上一面吗?

马 面:少啰唆,你以为你还是什么角儿?什么秦腔鸟皇后?什么二团的弼马温团长?在阎王爷眼里,都是个屁。爷要唤你三更去,哪能磨蹭到五更。走!(又掀了忆秦娥一掌)

〔忆秦娥一个踉跄,脚跟还未站稳,马面就把枷锁钉在了她身上。

忆秦娥:(挣扎了一下)你们凭啥抓我?

〔牛头、马面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天摇地动的。

牛 头:凭啥?阎王爷要抓谁,还需要凭啥?就凭阎王爷那张谁也不认的脸。

马 面:(怪笑着)漂亮也不认,阎王不好色。

〔牛头、马面笑得快背过气去了。又是一阵推搡,就把她带走了。

〔先是风声,就像那晚黄河滩上飞沙走石般的狂风。突然又传来狐狸的哀鸣,比《狐仙劫》里狐狸家族衰落败走时的集体哭号,显得更加凄惨悲凉。紧接着又是鬼叫声,比《游西湖》里的鬼魂慧娘,叫得更加幽怨凄切、肝肠寸断。

〔一个转场,忆秦娥终于被牛头、马面带到了阴曹地府。

〔忆秦娥是穿着李慧娘的那身雪白服装被押进来的。身后飘起来的斗篷,让她像小鸡似的被小鬼抓起来,再狠狠掼到地上时,有了一点不至于脸抢地、嘴啃泥的软着陆尊严。

〔马面欲抢先向阎王爷禀报,被牛头瞪向了一边。

牛 头:禀爷,忆秦娥带到!

阎 王:什么忆秦娥?

马 面:就是那个唱戏的。

阎 王:不是让你们带好几个唱戏的来吗?

牛 头:这是那个唱秦腔的。

马 面:唱京戏、昆曲儿的,唱川剧、越剧、豫剧的,还有唱黄梅戏、评戏、二人转的那几个,也都有小鬼儿去下单子了。

阎 王:还有那几个唱电视剧、唱电影、唱小品、唱相声、唱主持人的,都拿来了吗?

牛 头:禀爷,那不叫唱,叫演、叫说。

阎 王:管他是唱是演是说,只要是脸皮厚、好出名的,统统都给我拿来。

牛 头:按爷的吩咐,应该都带到了。

阎 王:好。这个唱秦腔的,你刚说叫什么来着?

马 面:忆秦娥。

阎 王:听听这名儿,就是想出大风头的恶俗之名。你知罪吗?

忆秦娥:小女子有什么罪?

阎 王:你还不知罪,就因为你爱出风头,把多少好慕虚名的凡俗无辜,招致虚空台前,看你搔首弄姿,大玩花拳绣腿,鼓噪爱恨情仇,引发血光之灾,你竟然还不知罪。那好吧,先带这帮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家伙去参观,待参观完后,再看他们如何反悔思过。

牛 头:是。爷!

马 面:走!

〔牛头、马面又一把将忆秦娥提溜了起来,押着开始参观地府。

〔一阵鬼哭狼嚎声,忆秦娥被推进一个怪石嶙峋的门洞,只听里面铁器哗哗作响。皮肉遭炮烙、烤炙的嗞嗞声;烟熏火燎,伴随着绝望的哀叫声,此起彼伏。

〔忆秦娥突然发现,被押解着一起参观的,全都是电视、报纸、杂志上见过的那些熟脸儿。

〔第一个参观现场。

〔凌空吊下四个字:“虚名莫求”。

〔在一望无边的黑暗断崖上,坐着数不清的浑身大汗淋漓的赤膊者。他们都有一个相同的道具,在做着一个相同的动作,那就是把一个个雕刻得金光闪闪的尖顶铜盆,不停歇地朝自己头上扣去。扣上,又取下。取下,又扣上。谁若停止一扣一取的动作,就会被身后峭崖上倒挂着的石杵,当空砸扁。

