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主角(出书版)》作者:陈彦【完结】 > 《主角》作者:陈彦.txt

第 36 页

作者:陈彦 当前章节:15368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3:39

“秦娥,你就是到百老汇、到世界上最顶尖的舞台上演出,都是最棒的艺术家!”

在米兰离开西京的时候,她们送到机场,相互拥抱完后,米兰突然深情地说:

“我有一个梦想,希望能在美国看到秦腔。是忆秦娥唱主角的秦腔。”

十四

尽管米兰对茶社演出有看法,并且不主张忆秦娥再进那样的地方。可宁州来了这么多人,还得靠她在茶社撑台面。加之省秦演出也少,一年至多十几场戏。她就依然还在茶社唱着。忆秦娥也感到,这里的风气越来越坏。听说有的演员,唱完戏后就被老板领到酒店去了。在一些人眼里,唱茶园戏,甚至已成被老板包养的代名词了。也有人在她跟前出手阔绰,跃跃欲试,并百般暗示的。但她总是唱完就走,也不跟人多搭讪。待人不冷不热、不卑不亢。无论谁说要用车接送一下,她都会再三婉拒,绝不给人留下“被人接走了”的口舌。加之老板之间,对“搭红”的事,相互也都盯得紧,她反倒是有了一种安全感。当然,这种安全感,也是来自她“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香远益清,亭亭净植”。这是一个记者说的。

可突然有一天,来了一个更大的老板,把这一切就彻底打乱了。

这个老板说来并不陌生。

看官可曾记得,当年给忆秦娥排戏的老艺人古存孝身后那个小跟班?就是老给古导接大衣、披大衣的那位。想起来没?

那人叫“四团儿”,姓刘名四团。是古存孝的侄子。

古存孝把刘四团从老家带到宁州,又从宁州带到西京。后来古导在省秦失势,愤然离开时,也是带着这个影子一样的小跟班,从西京城消失的。十几年过去了,这个叫刘四团的人,突然给杀回来了。不过现在没人敢“四团儿”“四团儿”地乱叫了。都叫刘总。还有叫刘老板、叫刘爷,也有叫刘哥的。他住在喜来登大酒店。据说还是总统套房。刘总出门坐的是宾利、凯迪拉克、奔驰,还有一般人叫不上名字的怪车。有人说刘总有四五辆豪车。有人说有七八辆。反正不管哪一辆跑在西京的大街上,都是有人要行注目礼的。刘总上下车,也都是有人先开门,并用手搭了遮棚,护了头,他才钻进钻出的。刘总也就三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打扮,一概是电视剧《上海滩》里周润发的“范儿”。在老西京看来,虽然觉得这人哪里都不对劲,但他哪里又都是一丝不苟地在翻着“发哥”的版。西京城过了“五一”,好多女士早穿了裙子,男士也有换上短袖的。可刘总、刘哥、刘爷,还是西装革履。并且是要披着一袭黑色风衣的。哪怕在人多的地方,用双肩抖落给身后的跟班,也是一定要先披出来的。

就这个刘哥,刘爷,昔日的刘四团,一回到西京,第一件事就是打听,那个唱秦腔的忆秦娥在干什么?

说起秦腔,没有人不知道忆秦娥的。忆秦娥唱茶社戏的事,自然也是有耳目,很快就回禀给刘哥、刘爷了。有人问他,是不是晚上就弄来?刘爷的好事还能让过夜了。刘四团一摆手说:“不,咱也到茶社听戏去。”

这天晚上,在刘四团出发前,已有好几个弟兄先去打了前站。并且跟茶社老板商量好,场子全包,不许任何“闲杂人等”入内。给的价钱,自然也是让老板目瞪口呆了的。谁知刘四团来后,见场子里太冷清,又批评手下人不会办事,说听戏能这等冰锅凉灶?戏园子听戏,就是要场面红火热闹。敲桌子拍板凳都行,绝不能傻娃躺在凉炕上,一个人一凉到底。手下人就急忙打发茶社老板叫人。听便宜戏的人倒是不缺。很快,场子就又挤得满满当当了。手下人希望能把刘爷突出一下,朝前排主桌上放。可今晚的刘爷,有些一反常态,偏要十分低调地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并且戴上了墨镜,说让把主桌空着。大家也就只能按他的旨意行事了。

戏还是先有“垫碗子”的。这些人刘四团都认得,但已经没有任何人能认得刘总、刘爷了。无论胡三元,还是胡彩香,还是其他宁州的演员、乐手,当初在那个小县城,几乎都是没怎么正眼瞅过他的。偶尔瞅一眼,也是在嘲笑他给古存孝披黄大衣、接黄大衣的动作,除此再无任何瓜葛。因为他从来就没属于过剧团。他就是古存孝的侄子、古存孝的私人跟班,吃的喝的,都是古存孝管。他没拿过剧团一分钱,因此,也从来没人觉得他是剧团人。让刘四团感到奇怪的是,竟然没有一个人认出他来。尽管他在今晚这个场面,无论坐在哪里,都是显眼突出的。并且也见他们不断地朝他这儿看,可看的只是一个大老板的派头。也听人叽咕说:还真有点周润发的势呢。但这势,是咋都跟那个刘四团联系不起来的。

