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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彦 当前章节:15293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3:39

有一天,秦八娃老师来了。是她舅胡三元陪着来的。

胡三元已经把他这个外甥女毫无办法了。他都当面骂过她:说儿子傻,你比儿子更傻。一提“傻”字,忆秦娥就气得暴跳如雷:“你个老舅才是大傻子呢。滚,舅你滚!”她舅觉得这么好个唱戏的材料,不唱戏,只陪个傻儿子,是太可惜太可惜了。他就去搬秦八娃,他觉得秦八娃是唯一能把外甥女说通的人。此前,封导也来说过无数次了,可忆秦娥就是这样的一根筋,谁也无法改变。她在团上也请了长假。刚好丁团长在一心一意地培养楚嘉禾,算是一举两得的事,也就把她的假,十分宽大地放了个无限期。

秦八娃进门后,没有做任何批评。只是一个劲地表扬说:她一个没有多少文化的人,反倒做了这个时代最有文化的事。还说她内心柔软,根性善良,抱朴守正,大爱无疆,是这个时代的英雄了。她舅正纳闷着:怎么请来了个火上浇油的客。他外甥女,明明都已成穷困潦倒的寡妇了。才多大年龄,就脸不搽粉;发不打油;衣服除了洗得边子发毛的练功衣,就是缩了水,穿上不够尺寸的排练服;混得连跑龙套的都不如了,怎么还是时代英雄呢?就在外甥女听了秦老师的表扬,哭得呜呜呜的时候,秦八娃突然咳嗽一声,慢慢把话题转了:

“秦娥,照说我是无权来干涉你生活的,何况你也做得半点没错。自己身上落下的肉,又咋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天天由小傻子变成大傻子,由无尽的希望,变成彻底的失望呢?你已经努力了!在这个世界上,你不是唯一的傻子母亲。你同千万个傻子母亲一样,已经劳神尽力,甚至把心血都耗干了。普通母亲,也就是舐犊之情,人皆会之,人皆有之。而一个残疾智障孩子的母亲,不仅要忍受巨大的社会压力,甚至讥讽,嘲笑,而且还要费尽钱财,穿行在无望的生命深渊中。这是多么了不起的奉献担当啊!我说你是英雄,面对一个傻儿子,可能我做不到。你舅也做不到。很多人都做不到。而一个以个人名利为大为先的舞台名伶,却做到了,你不是英雄吗?是的,这是你的孩子。但由此及彼,让我看到了你的心地。你所做的一切,都不是无用功的。如果你还能回到舞台上,我相信,你会把戏唱得更好。我觉得你应该是那个真正把人、把人性、把人心读懂、参透了的演员。可能因为这个磨难,你会由演技派,成长为通人心、懂人性的大表演艺术家。秦娥,你真的把磨难受够了。你要继续把陪伴儿子作为生命的一切,我也不会拦着你。那是你的选择,并且是很可贵的选择。但你似乎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你应该把你的爱,还有你所理解的爱,通过唱戏,传递给更多人。让更多的人有温度,有人性,有责任。从而让更多的傻孩子,获得更多的爱与帮助。这才可能是你更有意义的工作。我不劝你,真的不是来做说客的。你舅找了我几次,我没想好,都没来。你这么长时间没上舞台,我是知道的。包括你带团演出,塌台死人的事,我也知道。单团长的死,还有你到尼姑庵住庙,包括跟丈夫离婚,我统统都知道。我是理解你这千般心结的。唱戏人,整天都在生离死别上挠搅着,可那毕竟是戏。而你是真的在经历这一切呀!我见面了,又能安慰你些什么呢?讲些大道理,又管什么用呢?可想来想去,我还是得来。你师娘给你带了一千块钱的打豆腐钱,那也不够给孩子跑一趟外省治病的。我是觉得,你还得回到舞台上。回到舞台上,也并不意味着放弃了对儿子的爱,对儿子的治疗。也许会有更多的戏迷,来帮你承担这份心力,去为孩子寻找更广阔的救助之路。如果你愿意回归舞台,我会根据你的这段生命体验,写一个关于母爱的戏,让你的生命烛光,在舞台上去照亮更多的生命幽暗。戏不好写,我是越写越没把握了。可这个戏,我觉得可能还是能写成的。写不成,我秦八娃都死不瞑目。”

秦八娃讲到最后,她舅先流下眼泪了。

在说话中间,封导也来了。封导也听得流下了眼泪。

忆秦娥抱着孩子,更是哭得浑身抽动,不知所以。

很快,她舅就把忆秦娥她娘胡秀英又接了来。

忆秦娥终于又回团上班了。

忆秦娥一回来上班,省秦就热闹了。先是全团人在那天早上集合时,自发地给她鼓了一回掌。这个团太需要忆秦娥了。没有忆秦娥,几乎已“烧火断顿”,无法出门演出了。省上的戏曲剧院,还有市上的几个秦腔班社,逢演出季节,都在外面有台口。唯独省秦,一直在家趴着。并且天天起来,还在给楚嘉禾排着没有演出市场的戏。都窝了一股火着呢。忆秦娥突然中止假期,回团上班,简直就是全团的大喜事了。

