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时真恨自己外甥女忆秦娥没出息。堂堂一个走遍大半个中国都吃香喝辣的角儿,扛着一两百号人的锅灶饭碗,混到最后,连自己也成了多余人。好像谁都比她强。她还要去吃别人的下眼食,让社会上的混混来教唱歌、教走路。真是把先人快亏尽了。他过去从来都没有产生过绝望的念头。即使坐监狱,也没想过要死的事。除非人家要枪毙他,没办法了,否则,他都是有强烈生存欲望的人。他无时无刻不在苦练着自己的鼓艺。那是一种珍爱,一种习惯,一种禀性。也是一种生命的指望、信念。离了鼓槌,他真不知道自己活着的意义了。
他越来越承认,自己是一个活得窝囊透顶的人。他姐胡秀英经常这样骂他,说他就是个不成器的东西。快活半辈子了,房没个房,单位没个单位,女人没个正经女人,娃没个娃的,就活了一对烂鼓槌。他在心里说,不是一对烂鼓槌,而是敲烂好几十对鼓槌了。
说起女人,胡彩香也真是把他心伤透了。要不是这个女人,他也许早找了女人。可就是这个女人耽误着,让他一辈子再没找别的女人。那些年,胡彩香的男人张光荣,一年就回来探一次亲。而他跟胡彩香天天在一起排戏、演出、下乡、开会。她认卯他的技术。但见配合,就是呱呱叫的彩头。加上他俩的房子也住得近,一来二去地,眉眼里就有了火,有了电。他最喜欢的,就是胡彩香那双大眼睛。没人的时候,见了他,还爱故意眨动长长的睫毛,像是要用那眼睫毛把他夹住一样的风骚。演出时,他们也会用一切机会眉目传情。比如她演《补锅》里边的兰英,明明是跟女婿拉风箱补锅,却要一边拉,一边朝他看,忘了跟她未来的补锅匠女婿“放电”。他那板鼓,也就敲得越发的有情致、有“电流”、有力道了。真正让他感动、并对别的女人再无兴趣的,就是胡彩香的有情有义。他犯事了,坐牢了,胡彩香没有因为这个,而与他划清界限。相反,只有胡彩香偷偷去北山监狱探过监,给他送过吃的喝的,送过钱。他出来后,胡彩香没有因为他身无分文,臭虫虱子满身爬而远离背叛他。依然是她,给了他人生最大的慰藉与温暖。她一点点亲吻着他那被烧煳了的半边脸说:“你哪怕烧成黑熊瞎子了,我还心疼你!”就连那个孩子,他也坚信是他的。但胡彩香坚持说,那是张光荣的。他还问能不能验血,胡彩香说:你再别瞎搅和了,我们已成这样了,得给孩子一个脸面。他就只能偷偷给孩子一些关心了。最关键的是,在他不在宁州团的时候,胡彩香精心照顾了他的外甥女忆秦娥。不仅给这个可怜的孩子争取了一个饭碗,并且一步步把她送上了主角的位置。这是一份大恩德,易家人一辈子都是不能忘记的。可就是这个女人,跟他再好,却偏不离婚。早年她还有松动。自有了孩子,尤其是张光荣失去了在保密厂子做事的优越,调回来做自来水公司的管钳工后,她就再也不提离婚的事了。这个挠搅了他几十年的女人,也真是把他的心,伤得透透的了。他离开宁州,也是为了逃避两双眼睛:一双是胡彩香的。另一双就是她男人张光荣的。张光荣的眼睛里是藏着火,藏着燃烧弹,藏着火焰喷射器的。随时都有可能喷射出来,把他的另半边脸,也烧成黑锅底。
他在省秦,是安排住在一个废弃的小库房里,刚好是他外甥女才调来时住过的那间房。后来失火,只把牛毛毡顶棚改成石棉瓦了。忆秦娥也曾说,帮他在外面租间房。可他不想劳神,说只要能支个床,能安放下一个鼓架子就行。这里毕竟是剧团院子,氛围好,弄啥方便,水电也不用掏钱。忆秦娥时常会来看看他,给他买衣服,买吃的,关心得很是周到。他想着,一辈子只要能在这个小窝里住安宁了,迟早有戏敲,也就不枉活一生了。可没想到,这么快,没戏敲的日子就又来了。真是让他有些度日如年了。
他还是老习惯,一天到晚都要抡他的鼓槌,击打爆爆响的板鼓。害怕影响人了,就拿书敲,或垫上布敲。反正不敲,他是活不下去的。这一阵,还真有活不下去的感觉了。省秦满院子都在唱“西北风”,跳太空舞,走模特儿步。正经唱戏的,蔫得跟龟儿子一样,大气都不敢出了。这玩意儿老旧了;落伍了;恓惶了;破败了。好在离城市远些的乡村,还有一些红白喜事,保留着唱秦腔的习惯。他跟外甥女就像城市幽灵一样,每当黄昏时分,就被外地来的车,悄悄接出西京城,去唱秦腔、过戏瘾、讨生活去了。
