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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彦 当前章节:15168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3:39

楚嘉禾也是跟忆秦娥一批分上新房的,但却没有忆秦娥的楼层好,还是西晒。房装得像儿童乐园一样,并且是一色的粉红。还到处安着串儿灯,频闪得此起彼伏的。刘红兵一进门,就感到一种燥热。倒是有一个窗机空调,却装在卧室里。楚嘉禾把卧室门开着,可客厅里还是没有多少凉意。坐了一会儿,刘红兵就不停地把身子朝卧室门口挪,并且还一个劲地朝里窥探。那张红色射灯照耀着的床,还有床上没叠的肉色被单、粉红枕头,都让他的眼睛有些游移不定。

就眼前这个男人,在北山时,那是宁州剧团好多女孩子,都羡慕得不得了的人物。可那时,刘红兵就看上了演白娘子的忆秦娥。其他人,也就只好在一旁,时不时偷看几眼这个总爱穿着一身白西服、扎着白领带、蹬着白皮鞋、修着长头发的“高干”子弟,给眼睛过过生日了。那时的刘红兵,就是一掷千金的主儿。她们的工资一月才二十八块半,可刘红兵每每掏出钱包,里面少说也都摞着成百张十元大钞。并且什么都能倒腾来,有人把他也叫“倒爷”“官倒”的。楚嘉禾不是没有想过这个男人与自己的假如,但再想,也只能是假如。因为他的眼里,只有忆秦娥。为忆秦娥,他是可以忘却“高干”公子身份,日夜跟着剧团来回瞎转悠的。楚嘉禾也听说他爸退休了,可这个浪荡惯了的公子,好像并没有被就此霜杀雪埋。在忆秦娥带二团下乡那阵儿,团里就传出过刘红兵好像带女人回来过夜的事。她当然是希望看到忆秦娥的笑话了。可这个笑话还没彻底传开、闹大,忆秦娥竟然就自己把正红火的台子给演塌了,一下死出几个人来。那新闻大得,自然就把刘红兵那点毛毛雨给盖过了。都在传说,忆秦娥那晚塌台时,是吓得尿了裤子的。还有的说,大小便都失禁了。忆秦娥是以有病的事由,请假回老家的。丁团长有一次还当着她面说:“忆秦娥也该回来上班了,可怎么听说,她还进了尼姑庵,念起佛来了。”她就当着丁团长老婆的面,撇凉腔说:“看来丁团长也是离不开忆秦娥的了。人家刚回去几天,就心啮啮地念叨上了。”丁团长的老婆立马骂开了:“这些死男人都是贱货,都爱给忆秦娥献殷勤。封子献来献去的,让老婆骂了个狗血喷头。单跛子前赴后继,又去献,倒是献得好,把小命都搭进去了。他要是不献那个殷勤,在总部把大团长当得美美的,咋能到黄河滩上,一瘸一拐的,就端直钻到台底下,去见了阎王爷呢。”丁团长也就再不说话了。楚嘉禾就希望忆秦娥一辈子都别回来,好好当她的尼姑去。如果真能那样,她在省秦也就有出头之日了。

她是急切想打听到忆秦娥的真实消息,要不然,她还真不想让刘红兵进自己的家门呢。稀罕是曾经稀罕过,可他毕竟已成对手的男人,他们是穿着连裆裤的。一想到这点,她就觉得这个男人,也是跟忆秦娥一样令人生厌了。她给刘红兵沏了茶。可刘红兵热得一个劲地要到水龙头前喝自来水。她就感到,刘红兵今天是可以被她当猴耍的。

“秦娥还真的不回来了?”她也盘成“卧鱼”状在问。

“谁知道,就跟疯子一样。”

“哟,你当初不就是跟疯子一样追着人家吗。现在倒说人家是疯子了。”

“不是疯子,能去尼姑庵?”

“也就是去玩玩,图个新鲜罢了。莫非还能真去?”

“那可说不定。忆秦娥是你的同学,你还不了解,生就一头犟驴,啥事也不跟人交流商量的。真撒起邪来,九牛也拉不回来。”

“她到底是为啥事要去尼姑庵吗?”

“谁知道。大概就为塌台死人的事吧。”

“你刘红兵,都没再装啥药?”楚嘉禾故意神秘兮兮地看着他问。

“我,我能给她装啥药?”

“你个花花心肠,是个能安分得了的人?该不是让秦娥抓住啥把柄了吧?”

“没有,真的没有。”

“再老奸巨猾的贼,都有失手的时候。只怕是玩栽了吧。”楚嘉禾说着,还给他抛了一个媚眼。

刘红兵从楚嘉禾多情的眼神中,似乎得到了某种暗示。他就站起来,试着朝卧室走:“这里边多凉快,咱们到里边聊吧。”刘红兵说着,还把扎在裤子里的衬衫拉出来,把肚皮扇了扇。

“你倒想得美,那是本姑娘的卧室、闺房、绣楼,你都敢乱闯?要是秦娥知道,看不打折了你的腿,揭了你的皮。”

“她敢。”

“哟,谁不知道你刘红兵长了副贱酥酥的挨打相。还是规矩些吧,你不怕,我还怕呢。”

“这里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月亮可在窗户上看着呢。这月亮与你老婆那边的月亮,可是一个月亮。”

“看月亮晚上把啥事没见过,它能操心得过来?”说着,刘红兵就到卧室外抱她来了。

她把“卧鱼”一散架,坐在了地上。刘红兵第一下没抱起来,也坐下,一把搂住了她的脖项。楚嘉禾既没完全接受,也没彻底抖掉地只筛了一下说:“哎哎哎,你可别把我当成你那些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妹妹了噢。”

“其实我早就……喜欢上你了。”

“我可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了,这些江湖言子少给我上。”

“真的,你很有味道。”

“什么味道?”