连丁团长,内心也是觉得有些喜悦的。在几天前,他就先把风声放给了楚嘉禾。他怕忆秦娥真的回来,楚嘉禾会抱怨他。说他提前都没给她露点口风。楚嘉禾还问了一句:“她那傻儿子不治了?”他说:“可能是没啥希望了。”楚嘉禾就不阴不阳地说:“只怕是也都盼着人家回来吧。”他只是咧嘴笑笑,没有接话。从心里讲,他丁至柔是希望忆秦娥早点回来的。观众很怪,吃谁的药,那就是一吃到底。用行内的丑话说:角儿屙下的都是香的。要是不吃谁的了,你就是跪下叩三个响头,也没人朝你的台口拥。他已做了努力,想在自己手上培养出一个“当家花旦”来。可楚嘉禾已经连续排三本大戏了,一彩排,一宣传,也就撂下了。他几次设场子,请青龙观、白龙庙、黄龙寺、黑龙洞等十几个庙会的包戏大户,来吃酒,来看戏。吃酒都行,一个个五马长枪的,一斤两斤不醉。一看戏,就都哑口无言,没醉也都装醉了。只说回去商量,从此却再没下话。弄得一团人,都对他怨声载道的。

丁至柔在剧团待了一辈子,虽然没唱过主角,可没吃过猪肉,不等于不懂得猪走路。他把啥都看得清清楚楚的:演员这个职业,永远都是不服别人比自己唱得好的。尤其是主角与主角之间,别人看得明明白白的差距,自己却是一无所知。即使有人告诉他,也是不以为意的。总觉得是不同人的不同看法而已。楚嘉禾的扮相不比忆秦娥差,嗓子也够用,可就是演戏没有爆发力,没有台缘,没有神韵,没有光彩,这个谁拿她也没办法。可她自己并不这样认为。老觉得是团上推力不够,宣传不够。并爱拿忆秦娥比。说那时忆秦娥几乎是天天上报纸,上电视的。可她的新戏,媒体就是不关注,不热炒。团上即使把记者请来吃了饭,发了小费,登出来的也就是“豆腐块”。常常还塞在“报屁股”上,谁也没办法。只排戏,没台口,一年演出任务完不成,他“团副”转正的事,也就没有了下文。

尽管如此,丁至柔也还是没出面去找过忆秦娥。他知道角儿的贱毛病,都爱求着哄着,贡着敬着。他才不去当那个贱酥酥的“保姆”“香客”呢。他是主持工作的副团长,得有点带戏班子的威严。现在忆秦娥终于自己要求上班了,他也就不热不冷、不急不缓、不阴不阳地答应了一声:“那好吧。”

忆秦娥那天早上刚一进功棚,不知是从哪里先响起的掌声,竟然狂风暴雨般地折腾了两三分钟。把忆秦娥还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急忙用手背捂住了傻笑的嘴。楚嘉禾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不跟着拍不好。跟着拍,又十分地不情愿。她明显感到,全团人是在抽她的嘴掌,扇丁团的脸呢。丁团到底是老练,急忙低下头,跟业务科人叽叽咕咕商量起工作来了。而她,就只能任由一双双挖苦的眼睛,和狠劲扇动的巴掌,来羞辱和动摇她的角儿地位了。在忆秦娥退出舞台的这段时间,她已实质坐上了“省秦一号”的“宝座”。虽然出门演出少,但连着三本大戏的排练,已然是把她立成了不好轻易撼动的台柱子。忆秦娥这一回来,她立马感到,就像孙悟空搬倒了老龙王的“定海神针”,整个省秦都天摇地动起来了。她服忆秦娥,但也的确不服忆秦娥。她服忆秦娥的是刻苦,能傻练,能瓜唱。不服忆秦娥的是:运气好,老有人帮忙。本来都去做饭了,结果还做成了“秦腔小皇后”。真是逮了只铁公鸡,还给把蛋下下了。

在忆秦娥给傻儿子看病的这段时间,她也去看望过忆秦娥的。那是姿态,大家都去看,何况她和忆秦娥还都是从宁州来的,不看说不过去。当然,更多的还是去窥探。看忆秦娥到底是不是被彻底击垮了。有一次,她还把刘红兵到她房里的事,半隐半讳地拉扯了几句,意思是说:刘红兵这号人,离了就离了,不值得留恋。可她看忆秦娥并不关心这事。当她说到刘红兵也就是个花花公子,是吃着自己碗里,还爱盯着别人锅里时,忆秦娥还一下把话题岔开了。说不要当她面再提刘红兵,她不想听。楚嘉禾这才把话打住的。以她的直觉,忆秦娥是要把唱戏彻底放下了。她心中只有傻儿子了。可没想到,她突然又折回来上班了。这可是一个要命的事情。她知道,凭唱戏,她是玩不过这个傻女人的。可你不玩,她偏要回来跟你玩,又有什么办法呢?

忆秦娥一回来,白龙庙、黄龙寺、黑龙洞的庙会戏,立马就找上门来了。并且是一天三场,一个庙会甚至定了二十一场。楚嘉禾的几本戏,倒也是搭进去能见观众了。可忆秦娥领衔主演的戏价,是她主演戏的三倍。不仅让她面子过不去,而且也让团上那些爱撂风凉话的,有了稀奇古怪的佐料:“这戏价,那咱能不能只演三分之一?”“要么只唱不说;要么只说不唱;要么只唱不做;要么只做不说。反正总不能上全套吧。”还有更绝的,端直说:“能不能让忆秦娥在楚嘉禾的整本戏前,加两段清唱,给咱把浑全戏价弄回来。”楚嘉禾听在耳边,感觉就像有人拿锥子扎她的心脏。关键是观众还真只吹红火炭,到了忆秦娥的戏,人多得能把台子拥倒。到了她的戏,不仅人稀稀拉拉,而且还有妇女在借舞台灯光做针线活;男人们在打扑克“挖坑”,都说是等忆秦娥的白娘子呢。