他最讨厌的是他姐胡秀英,啥都不懂,偏把一家人都吆喝来,给忆秦娥添乱呢。忆秦娥已经够乱的了:离婚了,还带着个傻儿子。他多少次说,不要把心思都费在儿子身上,没必要把自己的一生都搭进去。他听说西京有好几家托管智障孩子的地方,劝她说,请人家养着,定期去看看就行了,自己还得顾自己的生活。可忆秦娥死不听,像是走火入魔了,偏要带着儿子四处求医治病。眼看钱都打了水漂,他也毫无办法。
自打跟刘红兵那个混账离婚后,也有不少人来缠他外甥女的,他都知道。可外甥女是个把门户看得很紧的人,谁也是轻易敲不开的。她的嘴更严实。就她跟刘红兵离婚那档子事,他都问过好多回了,也没问出个子丑寅卯来。她只说过不到一起了。可在他看来,大概远远不止是那么回事。他觉得,好像是刘红兵亏了他外甥女。这样轻松地掰了离了,是不是太便宜了那狗东西。可外甥女咋都不让他插手,他也就不好再去找刘红兵算账了。反正那就是个公子哥儿。自打开头,他就没看上过。可外甥女面情软,人家一死缠,也就蚂蟥缠住鹭鸶脚了。现在看来,大凡死缠滥打的主儿,也都是趔得最快、逃得最远的。是没几个好货色的。
忆秦娥眼下的日子是紧张了。可她又是个傻得除了在家寻绳上吊,再不会找任何门路的人。他就不得不出来帮着分担点了。他看有人做红白喜事的“事头儿”,越做越红火,就也买了手机,广泛了联络。并且有时是打了忆秦娥的旗号,还真接了不少演出的活儿呢。“红事”还好办,给老人过寿、给儿子娶媳妇唱戏,都喜兴、热闹,也觉得有面子。“穴头”们是争着抢着揽生意。可一遇“白事”,灵堂停着一具尸体,在灵堂外搭个台子,给人家唱《祭灵》《吊孝》《上坟》,好多“穴头”就都不干了。不是他们不想挣这钱,而是请不来演员。那种演唱,就像是丧事人家的孝子贤孙,唱着、做着,有时戏情还要求跪着,心里就不免犯膈应。开始,忆秦娥是死都不唱“白事”戏的。尤其是不唱“热丧”戏。也就是给刚“倒头”者唱“祭灵”。要唱也是一周年、三周年这样的“白事”。毕竟尸体不在现场,心理好承受些。可“热丧”,接活儿的人少,给的钱又多,以胡三元两眼一抹黑的社交能耐和关系网,也只能在“热丧”上多挖抓几把了。揽下活儿,他就每每做外甥女的工作,让她去唱。他说,戏是演给活人看的。谁家死了人唱大戏,也都是为了答谢乡亲。再者,“热丧”能请戏,也都是七八十岁以上的老人。即就是跪下唱,敬奉着人家一点,也是在积阴德,不定对儿孙还有好处呢。忆秦娥就去唱了。他知道,这对忆秦娥的声名有很大的损害。整个秦腔界都在议论说:忆秦娥都去唱“跪坟头”戏了。说秦腔的脸面算是让她丢尽了。其实忆秦娥从没跪过坟头,那就是在舞台上跪下唱过“祭灵”。并且她真正跪下的,还是一个九十七岁的老太太。她听说老人一生养了几个孩子,都是傻子。老人硬是把一个个瓜娃送走后,才撒手人寰的。忆秦娥一听到这里,那天连一分钱都没要,就端直跪在老太太灵前,唱了好几板祭灵戏。她哭得咋都站不起来,最后是村里几个妇女硬架起来送走的。即就是“热丧”,她也不能不唱啊!一家几张嘴在等着,靠她一月百分之七十工资,是咋都填塞不住的。
没活儿的时候,胡三元还是在练他的鼓艺。他总觉得,唱戏这行,不会就此算了的。照秦腔历史说,也是上千年的命脉了。一个活了上千年的东西,怎么会说亡就亡了呢?他不相信。但一日胜似一日的败落,让他也不得不服那些时髦艺术的血盆大口,已经把他们吞食得,只剩下一点末梢神经在勉强抖动了。那段时间,他老听团里人说,到处都在议论什么“戏曲消亡论”“戏曲夕阳论”。气得他直抿龅牙地骂:“你妈才要消亡了呢!”都说这门艺术,只能保留进博物馆了。他在想,难道他和外甥女忆秦娥,也得被装进博物馆的玻璃橱窗里,见人进来参观,他就敲起来,外甥女就唱起来?只要有鼓敲,有戏唱,装进橱窗就装进橱窗好了。反正他们这一辈子,也就只会这点营生了。
这样的日子熬了好几年。突然一天,怎么西京城里就有了秦腔茶社。并且不是一家,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就开业了好几十家。听说兰州、宁夏、青海、新疆这些秦腔窝子,也都开了这种新玩意儿。说比唱流行歌都红火呢。难道是秦腔的春天来了?