“香艳之气。”说着,刘红兵的手,一下就插进她的胸部,几乎是还没等楚嘉禾反应过来,就已经把要害部位,满把揪在手上了。

楚嘉禾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说:“松手,你要不松我可就喊人了。”

刘红兵对这里面的尺度,是有深切把握的。就这种只抓胳膊,而不采取更加强硬手段的反抗,那就意味着默许、认同。只是为了让一切,尤其是面子,过渡得更加自然、合理些而已。他不仅没有松开已得手的那只手,而且把另一只,也快速伸进去,紧紧抓住了另一个要害。

要放在忆秦娥最红火的时候,楚嘉禾甚至都想过,干脆把这个男人,勾引到自己床上,从骨子里去羞辱忆秦娥一番得了。她甚至差点都迈出过这一步。可那时,刘红兵对她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有些让她觉得跌份。但现在,她又突然没有了这种意思。虽然刘红兵的风流倜傥,体格健硕,对她还是有一种异性吸引力的。尤其是在抱住她的一刹那间,甚至有一股电流涌遍全身。但她还是不准备把他急切想要的,再给这个已经失去光彩的男人了。她突然发现,也许刘红兵的光彩,并不来自他当官的父亲,而是来自忆秦娥。是忆秦娥因塌台事故死了人、黯然退了场,并且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有被忆秦娥抛弃的嫌疑,因而才变得无足轻重了的。要放在忆秦娥最红火的时候,那她今晚,是要把对忆秦娥的愤恨、辱没,全都发泄到这个男人身体上的。尽管如此,她也没有就此罢手。她还想看看,看看忆秦娥的男人刘红兵,到底有多丑陋,多下流。她还是那两个字:

“松手。”

但她脸上,却是一种满含娇羞的表情。

刘红兵立马就得寸进尺起来。他一下抱起楚嘉禾,就朝卧室的床上走去。楚嘉禾在反抗,但并没有反抗得从他身上挣脱下来。其实她是完全可以挣扎下来的。刘红兵终于把她撂到了席梦思上,非常习惯老练地,先剥去了自己的衣裤。就在他雄强有力地正要发起总攻时,楚嘉禾突然从床头柜边,抽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藏刀,端对着他雄起的部位,就要行刑。

“刘红兵,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你以为我也是你家忆秦娥是吧?做饭的都可以上?什么脏老汉、跛子腿,都可以把她压到床上干?你打错了算盘。”

刘红兵气得嘴直嗫嚅:“你……你什么意思?”

“你说我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楚嘉禾故意乜斜了一眼他的下腹。嘴角还露出了一丝得意的嘲弄。

“你可以羞辱我,但不可以羞辱忆秦娥。她跟做饭的什么事也没发生。她跟我时,还是处女。”

楚嘉禾突然哑然失笑起来:“笑话,忆秦娥跟你时能是处女?恐怕能跑火车了吧?她不仅让做饭的睡了,而且还让那几个给她排戏的老艺人睡了,你怕是还蒙在鼓里吧?你以为帮她的那些人,都图了啥?图艺术?笑话,还不是图她身上的那股腥骚味儿。连单跛子都自投罗网,一命呜呼了。你说你们这些臭男人,还有一个不沾荤腥的吗?”

刘红兵终于忍无可忍地怒吼道:“楚嘉禾,你不要血口喷人,忆秦娥是干净的,起码比你干净。你更不要糟蹋单团长,丧了口德,你是会遭报应的。”说着,他窸窸窣窣地穿起了裤子。

“别动,凭什么穿起来?你是怎么脱下来的?怎么又能随随便便穿起来呢?”

刘红兵还反倒有些释然地一松手,裤子又垮到了脚踝骨处:“那你说该怎么办吧?”

“该怎么办,我应该把你这副德行拍下来,交给忆秦娥,让她看看她的丈夫、她的家庭有多美好。”

“那你拍吧。我已经没有资格做忆秦娥的丈夫了。如果说今晚以前,我还想拼命保留这种资格,挽留那份荣耀,现在,已经彻底不配了。我已经不配做忆秦娥的丈夫了。我此时,就是来嫖宿你楚嘉禾的嫖客,一个十足的大流氓。”说着,他还勇敢地朝楚嘉禾面前走了过来。

“你站住,你站住。再不站住,我可就真拿刀戳了。”

“你戳吧,这吊罪恶的肉,理该受到惩罚。因为它侮辱了忆秦娥,一个最不应该受到侮辱的人。”

这种直逼过来的气势,一下把楚嘉禾弄得无所适从了。她本来就是为了侮辱刘红兵,进而达到羞辱忆秦娥的目的的。可没想到,刘红兵竟然是这种阵势。不仅没有侮辱到忆秦娥,相反,还把自己弄得下不来台了。戳他一刀,实在不划算;不戳他,还真收不了场呢。她到底还是胡乱戳了一刀。可这一刀,戳在了空里。刘红兵扭过刀,直抵住她的咽喉威逼道:

“把裤子脱了!脱了!”