牛 头:(讲解地)注意了,都看见那华美的金冠没?(指铜盆)每个冠,都有八十斤重。你们不是都喜欢图个虚名吗?图不上了,挂个虚衔,弄个策划、总监什么的,都要朝里挤。凡名不副实,虚头巴脑,爱戴高帽子者,到了阎王爷这里,都会让你戴个够。八十斤还嫌名头不够大的,百八十斤的还伺候着呢。不戴,哼,那上边可有千斤杵,在等着砸饼、拌浆、搓四喜丸子呢。

〔马面笑得一颗假牙都跌了下来。

马 面:(豁着牙催促)看着走着,好看的还在后头呢。

〔第二个参观现场。

牛 头:看见了吗?都朝那儿瞧。

〔大家都朝牛头所指的方向看去。

〔在一个看不见尽头的逼陡逼陡的斜坡上,攀援着一个队伍,前不见头,后不见尾。他们背上都背着比自己身体要超出好多倍的东西,是红红绿绿、金光灿灿的。一边背,还有小鬼在上边加着码。

牛 头:知道那些红绿本本、瓶瓶罐罐、镶金嵌玉的牌牌,都是什么吗?

〔由于距离稍远,都无法看清。

马 面:装,都装。这不都是你们这些好图虚名者的荣誉凭证嘛。

牛 头:你们不是都好这一吊子吗?阎王爷就给你们多多的荣誉:金杯、银杯、铜杯、钢杯、瓷杯、玻璃杯。爱背你都尽管背。

马 面:(窃笑得扑哧扑哧地)可只能加,不能减。只能进,不能退。总有背不动的时候,你的脚下,就有一群饿得快要发疯的野猪,正等着你一脚踏空呢。(窃笑得更加厉害)长着点儿眼,朝前走着。

〔进入第三个参观现场。

〔这是一个浩大的舞台,也是用木板搭建起来的。舞台上站满了人。

台边的在朝台中挤,台下的在朝台上挤。

牛 头:看见没?你们不是都爱当“台柱子”,朝台中间挤吗?阎王爷可是给你们这些人准备了个好地儿,即使挤到了中间,也是要被扛下去的。都收紧你们装满了臭大粪的腹部,朝下瞧瞧吧,那就是你们拼了死命,挤到台中,当了角儿以后的去处。

马 面:平常晕车晕船晕飞机的注意了,这可是万米高空。在你们瞧见他们的时候,你们的脚下也就都空空如也啦!咴咴咴(笑声),瞧着!

〔只听凌空“嘡”的一声吊镲响,所有参观者也都悬浮到了半空中。

〔忆秦娥在七魂走了三魄时,看见脚下的万米空旷中,飘散着无数无以附着的肉体。他们在拼命寻找着可以抓附的物件。可这里干净得连一根稻草也找不见。

牛 头:他们就永远只能在这里飘荡了。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没有死生,没有轮回。多么美妙的去处呀!你们天天在舞台上挤着,大概还不知道舞台是怎么回事吧?朝那儿瞧好啦!舞台本来就是空的,那是搭起来的。凡你们人为搭起来的东西,都是会垮掉的。因为台子搭得高出好大一截,就都稀罕着它能出人头地。挤上挤下,挤来挤去,挤到最后,都是要跌下去的。

马 面:所以呀,阎王爷就给你们发明了这么个云里来雾里去的好地界儿,取名叫“放飘”。让你们飘荡一辈子去。(又自个儿笑得喷起饭来)

阎王爷可不管你是啥名人,说带走就一律带走,说放飘就一律放飘啦!

牛 头:看见没,还有那么多可怜人儿,还在舞台边上挤着。一条腿挤进去了,整个身子却还在舞台外悬着呢。

〔果然,那浩大的舞台边缘,还攀爬着无尽的渴慕登台的生命。已登上台的,拼命用肢体和能操起的家伙,把攀爬者向下赶去。

牛 头:多可怜的人儿呀!到台上争个位置争个角儿,就那么有趣吗?

马 面:那可不,过去被咱们《捉放曹》的还少吗?哪一个又真看透了呢。

牛 头:那就让他们好好看看这台子吧!