胡三元这个敲鼓佬,一夜之间又突然红火起来。好多家茶社都要请他去敲鼓了。不知咋的,都知道他敲得好。说看他敲鼓,本身就是一种艺术享受呢。但见他半边脸黑着,龅牙是一抿一抿的。手下的鼓点,敲起来就跟两匹绸缎在闪动。有人买账了,他是敲得越发地来劲。那技艺,发挥得就连他自己,都常常是要自我佩服得给自己鼓几下掌的。
锣鼓一响,黄金万两。秦腔在茶社一旦开锣,挣钱糊口就跟拿簸箕揽钱一样容易了。茶社太多,需要的演员乐队也多。加上这几年秦腔撂荒着,人才也都流失严重,但见一个能唱会敲的,就都有了事做。外甥女忆秦娥,更是又有了昔日小皇后的风采。谁家要请她,都是要提前好几天打招呼的。
他一下又想到了胡彩香。那一口好嗓子,来了西京,还不唱得钵满盆满的,倒是去给歌舞团做的什么饭?他就想方设法地联系上了胡彩香。很快,宁州剧团就来了一大帮唱茶社戏的。
胡彩香来了,讨厌的是,她那个死老汉张光荣也跟了来。来了就来了,还要忆秦娥帮着找工作。
张光荣是扛着那个一米多长的老管钳来的。
气得胡三元直扇自己的嘴:贱,×嘴真是犯贱了!
十一
秦腔茶社的兴起,在很多年后,都是一些专家研究探讨的话题,眼看着“黄昏”“没落”了的艺术,怎么突然以这种样式“复苏”“勃兴”起来了呢?仅仅是更多的“乡巴佬进城”,“卷土重来”了“乡村文明的种子、基因”吗?恐怕是难以简单厘清这种文化现象的。因为走进茶社的,不仅有乡村进城的“暴发户”“土老板”“新移民”,也有老城根的“老城砖”“老井盖”“老茶壶”。而且还有大学教授、机关干部、各类职员。反正什么人都有。总之,这里是能够与歌厅、舞场、酒吧、咖啡屋、洗脚房,抢分一杯城市夜消费浓羹的地方了。那阵儿,地县专业剧团,甚至农村业余剧团,凡能唱的、能拉的、能敲的,都纷纷拥入这个城市了。他们游走在一个个大街小巷,循着锣鼓家伙与板胡奏出的秦声秦韵,走进一个个能够一显身手的地方,“撸”上几板“稠的”,也就是唱上几板“硬扎戏”,以求雇主“搭红”“上货”。“上货”就是上钱。所谓“搭红”,是搭给演唱者的一条红绸子。那条红绸子代表着十元,或者一百元钱。雇主根据对演员表现的喜好程度,承诺着“搭红”的件数。认为唱得好的,有一板戏可获得上百条红绸的。而不喜欢的,也许一条都没人搭,就灰溜溜地退出去,另找场子,谋求新的发现与欣赏去了。这里很残酷,但这里也有一夜获得数万元“搭红”奖赏,从而成为茶社“秦腔明星”的。
作为除了唱戏,再不知生命为何物的忆秦娥,突然在这里获得了尊重,获得了价值。虽然没有演大本戏、折子戏那么过瘾,可每晚能一成几十板戏地唱着,被掌声、叫好声鼓励着,也算是一件很满足的事了。
但这种境况并不长。而且很快就变了味。靠唱得好、敲得好、拉得好的人,已越来越少有人关注了。而更多来搭红的,只会把“红”搭给那些“美人坯子”了。哪怕唱得荒腔走板,只要有些姿色,也是会彩旗飘飘,“红”绸飞舞的。忆秦娥她舅胡三元,就那么一副脸子,在秦腔茶社初兴的时候,凭着一手绝技,一晚上是要撸回几十条红绸子的。每每到关门结算时,茶社老板都要眼红着胡三元老师的“人缘”“财运”。可到后来,他敲一晚上戏,竟然连一条红绸子都“搭”不上了。只能靠“搭红”演员的“分红”,才不至于羞辱得他“一丝不挂”。
宁州剧团来的那帮人,男的混不下去,就都慢慢回去了。在他们刚来的时候,忆秦娥甚至还想到了封潇潇。她还问过胡彩香,怎么没把潇潇也叫来。胡彩香说,再别提封潇潇了,整天喝得醉醺醺的,路都走不稳,真正成“风萧萧”了,还能唱戏呢。忆秦娥每每听到封潇潇这般境况,心里总是不免要咯噔好几天。没来也好,来了也是混不下去的。而胡彩香还有几个“老观众”,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持续着被她自己谑称为“前列腺炎”似的“搭红”频率。胡彩香毕竟唱得好,加之年过四十了,却依然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要不然,张光荣也不会如此不放心地要紧跟了来,并且手里还操着那柄大管钳了。忆秦娥给张光荣找了个修下水道的差事。他白天干活,晚上即使再累,再瞌睡,也是要到胡彩香唱戏的茶社,坐在一个角落,或是打瞌睡,或是睁着一只眼,要紧盯着胡三元与那些半老男人的不轨表情了。
世间的事就有这么凑巧。有一晚,胡彩香正唱《断桥》时,下边进来一个人,开始谁也没有注意,直到后来,才发现是米兰。就是宁州剧团当年一直跟胡彩香抗衡的那位“当家花旦”。