忆秦娥是在演出接近尾声的时候才出现的。

就在忆秦娥出现的一刹那间,刘四团几乎是有些失态地张开了嘴。而这张过去跟在古导背后,老是微张着的不知所以的嘴,近几年通过学习周润发的表情,是彻底改变了的。他常常把牙关紧咬起来,做一种深沉、坚毅、果敢、冷酷状。可今晚,在见了忆秦娥后,还是再次张开了十好几年前的那种嘴形。

他跟随古存孝到宁州,初次见忆秦娥——那时还叫易青娥时,也没觉得她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基本印象是:人黑瘦黑瘦的。脸只有巴掌大。平常没话。一说话老捂嘴,多少冒着点傻气。特别能吃苦,见天练功服都能拧出水来。仅此而已。他听他伯古存孝常常当人面夸易青娥说:“别看一班四五十个学生,搞不好将来就只能出易青娥一个好演员。都吃不下苦么。唱戏这行,那就是在苦水里泡大的。没有一身好‘活儿’,再演都是二三流演员。一流的人物,一唱地动山摇的红角儿,那都是苦出来的。易青娥这娃要不是被人弄去烧火做饭,憋着一股子劲儿,恐怕也练不出这样一副好身手呢。”再后来,易青娥在四个老艺人的鼓捣中,就一点点“蛹化蝶”“鱼化龙”了。几本大戏演下来,不知咋的,她眉眼也长开了。胸脯也挺高了。腰俏也细柳了。扁平的臀部也翘起来了。迟早健康得有些像女排里那些腾空而起的扣球手。尤其是她把头式再一变,就突然都说她像奥黛丽·赫本了。他就跟他伯悄悄暗示说:“伯,侄儿也是二十好几的人了。娘说了,让我跟着你,连媳妇也是要让伯伯操心的。”“没有合适的么。那你看上谁了?”伯问。他嘴里磨叽了半天,到底还是说出来了:“你看易青娥能成不?”他伯古存孝把他看了半天说:“娃呀,这岂是你能操的菜呀?”“咋了吗?没你给她排戏,她不还是个烧火做饭的。你出面说,她还敢不答应?”他伯说:“伯还真格没看出,你的心还不小哩。易青娥要是还烧火做饭着,提这亲,可能是巴连不得的事。可易青娥现在是宁州的台柱子啊!在整个北山地区都撂得这么红,岂是你敢乱踅摸的人?人就是这,没活出息,咋作弄都行。一旦活出人样了,连胡子眉毛的修法,都是大有讲究的。何况择婿招人哩。你没看看,团上的封潇潇,还有那一大群小伙子,都跟狼一样在日夜惦记着,易青娥给谁好脸了?这道菜,伯就是给你硬夹到碗里,吃了也是你克化不了。迟早要做祸的。你没看看,来提亲的,行署专员家的都有,你算是哪门皇亲国戚、公子贵胄?再别胡思乱想了,你的婚事伯在心着呢。有合适的,伯就给你张罗了。”自那时起,他的内心深处,就被易青娥折磨得够呛。再后来,他跟随他伯到了省秦。只说是远离了易青娥,能慢慢疗好这伤疤呢,谁知时间不长,他伯又撺掇着把易青娥调来了。这一调来,又让他产生出许多幻想来。可时间不长,他就发现北山地区副专员的儿子刘红兵,果然是糖一样,把忆秦娥给彻底黏糊上了。他几次都想在暗处,给刘红兵撂几个黑砖,可掂起砖头闪了闪,终是没那个胆量。再后来,他伯在省秦排戏失势,加之两个伯娘也闹得欢腾,实在待不下去了,就又带着他到甘肃陇南、天水、平凉、定西一带,做流浪艺人去了。从此他再没见过忆秦娥本人。但忆秦娥步步蹿红的消息,却是不断地传到他耳朵里。忆秦娥演的戏,也在甘肃的电视上常有播放。十几年过去了,他对忆秦娥的那份心结,仍然是解不开、驱不散。这次回西京,就完全是为了了这场心结而来的。

忆秦娥的出现,惊动了全场所有观众,也更惊艳了刘四团。没有想到,忆秦娥已经是这样充满了气场的大明星。其实她并没有张扬,进来时甚至还低着头。因为舞台上,胡彩香还正唱着《卖酒》。即使是这样低调的出场,还是如一道闪电一样,立即让全场沸腾起来。并且迅速淹没掉了胡彩香的演唱。

刘四团清楚地知道,忆秦娥是三十多岁的人了,但整个形象,还是保持着他当初离开西京时的那股青春气息。只是更老练、沉稳、自信、怡然自得了而已。他在急切等待着忆秦娥登台演唱。他的心鼓,已经敲得比黑脸胡三元手下的鼓点,更急切、更有力,也更似珠落玉盘般地错杂乱弹了。

忆秦娥终于上场了。

忆秦娥开口唱的第一板戏,是《断桥》里的“西湖山水还依旧”。

因为长期跟着他伯古存孝的原因,刘四团对秦腔一直保持着天然的接触兴趣。尤其是对忆秦娥的那份暗恋,更是让他始终关注着秦腔演艺界的各种动态。无论跟古存孝,还是跟着他的煤老板,还是自己摇身一变成为煤老板,他都在爱流行歌、流行音乐之余,保持着跟秦腔时有时无的联系。终于,他觉得自己是可以有资本,来西京会一会忆秦娥的时候了。他是带着向往,带着激情,带着团队来的。名义上是想在西京投资,要谈一些挖煤以外的生意。但一切的一切,还都是为忆秦娥才展开行动的。煤这东西,见一个日头,就能给他挖出上百万的银子来。做其他生意,也就是图新鲜,赶风潮,混心焦了。成了成,不成打了水漂,也就是图看那串浪花了。