楚嘉禾乖乖地脱了裤子。

他呸地朝那里唾了一口,说:“再侮辱忆秦娥,小心你的狗命!”

然后,刘红兵慢慢穿好自己的衣裤,又把藏刀“嗖”地扎在大立柜上,才扬长而去。

等刘红兵走了半天,楚嘉禾才缓过神来。她觉得自己是做了一场不小的赔本买卖。不过从刘红兵嘴里透露的信息看,忆秦娥可能是遭遇了人生的多重打击,包括婚变。也许忆秦娥这次是真要彻底退场了。

忆秦娥在尼姑庵一待就是好几个月。开始,她娘还给庵里送米面油。后来,发现忆秦娥是有不想走的意思,就停止了布施,想让住持赶她走。住持不但没有赶忆秦娥,而且还越来越喜欢上了这个暂住者。她起得早,睡得晚。上香、添油、庭扫、造膳,无不主动抢先。并且还比别人更加滚瓜烂熟地背过了《皈依法》《地藏菩萨本愿经》《金刚经》《心经》《楞严咒》《大悲咒》等。就连剃度出家好几年的尼僧,有时也是不能把这些常用经文,背得如豆入盘、似水流淌的。可忆秦娥却有一种少见的正觉。背诵起经文来,好像是有神在助力,几乎过目成诵,悟性超群。关键是她心静,专一。她能一打坐几小时,动也不动。在住持眼里,这才是真正有慧根的佛徒。

她给忆秦娥亲赐了法号:慧灵居士。

忆秦娥在反复诵念《地藏菩萨本愿经》中,为那三个孩子和单团长,还有她过去的师父苟存忠,超度着亡灵。在诵《金刚经》《心经》《楞严咒》《大悲咒》时,又在不断地想着为儿子刘忆,加持力量。让他彻底摆脱傻子的魔咒,成为一个正常人。她是一个从小过惯了苦日子的人。起早贪黑、洒扫造膳这样的苦累,对她几乎不是难事。别人做,靠轮值。而她却是自觉自愿,法喜充盈的。

她娘和她爹易茂财,还有她姐,几乎是车轮战似的,来劝她离开尼姑庵。觉得这已是易家的家丑,要出尼姑了。她舅胡三元,也来劝她,骂她,甚至都想打她。说她是没出息的东西,这才经受了点啥事,就要出家了。直到这时,其实她也没有要出家的意思,就是想为孩子赎罪。不想让刘忆成为傻子。她总觉得,以她的虔敬,是能把孩子可能出现的绝望,扳回来的。

莲花庵每年农历七月半,都有一个法会。过去并没办得那么隆重。可近几年,庙堂越建越多,都在拉香客,拉布施,提升山门影响力。住持就不得不考虑要大操大办一回了。她请了各山门的法师、长老。还请了县剧团的戏。忆秦娥知道这事时,剧团打前站、搭台子的人都来了。她想离开庵堂,躲避几天,可住持拦住了她,说:“跟县剧团都商量好了,还想让你唱一本《白蛇传》呢。”她从来没有对住持的要求,做过任何不同的反应。但这次,她摇头说不了。可住持还是微笑坚持着,说这是比念经更重要的功德。给佛门唱戏,自古都是对自身福报无量的大好事。就在说这一番话时,她舅胡三元,还有胡彩香老师他们,都已提前上山了。县剧团早已知道忆秦娥在山上修行,也都是想来看看她的。

封潇潇是最后一个上山的。见了她的面,眼里突然泪水一转,问她:“你咋了?”

她的泪水也夺眶而出:“好着呢。”

“好着呢怎么要出家?”

“我没有出家。就是来清静清静。”

“都说你出家了。”

“还没有。”

“准备出家?”

“没有哇。”她想尽量回答得轻松些。

“是不是那个刘红兵欺负你了?”

“没有,好着呢。你……好吗?”

“我能不好吗?”

从此,他们在一起待了好几天。可除了唱戏,也再没单独说过一句话。但忆秦娥心里,还是懂得了他的抱怨。在《白蛇传》的“游湖”“缔婚”“现形”“断桥”“合钵”等几折戏中,他们都演得心领神会、泪流满面的。但一到戏外,还是形同陌路,再无瓜葛了。他们各自都有家庭,都有孩子了。由戏生出的感情,似乎已永远留在戏中了。

让忆秦娥觉得寒心的是,宁州剧团已彻底后继无人了。十几个年轻人,都改唱了歌舞。昔日有名的“小花旦”惠芳龄,在给她配演青蛇时,竟然有意无意间,就扭起了霹雳舞、迪斯科。连胡彩香老师,都又回到了“台柱子”的位置,她唱了窦娥,还演了《打金枝》里的公主。可无论身上的功,还是化妆、表演,都已撑不起主角的台面了。她舅胡三元在那次塌台事故后,又回到了宁州。每晚演出完,都听他在骂:“把摊子快葬尽了。这已不是唱戏了,这叫耍猴。这叫亏了唱戏的祖先了。”