米兰并不是故意要来看胡彩香唱戏的。她是跟丈夫从美国洛杉矶回来,见满街都是秦腔茶社,就突然想听听这种乡音。何况自己从十二岁开始学戏,直到二十多岁才离开舞台。她是找了比自己大二十多岁的丈夫,才离开宁州来西京的。丈夫因懂外语,又有海外关系,就被派到美国做了外贸生意。她是后来去陪伴,时间一长,就定居在美国了。现在回来已是华侨身份。这个城市没有让她依恋的任何东西。她的根在宁州,是唱戏,是秦腔。她想回宁州去一趟,可听说宁州剧团已基本垮了,人都四处流散着。她也怕人家说她回去是故意显摆,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但无论如何,她都是要听听秦腔戏的。她也好奇着,怎么西京城的许多街巷,都出现了叫秦腔茶社的招牌。里面传出的,也确真是慷慨激昂的板胡声,还有秦腔演唱声。她在一条古色古香的街道上游走着。突然,一家装修得十分雅致的窗户里,飘来了白娘子的演唱,声音是那么熟悉,简直熟悉得跟昨天才听过一般。她就好奇地走了进去。
茶社的门脸很窄,只是一楼的一个过道。过道两边,都是成衣批发商店。从长长的过道尽头走上楼梯,就见二楼有一个宽阔的所在。一个小舞台,被搭建得红红绿绿的,背靠着南墙。台左侧坐着几个乐手。台上面正有人唱着白娘子。观众席是由十几张茶桌组成的,前排都已坐满了人,而后排桌子还有空位置。米兰刚一进来,还没来得及朝舞台上细看,就有倒茶的服务员过来,问喝什么茶,要什么小吃。她想既然来了,就得消费的。她点了一杯红茶,要了一盘瓜子。也就在这个时候,她才突然意识到,那个唱白娘子的,好像是胡彩香。
西湖山水还依旧,
憔悴难对满眼秋。
霜染丹枫寒林瘦,
不堪回首忆旧游……
是胡彩香。尽管舞台灯光是那种不停旋转着的,赤橙黄绿青蓝紫的舞厅动感色彩,但胡彩香的身影,还是在斑驳的魅影中,一点点清晰起来。尤其是坐在司鼓位置的胡三元,虽然在灯光暗区,可那黑乎乎的半边脸,还是让她印证了胡彩香身份的真实。紧接着,她又发现了坐在右边侧台的几个演员,也都是宁州团的。她想起身离开,可胡彩香的声音,又让她无法不听下去。这个声音曾经让她那样纠结、苦恼,甚至憎恨。可今天,一切都随着时间的流逝,而烟消云散了。她承认,胡彩香的确唱得比她好。不仅嗓音甜润,而且也有味道。是“秦腔正宗李正敏”的“敏腔”一派。那是在省艺校正规学习过的。真是见了鬼了,那时她怎么都唱不过胡彩香。暗中她也偷偷在宁州县的河湾里,背过人,下过很大的功夫。可唱出来,团上人还是说她嗓音“天质窄细,丰润不足”。那些年,她跟胡彩香是怎样地争戏、较劲啊!一幕幕突然回想起来,让她嘴角抹过了淡淡的一丝笑意。如果嗓子好,也许她当时就不会跟一个比自己大二十几岁的男人,离乡背井了。那时她就是想改变,想挣脱,想远离。终于,一切都如愿以偿了。并且这个可以给自己当父亲的男人,对她一直很好。就像呵护孩子一样,呵护了自己十几年。现在,仍然把她亲切地称“米”。那个“兰”字,几乎从来都不离口的。即使拌嘴,也还是“米”,“我的米”,“亲爱的米”。她感到自己无奈的青春生命转身,也还算是华丽的。虽然梦中,她经常还在宁州的舞台上演戏:胡三元在敲鼓;胡彩香在后台砸东西,骂人。可一回到现实,她还是在庆幸自己当时毅然决然离开的正确。离开时,背过人,她甚至有点痛不欲生。进了西京,一下远离了剧团里熟悉的一切,很长时间都有一种皮肉撕裂感。后来,她是进了一个英语培训班。在英语速成的疯狂练习中,才慢慢忘记了唱戏,忘记了秦腔。再后来,她就出国了。
在胡彩香一板戏唱完的时候,米兰听见嗞嗞响的扩音器里,传出了一个报账的声音:“一号桌刘总,搭红两条;三号桌朱总,搭红两条;七号桌乌总,搭红三条。”顿时掌声响起。她就悄声问身边的服务员,“搭红”是什么意思?服务员悄悄给她讲了,并且说一条“红”十块钱。她本想为胡彩香“搭红”一百条,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突然觉得这样“搭红”,对胡彩香可能有伤害。她本想起身离开时,再把这个“红”搭上去的。可还没等她站起来,身边就走过一个人来。她仔细一看,是胡彩香的男人张光荣。
“米兰,是米兰吧,我都不敢认了。你还认得我吗?”
“光荣……哥!”
“还没忘记你这个哥呀!听说你到国外去了,都成外国人了?”
米兰笑笑说:“也就是吃住在外国的中国人。”
“还惦记着秦腔?”