无论怎么说,他到底不是秦腔的行家。忆秦娥唱得怎么样,他还是要竖起耳朵听别人的评价。其实不听也罢,光看着那张让他动心动情了十几年的漂亮脸蛋,就已足够足够了。让他感到震惊的是,在灯光下,这张脸,的确是比十几年前更加棱角分明,韵味十足了。他觉得这次行动,是真的决策正确、行动果断、意义重大了。他不免感到一阵兴奋。

忆秦娥第一板戏快唱完了。

跟班走到他跟前,问怎么赏。他们在别的地方,是也进茶社听过戏的。大西北秦腔茶社的规矩都一样。刘四团举起了一根指头。跟班还问了一句:“是不是一万一万地加?”他说:“按我说的办。”跟班回答:“好嘞。”

就在忆秦娥唱到“手扶青妹向桥头”时,拖腔还未收住,掌声已爆响起来。只听报账的,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地喊道:

“刘老板,搭红,一万条——!”

顿时,全场观众呼地站起来,都要看看这个刘老板是谁。一万条就是十万元哪!这在西京茶社里,还是没有听过的搭红数字。当确证,这是事实时,茶社的顶棚都快让欢呼声掀翻了。

接着,忆秦娥开始了第二板唱,是《狐仙劫》里的“救姐”。当唱到快结束时,跟班又过来悄声问数字,刘四团给了两根指头。其实这时,观众听戏的兴趣已经不大了,都在看着刘老板的反应。当他轻轻伸出两根指头的时候,立即就引起了共鸣,他听见身边人都在议论:

“天哪,要上二十万了。”

“今晚这戏好看了。”

“来了真神了。”

紧接着,报账的人,就比先前更激动十倍地报出:

“刘,刘老板,再,再搭红,两万条——!”

大家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种惊奇、诡异、兴奋与冲动了。许多人干脆把巴掌已发不出的声响,全都转移到桌子、凳子与茶壶、茶碗上了。连茶社老板都激动地跑上去,抢过报账人的话筒喊叫:

“诸位诸位,诸位女士先生,哥们儿弟兄,还有姐们、妹们:今晚茶社是遇见贵人、遇见高人、遇见真人了!感谢刘老板屈尊枉驾,让我们蓬荜生辉、大开眼界了!我宣布:所有酒水一律免单!请各位陪着吉星高照的刘老板,玩个高兴,玩个痛快!”

就在这时,大家突然发现忆秦娥已经下场了。并且乐队上的几个人,都在惊慌失措地朝她下去的方向看着。好像有人还在阻拦。放在平常,有老板搭红,演员是要说一串感谢话的。如果搭得多,感谢话的分量也得加长加重。可今晚,忆秦娥在第一板戏唱完后,面对十万块钱的搭红,竟有点不知所措。她又一言未发地唱了第二板。当第二板戏唱完,搭红竟然又翻了倍时,有那观察细致的观众就发现,忆秦娥是脸色极其难看地下场了。这种情况过去也是有的。兴许是老板舍得掏钱,演员需要更充分的准备,下去喝喝水,擦擦汗,跟乐队商量一下,再唱什么最来劲。可今晚好像不是这样,忆秦娥下去后,是不停地有人在朝回拉。大家就觉得更有好戏看了。终于,忆秦娥还是被茶社老板再次请上台了,并且他还补了几句话:“忆秦娥老师非常感谢刘老板,觉得搭红是不是有点多。可我要代表秦腔观众说句心里话,咱忆老师的艺术水平,就是一晚上拿一百万,也是值当的。(掌声再起)这不是我说的,而是一个华侨说的。她说忆秦娥的秦腔艺术,在她心中,价值就是一晚上一百万的含金量。(掌声、欢呼声更甚)”

忆秦娥急忙拿过话筒说:“经当不起,真的经当不起。以后千万别再说这样的话,要再说,我就真的不好意思来了。我就是个普普通通唱秦腔戏的演员。一晚上拿到我觉得适合的报酬,能养家糊口,就心满意足了。多的真的是经当不起,给了我也不能拿的。谢谢这位好心的老板!戏迷朋友们,下面,我给大家演唱《游西湖》里《鬼怨》那段唱:‘屈死的冤魂怒满腔’。”

在忆秦娥演唱这板大唱段时,刘四团一直在思考着怎么搭红的问题,到底搭多少合适?其实茶社老板如果没有那句话,最后一板戏的红,他就是要搭到一百万的。今晚他豪车的后备厢里,提着几百万现金呢。他是想一步步把级升到一百万的。可没想到,茶社老板提前给他把气放了。放了就放了,看忆秦娥的样子,如果这板戏上到三十万,也许就不再唱了。她到底是什么心思,他还没有搞明白,很可能觉得这是一场儿戏吧。几十万几十万地上,还反倒没有几百块、几千块上得实在。在茶社这地方,趁锅里热,胡乱喊叫搭红,最后当了混世魔王、滚刀肉,而一拍屁股走人的,也大有人在。为了让她相信这是真的,不如一步到位,直接把一百万端出来。以他这几年的经验,把钱上到这个数,已经是没有不动心、不脱光、不举起双手、不伸出白旗、不缴械投降、不背叛出卖、不父子反目、不颠倒黑白、不里应外合、不陷害荼毒、不杀人灭口的了。今晚似乎也没有必要再把戏朝下唱了,加快节奏恐怕是必要的。