唯独《白蛇传》,让莲花峰的尼姑庵,放出了前所未有的光彩。关键是把住持惊呆了。她知道忆秦娥是唱戏的,并且都说唱得好,名气很大。可唱得这样好,是她没有想到的。尤其是身上的功夫:从“盗草”到“水斗”,完成了一个又一个挑战身体极限的动作。真正称得上是“草上飞”“水上漂”的身手。在她印象中,忆秦娥是一个很好静的人。没想到扮起来,竟然是这样动若脱兔的钢邦利落脆。唱得也美妙动听,情由心生。扮相更是天仙仪态,超凡绝尘。住持年年也会到附近山上,去赶一些法会。也有请戏、请歌、请舞、请杂耍的。可像忆秦娥演的白娘子,却是大家做梦都没见过的。各路“高僧大德”,在看完戏后,也有给莲花庵挑刺的,说:“啥都好,就是不该演《白蛇传》。‘妖蛇’斗了一晚上‘妖僧’。白蛇、青蛇动辄就‘秃驴秃驴’地骂法海和尚,实在对佛门有点大不敬。”住持就微笑着说:“戏里骂秃驴的多了,莫非宽大慈悲为怀的佛门,还计较这个?要计较这个,只怕是好多好戏都唱不成了。”一个和尚便说:“你咋不让唱《思凡》呢?”住持说:“剧团的戏里是没有,若有,我明儿个就加演《思凡》了。庙里的戏,是唱给香客听,不是唱给庙堂听的。连白娘子这样的好戏都有了忌讳,不能唱,那庙会戏唱啥?只唱歌功颂德和尚的戏?干巴巴撸一晚上,一台子光秃秃的人,你来我往的,也不怕干瘪得慌。戏情就是唱男男女女的事。和尚不待见,也不能把香客的事都拿了。戏是招待香客的不是。”反正各路大德都有点不大法喜。莲花庵的风头,今年是出得有点太劲太爆了。一个小庵,竟然唱成了法会大主角。有人估计,这次香火布施,庵里只怕是把两三年的供奉都攒下了。

法会结束了,僧众、香客、贩夫走卒全撤了。剧团也走了。小庵又归于沉静了。俗话说:道士走后的纸,戏子走后的屎。她们整整打扫了两天一夜卫生,才把莲花庵里里外外,又收拾得跟以往一样一尘不染。

那两个很少跟人交流的尼姑,突然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忆秦娥。忆秦娥还以为是自己哪里收拾得不对,就问咋了。她们相互笑笑说:“不咋。都说慧灵居士太厉害了。有这样的身手,就是住庙,也该去住大庙的。”

这天晚上,忆秦娥擦洗完庙门,正要用大木桶烧水洗澡,被住持叫走了。住持没有把她叫到自己的禅房,而是拉她走出耳门,去庵堂后边的莲花潭了。

这个潭,是被庵堂的后院墙围在里面的。潭是山涧清泉聚灌而成,仅丈余见方。天上的月亮,此时正沉浸在清澈的潭底。汩汩流进的山泉,也一次次揉皱着那汪青碧。忆秦娥是知道这个潭的,但从来没进来过。通向这里的耳门,平常是锁着的。据说住持倒是常来这里打坐。

住持把她领到潭边,说:“慧灵,在这里洗吧,水洁净,冬暖夏凉。”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住持。

“怎么,还怕羞,我背过身就是了。”住持说。

“我还是回去洗吧。”

住持说:“这可是神水,一般人无福消受的。只有剃度的尼僧,才能在剃度那天享用一次。这是莲花庵的规矩。”

“师父……是要我剃度吗?”忆秦娥突然有些紧张起来。

“洗吧,慧灵。洗了师父再跟你慢慢说。”

忆秦娥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但面对住持的安排,她也不好不遵从。住持已背过身去,独自打坐诵经了。她就羞羞答答地脱了汗津津的衣服,坐进了潭水。水底的月亮一下就被她搅成了碎屑。潭不深,刚没齐腰部。水很滑,很温润。浇淋在身上,有一种被孩子亲吻的感觉。住持诵的是《地藏菩萨本愿经》。她在水里,也跟着念念有词。她觉得水是太洁净、太润泽了,没敢贪恋,只轻轻给身上浇了几遍,就要出潭。住持说:“慧灵,让我诵完《地藏经》再出来吧。”她就那样坐回水里,想着刘忆,想着那三个死去的孩子,还有单团,就分不清了泉与泪的界线。

《地藏经》终于诵完了。忆秦娥从潭里走了出来。住持站起来,给湿漉漉的她,包上了一件袈裟说:“慧灵,你就算是受戒入过佛门了。”

忆秦娥一怔。直到此时,她还都是没有想好要入佛门的。她就是要给自己赎罪,给孩子赎罪。她想要孩子成为正常人。刘忆满两岁时,就要进行最后检验,她是在为儿子争取时间。

“不,师父,我还没有想好……”

“不用想了,孩子。我今天之所以这样做,就是怕你有一天想好了,真要剃度,走入空门,那我也就有了罪孽了。”

“师父怎么说这样的话?”

“孩子,如果说几天前,老衲还有意,想让你进入佛门,那么在看了你的白娘子后,就彻底断了这个念想。”

“为什么,师父?”