“唱了十几年,咋能忘了。”
米兰现在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走也不是了。正在她想着该怎么应对这场面时,场子里突然骚动起来。她问张光荣怎么了,张光荣说:“忆秦娥要来了。”虽然忆秦娥与易青娥的读音不大一样,可米兰第一感觉,可能就是当初宁州那个可怜孩子易青娥。张光荣急忙介绍说:“就是咱们宁州出来的易青娥,现在艺名叫忆秦娥了。可红了,都是秦腔皇后了。”张光荣故意把“小”字省略了。
米兰在美国,也听西京去的人讲过秦腔的事,毕竟是有着这份操心。她几乎不止一次地听人提到过忆秦娥的名字。她也想着,此忆秦娥,是不是彼易青娥?但来人大多说不清楚。只说是在报纸电视上,看过秦腔在全国调演怎么拿奖,怎么红火。具体细节,就一问三不知了。张光荣算是一下印证了她的猜测。
来的果然是易青娥,现在叫忆秦娥了。
十二
米兰先是一阵兴奋,这个苦孩子,竟然在西京活得有了谱了。
场子骚动了半天,所有眼睛都迎向了楼梯口。
只见一个追光灯,调试得如圆月一般,在楼梯口反反复复地摇来晃去。又过了好一阵儿,才见一个引路人,在前边做侧身偏头状,把一只胳膊伸得很长地开着道。紧接着,追光定位了。
一颗笑吟吟的头颅出现在了追光里。
只听喇叭里喊:
“秦腔小皇后忆秦娥忆老师到——!”
全场顿时就掌声四起了。
米兰一眼认出了这个孩子,已完全是大人模样了,并且出脱得如此端庄大方!
她的眼泪唰的一下下来了。
孩子其实是一副不事张扬,不枝不蔓的谦和、内敛相。除了茶社人为制造的“小皇后”出场效应外,几乎从她身上还看不到一点所谓的“大牌范儿”。
张光荣不停地问她:“娃变了没?娃长变了没?厉害了吧?”
米兰只是颔了颔首。她在努力回想着孩子当初的模样。
张光荣接着说:“前边胡彩香她们都是热场子、垫碗子的。秦娥一来,这就算‘正菜’端上来了。秦娥一晚上要跑好几个场子,都是争不到手的红火角儿。谁争到,谁家茶社这一晚准发财。”
米兰这阵儿倒是想坐下来,好好看看昔日那个可怜的烧火丫头,是怎么炼成在西京一出场,就要掌声四起的名角儿了。
五彩缤纷的灯光,终于在忆秦娥到来后,突然停止了让人眩晕的频闪。那只迎接她的追光灯,再次把她众星捧月一般,捧在了台中央。米兰有些震惊,这孩子竟然出脱成这般靓丽的人物了。大形一看,简直有奥黛丽·赫本的翻版感。她个头高挑,面容素雅,眼睛深邃清纯。关键是那种落落大方的自然美中,还透射出一种包容与接纳来。这是米兰这次回来,很少看到的西京表情。大多看到的,都是一种暴发户的颐指气使与满目鄙夷相。尤其让她眼前一热的是,这孩子朝那儿一站,面对不停歇的掌声,在一口洁白牙齿笑到露出了那颗虎牙时,还是那么习惯性地抬起手,用手背把嘴唇一挡。那种羞涩、质朴、单纯、谦逊的东方美,一下让她参与到了掌声的和鸣中。
“感谢大家的等待,感谢大家的掌声!今晚我还是先唱《鬼怨》吧,喜剧留在后边。谢谢大家!”然后她是一个长揖,开始了“苦哇——”的幽幽鬼怨:
怨气腾腾三千丈,
屈死的冤魂怒满腔。
可怜我青春把命丧,
咬牙切齿恨平章。
……
仰面我把苍天望,
为何人间苦断肠。
……
一缕幽魂无依傍,
星月惨淡风露凉。
……
一板二十六句的大唱段,让米兰酣畅淋漓地过足了秦腔瘾。她自始至终在抹着感动的眼泪,也回忆着这孩子,在宁州剧团学戏与烧火做饭的过程。不知是些什么样五味杂陈的泪水,一直相互搅和着,让她眼泪涌流出来,一次次擦拭,擦拭完,又牵连不断线地涌流出来。
她心中,甚至在一刹那间,还突然焕发起了唱戏的欲望:能把戏唱得这样美妙、精到,该有多好哇!还有比这更快意、美好、满足的人生吗?可很快,她就从那种向往中退了出来。
她听见,报账人清晰地报出了搭红的条数:
一号桌刘总二十条;
二号桌殷总二十条;
三号桌朱总三十条;
四号桌牛总二十条;
五号桌左总四十条;
六号桌郭总二十条;
七号桌乌总一百条……
张光荣悄悄对着她的耳朵说:“这才刚开始。秦娥是钢嗓子,一晚上,能唱七八段戏呢。只要她出场,搭红咋都是千条往上。有时能好几千条呢。那就是好几万块呀!茶社只抽她百分之四十的‘头子钱’,对秦娥是少抽了百分之十的。别人得一半对一半抽呢。不过秦娥拿了钱,也不是干的。她还得给乐队和‘垫场子’的分。秦娥手大方,尤其是对宁州来的老乡,也几乎是一半对一半地开呢。要不然,大家早混不下去了。你往下看,好戏还在后头呢。”
果然,在后边的演唱中,“搭红”一步步升着级。其中几个老板还较起劲来:你搭二百条,我就搭三百;你搭三百,我就搭五百。米兰眼睁睁看着忆秦娥的八板戏,得到了五千多条红绸子。要按张光荣的说法,茶社抽走百分之四十,也还有三万多块钱的收入呢。
她问张光荣:“每晚都这样吗?”