〔牛头说着,只一个手势,那台子便如玩魔术一般,朝空中抬升起来。底部全都暴露在了他们面前。

马 面:看看这是多么危险的一个地儿,你们竟然都要削尖了脑袋朝上钻。

还都只想唱主角,不演配角。都唱了主角,谁给你搭台呢?

牛 头:看吧,你们都好好看看,看看你们打破脑袋,拼着小命儿挤上去抛头露面的地方吧!

〔忆秦娥看见舞台底部,怎么跟那个坍塌的舞台一模一样。最让她害怕的是,每个支撑的棍棒下,都垒着脑袋大的鹅卵石,像一个个巨蛋。蛋还摞着蛋。最要命的是,舞台下钻满了嬉戏的孩子,就是那群在黄河滩上看戏的孩子。她就拼命地喊:“快让孩子们出去,快让孩子们出去……”可谁也不理她。眼看着,一个蛋,从蛋群中别了出去。接着,又有蛋崩了碎了。偌大一个舞台,便在蛋飞蛋打中,轰然坍塌了……

“快,台底下有孩子,台底下有孩子……”

忆秦娥还在拼命地喊着,她娘就一把抱住她,把她朝醒里唤:“娥,娥,娥,你又做噩梦了。娘在这里,娘在你身边。别怕,你在娘怀里……”

忆秦娥慢慢睁开了眼睛,吓得浑身还在抽搐。

“别怕,娥,娘在哩。”

“娘!”

忆秦娥看着木楼板,怔了好半天,突然说:“娘,能不能让我到尼姑庵里,去住一段时间。”

“瞎说什么呢,那里不是你去的地方。”

“娘,就让我去住几天吧,兴许心里能安生些。我真的快要崩溃了。”

忆秦娥终于如愿以偿,去了尼姑庵。

这个尼姑庵建于什么时候,谁也不知道。只传说,最早在这里住庵的,是一个土匪的小老婆。土匪是一个秀才,文绉绉的能写诗,后来被衙门抓去枭了首。他的小老婆长得如花似玉,剿匪的千总拿进衙里,有点爱不释手。可她却讨厌着千总的五短身材与骄横无礼。尤其是伸手就进了他自己脖颈、后背、裤裆地胡乱抓挠。对她更是强人硬下手,审讯的公案桌,也敢扒了她的裤子要当炕上。她就将计就计地施了美人计。得以脱逃出衙后,她躲进深山老林,盖了茅草庵,庵旁埋了她土匪男人的那颗头颅。从此就在这颗头颅旁边吃斋念佛了。

也不知又过了多少代,这个尼姑庵,就发展成了一院房。据说香火最旺的时候,庵里住有十几个尼姑。直到“文革”,里面还卧着一个老尼。后来是被上山“破四旧”的红卫兵,把老尼捆成肉粽,从山崖上摔下去了。直到这几年,庵堂才有人修缮。几间破房里,又住进了两三个尼姑来。

忆秦娥是让她娘提前给住持打了招呼的。住持说庙小,两三个人,已经是入不敷出了。她娘说,女儿不长住,就做几天居士,静静心而已。并且背来了米面油,还上了布施。住持就给忆秦娥安排了房子。但说好,是不可长住的。她说,就连那两个尼僧,也是在此临时挂单。

