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演戏,为上主角,她在这里看了太多的白眼,受了太多的侮辱。直到最后,都没有一个人说她比忆秦娥唱得好,演得好。几乎每个角色出来,背后都是一哇声地议论:连忆秦娥剪掉的脚指甲,楚嘉禾还都没学会呢。这下终于好了,唱戏这行彻底衰败了。她忆秦娥就是有上天入地的本事,也拽不回这“夕阳晚唱”了。
楚嘉禾也听说了西京茶社的不少故事,包括流传甚广的“煤老板一诺掷百万,忆秦娥怒斥乱搭红”的“秦腔茶社神话”。且不说她楚嘉禾对一百万这个数字无动于衷。单说唱茶社戏的下贱,就已是她十分不齿、不屑的腌臜事体了。更何况钱也并未成交。到底是刘四团的诺言,还是戏言,抑或是忆秦娥与刘四团的双簧表演,都已是永久的无厘头迷雾了。
总之,忆秦娥要彻彻底底走出她的视线了。她已不再是她的任何对头、对手了。
一个人,一旦活得失去了对头、对手,也就活得很是乏味、无聊、没劲了。当楚嘉禾每天让保姆用两个小童车,把双胞胎推到院子里转悠时,她和她妈也总是要跟在后面,不停地大声介绍着孩子有关喝哪个国家的奶粉,吃哪个国家的饼干,穿哪个国家的童装,还有诸多关于孩子先天聪明的话题。她老想在院子里撞见忆秦娥,可又总是撞不上。后来她才听说,忆秦娥每天还在功场“号着”呢。她就把两个童车,端直让推到练功场去了。
忆秦娥果然还“提枪抖马”地在练着刀马旦的“下场”。大概是太投入,并没有发现他们的到来。她竟然在连续二十一个转身后,又一个“大跳”接“三跌叉”,然后“五龙绞柱”,“按头”起,“抛刀”,翻一个“骨碌毛”,又“二踢脚”“接刀”,再“出刀”“抡刀”“砍刀”“扫刀”“切刀”“背刀”,然后“亮相”。再然后,“圆场”由慢到快,由“踮步”到“移步”;由“碎步”到“疾步”;由“鱼吻莲”到“水上漂”。手上还运转着“回刀”“托刀”“旋刀”“埋头刀”的“刀花”技巧。她的整个上身,更是密切配合着“三回头”“两探路”“一昂首”的“抖马”动作。而后,才见她“挥刀跃马”,扬鞭而去。这是她十七八岁演《杨排风》时,大败辽邦韩昌的“乘胜追击”下场式。没想到,十几年后,不仅动作难度没有简化,而且还有增补提升。这让楚嘉禾立即想到了一种叫“屠龙”的技术。连龙都是子虚乌有的,你练下这般绝技又有何益呢?如果不是这些绝技已变得像梦幻泡影一般毫无用场,楚嘉禾是立马会嫉妒得七窍生烟、口眼歪斜、五官搬家的。可今天,这些“活儿”越漂亮,越绝版,就越显示出了拥有者的落寞、空寂与悲哀。因而,她也就十分释然、坦然地拼命鼓起掌来。
寂静空旷的功场,顿时显得一切都不和谐起来。
“妹子呀,还练呢?练得这么‘妖’‘骄’‘漂’‘俏’的,准备给谁看呢?”
累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忆秦娥,弯腰撑着双膝说:“没事,闲着也是闲着。”并且还跟楚嘉禾她妈打了声招呼:“阿姨好!”
“秦娥好!”她妈说,“你看人家秦娥,始终都是这么勤奋刻苦的。”
楚嘉禾说:“闲着打打牌,逛逛街,出去旅游旅游多好。何必还要守着这孽缘呢。十一二岁就把人祸害起,你还没被祸害够吗?还练呢。”
她妈还把她的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说啥呢。”
忆秦娥咧着嘴,笑笑说:“锻炼锻炼身体,总是可以的吧。”
“那进健身房呀,练腹肌,练翘臀,练人鱼线去。咱这戏曲练功,完全就是不科学的愚蠢练法,把好多演员都练成五短身材、大屁股了。娥呀,也怪哦,你说我的身材,是练功一直爱偷懒,没练成企鹅、鸵鸟、北极熊。你练得那么刻苦扎实,咋也没成大熊猫呢?”
忆秦娥只是笑,没搭腔。
她妈插话说:“你看人家秦娥身上练得紧固的。看看你,得赶快练起来了。就是去健身房、游泳池,也得去啊!”
楚嘉禾说:“冬天去海南那边再练。你没看西京这游泳池,脏得能往里跳嘛。哎,妹子,我这次回来,咋还一直没见你娃呢?”
忆秦娥的脸,似乎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又平静下来了。她说:“在家呢。”
“他姥姥领着?”