张光荣说:“也不一定。有时老板来得少,也就没了这阵仗。今天算是好日子,让你给对着了。反正只要秦娥出场,场子一准就热起来了。”
收入高低且不说,但这种收入的方法,让米兰实在有点不好接受。她是懂得一个戏曲演员成长经历的。尤其是忆秦娥,可以说是受尽了磨难。她的整个少年时期,都是在极其恶劣的环境下成长的。她付出了常人无法想象的代价,能达到今天这样的艺术高度,堪称真正的表演艺术大家了。米兰觉得她的回报,一晚上即就是十万、二十万,也是值得的。但这不是她应该来的地方,她应该到正经舞台上去唱,是有尊严地唱。观众应该是心怀虔敬地来欣赏,而不是嘴里叼着香烟,歪七裂八地坐在对面,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狎玩姿态,去给这样一位尊贵的艺术家施舍。艺术家这种获取劳动报酬的方式,让她感到难堪,也感到难过。
她没有看到最后就站起来了。她对张光荣说:“光荣哥,一会儿唱完了,我想请大家吃个夜宵。就放到我住的酒店吧。”
说完,她留下酒店地址,就快速离开了。
米兰身后传来了忆秦娥演唱的《五更鸟》声:
一更三点玉兔回了广寒宫,
忽听得蚊虫儿一声闹喧嗡。
蚊虫奴的哥,
蚊虫奴的兄,
你在窗外学虫叫,
奴在绣阁仔细听。
听得奴家好心痛,
鸳鸯枕上泪淋淋……
这是眉胡戏。随着节奏的加快,茶社里除了胡三元的鼓板声,还传来了敲击桌子、敲击茶碗、敲击杯盖的声音。
米兰的脸有些发烧,心也很烦乱,步子就加得更快了。
十三
忆秦娥刚唱完戏,张光荣就凑上来神秘兮兮地说:“你们猜我看见谁了?”
胡彩香说:“你能看见个鬼。”
“还真是撞见鬼了。米兰来了,知道不?我十五六年都没见过了。人还没咋变,就是洋气了。说从美国刚回来,要请你们吃饭呢。”
宁州来的人就吵吵了起来。
忆秦娥自打调到西京,就有去看米兰的想法,可一打听,说去国外了。几次去找,都说没回来。后来又说在美国定居了。她知道,那时米兰跟胡彩香老师之间,就好像有深仇大恨似的,把她和她舅老夹在中间,来回不好做人。胡彩香老师跟她舅的关系,是宁州团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在常人看来,她必然是胡老师的人了。可米兰跟胡老师再闹,都从没把她当外人看。尤其是在她舅坐监狱那阵儿,为了她的事,米老师和胡老师甚至是可以暂时团结起来,共同帮助她的。直到米老师离开那天,都是把她最记挂在心上的。凡能用的东西,都留给了她。也许那时她是团上最可怜的人,一身练功服能穿好几年,是一补再补。米兰老师就把她的好衣服,一多半都留给她了。直到调进省城,这些衣服穿出来,还都是不逊色的。她觉得米老师是个好人。在九岩沟莲花庵念经时,她是给米老师单独诵过经、上过香的。米老师竟然回来了,她自是特别兴奋,几乎有想跳起来的感觉。她直问人在哪里,就想立即见到。
胡彩香老师倒是有些冷淡地说:“人家现在还巴望着见我们,只怕是你强人家要吃饭的吧。”
张光荣就急了,说:“哪个狗日的强人家了?你把我想成叫花子了,再穷,还缺了一顿饭。”
忆秦娥坚持说见,大家也就都跟着,去米兰住的那家酒店了。
米兰早早就在大堂等着了。
他们进去,一阵稀罕得又是搂又是抱的,就有好多双眼睛朝这里盯着。米兰嘘了一声,大家才安静下来,跟着她去了西餐厅。
忆秦娥这些年外出演出,倒是经常出入高级酒店。她舅胡三元也是见过一些大世面的。而胡彩香和张光荣他们,就连走路脚下也是一趔一滑地巴不住。张光荣就开了一句玩笑说:“地咋这滑的,虱子走起来也能劈叉了。”胡彩香还瞪了他一眼。她舅胡三元就偷着抿嘴笑,还悄声嘟哝了一句:“真正的乡巴佬进城。”
他们在一张长长的餐桌上坐了下来。餐厅灯光很暗。白色的长条桌上还燃着蜡烛。
直到这时,忆秦娥才静静地端详起米兰老师来。
张光荣说她变化不大。除了过去素面朝天,从不化妆,现在是化着精致的淡妆外,还真是变化不大呢。在宁州剧团时,米兰和胡彩香老师,是一对姊妹花。也是整个县城的两道风景。她们一上街,一街两行的人,都是要驻足观望的。可现在,米老师与胡老师之间,已是天壤之别了。胡老师已经发福得有些像大妈了。脖子上的肉,在一折一折地相互挤对着。眼角的鱼尾纹、法令纹,也清晰可见。而米老师还保持着她离开宁州时的苗条身材。并且肌肉更加紧结,有力。脸上还看不见一丝皱纹,是一种十分弹性的棱角分明。她们现在都化着妆。而胡老师是接近舞台演出的戏妆,很浓。红、白、黑都很强调。尤其是桃色胭脂,搽得有点妖艳。那两道纹上去的黑眉,又显得过于板正生硬。而米老师的妆,化得淡雅自然。只是把两道天然的眉毛,朝浓里勾了勾;再就是强调了嘴唇的宽阔、生动与性感,依然藏不住当年那份天生丽质。两人坐在一起,让人无法相信,在十几年前,她们曾是一个舞台上,两朵几近平分着秋色的奇葩。