尼姑庵离家也就十几里地,忆秦娥安顿了孩子,拿了简单的生活用品,就住庙去了。

这座庵堂建在几座山峰的夹会处,远看,真像是一朵莲花的花心。山峦的底部,是连成一体的秦岭山脉。而在接近峰巅处,却开出几瓣枝丫来,也就有了莲花岩的美名。反正这里的山势,都有着鬼斧神工般的突然开合分叉。因此,大多也都叫着鹿角岭、三头怪、五指峰、七子崖、九岩沟这样的古怪名字。忆秦娥在很小的时候,是来过这个地方的。那时,她就是个野孩子。放羊、打猪草、砍柴,无论跑到哪里,只要晚上回家,背篓、挎箩里有东西,大人也就不管不问了。因此,她跟小伙伴们,也跟她姐,是来过这里好多趟的。那时这里就几间倒塌的房子,里面钻着老鼠、四脚蛇、蟾蜍,还有野兔啥的。年龄大些的孩子,说这里过去是住过尼姑的。尼姑是什么,都说不清楚。还说到红卫兵的。红卫兵是什么,也都不知道。反正就说他们是从县城来的,用大拇指粗的草绳,把老尼姑捆成一个肉疙瘩,然后用箩筐抬到后崖上,一群人像足球一样踢下去了。崖底她是没去过的,听说那里连蟒蛇都成了精,能吸走几十里外不听话的孩子。

忆秦娥走进庵堂的时候,住持的门是虚掩着的。她正在安神打坐。住持虽然没有看过忆秦娥的戏,可忆秦娥的名声,在这方圆几十里,是比乡长、县长都要大出许多的。一些香客来,降了香、上了布施,就会到她的房里坐坐,说说自己的祈求。当然,也不免要扯些闲话,忆秦娥就是这些闲话里扯得最多的人。说一个放羊娃给出息了,也算是行行出了状元。尽管如此,住持还是有些不想收留她:毕竟是唱戏的,肯定花哨,来了不免要扰害庵堂的清静。可她娘偏又舍得出米面,出贡油,上布施。住持也就答应了“暂住几日”的请求。没想到,忆秦娥来拜见她第一面,一下把她给怔住了:竟然是这等人才,长得画中人一样貌美、端方、清丽。应该说在她的见识中,是没有过这等脱俗人物的。她不由得欠起身子,双手合十,给忆秦娥道了声:“阿弥陀佛!”

忆秦娥也道了声:“法师万福!”这还是戏里学来的词。

住持一下就有些高兴,赐了座,跟她攀谈起来。

“唱戏是何等风光热闹的地方,怎么要到这深山破庵来暂住呢?”

忆秦娥说:“想清静清静。”

住持微笑着说:“想清静,就是能清静得了的吗?”

“希望大师能教我清静之法。”

“哦,清静之法?你进了庵堂,听见身后的山门,是有人关上了吗?”

“有人关上了。”

“那你就应该已经清静了。”

忆秦娥把住持看了好半天,才似乎是懂了点这句禅语的意思。

忆秦娥接着又问:“我应该学念什么经文,才能消除身上的罪孽呢?”

住持还是不紧不慢地说:“一切佛门经文,皆是度己度人、消除孽障的无量大法。几天修行,泥牛入海,也只能拣紧要的,诵读几篇罢了。先是要诵《皈依法》,知道点佛门的规矩,最是当紧的。若要论消除罪孽,《地藏菩萨本愿经》就是最妙的了。这是佛教的根本和基础,消业效果最好。愿施主立地成佛,功德圆满。阿弥陀佛!”

忆秦娥就算正式进住莲花庵了。

她与另外两个尼姑住在西厢房里。房子中间是堂屋。四间小房的门,开在堂屋的四个角上。靠阳面的两间已经住人了。她就住在靠阴面的一间房里。房很小,只有一张很窄的床,还摆了一张供桌。从桌上点残了的香火看,这房间不久前也是住过人的。她想跟那两位尼姑说说话,可人家的门都虚掩着,里面毫无声息,她也就没好打扰。她关上门,慢慢捧读起了住持送给她的《皈依法》。有好多字都不认得。不过她已习惯给包里迟早塞着米兰送的那本字典,凡有不认识的字,就拿出来查一查。这下有了更多的时间,她就一个字一个字地查着,诵读着。诵着读着,就又想到了塌台的那一幕。她努力想回到经文中。可那一幕,总是十分强烈地,要把她一次又一次带回到凄惨的画面中。她最不能忘记的,是其中有一个可怜的母亲,男人刚在黑煤窑里塌死,大女儿又在舞台下被砸扁。她怀里抱着的一个女婴,还不满月。让她感动的是,剧团所有人,都为这个女人慷慨解囊了,有的几乎是倾其所有。她只恨那晚自己身上带的钱太少,最后,是把结婚时买的戒指、项链,全都摘下来,塞在了那个女人的手心。她至今还能感觉到,那个女人的手心,是在发烫、发汗、发颤着的。那种颤抖,是直接从心脏深处牵连抖动出来的。她不知道这个女人,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连续丧失两位亲人,此时此刻,还能不能撑持住那两条瘦弱的大腿。而自己,在连续遭遇刘红兵出轨、带团演出塌台死人,尤其是在不断有人提醒,自己的儿子可能是傻子时,几乎崩溃得快要扶不起体统了。