除了庙会戏,集市戏,红白喜事戏也慢慢多起来。一段时间,忙得剧团两头不见天。有人就又埋怨起忆秦娥来,说她一回来,咱又成关中老农了,基本上一年四季都在乡村田埂上走着。回西京,都快成鬼子进村扫荡,是有一下没一下的事了。小伙子们说,再不回西京守着,老婆都快成别人的“菜”了。忆秦娥就是贼傻,贼能背戏。一天唱到黑,又翻又打的,也不见喊累,见人还傻乐呵着。

忆秦娥的傻儿子是她娘领着。开始没跟来。后来出外的时间长了,她娘就抱着傻孙子跟上演出团了。忆秦娥一见傻儿子来,演出就更有劲了。加上地方上的戏迷,都前呼后拥着她。见了她的傻儿子,一是同情;二是送吃送喝、送东送西的;还有送偏方、送药材的。弄得每走一地,忆秦娥离开时,都跟土匪从村里抢了东西出来一样,是大包包小蛋蛋地扛着、背着。有时,她练功的灯笼裤脚里,都塞满了礼物。一团人就既是艳羡,又是觉得丧眼地,用狠话砸刮起她来。加上她娘也有些顾不住场面,人多人少的,都在数礼物,翻拾东西。有时还故意卖派:“别看我这傻孙子,傻人还有傻福哩。你看看,连老银项圈都有人舍得送。你知道这上面雕的是啥吗?貔貅。辟邪的。”貔貅在戏里是常提到的一种怪兽。说这种动物有嘴无肛,能吞尽天下财物而不漏。它只进不出,神通特异,故有吸纳八方之财的招财进宝寓意。有人就暗中给忆秦娥她娘送了个外号,叫“老貔貅”。惹得楚嘉禾笑得嘎嘎嘎地隐忍不住。她说:“爱演让她尽管演去,人家有傻儿子、有‘老貔貅’跟着招财进宝哩。我们演得累死累活的,图个啥?”

在演出进入淡季的时候,团上又突然说,要排创作剧目了。平常排戏,抢角色倒也罢了,一旦说排原创剧目,主创人员就有些争先恐后了。关键本子还是秦八娃写的。这家伙,是写一个成一个。省内省外都在找他写戏呢。楚嘉禾已经知道是给忆秦娥量身定做的,就故意对丁至柔撇凉腔说:“替人家考虑得很周到呀,丁团,又要上创作戏了。”

丁至柔说:“明年要全国调演,咱不参加,省秦在全国就没声音了。在全国没了声音,本省人也就瞧不起你,不要你的戏了。”

“说这些干啥,给谁排呢?”

“你和忆秦娥都有份。”

“我又是烂B组吧?”

“这戏是秦八娃专门给忆秦娥写的。但团上还是考虑要实行AB制。并且都要排出来,一人一场地轮着演。你师娘也是这意思,下命令,要我给你争戏、争名分哩。”丁至柔在说后边这句话时,是把声音压得很低的。

谁知楚嘉禾还是那么大声霸气地说:“打住,打住。B组我可不上。再不做给人垫背的事了。我已经被人羞辱够了。B组那就是个毕组。毙组。毕业的毕。枪毙的毙。”

楚嘉禾也知道说这些不管用,但她总结:在剧团就得这样,你不厉害,领导就是些吃柿子的货,专拣软的捏。这也是她妈反复给她灌输的人生经验。

排戏终于开始了。

秦八娃的这个本子叫《同心结》。好俗气的名字,就跟他人一样,走路是鸭子踩水的八字步,脑袋长得活像一只老乌龟。

在忆秦娥不再上台的那些日子,楚嘉禾还曾与丁至柔去北山找过秦八娃。想请他给她定制一本戏,把角儿捧起来呢。谁知秦八娃完全一副不待见的样子,一边帮老婆磨豆腐,一边说:“不写了,不写了,好久都没摸过笔了。没感觉,硬写也写不成。写出来也是一堆垃圾。”那天,丁团用团上的钱,给他买了好烟好酒。她还给拿了茶叶。给师娘买了化妆品啥的。谁知人家一概不收。秦八娃的老婆,好像还有些二杆子劲,不仅不收化妆品,而且还叨叨说:“你瓤我呢,磨豆腐的丑老婆子,还化的啥子妆哟。”秦八娃倒是问了几句忆秦娥的事,就把他们打发走了。出来后,楚嘉禾还问:“秦八娃的老婆,好像还不喜欢家里去女的?”丁团一笑说,好像有点。楚嘉禾就哭笑不得地哀叹:“就秦八娃这只老鳖,只怕是撂到路边都没人搭理。还操的这份闲心,哼。”

这才过了多久,秦八娃就献殷勤,把戏都给忆秦娥送上门了。有感觉了?有什么感觉了?真是个老色鬼哟。这头老色鬼不仅送戏上门,而且还参加了第一天的开排会议。会上,他把自己的烂戏本,吹得中国不出外国不产的。并且当着剧组的面,还绘声绘色地朗读了一遍。读得他几次哽咽,几次抽泣,几次撂下本子,起身去厕所打理眼泪。可怜那两只长得相互不关联的小眼睛里,竟能涌流出那么多猫尿来。真是把老脸都快丢尽了。那天,忆秦娥和其他几个主创,也是哭得稀里哗啦的。可楚嘉禾怎么听,也就是个傻娘爱傻儿子的单薄戏。谁哭,她都觉得是在表演,是在做戏,是脑子里缺了几锨炭——发潮着呢。

楚嘉禾虽说给丁团表示过不上B组的话,可最终还是没舍得丢掉这个机会。用丁至柔夫人的话说:“一旦忆秦娥出了问题呢?人可说不来,都是会有旦夕祸福的。尤其是像忆秦娥这样的人,红透顶了,红伤心了,就会有丢盹倒霉的时候。她那个傻儿子,不就是他们丢盹时生下的吗?”