当忆秦娥把这板大悲剧唱到快完的时候,他起身,用肩膀接住了跟班即时披上的黑风衣。他朝一直给他空着的主桌走了过去。

就在他落座的时候,突然又给了跟班一个手势,那是一个挥手的动作,意思是让把什么东西拿上来。

另一个跟班就提着一个密码箱进来了。

所有人的眼睛,就都盯到这个密码箱上了。

在阵阵骚动中,忆秦娥唱完了戏的最后两句:

一缕幽魂无依傍,

星月惨淡风露凉……

当忆秦娥还深陷在悲剧的巨大痛苦中不能自拔时,报账的已经喊出:

“一百万!刘老板,拿出了现金,一百万!一百万哪!明天该是轰动西京的大新闻了……”

奇怪的是,观众被这惊天搭红,震得全都傻愣在了座位上。

茶社在那一瞬间,甚至静得掉下一根针来,都能听到当啷一声响。

这时,有一个人走到刘老板跟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四团儿,是不是刘四团?在宁州,跟着那个姓古的老艺人,前后接大衣、披大衣的那个小伙子。是不是?我是胡彩香的老汉,张光荣,记得不?”

刘四团隐隐糊糊记得,这就是扛着一米多长管钳,老要打胡三元的那个家伙。

到底还是有人把他认出来了。

十五

忆秦娥做梦都没想到,今晚会出这等怪事。其实最近已经有些老板,在用抬高搭红数额,挑战她的底线了。有的甚至把话说得很露骨,问她晚上能不能去酒店。还有人在私下打听,搭多少红可以把忆秦娥领走?虽然因她的矜持与防范,暂时还保持着安全的进退距离,可危机已是十分明显的了。她在艰难应对,也在考虑着如何抽身的问题。这里已经成为演员的染缸。正经唱戏,挣钱越来越困难。她不想把自己的声誉搭进去。其实已经有人把她进茶社唱戏,说得乌七八糟了。都说省市还有好多秦腔名流,是坚持着,绝对不进这些地方唱戏的。可宁州团的老乡,还巴望着她撑持台面。她一离开,也许他们立马就得卷包走人了。而回到宁州,靠唱戏是没有任何来钱路的。正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这个刘老板就把她逼到绝境了。

说实话,忆秦娥是不喜欢别人搭红出格的,一旦出格,她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好几次,在场子吵得最热的时候,她就借故嗓子不好,把那种无序升温终止了。靠唱戏挣钱养家,天经地义。她愣是不希望唱出什么幺蛾子来。可今晚,这位都说打扮得像《上海滩》里许文强的刘老板,一上来,就把“红”飙到了十万元。一下让她失去了防守底线。她当时就想退场,可毕竟才唱了一板戏,有些不好脱身。但她没有像过去那样,哪怕观众只搭了十条、二十条红,几百块钱,也要鞠躬致谢。十万块呀,她没有一句答谢词,这让所有人都有些震惊。好在她还是接着唱了第二板戏。当第二板戏唱完,刘老板又把搭红提高到二十万元时,她再也坚持不下去了,终于在满场的混乱中退下台来。她舅胡三元已经看到了她满脸的不高兴。胡彩香老师也急忙上前把她挡住了。只听她喊叫:“这是干什么?这是干什么?这还是唱戏吗?这还能往下唱吗?”大家都没见忆秦娥发过这么大的脾气。一些人还不大理解:有老板愿意“脑子进水”还不好?钱赚多了还咬手吗?要不是茶社几个人拦着,忆秦娥已经冲下楼去了。这时,一个劲在台上答谢着刘老板的茶社老板,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下来,差点没给忆秦娥跪下磕头了。他是一再挽留,要忆秦娥无论如何再上去唱一板:“好歹得唱个三回圆满不是?”她没想到,这第三板戏,就把秦腔茶社的百万天价创造下了。

忆秦娥是绝对不接受这一百三十万的。她要她舅和宁州团的所有人都别接受。她舅立即响应道:“听娥儿的,别要了,这不是我们正当唱戏的价码。要惹事的。”说着,大家就开始收拾摊子,准备离开了。这时,张光荣突然跑过来说:“哎哎,你们猜那个刘老板是谁?谅打死你们也都猜不出。他就是当年那个古老艺人的跟班,记得不?就是老给古老师接大衣、披大衣的那个跟屁虫。”大家一下都傻愣在那里了。

还没等张光荣继续把话说完,刘老板已经走到忆秦娥面前了。他摘下墨镜,把披在身上的黑风衣朝后一抖,跟班十分准确地接在了手中。大家仿佛又看到了昔日他给古存孝接大衣的那一幕。

“还记得我不,诸位?”刘老板刘四团开口了。

大家都没人回话。面对这样大的变化,就跟变戏法一样的天地翻转、阴阳倒错,谁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忆秦娥,成大明星了。当初我伯古存孝给你排戏那阵儿,我可是也没少为你服务呀!还记得吗?”