房里真静,小窗的外面,也静得只有轻微的山风,在打动着庵堂檐角的风铃。虽然在西京,她也是喜欢一个人在家里独处。可那种静,却缺了这里的清寒、清凉、清苦、清冷之气。她觉得她是需要有这么个地方,让自己真正静下来,努力不去想住持所说的山门以外的事情。但愿这道门,是真的能把一切痛苦、烦恼,都阻挡在庵堂之外。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此时会对佛门这样亲近。很小的时候,她就听说,佛门是能超度罪孽的。她觉得自己要赎的罪孽是太多太多了。那三个孩子,还有单团的死,都与她有直接关系。甚至自己就是压死他们的最后那根“稻草”。还有儿子刘忆,难道真的是傻子吗?自己到底是造了什么孽,要生出一个傻儿子来呢?但愿她的赎罪,能给死者的亲人带去福报;也能为自己的儿子,赎来常人的生命。她在一遍又一遍念着《地藏菩萨本愿经》。住持说,念这部经文时,是不能中断的,一中断,就会前功尽弃。当查完生字后,她就能行云流水般地念下去了。念着念着,她感到自己是真的有点跳出三界外了。

也就在这时,死刘红兵又来了。

刘红兵是在她住庵七八天后找来的。先有人通禀到住持那儿,住持盘问了半天,才把忆秦娥叫去。住持叫她去时,又让刘红兵到一边等着。她问忆秦娥:“一个叫刘红兵的人,是不是你丈夫?”忆秦娥点了点头。住持说:“你有家有室有孩子的,不该置气,独自一人来山上享清静。”

“这个家……迟早是要散的。”忆秦娥无奈地说。

“那孩子呢?”住持问。

“我来,就是为孩子赎罪的。”

“有啥过不去的,非得妻离子散?”

忆秦娥想了想说:“缘分尽了。”

“不是一个缘分能了的事吧?那男人有愧于你?”

忆秦娥把头低下了。但她很快又抬起头来摇了摇。

住持微微一笑说:“佛说,宽恕别人,就是善待自己。你还是见见他吧,他来了。”

“不,我不见。法师,您让他走吧!”

“这个人,我是没法赶他走的。你还是自己去了断吧。”

她就跟刘红兵见面了。

在尼姑庵的院子里见,他给她跪在院子里。在外面的麦田见,他又给她跪在麦田里。忆秦娥睄见,无论是在院子里,还是麦田里,住持和那两个尼姑,都是在前后窗子的玻璃后边看着稀奇的。她是不想把事闹大,闹难看。尤其是在佛门禁地,人家本来就不想让她来,再有个男人跟出跟进、要死要活的,实在令人难堪。无奈,她才把刘红兵带到自己小房里了。

狭小的空间,带来了一种距离的紧促感。刘红兵还以为是昔日的夫妻关系,只要他讪皮搭脸地亲热一下,忆秦娥就能妥协退让。谁知今日完全不比从前,他刚把双手伸出去,忆秦娥扬手一打,他就一个大倒退。要不是身后的门框顶着,他都能仰坐下去。

“说,你来找我干啥?”

“我是给你赔罪来的秦娥。我是畜生。我不是人。但我不能没有你。”

“还有更新鲜的话没有?没有就赶快滚!”

“你怎么这么不原谅人呢?”