忆秦娥没有丢盹。戏排得很顺利。一上演,就红火得炒破了西京城。观众都说是去流眼泪的,拿了票,先问都准备手帕了没有。

为这个戏,丁至柔这个代理了好长时间的“团副”,终于转正了。

就这个戏,一下让省秦走遍了大半个中国。

丁至柔从来不敢想,他主政省秦时,竟然能得到秦八娃的本子。并且还是主动送上门来的。他领导了多年业务科,虽然自己唱戏一直不行,最多也就是上去唱个“四六句”啥的,但唱戏这行的渠渠道道,却是摸得滚瓜烂熟。他是深深懂得“一剧之本”的“致命性”的。即就是再好的演员,本子不行,折腾来折腾去,也都是事倍功半、南辕北辙的事。用一句行话说:除了编剧自己,谁也救不了剧本的命。秦八娃的本子,往往会引起不同看法,或者争议。但观众喜欢,并且生命长久。《狐仙劫》就是一例。开始批评的声音很多,并且还很严厉。演着演着,好像与生活的本质越来越接近,那些不同的声音,也就自然消失了。早先他也反对过《狐仙劫》的。甚至觉得秦八娃就是个逆历史潮流而动的家伙。可这才几年天气,对金钱的拼命追逐,就已让《狐仙劫》的先见之明显示出来了。

这本《同心结》,也有一个与《狐仙劫》相同的开头。

丁至柔毕竟没上过几天学,十一二岁就去戏校学了戏。对于本子的好坏,还真是拿不住稀稠。他就邀请省市一些领导专家,帮他把脉。意见竟然是截然相反:一种说好得很,对当下的金钱社会,具有深刻的反思意义;另一种意见说,这就是个毫无新意、毫无价值的老传统本子。不过是秦八娃的编剧技巧高,修辞能力强,让一个精致的老坛子,又装出了一坛泛着浓香的陈酒而已。有人说,这个戏一定会让文化层次低的观众,哭得稀里哗啦的。就像当年看《卖花姑娘》。但都市知识阶层,会觉得戏曲的确老旧,的确需要更新改造了。还有的干脆说,知识层次低的观众,也未必喜欢看这些婆婆妈妈、哭哭啼啼的戏了。大家要娱乐,要轻快,要看笑破肚皮的喜剧,要了解住别墅女人的时尚生活了。《同心结》的主人公,放弃了个人事业,一心只养着个傻儿子,这已不符合时代精神了。但说归说,秦八娃这个老编剧的功力,大家还是认同的。加上是给忆秦娥排,现代戏花钱又不多,就都同意先立到舞台上看看了。谁知一立上舞台,反映最强烈的竟然是知识阶层。包括许多大学老师都觉得,这是一本真正对时代有深刻认识价值的重头戏。内容涉及到拜金与人性的扭曲缠绕;高贵与低贱的价值混淆;生命与人格的平等呼唤;传统与现代的多维思考。普通观众,也是在泪如泉涌中,连呼戏好。上座率竟然打破了《狐仙劫》的纪录。

忆秦娥一下又红火得了得,连自己的傻儿子也都成了明星。丁至柔开始极力想把楚嘉禾也促上去,他是真的不喜欢主演“耍独旦”“吃独食”。他这个业务科长出身,在几十年的演员角色调配中,可是受惯了角儿们的牵制、刁难、指斥、埋汰。他从来都主张:一个戏的主角,是必须安排AB组的。最好有三两个备份,那就会把世事颠倒过来。而不用科长觍着脸,去伺候那些“大爷”“二大爷”“姑婆”“姑奶奶”了。可楚嘉禾,就是理解不了这个人物,排练过程中怎么都不进戏。她觉得抱个傻儿子,哭来唱去的,贼没意思不说,观众也不会喜欢看的。加之又破坏演员形象,她就自己慢慢退出了。当戏红火起来后,楚嘉禾也来找过他和他老婆。可那时,忆秦娥演得正火爆,再下排练场,已没人愿意给她陪练了。楚嘉禾只落了个“幕后伴唱:本团演员”的名分。

《同心结》在广州参加全国调演,一炮打响。获奖也是大满贯。连伴唱都有奖。一下把省秦又推到了艺术创作的巅峰位置。

紧接着,这个戏就被安排到全国巡演了。

出门遇见的第一件事,就是忆秦娥非要带着傻儿子不可。

丁至柔过去并没觉得忆秦娥有多难缠。除了那次非要生娃,死缠着单仰平请产假以外,其余都还是比较听话的。只是单仰平太护着这个“犊子”,啥都替她想着、扛着、捧着、抬着,甚至有事还帮她包着、捏着、揽着、顶着。他就十分地看不惯了。他老有一个观点:这些角儿,不能给太多的好脸。给脸他们就容易上脸。上了脸,就容易让领导蹲沟子伤脸。能过得去就行了。可忆秦娥这回为了带着她的傻儿子,几乎给他拍桌子了。他咋都不同意,认为出去巡演,牵扯十几个省市,国家拿的钱有限,人员是一减再减,不能把你一家几口都带了去。