“你是有大用的人才,不可滞留在小庵之中。”

“我不想唱戏了,我要给孩子赎罪。”

“也许把戏唱好,让更多的人得到喜悦,就是最好的赎罪了。慧灵,这个庵堂一直有个规矩,就是只收留真正无路可走的人。但凡有些路径,我们是不主张出家的。你知道当年被红卫兵踢下悬崖的那个老尼,一生也只收留了两个僧徒,是两个患了病的妓女。她们解放后没有了出路,人见人贱,老尼就收下,直到病死在这个庵堂。想知道我的身世吗?我原来是一个小学老师,后来丈夫被枪毙了,实在羞辱难当,才选了这条路径的……”

让忆秦娥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十几年前,那次公判公捕大会上,被枪毙的那个流氓教干,就是住持的男人。那次她舅胡三元是“陪桩”的。当枪“砰”的一声响,那个流氓教干的头颅上方,血柱冲天而起时,她是吓得尿湿了裤子的。那时她还不到十三岁。而就在那个现场,住持也是去给自己男人收了尸的。如果说缘分,她们也许是有过一面之缘的。而在她舅胡三元两次来莲花庵时,住持已认出了这个黑脸龅牙的男人,就是十几年前陪过他男人法场,让公判大会几次失去严肃性的敲鼓佬。敲鼓佬告诉了她有关忆秦娥的一切,她才安排唱了这场庙会戏。而过去,她是从来不想让小庵有大动静的。尤其是不想招惹更多的人来搅扰,更别说唱大戏了。她的小庙,够吃够喝就行了。唯安生、清静为要为大。

忆秦娥问:“你原谅他了吗?”

“谁?”

“就是……枪毙的那个。”

“他罪不当死。他的确花心,但也有好多证人……是被逼着说了假话,被逼着……要陷害他。有人想安排自己的人,去替代他的位置。”

忆秦娥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住持停顿了许久,接着说:“我为他超度过无数遍了,但愿来世,能不再那样可怜地活着。别人陷害他,其实他自己也留有把柄。身心不洁,纵欲乱性,那是一种病,一种很深很深的病。他不是不知道,但不能自拔。这就是人的可怜了。”

这天晚上,她们在潭边打坐了很久很久。住持坚持让她必须离开。并说那两个尼僧,也是要让她们走的。因为她们都有活路。

“修行是一辈子的事:吃饭、走路、说话、做事,都是修行。唱戏,更是一种大修行,是度己度人的修行。只要懂得这个道理,就没必要住庙剃度了。要不然,这世间的庙堂也是住不下的。”

住持这晚跟她说了大半夜。

忆秦娥终于离开莲花庵了。

儿子刘忆也满两周岁了。

忆秦娥是抱着儿子,念着《大悲咒》离开九岩沟的。

那天刘红兵从楚嘉禾家里出来后,既有一种释然感,也有一种怅然若失感。他对自己是越来越不满意了。这阵儿,几乎是全然憎恶了。怎么把人活成这样了?自己小小的,就出生在北山行署大院,那是很多孩子都羡慕的地方。即使在父母下放劳动的那些年,他们也没受过太大的苦。那是在一个小镇上,父母的工资,让他们活得仍很体面尊贵。他家可以有钱买活鸡、活鸭、活鱼、活鳖、活兔子。还能买点心、饼干、冰糖、水果糖。他坐在门前的石凳上,啃那掉着金黄皮屑的面包时,身边是会围上来好多孩子引颈观看,并频频要蠕动喉结的。他父亲用废铁饼做了杠铃,用木架子做了单双杠。还在门口大树上,安了吊环、秋千、爬杆。每早父子俩练起来,一个镇子的人,都是要来像看戏一样围场子叫好的。下放回去,他没有参加高考。他不喜欢上学。家里就通过内部指标,让他参了军。那时参军也是不比上大学差的选择。因为到了部队,还可以保送上军校的。可他在部队混了几年,给首长开车,陪首长玩耍,也没进军校。不是不能进,而是压根儿懒得进。不喜欢上学的约束,见书就头痛。母亲思儿心切,非让他复员。他又复员回来,满街胡逛荡。后来觉得还是开小车风光,就又给行署领导开了伏尔加。再后来,开放了,办事处红火起来,他就又到了北山驻西京办事处。当然,那也是为了追忆秦娥方便。总之,好像一切都是逢山开道、遇水架桥的事。没有什么是过不去、办不成的。直到父亲从副专员位置上退下来,他都没感到什么危机。可最近,他觉得已是危机四伏了。办事处的好多事情,都有意瞒着他。他想通过一些环节,“官倒”点活钱,也没那么容易了。过去那些巴结着他的这长那长,也都在有意回避着他。他已成北山的局外人了。尤其是与忆秦娥的关系,让他窝囊得一想起来,就想拿大耳光扇自己的脸。