忆秦娥点了点头。
“现在能说一些话了吧?”
“能叫妈妈,叫姥姥,叫舅舅了。”
“爸呢,会叫不?”楚嘉禾问。
她妈又把她的胳膊肘撞了一下,急忙把话题扯到了一边:“秦娥,我昨天还见你妈了,挺年轻的。”
“哪里年轻了。在农村做得很苦,来了也闲不下。”忆秦娥说。
她妈说:“能劳动是福呀!你看我,在机关养懒了,来给嘉禾照看几天娃,都腰痛背酸的。晚上还失眠呢。”
还没等她妈把话岔完,楚嘉禾又问:“儿子能走路了吗?”
忆秦娥还是很平静地回答:“能走了,就是不太稳。”
“再没看医生?”楚嘉禾还问。
忆秦娥说:“有合适的,还是会看的。”
楚嘉禾说:“真可惜了,还是个儿子。不过也说不准,不定哪天遇见个神医,还能峰回路转呢。”
这时,童车里的一个孩子突然哭起来。一个哭,另一个也跟着哭。楚嘉禾和她妈就急忙弯腰哄起了孩子。忆秦娥见孩子哭,也稀罕得凑近去,想帮着哄呢。楚嘉禾却急忙让她妈和保姆,把孩子从练功场推出去了。
从功场出来,楚嘉禾有一种极大的满足感。她觉得把好多气,似乎都在刚才那一阵对话中,撒了出去。虽然有些话并没有说到位,但好像也已经够了。双胞胎朝那儿一摆,其实什么不说,意思也都到了。
事情有时也不完全按一个人心想的逻辑朝前发展。比如楚嘉禾老公的房地产生意,在她热恋那阵儿,还是看不见隐忧的。但很快,就遇见了“冰霜期”。一栋又一栋无人购买的楼盘,日渐成了“烂尾楼”,让那里的房地产行业,突然感到了“灭顶之灾”。还没等楚嘉禾离开寒冷的北方,去享受阳光、沙滩、海浪的温暖浪漫,她老公就从海南撤资,回西京另谋发展了。而那些“烂尾楼”,已经让他几近破产。
另一个让楚嘉禾没想到的是:在舶来的时尚歌舞、模特儿演出日渐萧索时,老掉牙的秦腔,竟然又有起死回生之势。不断有人来省秦要看整本戏的演出。“秦腔搭台,经济唱戏”的包场,也日渐多了起来。全国的戏曲调演活动,也在频繁增加。省秦那帮靠唱戏安身立命的人,又在喜形于色、蠢蠢欲动了。
让楚嘉禾感到十分痛苦的是,就在这关键时刻,上边突然来搞了什么“团长竞聘上岗”。她的保护伞丁至柔,在第一轮演讲投票时,就被淘汰出局了。据说票数连三分之一都不到。有人分析,给丁至柔投票的,只有出门挣了钱的歌舞模特儿团的人。关键是好多人都已离开了。而“戏曲队”的人,还有团里的行政机关,都正憋着一股火,要“清算丁至柔分裂省秦的罪行”呢。都嫌他当了几年团长,犯了方向性错误,把省秦带向了灾难的深渊。他自己倒是“吃美了,逛美了,玩美了,拿美了”。秦腔却被他“害惨了,坑苦了,治残了,搞瘫了”。他不是继续当团长的问题。而是“撤销一切职务,以谢省秦”的问题;是“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的问题。
最终,那个女里女气的薛桂生,给高票当选了。
这个活得跟“娘儿们”一样的薛桂生,一调来,就跟忆秦娥配演了许仙。以后又到上海学习、北京进修。他还从学演员转向了学导演。折腾得就没消停过。团里不景气了好几年,他却玩了个华丽转身,回来竞聘团长,说得五马长枪、头头是道;听得人一愣二愣、满耳生风。另外几个竞聘者,几乎完全不是他的对手。他们说来说去,还是丁至柔当初管理业务科那一套:不是要实行计分制,就是要打破铁饭碗、加大罚款力度,自然就很是不受人待见了。而那“娘儿们”,是文绉绉地说了美国说德国,说了德国说俄罗斯,说了俄罗斯又说元杂剧。总之,扯拉大,有气派。让人感到省秦是要“扶摇直上九万里”了。都说学跟不学不一样,这个团,也该有个文化层次高的人,来好好带一带了。关键是,这“娘儿们”打的是传统文化即将复兴的牌。把未来的秦腔“饼子”,画得跟“金饼”一样,说省秦从此将走向辉煌,走向世界了。经过如此背运的反复折腾,大家都希望有个黄土生金、时来运转的好日子。薛桂生算是瞌睡给大家塞了个枕头。因此,在第三轮投票时,全团一百七八十号人,他就撸了一百三十四张票。