如果按忆秦娥的意思,的确是一家四口都卷进来了。快成“忆家军”了。

先是她舅胡三元。

自打忆秦娥当了二团那个“弼马温”团长后,他就把头削得尖尖的,钻了进来。这一钻进来,就磨盘压手——取不利了。一逢忆秦娥演戏,就得把他叫来。忆秦娥说别人敲,节奏很难受,配合老出岔,她已不会演了。这个胡三元敲戏,也的确有两下,技术绝对是一顶一的硬邦。论服气,都没啥说的。但也都不喜欢他的臭脾气。有人说他敲起戏来,严肃认真得就像是在发射卫星、制造原子弹。紧要处,鼓槌都敢敲你的脑瓜,磕你的门牙。惹了不少人,都想撵他走。可忆秦娥上戏离不了,也就都拿胡三元没办法了。据说这个人在宁州县剧团,也是个临时工。过去倒是正式过,后来犯科坐监,出来就再没进了单位的花名册。这人就是个“翻毛鸡”,用起来很不顺,不用又很可惜。反正他走到哪里,都是块吃了是骨头、吐了是肉的主儿。这次排《同心结》,好几个主创都不约而同地提出,还是得用胡三元敲鼓。秦八娃还讲了个《运斤成风》的故事,来说明忆秦娥与她那黑脸舅不可分割的搭档关系。丁至柔还问,什么叫“运斤成风”。秦八娃说:“这是庄子讲的一个故事。说有一个人鼻子尖上沾了白灰,叫一个工匠来帮忙收拾。这个工匠拿着一把斧头,就在他鼻尖上呼呼呼呼地砍起来。不一会儿,白灰就被砍得干干净净了。并且鼻子还一点都没伤。那个站着让砍灰的人,面对风一样运行的斧头,也是面不改色。后来,一个国君听到这个故事,就把那个挥斧头的工匠叫来,让给他也砍砍鼻子上的灰。工匠说:我的搭档已经死了很久了,自他死后,我就再没帮人砍过鼻尖上的灰尘了。没有人可以砍了。”秦八娃把故事讲得很玄乎。至于胡三元与忆秦娥之间,到底算不算是那种缺了离了,这门技术就彻底失传了的搭档,还得两讲。不过既然是搞重点剧目,抽调几个人来,也是理所应当的。这样,胡三元就又卷进来了。

如果说“忆家军”的头号人物是忆秦娥,二号人物是胡三元,那么三号人物,就是她娘胡秀英了。

这个胡秀英,也是个很有意思的主儿。开始带着她的傻孙子跟团演出,还缩头缩脑、闪闪躲躲的。后来发现她女儿竟然是这样的受欢迎,受待见。走到好多地方,就跟嫦娥下凡一样,是能稀罕了一村、一镇、一县的人,都要出来前呼后拥的。过去人们叫她女儿“小皇后”,她大概还有些不理解,唱戏的怎么叫了皇后?只有到了这样的场景,她才知道了“小皇后”的意思。既然女儿都是“皇后”了,那她自然也就该是“皇太后”了。开头,她抱着傻孙子,好像还有些不好意思出世。时间一长,混得熟了,她也就习惯了到人前的招摇走动。什么都要打问,什么都要插嘴,什么她都要发表看法。当然,一切都是围绕着她女儿忆秦娥的:比如吃饭问题;喝水问题;住房的朝向问题;上“茅私(厕所)”问题;演出补贴不公问题,等等。据说忆秦娥也老批评她,让她少掺和团里的事。可“皇太后”的地位,又哪里能管得住那张不干政就不舒服的嘴呢?慢慢地,团上就有人给她起了“忆办主任”的外号。有的干脆称“胡主任”“胡秘书长”“胡太后”了。别人一叫,她还听得咧嘴直笑,深感滋润受用。还有一种更难听的称谓,就是“老貔貅”了。都说忆秦娥她娘爱贪小便宜。团上走到哪里,都会有瓜子水果的招待,有时乘人不注意,就见她娘一伙都扫荡走了。说有一回,她是穿了忆秦娥的练功灯笼裤,扫荡的东西,都装在了“灯笼”里,结果沉得连路都走不动了,像是扎了镣铐。而她手中还抱着“噢噢”乱叫的傻孙子。那模样,很是有些慷慨赴死的悲壮感。反正笑话很多,都是把她当大观园里进来的刘姥姥看了。

“忆家军”的第四口人,自然是那个傻儿子了。丁至柔觉得,由她娘带着,就留在家里,忆秦娥外出演出也省心。可这个忆秦娥咋都要带着儿子巡演。说儿子不在身边,她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演出很难安心。她还说,在路上还要给儿子看病呢。经过的好几个省,都有这方面的名医。他都想说:别折腾了,这儿子还没折腾够?你还能折腾出花来朵来?可他知道,忆秦娥在这方面从来就没死过心,他也就不敢说出过于刺激的话来。反正就是劝她不要带,话没挑明,意思很明白:这么风光的一个演出团,省上还有领导带队,你领个傻子,多不雅观?但忆秦娥是要一根筋地坚持,并且完全没有商量余地:“一切都由我自己负担。我只让团上帮我娘,把一路的车票买上就行了。钱由我掏。住就跟我在一起。吃饭钱,该掏的我照掏。为啥就不能带着他们呢?哪条规定,说我不能带孩子带娘唱戏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丁至柔也没办法,就松口让她带上了。