连楚嘉禾都把自己羞辱成这样了,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事。在他眼中,楚嘉禾就是一个有几分姿色的女人而已。不演戏,也倒罢了,一上台,就被人小瞧。她跟忆秦娥简直是没法比的。在他跟忆秦娥的整个恋爱、婚姻过程,楚嘉禾是没少给他传递暧昧信号的。可他也清楚,楚嘉禾是一直在背后捣鼓忆秦娥坏话的人。她是一个自己把自己排进了忆秦娥竞争对手的人。其实在他和更多内行看来,论唱戏,她们就是凤凰与斑鸠的关系。加之那时,他的感情生活是饱满的、充沛的。就是需要填补,也还轮不上她楚嘉禾。西京啥都缺,就是不缺风姿绰约的好女子。也许是最近倒霉透了,什么都不顺心,什么都不随意,孤独的夜晚遇见她,竟然还用汗津津的大胸脯,把他剐蹭了一下,他就鬼迷心窍地跟着去了。以他的经验,这应该是瞌睡遇见枕头、手到擒来的事。没想到,还生出这样古怪的枝节来。他倒已不在乎自己的脸面,被揉搓成了豁嘴塌鼻吊眼堂的小丑。而是觉得,实在不该给忆秦娥抹黑。明明知道她是忆秦娥的敌人,还偏要去寻花问柳,真是在用大耳刮子,扇打忆秦娥的脸了。在这个世界上,最不应该伤害的女人,他觉得就是忆秦娥了。

那天晚上,他走在护城河岸,一头栽下去的心思都有。即使不栽下去,他也想,要是有勇气劁了骟了宫了,也不至于活得这样低贱。他是把自己悔恨透了。

他突然觉得失去了一切方向感,就整天待在办事处里喝酒,骂人。他是逮谁骂谁,专员也骂。专员也是给他父亲当过秘书,绑过鞋带,拉肚子还帮着收拾过脏屁股的人。偶尔打场牌,也是输光输尽。没了本钱,连牌桌也是没人让他上的。真是到了喝口凉水都塞牙的背时光景了。

但有一件事他记得很清楚,就是儿子刘忆的两周岁生日。

听忆秦娥她娘讲,忆秦娥会在这时走出尼姑庵的。她要带儿子回西京进行全面检查,看到底是不是傻子。

他心里早就捏着一把汗了。如果儿子是傻子,大概自己是逃不了干系的。因为那段时间,忆秦娥不好降伏,他每每是借着酒胆,护佑色胆的。而忆秦娥怀上刘忆的日子,算来算去,也就是那阵酒喝得最多的时候。但愿儿子不是傻子。相信忆秦娥近半年的吃斋念佛,也该感动神灵,给他人生添点喜兴了。

在儿子两周岁生日的头一天晚上,他开车去了九岩沟。

忆秦娥也是那天晚上回家的。她跟他始终没有说话。第二天,她娘和她姐收拾了一桌菜,给刘忆过了生日,他就开车把她娘儿俩拉回了西京。

回到剧团房里,忆秦娥并没有说让他离开的话,但他自己离开了。他觉得此时的自己,已肮脏得再也不能跟忆秦娥在一起了。只是孩子的检查,他得奉陪到底。这是他作为父亲的责任。

第二天一早他就来了。他拉着娘儿俩,去了西京最好的医院,整整检查了一天。结果医生判定说:孩子语言有障碍,智力也有问题,并且是先天性的。医生看了看他们,还有点不相信地问:“这是你们的孩子?”忆秦娥木着。他急忙说是的。医生说:“你们都这么健康,妈妈这么美丽,爸爸这么帅气,怎么生了这么个孩子呢?是不是在备孕期间,喝过什么药,或者醉过酒?”刘红兵的脸,唰的一下就红到了脖根。忆秦娥也突然把他看了一眼,大概都同时在回想怀孕时节的那段生活。其实在最近一段时间,刘红兵已反复咨询过好多医生了,都说醉酒怀孕,固然容易引起孩子智障、畸形,但那也像买彩票,中彩的几率是有限的,不是全部。他多么希望自己不要中这个彩啊,可老天就偏偏让他中上了。他看见忆秦娥在凳子上,已经有些坐不稳了。他就向她身后靠了靠,尽量想用自己也在颤抖的身子,把深深爱着的女人扛住。可她还是离开他的支撑,狠劲把刘忆抱了起来。在即将出门的时候,忆秦娥还在问医生:“真就没有什么医治办法了吗?”医生说:“不要给孩子过度用药,没有太大意义。最好还是物理疗法,用爱,一点点唤起孩子的部分语言和智力功能。也只能是部分。”医生说得很肯定。

出门后,他想着忆秦娥是要破口大骂他,或者是拿脚狠狠踢他的,但没有。忆秦娥就是那样紧紧抱着孩子,朝医院大门外走去。她也再没有上他开的车,像是失魂落魄的《鬼怨》中的李慧娘,高一脚低一脚地朝前乱走着。他慢慢开着车,紧跟着。直到忆秦娥再也走不动了,一屁股塌在道沿上,他才凑上去,蹲在一旁。他多么希望,她能像李慧娘、白娘子怒斥贾似道和法海和尚一样,当街怒斥、痛揍自己一顿啊!可她连这点希望都没给他,又要起身前行。他终于强行抢过孩子说:“上车吧,离单位还远着呢。不能只相信一家医院。我们办事处有个人的爸,被两家医院断定是肝癌,结果到第三家医院复诊,说他爸只是肝囊肿。几年了,人还活得好好的。我们还得再找医院检查。我不相信这是真的。”也许他的这番话,给忆秦娥带来了希望,在他将她朝车门里促时,她竟然再没朝下跳。

随后,他们带着孩子又去了北京,去了上海,去了广州。当最后一家医院,还是做出了相同的判断时,忆秦娥终于在珠江边上,号啕大哭起来。

这一路,他们的交流,一共不到十句话。

忆秦娥在最后的绝望时刻,终于对着珠江骂了一句:“喝死呢喝。报应,真是报应哪!”