这个演讲时还翘着兰花指的臭“娘儿们”,就算是得了势了。
省秦又改朝换代了。
十七
忆秦娥在经历了刘四团的那番强攻后,就再没进过茶社唱戏了。她觉得那个地方,也的确不适合再唱了。刘四团搭红一百万的事,虽然她当场拒绝,但还是在社会上传得沸沸扬扬,毁誉参半。并且还有人,又把她当初被廖耀辉侮辱的事,也拔萝卜连泥地捎带上了。演员这行当,一旦名声让社会毁了,很多场合就无法再去了。什么侮辱你的方式都会出现。并且那时你才能真正感到,其实你的身影是十分孤单、无助的。你红火时,那种千呼万唤的场面,在你塌火时,是会用成倍的恶搞方式回敬给你的。就在这节骨眼上,又出了一件事,更是坚定了她不再去茶社唱戏的决心。
大概在刘四团那件事后的半个月,她舅胡三元在茶社里,用鼓槌敲掉了一个老板的两颗门牙,让派出所端直把他铐走了。
事情的起因还是为了胡彩香老师。有个搞建筑的老板,从外县进城挣了几个钱,就整天泡在茶社里听戏。连底下的工长汇报工作,他也是在“叫声相公小哥哥”的戏里进行的。这个人卫生习惯很差,有些茶社,是不喜欢他去捧场的。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着黑棒烟,浓痰乱吐,鼻子乱抹。还爱抖腿,一抖就是一晚上。好多人都不愿意跟他坐一桌。他搭红也是抠抠搜搜。一条也搭,两条也搭,十条八条也搭。最多没有超过二十条的。茶社红火时,都是见不得他来的。可一旦冷清下来,也有打电话请他的。那几天,就是茶社老板请他来的。他本来在别的茶社正听着戏呢。有些事真让人说不准,他过去也听过胡彩香的戏,没咋引起注意。可这次来,演员少了,场子冷清了,半老徐娘胡彩香就格外引人注目了。在胡彩香唱完第一板戏时,他甚至禁不住大喊了一声:“嫽扎咧!”大概是喊得有点过猛,一下咳嗽得肺都快要蹦出来了。等胡彩香唱过了两三板戏后,他竟然是一反常态地让手下“搭红二十五条”。他这一破纪录,连茶社的老板都感到震惊了,就不停地朝上煽惑。他也就醉了酒似的,从三十条,到三十五条,到三十八条,到四十条。再到四十二条,四十五条,四十八条。直冲到五十条。他的大方,他的自我突破,所造成的效果,甚至比那晚刘四团的效果更加热闹,劲爆。戏结束了,在收摊子时,大家正高兴着今晚的红利时,茶社老板却过来叫胡彩香,说那个廖老板要见胡老师呢。大家当时就一怔。张光荣说:“见啥,不见。咱只管唱戏,不见任何人。”茶社老板说:“还是见见的好。这是一个捧胡老师的主儿,不要轻易得罪。得罪的不是人,是钱哪!咱总不能跟钱过不去吧?”老板又是打躬又是作揖的,胡彩香就说去见见。张光荣要跟着,老板不让,说光天化日之下,谁还能把你老婆吃了。并且还故意给他支了个差,说厕所有些漏水,让他帮忙看看。张光荣就提着管钳去厕所了。谁知胡彩香过去说得并不好。那廖老板一心想把人领走,说他今晚“放血”凭的啥,还说只要她去他家里唱,会放更多的“血”给她。一个跟班竟然还动手拉起她来。她舅胡三元看在眼里,气得二话没说,拿着鼓槌上去,对着廖老板龇出嘴唇的两颗四环素门牙,就是“啪”的一下,大乱子就惹下了。很快,警车呜呜地叫着来,就把人抓走了。
忆秦娥知道这事后,就急忙打电话找派出所的乔所长。
作为她的戏迷,乔所长现在连茶社戏,也会以检查治安为名,时不时溜进去,要听她唱几口的。有人说,依乔所长的能力,本该是上分局当局长了。可为看戏,误过事情,受过处分,也就长在所长位置上不得动弹了。忆秦娥知道乔所长是为啥受处分的。那还是她演《狐仙劫》时,乔所长连着来看了五晚上戏,让“漂亮、勇敢、智慧、敢于牺牲担当的”胡九妹,把他吸引得一场都放不下。演到第六晚上时,他甚至给派出所的十几号人都弄了票,要大家集体来观摩。说是一次很好的学习机会,让大家看看“狐狸的奉献牺牲精神与勇敢战斗精神”。