一路上,“忆办主任”“忆老太后”“老貔貅”胡秀英,自然是没少制造段子、笑话了。

最让丁至柔不舒服的,还不在这里,而在忆秦娥。

忆秦娥一路的风光,的确让全团人都没想到。所到之处,大家对这个剧种、这个剧目、这个演员,竟然是如此的推崇备至。忆秦娥还不爱出席各种活动,除了演出,就圈在房里睡觉、“卧鱼”“劈叉”、打坐;开发她那个傻儿子的智力;引逗傻儿子走路、喊妈、喊姥姥。实在不参加不行的活动,她也是得让人催促再三,才姗姗来迟。可一旦到来,又是云彩遮月般的,让他有了颇多不快。没有人知道他是团长了。没有人关心他才是这个团的一号人物,是忆秦娥的顶头上司。但见安排宴席,忆秦娥必定是座上宾。吃了喝了,有时还给发很是像样的礼品。而他,常常被安排在下席末座陪吃。如果是两席、三席,他还根本连主桌都上不了。关键是忆秦娥这个傻蛋,也不懂得客气,把自己的领导介绍一下,往前推一推、让一让,或者敬敬酒、起身倒倒茶什么的。她就那样瓜坐、瓜吃、瓜喝、瓜笑着。笑得实在觉得嘴里的虎牙,都有些着风露凉了,才用手背捂着笑。她永远都不知道自己的领导,是被冷落得已牙黄脸长了。他几次都气得想起身走掉算了。遇见这样的下属,有时开销了她的心思都有。他觉得这样的瞎瞎风气,都是单跛子过去宠的、惯的、养的来。单跛子总是把角儿朝前推,自己就瘸到一旁窝下了。可他不行,他的腿是浑全的。既然是团长,就得有团长的尊严与体面。不能让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视领导为空气、芥豆、粉尘末。办公室还有人给忆秦娥提醒过,说再遇见这样的场面,得顾及丁团的面子呢。她一是不爱去,硬性被叫了去,还是眼色活全无。一旦被人促上主席位置,她脑子就“潮湿”得缺了几锨能烘干的炭,“短路”得只剩下冒“笑泡”了。

忆秦娥还有一个重大问题是:一路的媒体都在采访,而她在接受采访中,从没提他丁至柔是怎么抓戏的。一说就是秦八娃为何写了这个戏;她又是怎么理解这个角色的。不仅屡屡提到她的傻儿子,而且连“老貔貅”都捎带上了。有一次,甚至把她那个黑脸舅也提到了,可就是不说他丁至柔抓精品力作的胆识和勇气。气得他几次把办公室弄回来的当地报纸,都撕成碎片了。办公室主任还找过忆秦娥。忆秦娥直拍脑壳说:“哎哟,我想着丁团是领导,还需要我们表扬?”可后来她也把丁团表扬了、歌颂了,人家报纸登出来偏是没有,丁至柔就把问题还是看在她身上了。其实,忆秦娥本来就不喜欢接受采访,一是嘴笨,不会说;二是怕麻烦,弄得睡不成觉;三是电视采访,还得化妆,折腾死人了;四是不想把儿子的事说得太多。可人家偏就关心着戏和真实生活之间的关系,搞得她也毫无办法。团上开始还老做工作,说无论走到哪里演出,都得制造点响动。可一响动,又把丁团给得罪了,她就再懒得动弹了。丁至柔也更是生气,说她把人活大了,团上都指挥不动了。

在巡演中途的时候,团上人事科打来电话说:上边征求意见,要报一个政协委员。建议名单是忆秦娥。但也说了,团上要是觉得忆秦娥不合适,也可以报其他人选。丁至柔想了想说:“还是报楚嘉禾吧,默默无闻的,连着排了三本大戏,给团上打下了坚实的演出剧目基础;没安排演出,她还从来不抱怨,不计较个人名利得失;常常给别人当B角儿,做陪衬,甘为人梯、绿叶。还是得多鼓励这样的好同志。至于忆秦娥,也不错,但这娃被抬得太高,捧得太红了,尾巴已经翘得谁都压不住了。这次出来巡演,还给组织反复讨价还价,光家里人就带了好几个,此风不可长啊!还是稳稳地朝前推吧,以后还有机会嘛。再说,也不能把荣誉都摞在一个人身上不是?这对人才成长也不利嘛。”

这事丁至柔悄悄给楚嘉禾放了风,楚嘉禾中途还专门请假跑回去一趟。后来,楚嘉禾就当了委员。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人还替忆秦娥打抱不平,说委员天经地义应该是忆秦娥当。谁知她还是傻不棱登地捂着嘴笑:“刚好,我不爱开会,一开就打瞌睡。过去在宁州县开政协会,坐在主席台上我都睡着了。人家都笑话我是瞌睡虫变的呢。”不管这话是真是假,忆秦娥还倒真是没在他面前提说过这事。要是放在别人,只怕是连他的办公桌,都要掀个底朝天了。

《同心结》在全国巡演,分三个阶段,先后持续了一年多。就在省秦最红火的时候,一种消极情绪,也在悄悄蔓延:累死累活赚不了几个钱。好地方倒是跑了不少,可越跑越穷,并且越看越窝火。尤其是在沿海城市的巡演,几乎让大家感到,自己就像是要饭卖唱的了。

见识多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丁至柔感到,省秦真正的危机来了。

巡演一回来,剧团就瘫下了。一是的确太累,二是人心完全涣散了。这个涣散,不是来自纪律、规矩的破坏。而的的确确来自人心,来自对这个行业的绝望与无奈。

大家背着行囊,晒得满脸清瘦黧黑,走进院子时,第一眼看见的,是一辆停在排练场门口的黑色加长小轿车。许多人还不知道这种轿车的名字。是团里的留守人员告诉大家,这是劳斯莱斯。