从广州回来,他再去忆秦娥家,忆秦娥就没有开过门。

这样不理不睬的日子,又延续了很长时间。他空虚无聊的光阴,实在打发不过去,就又有了女人。可这次这个在舞厅认识的、走到亮处都不敢细看的女人,不是跟他玩玩就能算了的。在反复强调肚子里是怀上了他的孩子后,竟然掐住他的脖子,严正要求:“得给老娘一个说法了。”

他就不能不去跟忆秦娥了断了。

如果在孩子没有判断出是真傻瓜以前,他觉得跟忆秦娥谈离婚,也许还能说出口。他甚至都想过,把自己的那些龌龊生活,包括跟楚嘉禾的事,和盘托出,以证明他是不配跟她在一起了。可现在,明明知道孩子是傻瓜,并且还可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又怎能在这个时候离家而去呢?如果是忆秦娥提出来,还情有可原。可忆秦娥偏偏从不提说离婚的事。继续拖下去,又该如何是好呢?那女人的肚子,已是再拖不得的事了。明明没有那么大,她偏在人前穿个孕妇裙,腿脚叉开,腹部高耸,双手撑腰,行走迟重地扬言:

“是到去省秦找忆秦娥摊牌的时候了。”

这样的女人,是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的。他又怎能在这个时候,再给忆秦娥脸上抹黑,给她心上捅刀呢?想来想去,实在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他才觍着脸,又去死敲活敲的,把忆秦娥的门敲开了。

儿子还是那样傻坐在地上,腰上拴了一根红腰带。那是忆秦娥在训练他走路。他的到来,似乎也引起了儿子的注意。但回报他的,就是一嘴的鼾水,还有“噢噢噢”的,说不清是想表达什么意思的古怪声音。他有点想流泪,但极力克制着。

他尴尬地坐了一会儿,忆秦娥还是没有理他的意思。他就干咳了一声,硬着头皮说话了:

“我对不起你!”

忆秦娥没有回应。

只有刘忆还在“噢噢噢”着。

“我们这样僵着,也不是个办法。”

忆秦娥还是没有吭声。

“仔细想,是我把你害了。也不能再害下去了。我提这样个思路,你看行不行:咱们离婚吧。”

他看见忆秦娥扶着儿子的手,突然抖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

他说:“我知道这个时候提说,不合适。可总这样拖着,也不是个事。你要有你的生活。也不能为了儿子,把一切都毁了。你还得上舞台。只有上了舞台,你才是忆秦娥。才是小皇后。我知道,你已经不能接受我了。连我自己,现在也很恶心自己,讨厌自己。我再勉强赖在你身边,只会增加你的痛苦。儿子我可以带走,有福利院能够接收。我们只需定期去看看就行了。生活费由我负担。你也别说我心狠。只有到了这一步,我才知道,世上的人都得面对现实。长期把生命泡在这里面,是没有意义的。另外,你看还需要什么补偿,我都会满足你。一切都是我的错,你提什么条件,我都会答应的。”

忆秦娥半天没有说话,也不知她心里在想啥。那双一直在抚摸着孩子身体的手,突然停了下来,她说:

“我只要孩子。”

声音很低,但很干脆。

他说:“还是交给我吧。你要演戏,你还有你的生活。”

“我生活的全部就是孩子。这是我造的孽。”

刘红兵就再也找不到该继续朝下说的话了。

房子里的空气,凝结得都快要爆炸了。

只有刘忆,在有一下没一下地发着“噢噢噢”的叫声。

忆秦娥突然说:“你走吧,我们已经了结了。”

刘红兵扑通一下,跪在忆秦娥面前,把头磕得嘭嘭直响地说:“秦娥,我欠你的太多太多了!我不仅耽误了你的青春,损害了你的名声,而且还让你……背上了智障母亲的责任。我不是人,真的不是人!包括父母,我都没有觉得对不起他们。但我对不起你,这是一生的罪孽……”

“别说了。你走吧,你快走吧。”

他也不知是怎么站起来的,当昏昏沉沉从门中走出来后,就一脚踏空,从五楼滚到了四楼。再爬起来,那个熟悉的门,曾经也是自己的家门,就看不见了。

没想到事情这么轻易就了断了。这种了断,让他更有了一份深深的愧疚与罪恶感。他觉得自己的生活,已经不是狼狈不堪所能形容的了。他是把自己彻底整成一团糟糕、一坨臭大粪了。离开忆秦娥,他清楚地感到,是在离开人生最美好的东西。他感到那扇美好的门,在他身后是彻底关上了。而即将走向的那扇门,似乎就是地狱之门。可他还得硬着头皮,往里走着。