话说到这里,忆秦娥倒是感到了几分亲切,她急忙问:“我古老师呢?”

“走了,都走好几年了。”

“啊,走了?怎么……走的?”忆秦娥问。

“在带一个业余剧团出去演出时,拖拉机翻了。其他人跳下来了,我伯年龄大,反应慢,就连拖拉机一起,翻到沟里了。”

大家半天都没说话。忆秦娥忍不住,一声“古老师”,就“哇”地哭了起来。这些年,她也没少托人打听过古老师,可就是打听不出来。没想到老师已不在人世了。

茶社老板催着叫结账,忆秦娥却坚决不让拿这份钱。在僵持不下的时候,刘四团说:“忆秦娥,咋了,嫌我的钱不干净吗?”

“不是这个意思,四团哥。”忆秦娥还记着老叫法,又急忙改口说,“看我,应该叫你刘老板了。”

“别别别,千万别叫刘老板,你就叫我四团哥,听着亲切。至于这钱,你们还是拿上吧,这对我,也就是一点毛毛雨啦。”刘四团说着,嘴角掠过了一丝轻快。

一个跟班就急忙插进话来:“刘老板是开煤矿的,可大的老板了,见天随便都能赚这个数。”

刘四团还把跟班瞪了一眼说:“就是个挖煤的,煤黑子。什么大老板小老板的。忆秦娥才叫大老板呢。全国都有了名声,那还不大老板吗?”

任刘四团和茶社老板怎么劝,忆秦娥都坚决不要分到她名下的“红利”。那是一百三十万的百分之六十。为了把真金白银弄到手,茶老板愿意让她拿百分之七十,甚至八十。可她到底还是严词拒绝,只收了五万元。并要她舅,当场全部分给宁州老乡了。她还对茶社老板说:“你也只拿五万元好了,这已是不小的数目了。把剩下的,全退给刘老板吧。”刘四团坚决不要,可忆秦娥已经转身下楼去了。刘四团就急忙追下来,死活要用车送。这时,在刘四团的车前车后,已经围下了好些看热闹的人。忆秦娥硬是把脸翻了,都没上他的豪车。最后倒是答应,宁州老乡明天可以在一起吃顿饭。她也是想了解古老师离开西京以后的事。

第二天中午,刘四团在一个五星级大酒店摆下一桌。忆秦娥就把宁州团的人,全都带来了。满桌就听刘四团一个人在海吹神聊着。所有人都没想到,古老师的跟班刘四团,竟然还是这样一个“大谝”。过去,这可是三棍子都闷不出个响屁来的人啊。忆秦娥不断把话题朝古老师身上引着。可他说几句,就又拐到煤矿,拐到认识哪个哪个大领导,还有到泰国怎么跟人妖照相、到澳门怎么赌博上去了。再么就是,他的手机值多少钱,手表值多少钱,皮鞋值多少钱,皮带值多少钱。说得高兴了,他甚至把一只价值上万元的手枪打火机,先是“嘭”地朝张光荣开了一枪,然后又“啪”地扔过去,说是让他拿去耍去。张光荣死活不要,他就“日”的一下从窗口撇出去了。他说他送给谁东西,不喜欢谁不要,看不起人咋的?忆秦娥见实在聊不到一起,就说下午还有事,起身先走了。

忆秦娥想着已经给他面子了,戏钱拿了五万,饭也吃了,依她不卑不亢的态度,也该让他就此打住了。可没想到,这才仅仅是开头。更加猛烈的火力,更加生死不顾的强攻,还在后面呢。

忆秦娥自打见刘四团第一面,就觉得他这次是有想法而来的。那种神气、目光,都是掩饰不住的。让她难以想象的是,曾经那么猥琐、老实、蔫瘪,连正眼都不敢看别人一下的人,忽然一天,竟然生长出了这样张扬的姿势。是有一种世间一切,他都可以摆平的超然自信了。挂在他嘴边的话,就是这世上没有办不成的事。连他的大跟班,也在不停地给她递话说:“刘总可厉害了,好多领导都围着他转呢。你信不,哪怕离西京千儿八百里,他电话一打,晚上牌桌支起来时,保准不会‘三缺一’。”任他说什么,忆秦娥也不感兴趣。她感兴趣的,还是古存孝老师离开西京这段时间,都是怎么过活的。可刘四团又总是没兴趣讲这些。他一开口,就是自己怎么过五关斩六将的事。要么就是与金钱、与物质有关的任性显摆。她藏着,她躲着,连茶社戏,也有好些天没去唱了,就是为了回避他。可刘四团还是想方设法地约着,堵着,要跟她见面。

一天,刘四团终于把她堵在家里了。

也许是这家伙放了眼线,怎么就那么准确地知道,她娘那天带着刘忆到她姐家玩去了。她刚洗完澡出来,还以为是娘回来了,也没从猫眼朝外看看,就把门打开了。谁知进来的是刘四团。她还穿着睡衣,并且是夏天的睡衣,很薄,也有些透。一下让刘四团和她自己都傻眼了。“怎么是你?”她就下意识地把紧要部位捂了捂,急忙进卧室换衣服去了。等她换衣服出来,小客厅里,就搬进冰箱、电视机、洗衣机、皮沙发等好些样东西来。

“你……你这是干什么?”