主人就是曾经跟忆秦娥争李慧娘AB角儿的龚丽丽。

自那次争角儿失利后,龚丽丽就跟男人皮亮一道,正经干起了灯光音响家电营销生意。他们从骡马市的小摊点开始,直干到一个大片区的总代理商。现在龚丽丽一直驻扎在深圳、广州、香港一代,几乎很少回来。而今年突然高调回来了,并且开回了劳斯莱斯。还说在深圳、香港都有了房子。皮亮也早不在团上干舞美队的苦差事了。两人销声匿迹仅六七年时间,就大变活人,鸟枪换炮了。不,这不是鸟枪换炮,而是鸟枪换火箭炮,换原子弹了。这对一团人的精神意志,几乎是摧毁性的打击。那天回到院子时,忆秦娥怀里抱着傻儿子。而她娘穿的灯笼裤里,还扫荡了半裤腿从火车上收揽的大家没有吃完的瓜子、水果、鸭脖子。

回到房里,她娘问:“是你们剧团买的车吗?”

忆秦娥说:“只怕把团卖了,也买不起这样一辆车。说好几百万呢。”

“娘啊,谁这么牛×的?”

“就团里的一个演员。我来时,还跟我争过李慧娘。”

“你看这事,要早知道,还不如让她演,你去给咱挣大钱去。”

忆秦娥说:“那都是命。我不演戏,恐怕挣大钱的事也轮不到我。你女子就是个烧火丫头的薄命,也别嫌弃了。”

“看你说的,我啥时嫌弃你了。娘就是兴嘴说说而已。看这一年多演出,把我娃红火的,连老娘和孙子都沾大光了。”说着,她娘就把裤腿里的东西朝出倒。

忆秦娥有些不高兴地说:“娘,我说过多少次了,让你别这样捡拾别人不要的东西,你偏要捡,偏要扫荡。让人说着多丢人的。”

“丢什么人,都糟践着就好了?在九岩沟,糟蹋东西是要遭雷劈的。你看娘这不是出来的时间长了,要回去嘛。娘知道你把钱都耗在给娃看病上了,这次回去,不用你花一分钱,娘把看亲戚邻里的东西都攒够了。”

忆秦娥也再没话说了。全团人都笑着自己的娘是“老貔貅”,啥都能吞下,还没肛门。她听着也不舒服。可娘是苦日子过惯了的人,即使谁在地上撒下一粒米,她也是要捡回去的。不捡,一天都活得坐立不安的。有啥办法呢。

娘拿着自己攒下的大包包、小蛋蛋的东西回九岩沟去了。

在娘回去的这段日子,剧团的话题中心,再不是排戏、演戏的事了,而是都在谈做生意。有的是真的开始开饭馆、摆小摊儿了。都觉得艺不养人,是该到清醒的时候了。

忆秦娥也被说得有点六神无主。可她还没想到更好的路数,只能守在家里,经管着儿子刘忆,哪里也去不成,哪里也不想去。她一边练功,一边也背秦八娃老师说的那些诗词、元曲。主要也是为了开发儿子的智力。儿子但见她背诵起什么来,就偏起脑袋听。有时她背得带上了感情动作,儿子还乐呵呵地傻笑。她就背得更起劲了。练功是为了给儿子看,让儿子模仿;背诵是为了开发儿子的智能。再加上洗衣、做饭,见天日子都是满满当当的。她也就想不到窗外的烦心事了。

团上整单的演出越来越少,倒是有“穴头”组织的零星清唱会,老叫她去。可儿子没人带,也就出不了门。她正思谋着,准备请一个保姆,好把自己解放出来,出去挣点零花钱呢,她娘又风风火火地来了。

她娘这次可不是一个人来的。易家除了她爹易茂财留守外,其余的是倾巢而出了。她姐易来弟、姐夫高五福、弟弟易存根,全都是背着准备长期战斗下去的生活用具,直奔西京而来了。

娘说:“九岩沟人全都出门打工了。家里除了老的小的,其余人,要是不出门挣钱,窝在沟里,就成笑话了。一沟的人都知道,你在省城混得好,有了大名望。那名望就是门子、门路。连团上争不过你的人,都发了横财,买了啥子劳死懒死(劳斯莱斯),你要是想发财,那还不发得扑哧扑哧的。”

原来她娘回去,连扇带簸的,把跟着女儿走了大半个中国,见了多少大官名流的事,说得天旋地转的。一村人也都听得一愣二愣。没门路的,就都想到西京来,跟着忆秦娥讨一口饭吃了。这事气得她爹易茂财,可没少骂她,说:“你是×嘴贱了,见人就胡掰掰。把人都勾扯去,是吃你女儿的肉呢,还是喝你女儿的血?古话都说了:艺不养人。指望秦娥唱戏,能把这一沟人都养活了?麻利让别人的念想都断了。挣钱是比吃屎还难的事,你把人都煽惑去,是啃你的脊梁骨呀,还是熬你的跟腱肉!秦娥拉扯个傻儿子容易吗?你还给她添乱?趁早把你那没收管的烂嘴,夹紧些。”她娘就再不敢煽惑忆秦娥有多大的出息了。