如果说世间还有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地狱之行,那他此刻,就已经在路上了。

忆秦娥想到过离婚,她觉得自己跟刘红兵的缘分是尽了。她咋都不能接受,一个能把别的女人,勾引到家里胡成操的男人,仍留在这里,与自己继续拥颈而眠。甚至去重复一种相同的龌龊画面。尽管她也见过她舅与胡彩香的偷情,并没有结束胡彩香的婚姻。她舅甚至为这事还骂过胡彩香,嫌她不该不跟那个操管钳的男人掰了、离了。可再骂再怨,胡彩香再情愿跟他偷偷摸摸在一起,但还是维持着与自己男人张光荣的婚姻关系。她不是胡彩香。她是怎么都无法理解这种维系的。一想到,还得跟这个男人在一起吃饭、睡觉,甚至行房事,她的头皮就嗡的一下,端直麻到后脚跟了。如果没有亲眼看见那一幕,单听人说,她是不会相信的。因为她与廖耀辉的事,就纯粹是一种造谣诬陷,而让她深受其害,并且还有口难辩。可她亲眼看见了,也就不能不被铁板钉钉子的事实所胶着。

但无论怎样,她还没有提出离婚的事。她毕竟是公众人物,婚变,会让各种说法铺天盖地。她又不能公开离婚的真正原因,说刘红兵在她的新房,与别的女人怎么怎么了。那会引发更多无厘头的故事。再加上刘红兵的父亲刚一退下来,忆秦娥就与人家儿子离婚,岂不是自己钻到“势利小人”的帽子底下了?尽管她从来就没喜欢过公公、婆婆。跟他们在一起,总是让她感到压抑,感到一切都不真实,一切都像在表演。虽然他们也不满意自己的儿子,嫌他没个正形,不走正路,不会做人做事。可这个儿子反倒让她觉得,更像是一个双脚踩在地上的真人。尼姑庵那位住持,在她离开的前夜,说了很多话,可印象最深的,还是说那个给她带来了无尽耻辱的男人。尽管已被枪毙多年了,但她还在为他念经超度。从她的话语表情中,同情、宽恕、原谅,已是从内心泛出的跟月色一样淡远的平常心境了。那一刻,她甚至立马想到了出轨的刘红兵。多少年后,她也能像老住持一样,微澜不惊地,去与别人说起这种曾经是撕心裂肺的剜腹之痛吗?如果会那样,眼下离婚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在刘红兵陪她给儿子检查智力的路上,虽然没有任何话语,可她还是像妻子一样若即若离地相随着。她甚至想,即使没有夫妻情分,他能为刘忆的治疗,尽一个父亲的责任,也是应该容留下的。但留下他,还需要给她时间。当回到那个家,客厅的那一幕就会惊悚狂跳而出。她还无法在只有夫妻才能厮守的夜晚,给他打开那扇容留的门。

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刘红兵竟然先提出离婚了,她还能再说什么呢?她无法说出:我不同意!她想,孩子有她就足够了。这样的父亲,不要也罢。

在他们离婚不久,她才知道,刘红兵把另一个女人的肚子,又搞大了。是不离不行了。她突然想起《地藏菩萨本愿经》里的一段话:

“我观是阎浮众生,举心动念,无非是罪。脱获善利,多退初心。若遇恶缘,念念增益。是等辈人,如履泥涂,负于重石,渐困渐重,足步深邃……”

刘红兵还有什么救呢?

刘红兵想了些办法,把离婚办得还算隐秘。可再隐秘,忆秦娥离婚的事还是传开了。基本套路,也正像她想到的那样:刘红兵的老子“毕了”,刘红兵失势了、没钱了、不好玩了,忆秦娥就把那家伙一脚踹了。并且还有一个更肮脏的版本,说忆秦娥的傻儿子,可能不是刘红兵的种,刘红兵才愤然拎包走人的。

无论说什么,忆秦娥都懒得理会。她也算是经见得多了。你给谁解释去?她就只能把自己的全部心思,都用在刘忆的治疗上了。至今,她都不相信任何医院的判断。在她的内心深处,总有那么一线光亮:儿子是会出现奇迹的。她甚至在后悔,当时不该听了她娘和一些熟人的话,没在更早些开始治疗。都说“贵人语迟”。也许正是这句话,耽误了时机。她就像祥林嫂不停地喊“阿毛阿毛”一样,一天到晚,嘴里都嘟嘟着“刘忆刘忆”的。她越来越像个怨妇了。不过不是怨给别人听,而是怨给自己听,怨给傻不棱登的刘忆听。有人说:孩子不会说话,都怪你忆秦娥嗓子太好,在舞台上说得太多、唱得太绝,把娃的那一份天性给“遮蔽”了、“独吞”了。难道老天就是如此权衡世事的?若真是那样,她都情愿自己立即变哑,好让儿子开起口来。

她一边给孩子念经赎罪,一边在已经认识的智障儿童父母群里,相互打探着新的消息。这都是一路检查看病中认识攀谈上的。回家后,就在电话上建立起了热线联系。哪怕有一点希望,她都会抱着孩子飞奔而去。短短一年多天气,她先后去了包头;去了哈尔滨;去了邯郸;去了宁波;去了长沙;去了郑州、开封、洛阳、少林寺;还去了曲阜、邹城。都是说有“治障大师”,能药到病除。可总是欢喜而去,悲凉而返。幻影一个个破灭,钱财如流水般飞逝。虽然刘红兵每月都把他的工资,准时汇到了刘忆的名下,可那依然是杯水车薪。很快,她就把亲朋好友的钱都借遍了。有人见了她,都在躲躲闪闪了。但她还不死心,还继续踏在创造奇迹的漫漫征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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