“我看你的那些东西都不能用了,就给你买了一套新的。”刘四团说。

“不要不要,真的不要。我那些都是结婚时才买的,还都挺好的。”

“正因为是结婚时买的,才更应该彻底换掉了。”刘四团说这话时,分明带着一副新主人的口气。他说:“电视才24英寸,还是国产的。冰箱也是单开门的。我给你换的都是日本原装进口货,目前国内最好的品牌。洗衣机还是德国的,带自动甩干烘干。把一切事都省了。沙发是意大利真皮的……”

“你别说了,不要,我都不要。”忆秦娥似乎有一种旧戏重演感。十年前,刘红兵就是以这种方式,把她的生命空间一步步强行占领了的。她再也不能接收这种业不由主的强占方式了。

搬东西来的人,正在把旧电视、旧冰箱、旧沙发朝出抬。忆秦娥看制止不住,就突然把脸变了:“都给我住手!这是我的家,一切得由我说了算。请把你们的东西都搬出去,必须搬出去!我不喜欢这样做。刘四团,刘老板,请尊重我。”

刘四团顿了一下,就挥手让人把东西又搬出去了。

有一天忆秦娥没在家的时候,刘四团是来过一次的。她娘在。他就把家里整个转着看了一遍,把该换的东西都记下了。本想搞个突然袭击,让她美美惊喜一番,没想到,忆秦娥竟然是这样一副神情,让他还挺难堪的。

他说:“秦娥,莫非还瞧不起我?”

“不是这个意思。你看我这些东西都好好的,用着也顺手了,让人当垃圾拉走了,怪可惜的。”

“啥叫好好的?像你这样的明星,就应该去住大别墅。房里应该有游泳池、有健身房。附近还应该有高尔夫球场。”

忆秦娥一下笑得腰都快弯下去了,说:“四团哥,你今天该没喝酒吧,咋说这些疯话呢?你在剧团混了这么多年,还不知道唱戏人值几斤几两?还住别墅呢。能住上这单元房,已经是烧了高香了。团里还有好多人连这房都住不上,还在筒子楼里闷着呢。”

“可你是忆秦娥呀,你是秦腔小皇后呀!”

“那都是人抬你捧你,你以为自己就真是小皇后了?”忆秦娥还在笑。

刘四团说:“你别笑了。在我眼里,你不仅是小皇后,而且还是大皇后、太皇后呢。”

忆秦娥就笑得有些岔气了,说:“我……我有那么老吗?”

“我是说你在我心中的唱戏地位。”

“快别瞎说了,这话要让别人听见,还以为我是疯了呢。唱秦腔的名角儿多得很,太皇太后级的还都活着,我算哪门子皇后哟?你再乱说,只怕有人要上门掌嘴呢。”

“看他谁敢。我说你是秦腔皇后,那就是皇后。你看需要怎么包装,怎么宣传,钱有的是。你这个哥呀,过去穷,是真穷,看人家吃冰棍都流口水哩。今天穷,也是真穷,穷得就只剩下钱了。”

“四团哥好幽默呀。”

“不是幽默,是真穷。如果有了你,我就一下富裕起来了。”

“可别乱说噢,我不喜欢谁开玩笑。”

“不开玩笑。我都进来这半天了,也没说让哥坐一下。”

“坐呀,请坐!”

刘四团就在沙发棱子上坐了下来:“能赏一口水喝吗?”

“你看我,都忘了。”说着,她急忙给他泡起茶来。

“秦娥,要说你的变化,的确很大。变得洋气了,大牌了,更有女人味儿了。要说没变,三十多岁了,还跟在宁州演白娘子时一样迷人。并且是更加迷人了。我可就是那时被你迷倒的。直到今天,还犯迷魂着呢。”

忆秦娥又笑了,说:“四团哥,没想到十几年不见,你还真变得不敢相认了。啥玩笑都敢开了。”

“不是开玩笑,我那时是真的被你迷住了。并且还跟我伯说过,想让他给你提亲呢。你猜我伯说啥?”

“古老师说啥了?”

“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

忆秦娥笑得把嘴捂得更紧了。

刘四团说:“我伯说,易青娥唱戏的前程,这才是开了蚊子撒(头)大一点头。将来成了名角儿,岂是你能有福消受得了的?真跟了你,你能制伏、降翻?趁早蜷了你那虼蚤腿,也免得时间长了,酸麻得自己都受不了。”

“古老师真逗。”

“我知道那时没我的戏。好在这一天……总算盼来了。”

“你说什么呀?”

“我总算把机会等来了。”

“刘四团,你要再乱说,我可就不让你坐了。”

“秦娥,真的,我是认真的。”

“你认真什么呀?”

“我这次来西京,其实没有其他任何业务。现在煤红火得跟啥一样,还没挖出来,人都排队等着哩。我来西京,就是为了了却一桩心愿的。”

“你别说了,你不要说了。要说,可以说说我古老师,其余的,一概不听。”

忆秦娥说得很坚决。

刘四团就转圜说:“好吧,你想听啥?”