她舅和张光荣他们,还是比较关心着自助餐的内容。她舅甚至还帮着张光荣,在学习拿刀叉的方法,以及取自助餐的步骤、多少,还有吃法。米兰老师把更多的注意力,是放在了忆秦娥身上。她几乎是一直在用很欣赏的目光,细细打量着她。这种目光当初在宁州,忆秦娥也曾见过。但那里面更多的是同情,是怜惜。而今天,是欣赏,是赞叹。当然,也有颇多的惋惜。
米兰说:“秦娥,你能成长到今天,我没想到。听说都是秦腔界‘皇后’级人物了,真不容易。”
忆秦娥急忙用手背挡住嘴说:“那是瞎说呢。就是成长了,也都是靠胡老师、米老师的提携呢。”
“会说话了,孩子!”米兰甚至突然也有些忘了她的年龄似的,伸出双手,使劲把她的脸揪了一把,还拍了几下。
“都好吗?”米兰又问起了胡彩香。
胡彩香说:“有啥好不好的,就是混日子。你米兰算是把人活成了,嫁了个好老公,早早就离开宁州,还跑到国外去了。团上人都羡慕得跟啥一样。”
“我其实也挺苦的。为学外语,都快神经了,差点没跳楼。出去好多年,也是不习惯。那时老想着回来,想回宁州。在国外,其实啥都得靠自己,亲戚只是把你介绍出去,一切都得从零开始。啥都得学习,到现在我还在进修国际贸易。不学,你在那个社会就立不住。”
“你还在上学呀?”张光荣又冒了一句。
米兰点点头说:“美国就是终身学习的社会,比我年龄大得多的人,也都在学习,在不断地更新知识结构和观念。要不然,你就会活得很恐慌。”
大家吃着喝着聊着,到了很晚的时候,米兰还邀请忆秦娥和胡彩香留下,说她们今晚可以聊一夜的。
忆秦娥和胡彩香老师就留下了。
这天晚上,她们真的一夜没睡。米兰开了红酒,三人慢慢品着,几乎是从宁州剧团的建团开始,一直津津有味地说到了大天亮。
米兰住的是一张很大的床,开始她们在沙发上说,后来就挪到床上了。米兰和胡彩香靠在床头,忆秦娥盘成“卧鱼”状,在另一边。她们说笑了,又说哭了;说哭了,又说笑了。也只有在更深夜静的时候,每个人说出的,才都是心底最真实的那些话。对于忆秦娥来讲,有些像档案解密。当时间与当事人都发生了根本变化后,那些秘密,似乎也是可以大胆解开的了。
胡彩香说:“米兰,你老实说,当时团上黄正大主任,是不是要把你促上去,想把我彻底替代了?”
米兰看看忆秦娥说:“秦娥在这里,我也就把话朝明的说了。黄主任是不喜欢她舅胡三元。说老跟他较劲、使绊子呢。你也老实交代,你到底跟她舅是什么关系?”米兰说完,自己先笑了。
两个舞台老姐妹,有点突然回归青春年少的感觉。
胡彩香说:“不怕你笑话,我跟胡三元就是有一腿。胡三元对我好,尤其是在事业上帮助很大。那阵我当主演,几乎每个戏,都是他帮着抠出来的。他最懂戏的节奏,也会欣赏唱腔。加上那时张光荣一年只回来一次,我是女人,不是泥塑木雕,我抵挡不了胡三元的诱惑。”
米兰戳着胡彩香的胳肢窝说:“你是喜欢他的龅牙么,还是喜欢他的黑脸?还是喜欢其他啥,到底是啥把你诱惑了,你说,你讲!”
“我都喜欢,咋。他就是个为敲鼓活着的人,很简单。爱我也很简单。我也不怕他外甥女笑话,狗日胡三元就是把我朝死里爱,爱得撞到南墙也不回头的货。”
“那你为啥还不跟张光荣离婚呢?”米兰又问。
“张光荣也是个好人,恨不得把命都给我了。原来是想离呢,可后来,张光荣下岗了,我不能再给他伤口撒盐。我欠他的太多,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把他蹬了。”
“他知道你跟胡三元的事吗?”米兰问。
“咋能不知道,不知道能老提着大管钳?那管钳就是提给他胡三元看的。”
“那以后咋办呢?”
胡彩香说:“我给他胡三元说得清楚,这事没有以后了。好在秦娥现在把他也弄到省上来了,离得远一些,也许慢慢就过去了。再说,我们也都不是能疯张的年龄了。”
米兰问忆秦娥:“你把你舅调到省上了?”
“也就是临时的。我舅自那年出事后,就再没正式工作了。”
米兰说:“你舅的技术,那真叫一绝!其实人也挺好的,就是死认技术、本事,其余一概不认。所以那阵儿就吃不开,得罪了不少人。”
“哎,米兰,我问你,离开宁州,当时你就真那么情愿吗?”