外人、亲戚就算了,可自家人,要朝九岩沟外头奔,女儿忆秦娥毕竟是块跳板不是?加上女婿高五福,早有到西京谋事的打算:过去他是想投靠妹夫刘红兵的。后来发现,刘红兵是个贪玩的“大大爷”,啥事都应承得好,用时却靠不住,也就再没来找过。他一直在收药材、贩药材,累得贼死,赚钱却是极度的旱涝不均。有时让别的贩子一骗,往往是血本无归的事。好在他手头还积攒了几个小钱,就想着到西京能有所发胀。过去是来弟不想来,现在看人家都霍霍出门了,还有去了深圳、广州、珠海的。她留在沟里当个民办教师,一共教了七八个把逃学技巧当本事的娃娃,觉得可没面子,才答应跟高五福出门的。小儿子易存根,今年也快二十岁的人了。初中都没念完,就回九岩沟当了“沟油子”。他弄了谁一个二手破“木兰轻骑”,见天沟里沟外乱窜,说是在做生意挣钱。钱没挣下一分,倒是让家里贴赔进去两三千块了。前一阵,“木兰”也跌到沟底去了。好在人还浑全,只摔断了一只胳膊,这才接好不几天,娘就带着他到西京城来找活路了。

当着忆秦娥的面,娘气得还在叨易存根的鼻子说:“若不把他带来,迟早都是要摔死在沟里的。他爹也管不下,一管,爷父俩就撑了。我要不在,他俩还能打起来。这就是一匹养不熟的白眼狼,把他老子能活活怄死。”

面对这样的阵仗,忆秦娥也没任何办法,就让都先住下了。

这天晚上,娘又跟她拉了半晚上的话,娘说:“九岩沟就那么沟子大一坨地儿,该寻的财路,让一沟的人,把地皮都溜过成千上万遍了。山药、火藤根这些人老几代都没挖绝的东西,现在连根都刨光了;竹笋挖得连老竹子都死了;好多树皮都当药材割干割尽了;连山鸡、地火鸟这些好看的东西,都下网套走了,只剩下害死人的麻雀了。真的是没来钱路了。你爹守着,那也是还有几间破房。总不能连老屋场、老坟山都不要了吧。”核心意思是,无论如何,让她都得帮衬着点姐姐、姐夫。尤其是弟弟存根。娘一说起这个儿子,气就不打一处来:“为上学,你爹真的是拿绳子,把狗日的都朝学堂捆过好几趟了。可捆去,自己磨断绳子,又从学校窗子上翻出来跑了。你说这样的人,能上进学?回家说要跑生意,要发家致富,要当万元户,还心野的,要给家里盖房、买拖拉机呢。不成器的货,骑个摩托,去偷人家的鸡,捆人家的狗,招惹得撵贼老汉,还摔了个腿断胳膊折。害得家里光医药费给人家赔了一千多块,老汉还躺到咱家吃了几个月。他再留在九岩沟,还不得把你爹老命要了?秦娥,娘知道你也难,可再难,自家的弟弟还得费神劳心哩。不管咋,得给他找个营生不是。不指望他发财,但见能把自己的嘴顾住就行。这就是一匹野狼,来了你还得放厉害些,别给他好脸。这是个给脸不要脸的货,你还得想法帮娘把狗日给我笼挂住了。”

忆秦娥没有想到,一夜之间,家里就给她压下这样重的担子。说娘吧,见娘的确是有难处;不说吧,娘也真是把女儿当成能挑动山的人了。好在,姐姐和姐夫,都很快在外面租了房。她也找了过去认识的戏迷,给姐夫牵了些药材收购方面的线。姐夫他们就算是自己行动起来了。而弟弟这边,一时找不下合适的事,就让先在家里待着。有娘看管刘忆,忆秦娥也就能腾出时间,出去唱堂会,挣些外快了。

唱戏这行,在巨大的时尚文化冲击下,的确是日渐萎靡了。尤其是在城市,几乎很少能听到秦腔的声音了。忆秦娥他们即使唱堂会,也更多是奔波在乡村的路途上。有时一跑半夜,出一个场子,唱好几板唱,也就挣人两三百块钱。给忆秦娥还是高的。不过贴补家用,还算没有把日子弄得太捉襟见肘。

这时省秦已经有些撑不下去了。丁至柔见许多戏曲团体,都顺应时势,搞了歌舞团、音乐团,他也跟风,组建了一个“西北风”轻音乐团。还兼模特儿时装表演。有人劝忆秦娥改行唱民族通俗歌曲,走“西北风”的路子。说即使做模特儿,她的身材也是拿得出去的。忆秦娥在家还学唱了几天。对着镜子,也练起了扭屁股舞,走模特儿步。可有一天,被她舅胡三元撞见了,一下骂了个狗血喷头:“你这是亏了唱戏的祖先!一个这样全国驰名的角儿,却要靠扭屁股、卖看相讨生活。你还不如死去。”这话戳得,连她娘都愣在那里半天,不知该咋骂她这个黑脸兄弟。她舅这些年,都没给外甥女发过这大的脾气,忆秦娥也就没敢再往下学了。加之轻音乐团用了能歌善舞的楚嘉禾。人家放得开,也敢朝露地穿,又会跳各种现代舞,模特儿步也是走得风生水起的。忆秦娥就一身武旦的唱戏“范儿”,扭起来、走起来,让人觉得哪里都不对劲,她也就只能留在戏曲队,还唱她“老得掉牙”的秦腔戏了。

胡三元的确是觉得绝望了。在宁州剧团晃荡了几十年,最后混得连个正式身份都没有。没身份也无所谓,只要有戏敲就行。可戏也敲不成了,改演歌舞了。敲鼓用了惠芳龄。一个唱小花旦的女子,人家不是坐着敲,而是走着敲,跳着敲,翻着跟头敲。他自然是敲不了了。好歹有外甥女照应,来省秦混一碗饭吃。谁知省秦现在也搞歌舞、搞流行音乐、走模特儿路、亮大腿去了。他个敲鼓佬,明显又成了多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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