“说说古老师离开西京以后的事吧。”

刘四团说:“其实也没啥,一切都怪我伯那脾气,走到哪里都不容人。像他那样的老艺人,唱戏其实就是混一碗饭吃,可他偏要说,他是在搞艺术。他的一切背运,都来自那个死不丢弃的‘搞艺术’上。我跟他从西京离开后,由宝鸡到天水那一线,走了好多家剧团。有国营的,也有私人戏班子。落脚都不长。都怪他要搞什么艺术,非要把每一本戏,都排得他能看过眼了,才让见观众。好多演员没功,他一边排戏还一边带功,人家都觉得请他,是把‘豆腐熬成了肉价钱’。一本戏排三四个月,有时还能耗大半年。演出了也不挣钱,就都觉得请他不划算。有的地方,干脆说他是‘揉磨时间’‘混吃混喝’的。他受不得窝囊气,动不动就让我给他把黄大衣一披,要离开。一边走,他又一边等着人朝回请。结果人家是送瘟神一样地把他赶出来,就再没有回请的意思了。不怕你笑话,我们常常是可怜得吃了上顿没下顿,连饭都要过。后来遇见了一个爱秦腔的煤老板,也弄了个戏班,听说我伯能排戏,就把我们收揽下了。我还给他反复讲,说这是个有钱的主家,得伺候好了。他嘴上也说知道,可一到排戏,就忘乎所以了。不仅啥都要他说了算,而且还把煤老板喜欢的几个女子,骂得狗血喷头,说她们‘唱戏是白丁,做人是妖精,功夫没半点,眉眼带钩针’。还说老板是瞎了眼睛。那几个碎妖怪,本来就不喜欢唱戏。人家喜欢的是唱歌跳舞。只因老板爱戏,才改了行的。这下见导演连老板都骂了,就挨个给老板吹风使坏。老板就把我伯撵了。我伯也就是这次离开后,去一个不到二十个人的业余班子教戏,出门演出时,从拖拉机上,一下摔到沟底去了……”

“当时你没在场?”忆秦娥问。

“我没有。自那次被煤老板赶走后,我就再没跟伯走了。那天我们大吵了一架,他让我滚,我就滚了。也实在混不下去了,就像要饭的。我毕竟是二十多岁的人了,也得有自己的生活了。我知道他又落脚一个戏班子后,就回到那个矿上,给老板回了话,把我伯没排完的戏,又接手朝下排。”

“你,还能排戏?”

“跟伯十几年了,啥套路都学了一点。矿上那帮学戏的,与其说是学戏,不如说是图哄老板高兴呢。老板咋高兴咋来,只要把钱能哄到手就行。就我那点戏底子,给那帮人排戏,已是绰绰有余了。最后哄得老板高兴,把他女子都嫁给我了……”也许最后一句话,是刘四团说得激动,一下给脱落嘴了。忆秦娥看见,他是有点想掩饰的意思:“不过,也不是一桩啥好婚姻。”

“咋了?”

“这女子是……是小儿麻痹。”

“哦,你是当了人家上门女婿,才发达的。”

“也算是吧。不过现在,这矿已全是我的了。她爸去年突然心脏病发作,正跟人结账,就死在老板台上了。”

“这是你的恩人,你可得把人家女子伺候好了,要不然,会遭报应的。”忆秦娥也不知怎么就说出了这句话。并且觉得这话在这个时候说出来,是那么自然、妥帖、及时且又有分量。

刘四团嘴里胡咕哝了一句:“那是那是。”

今天的话,似乎谈到这个份上,就该收场了。可是不,就在刘四团站起来,即将走出房门的一刹那间,他又突然反回身,扑通跪在地上说:“秦娥,我爱你,我是一直爱着你的!如果这一生没有得到你,我就是身家有多少个亿,又有什么意思呢?只要你能跟我好,提什么条件我都答应,包括马上离婚。”

忆秦娥立即制止了他的絮叨,说:“别说了刘老板。你有这个想法都是有罪的。我绝对不可能跟你好。”

“为什么?因为我有妻子?”

“即就是你没有妻子,我也不会跟你的。”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为做任何事情,心里都要觉得能过去。”

“有什么事让你过不去的?”

“不知道。反正过不去就是过不去。我已是三十好几的人了,对人生,还是有点自己的理解了。请你立即离开这里,也许我们还能做朋友,做亲人。因为我毕竟感恩你伯父,是他把我培养成今天这个样子的。他是我的恩人,是我的衣食父母。”

“你为什么就不能跟我结婚呢?”

“且不说我能不能跟你结婚。你跟这样的妻子离婚,心里能过得去吗?”

“事实是本来就没有爱呀。”

“就是交易,到了这个份上,也得讲点因果报应了。”

“你咋跟我伯是一样的死脑筋。我就不信,你把戏唱傻到这种程度了。瞎子见钱都眼睁开,何况你是正常人。好,就照你说的,那要是我不离婚,你愿意做我……情人吗?我可以在西京给你买最豪华的别墅、最昂贵的汽车。还可以让你一家人,都活得荣华富贵起来。我知道他们现在都在西京,都靠你养活。并且你还有一个傻儿子,那个傻儿子也需要钱看病……”

“请闭上你的嘴,不许说我儿子傻子长傻子短的。他是人,是有血有肉的人,是我的亲生骨肉……”忆秦娥已经气得双手颤抖,不知说什么好了,“你走,你马上走!”