米兰慢慢品下一口红酒说:“说心里话,很难过。对那个男人,当时也不是太满意。我那时毕竟才二十四五岁,他都四十六七了。比我父亲还大了两个月呢。但我当时给大家瞒了年龄,说他就大了十几岁。你想想,心里会是什么滋味呢?那时,宁州县城追求我的有好几个,但我就是想离开。也必须离开,离开我最喜欢的事业。因为太伤心了。活得那么累,那么艰难,何苦呢?走了很长时间我还在想,唱戏到底是个什么职业呢?让人这样想朝台中间站?不站,好像就活不下去了一样。直到美国很长时间,我还做梦在宁州演戏。梦见你胡彩香给我胖大海水里下了药,让我站到台中间,连一句都唱不出来。观众把臭鞋都扔到我脸上了。”
胡彩香一拳头砸过去说:“哎,米兰,凭良心说,我胡彩香是那样的人吗?跟你争角色是事实,背后嚼过你的舌根子也是事实,可我能给你水里下毒吗?我有那么坏吗?你说,你说,你说!”胡彩香说着,还用手去胳肢她的腋下。
她们十一二岁就到剧团学戏,一直滚打在一起,相互间最严重的惩罚,就是集体胳肢那个最捣蛋的人,非让她笑死过去不行。
米兰是真的笑得泪流满面了,她说:“彩香彩香,快饶了我,那就是梦,打死我都不相信,你会给我下毒的。你就是那种刀子嘴、豆腐心的人。饶了师妹,快饶了师妹吧。”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没想到,你把师姐想得这坏的。我偏不饶你,看把你笑不死命长。”两人硬是玩得扭打在一起,完全成孩子的嬉戏打闹了。
忆秦娥不仅笑得满眼是泪,而且也感动得满眼是泪。师姐师妹当初的那点龃龉,在一阵跳出了年龄的童稚、童趣中,相互胳肢得无影无踪了。
忆秦娥可惜着自己没有这样的童年。她十一岁进剧团,十二岁多一点,就被弄到伙房烧火去了。她喜欢其他孩子的嬉戏打闹,喜欢她们相互胳肢。可都不胳肢她,也不准她胳肢人。都说她身上有一股饭菜味儿,凑近了太难闻。
这天晚上,米兰也讲出了她心里的不快。她说,看了茶社的演出,觉得心里堵得慌。
胡彩香老师问为啥。
她说:“我们从十一二岁,就把生命献给了这行事业,难道结果就是希望以这样的方式来演出、来回报吗?我从小向往的主角,就是在舞台上,剧情呼之欲出的时候,锣鼓音乐一齐响动,然后才出场、亮相的演出。当然,那是样板戏的做派。可舞台上的任何严肃演出,一定是要让主角尊严出场、尊严表演、尊严谢幕的。观众面对真正的艺术,真正的艺术家,一定是要满怀谦卑、满怀恭敬,甚至是要高山仰止的。怎么能是这样居高临下的狎玩态度呢?秦娥,你付出了那么多人生代价,用十几年的奋斗,唱得这样撼人心魄、精彩绝伦,难道就是为了赢得这些人,一晚上那几千条施舍给你的红绸子吗?”
忆秦娥的嘴微张着,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胡彩香说:“米兰,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痛。你有钱了,日子过好了,可我们要讨生活,你知道不?得生活。秦娥还有一个有病的儿子,得看病。一大家子人都来西京了,也指靠她唱戏过活呢。”
米兰又问了问她儿子的情况,就没话了。
这时,天边已露出鱼肚白了。
酒店不远处的城墙上,突然传来了一声凄厉的秦腔板胡声。随后,又有了秦腔黑头的“吼破撒(头)”声:
呼唤一声绑帐外,
不由得豪杰笑开怀。
某单人独马把唐营踩,
只杀得儿郎痛悲哀……
“西京到处都在唱秦腔,难道都没有正式舞台演出了吗?”米兰问。
“有,但很少。”
“最近有没有,我想看一场舞台正式演出。就看秦娥你的。”
忆秦娥说:“倒是有一场。是外国人来看,说是外事上选出访节目呢。”
“演的什么?”
“《打焦赞》《盗草》,还有《鬼怨》《杀生》。都是我的戏。”
“好,我一定要看。”
随后,米兰就专程看了忆秦娥的舞台演出。
那天是胡彩香陪着看的。事后胡彩香告诉忆秦娥说:“你可是把米兰给征服了。她在看几折戏的整个过程,都激动得不行,手在抖,嘴唇也在抖,一个劲地说:‘这孩子怎么这么优秀啊!天哪,秦娥的功夫怎么这么好!天哪!今天还有这么好的武旦吗?天哪!看看孩子的做功、唱功,天哪!看看孩子的扮相……彩香,看来我们当初帮着她从伙房里走出来、学唱戏是对的。我有时也以为,让她唱戏是害了她呢,也许学做饭更幸福些。可这孩子,天哪,她的付出……是值得的!我要给孩子献花!你快去给秦娥买一束鲜花来,要最名贵的。’”
戏看完后,米兰就不顾一切地走上舞台,毕恭毕敬地把鲜花捧给了忆秦娥。并且还当着很多人的面,给忆秦娥深深鞠了一躬。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