“我什么都能原谅,就是不能原谅你那种无耻。我一生……已经受够了这种侮辱。你要是还有点人的脸面的话,就应该赶快离开我。”

“你就这样绝情?”

“不是我绝情,而是你……太让人恶心了。”

“那……那就是逢场作戏……”

“你别说了,千万别再解释,越解释越令人作呕。你走吧。”

“你要是抛弃我,我也只好来当和尚了。”刘红兵又开始耍赖了。

“那是你的事,与我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可我们……已有共同的孩子……”

“再别说孩子,再别说孩子了……你快走吧,你必须离开这里,我要清静,我要清静!”

忆秦娥到底还是把刘红兵推了出去。

刘红兵没有离开莲花庵,可也不能在庵里歇宿,他就在附近农家找了个地方,晚上睡觉,白天又到庵堂里死缠。看忆秦娥的确没有任何回心转意的意思,他才给庵里上了布施,无奈离开的。

面对这样的婚姻,忆秦娥也不知该怎么办。反正自打看见刘红兵在家里的那一幕后,她就再也没有了与他共同生活下去的勇气。尽管过去也听到不少风言风语,可她从自己被人侮辱了这些年的情况看,总是不愿相信任何的捕风捉影。但这次是实实在在捉奸在床了,就不由得她不去做更多的联想。她是真的想把脑子里关于这些事的记忆,都掏空淘尽,可越淘,越是蛛丝马迹泛滥成灾。她就拿头狠狠地撞着墙。再然后,又拿起《地藏菩萨本愿经》,轻叩木鱼,嘴里念念有词起来。

让她感到心安的是,住持在她住了半个月的时候,还没有赶她走的意思。并且还给她细细讲起《皈依法》《地藏菩萨本愿经》来。有一天,还给她拿来了《金刚经》。说这三本经文,最好都能背下来。其实前两部,她早已背下了。她记词背诵的能力,好像是与生俱来的。有时简直能达到过目成诵的地步。

忆秦娥感到自己的心,是慢慢静下来了。有一天,她甚至在收拾那张活摇活动的禅床了。本来是打算凑合睡几天的,没想到,这一睡,还给睡得不想离开了。她就找了钉子、木楔,钻到床底,把卯榫都快要摇脱落的床架子,修理得结结实实了。她跟别人的打坐方式不一样,她永远喜欢“卧鱼”“大劈叉”这些戏里的动作。这些动作既不影响敲木鱼,也不影响念经,并且还能让她更加忘我地沉浸在记诵中。关起门来,她就按她的方式参禅打坐了。

她的窗外有一窝燕子,参禅打坐之余,就是听它们呢喃,看它们飞来飞去。

它们也在看她。要不是窗玻璃隔着,她的笑容,是能把它们欢欢喜喜迎进来的。

省秦“兵荒马乱”了几个月后,上边要求尽快恢复工作秩序,保持正常的排练演出。要不然,说国家拨的百分之七十工资,都不好要了。一要,就有人质疑:剧团到处是麻将摊子,满院子全是“报停”“炸弹”“夹二饼”声,听不到一句唱,看不见一个人练功、排戏,还要财政拨款哩?改叫麻将馆好了。丁团长就急忙开会,布置了排练任务。

一有戏排,剧团也就算是动起来了。

这次排的是《马前泼水》。剧情是说一个叫朱买臣的书生,一贫如洗,科考无望。其妻崔氏耐不住苦寂清贫,硬逼着朱买臣写了休书,她改嫁了暴发户张三。朱买臣遂发愤苦读,终得及第,并任了会稽太守。他赴任时,已沦落为乞丐的崔氏,跪于马前,请求原谅收留。朱买臣即命人取来一盆水,哗地泼在地上,说若能将泼出去的水收回盆中,他们也可重修于好。崔氏知道覆水难收的道理和用意,遂羞愧难当,触柱而亡。