刘四团露出了最后一点泼皮无赖相,说:“婚不结,情人不做,那你开个价吧!跟我到国外旅游一个月,给你一千万,怎么样?一个月后刀割水洗,人财两清。你还做你的小皇后,唱你的白娘子、黑娘子;我还去守我的破煤窑、瘸腿妻。怎么样?数字不够还可以加……”

忆秦娥终于忍无可忍地咬着牙关说:“刘四团,你这次回来,我感觉你变坏了。但没想到,能变得这么坏。你已经是个臭流氓、臭垃圾了。你就是有一百亿、一千亿,我忆秦娥就是沿街乞讨卖唱,也绝不稀罕。滚出去,你给我滚出去!请永远都别让我再看见你。你也永远都别提忆秦娥这三个字。让你提起,对我是一种侮辱。滚!”

忆秦娥狠狠把刘四团推出去,嘭地关上了门。

十六

楚嘉禾生了个龙凤胎。

在跟随轻音乐团出去演出一年多后,楚嘉禾回来时,很快就生小孩儿了。并且是龙凤胎。男人是在海南认识的一个老板,也是西京人,已经在那里闯出了一片天地。楚嘉禾他们在一个露天海滨浴场,驻扎着演出了半年多,跟老公认识不久就怀孕了。结婚,是在怀孕三个多月以后的事。

风靡了好些年的歌舞、模特儿表演,大概因来势太猛,炙手可热,而使举国蜂拥而起。那阵儿,几乎无处不歌,无处不舞,无处不见三点式,无处不见模特儿,无处不睹丽人行。自是鱼龙混杂,相互绞杀。终致一个行业呼啦啦起,也呼啦啦跌地衰落下来。省秦歌舞模特儿演出团成立时,已经是这个行业的抛物线顶点了。等他们乘上这趟疯狂的过山车出门时,其实已是哐哐当当的下滑趋势。虽然一年多,他们也挣了些钱。可这钱,是越挣越艰难。首先是团队太难管理。许多歌手模特儿,都是在社会上临时招聘的。一到外面,各种诱惑,就如同瘟疫一样,很快就摧毁了队伍的免疫系统。一拨一拨的人马,都四散而去,不是投奔了新的阵营,就是投入了新人的怀抱。而后援部队又跟不上。他们走时,尽管家里还留了几个专门培养模特儿的,可后边来的没有前边跑的快。到最后,质量也下降得有点惨不忍睹。连尺寸不够、腿短上身长的也都递补了上去。演出团自然是缺乏了竞争力。最后是自己打败了自己,才溃不成军,从前线撤回来的。这一撤回来,也就跟戏曲队一样,卧在家里了。

出去见了大世面回来的人,还有些瞧不起在家里唱茶社戏的留守者。大家的穿戴、谈吐,也都很自然地分开了界线。一帮洋,一帮土。一帮说话时,偶尔还故意夹带着英语、韩语、日语,装着港澳腔。一帮永远是秦腔,还连普通话都说不标准,一说就撂下一个让人忍俊不禁的“包袱”。尤其是楚嘉禾,应该是这次出去收获最大的人了。她不仅收获了爱情、婚姻、双胞胎;而且还收获了巨大的财富。虽然演出收入,还不够她大幅度提升了水平后的化妆、服装费。可老公的房地产生意,老公的豪车、别墅,也都自然是自己的家业、家产了。她老公比她还小了两岁。第一次见她,就被她“逼人的大姐大气质”所折服。“逼人的大姐大气质”八个字,是老公亲口对她讲的。每每从大海中游泳归来,再在淡水中沐浴一番,面对着硕大的穿衣镜,她对自己身上的每一寸领土,都仍然是自我欣赏不已、赞叹有加的。大概从幼儿园开始,一直到小学,她觉得自己的美貌都是没有输过人的。即使在宁州剧团的演员训练班里,大家对她美貌的评价,也是四个字:“鳌头独占”。没想到后来杀出个忆秦娥,竟然就把她“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了。到底是角色漂亮,剧中人漂亮,还是本人漂亮呢?她也反复研究过,得出的结论是:演员一旦与角色、人物结合在一起,那种美,就超越了自身,超越了本真,而带着一种魔力与神性了。忆秦娥就是这样被推到宁州、省秦“第一美人”交椅上的。她之所以跟忆秦娥争,也许与上幼儿园时,就被一街两行的人,夸赞自己是“天下第一小美人”有关。这种声音听多了,自然是不习惯前边再有别人戳着。戳得远了无所谓。端直戳在自己前行的路当中,并且什么都是人家的好,她心里不免就有了诸多的怨恨与挤对。

这下好了,一切都过去了。她忆秦娥无论哪个方面,都远远落在自己后边了。专员的儿子跟她离婚了,而自己刚刚才入主房地产大亨的东宫;忆秦娥生了个儿子还是傻子,而她生的是健健康康的双胞胎;忆秦娥为了生机,整天得四处奔波,给人家死人唱“跪坟头”戏,在茶社里摇尾乞怜,等着老板施舍“搭红”;而她每天打打高尔夫,到海滨冲冲浪,到温泉泡泡澡,到品牌店看看衣物、鞋帽、包包,再到美容店做做面膜、指甲,就已是安排得满满当当,累得要死要活了。本来生小孩,是要放到海南的,可她嫌那边热。当然,更是为了让省秦那些看不起她演戏的人,尤其是忆秦娥,都好好看看,楚嘉禾现在是什么运势:连生娃都是“双黄蛋”了。其实双胞胎是提前从B超里,就已看得一清二楚的事。可她没有声张,没有广播。她得给省秦更进一步制造一些突如其来,制造一些羡慕不已。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