主演崔氏的,就是楚嘉禾。

这也是丁团长精心为她挑选的戏。丁团长说:“你的功夫不如忆秦娥,就要学会避其锐气,不要演武旦,也不要演动作多的戏。《马前泼水》故事曲折,崔氏性格多变,跳荡很大,是个‘戏包人’的戏。谁演一准能火。”

楚嘉禾有点不喜欢这个角色。说是前花旦、后正旦,其实那就是个“彩旦”“媒旦”“摇旦”“丑旦”。戏倒是红火得一塌糊涂,可演完,对演员能有啥好处呢?人家忆秦娥演的杨排风、白娘子、李慧娘、胡九妹,都是一等一的美好形象:不是英雄,就是情痴,再就是正义的化身。以至于演到如今,把个烧火丫头的倒霉嘴脸,已经彻底弄得魅力四射、霞光万道了。她忆秦娥就真有那么美好,那么动人,那么皮毛光滑、阳光灼人吗?还不是好戏、好角色给她带来的无尽光环?真要演几个打着莲花落,在富贵人家门口唱曲要饭的彩旦、摇旦,试试看,看她还是不是个每人都恨不得想抱住啃几口的香饽饽。可丁团长一再做工作,说她至今,还没把一个戏演得大红大紫过。无论如何,得有一个这样的戏,让自己在秦腔界先立起来。她也就只好答应了。

在忆秦娥上海之行,一下把戏剧最高奖拿下后,楚嘉禾突然觉得,再干这行,是一点意思都没有了。你咋翻腾,都是翻腾不过忆秦娥的。可后来,又分团吃饭,她竟然应聘在一团做了主演。那一阵,她也的确下过不少功夫,可把队伍拉出去后,她每演一场《白蛇传》《游西湖》,都要受一场奚落、侮辱。有的观众,干脆跑到后台质问:为什么“偷梁换柱”?为什么“挂羊头卖狗肉”?省秦的白娘子和李慧娘,明明都知道是忆秦娥,怎么突然钻出个名不见经传的楚嘉禾来?并且还出现了几次给台上扔砖头、扣包场费的事情。因此,勉强应付了三四个台口,就草草收兵,悄悄回来“歇菜”了。

也是天无绝人之路,万事太红火了,都是要倒血霉的。果不其然,忆秦娥就倒了血霉。竟然还真给“垮台”了。不仅免了二团长,而且戏也是没心思唱了。最近还传出话来,说是出家做了尼姑。关键是还有一个传说,说忆秦娥的儿子,可能是个傻子。天老爷,如果属实,这会让忆秦娥的唱戏生涯,彻底砸锅倒灶的。一个人的心劲儿垮了、毁了,也就一切都兵败如山倒了。不过这一切,她还有些不相信,需进一步得到证实。只有证实了,她才可能有更大的激情和热情,去投入崔氏的角色创造。

一天晚上,她独自练戏回来,刚好在黑乎乎的院子里,碰见了蔫头耷脑的刘红兵。她就主动搭讪了一句:“哎,红兵兄,咋好久都没见你了?秦娥呢?”只听刘红兵长长地哀叹了一声:“唉,一言难尽!”“有啥难肠事,还能难倒你刘红兵。”“还真有事,把哥给难得快要寻绳上吊了。”“哟,有这么严重吗?能给妹子说说吗?兴许还能帮哥排忧解难呢。”“你?还是算了吧。”“咋,还瞧不起妹子?”“不是不是。我是说……唉!”“看你那想说不说的样子,那就不说好了。”说完,她还故意与刘红兵身子挨得很近地走了过去,高高挺起的胸部,是比较精准地擦上了他二头肌的。以她对刘红兵的判断,这只贪色爱腥的花猫,受到这种刺激,是不可能不尾随而来的。果然,他就跟来了,说:“那就给妹子说说。家里没人吗?”楚嘉禾说:“还是到你家说吧。”刘红兵突然有点躲闪地:“不……还是去你家吧。”楚嘉禾嘴角撇过了一丝只有自己能感觉到的冷笑。她也没说让他来,也没说不让他来,只独自在前边走着,刘红兵就跟着走进了她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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