结果这天晚上,派出所里抓的两个小偷,给翻墙跑了。虽说是无关紧要的“毛贼”,可毕竟是从派出所里跑的。性质比较严重。要不是他过去立过功,差点没把他的所长都撸了。分局局长批评他时,还隐隐约约点到了他“迷恋”秦腔名角儿的问题,让他注意“防腐拒变”。局长说有同志反映,他去看戏时,还老爱把皮鞋擦得贼亮,头发也吹得“波浪滔天”的。气得他当面就顶了局长说:“我小小的就爱把皮鞋打得贼亮。啊!你看外国大片里那些警察,哪个是穿着烂皮鞋出去办案的,啊?头发是自然卷,不吹都来回翻着哩。啊。再说咱是去看戏。外国看戏还要穿西服扎领带哩。啊!那两个‘毛贼’本来也是要放的。真要关了杀人犯,就是你局长让看戏,我也是不敢去看的。啊!”尽管受了处分,可乔所长当着忆秦娥的面,也从没提起过。局里有人戏谑他说,是“招了狐狸精的祸”呢。他只让人家“避避避,避远些”,可忆秦娥照迷,忆秦娥的戏照看。至于忆秦娥找他办事,那就更是没有不上杆子上心的了。
自她弟易存根来西京后,她就没少找过乔所长。她弟一来,就到处胡钻乱窜。说是熟悉门路,要自己找工作。其实就是贪玩遛街胡逛荡。他以为他姐忆秦娥都“小皇后”了,有多厉害,能上天揽月,下河捉鳖了。结果几次做事闪失,打出忆秦娥的旗号,不是说不知道,就是说你拿个唱戏的吓唬谁呢。气得忆秦娥骂也不是,打也不能。给她娘说,娘还说:“你弟不打你的旗号可打谁的呀?”她也帮着找了几个工作,她弟不是嫌钱少,就是嫌老板太操蛋。还有一家,嫌不该把他叫“乡棒”了。反正都一一跟人家“拜拜”了。最后,还是她找乔所长,才帮忙安排了个保安工作。大盖帽一戴,把酷似警服的保安服一穿,她弟倒是咧嘴笑了,只嫌腰上还缺把枪。这下她娘就骂开了:“你狗日的是寻死呢,还要枪,咋不弄个土炮架在脑壳上,嘭一炮把你崩死,我也好安生。养下你这个不成器的、发瘟死的、挨炮死的东西。”
这不,刚把弟弟的事情安顿好,她舅又被铐走了。她给乔所长一再央求,说她舅就是她的再生父母。唱戏能有今天,全都是她舅一路拉扯过来的。她让乔所长无论如何都得帮忙。说她舅太可怜了,人好着呢,就是脾气太直,老惹祸。乔所长让她别哭,说等他把事情打问清楚了再说。
到了很晚的时候,胡彩香老师,还有光荣叔他们,都会聚到了忆秦娥家里等消息。乔所长专门来了一趟,说那个廖老板,还是他们县上的人大代表,为这事闹得不依不饶的,麻烦不小。乔所长说:“你舅是另一个派出所抓去的,人倒是都熟,但这种事不能硬来,是不是?啊?敲掉了人家两颗门牙,是构成了伤害罪的。啊?这种事,处理办法有两种:一是民事调解。只要能达成双方和解,赔些钱,也就了了。啊?还有一种,就是调解不成,交由法院判决。啊。像你舅这种情况,判个两到三年也是可能的。啊!”只见忆秦娥她娘“扑通”一声,就跪在乔所长面前了,乔所长拉都拉不起来。她一下就哭成了泪人似的喊叫:“所长啊乔所长,你是政府,你可要替我那个没用的兄弟做主啊!我兄弟可怜,从小就没了娘。守着我这个没用的姐,把他拉扯到十一二岁,就让考了县剧团。谁知人长得丑些,当不了演员,又弄到武场面敲了小锣。敲着敲着,敲得好,又让敲了大锣。大锣也敲得好,就让敲了鼓了。可我兄弟命硬,都让人家冤枉坐了一回监了。要再进去,就是‘二进宫’了哇!快五十岁的人了,还连媳妇都没说下。再一折腾,这一辈子就完了。乔所长,你可要为民做主呀!”乔所长、胡彩香和忆秦娥三个人一齐拉,才勉强把她娘拉起来。忆秦娥看见,她娘把眼泪鼻子,都抹了人家乔所长一裤腿。连亮铮铮的皮鞋,也是湿漉漉地闪着娘的鼻涕印子。乔所长连连说:“一定一定。啊。”然后,他一边用卫生纸悄悄擦着鞋上、裤子上的鼻涕,一边商量起调解方案来。
胡彩香自告奋勇,说她去找廖老板。张光荣咋都不同意,说这不是羊落虎口的事吗。忆秦娥也不同意,说胡老师绝对不能去,她说她去。乔所长说还是请律师去说。最后就请了个律师。谁知律师也没谈下来。那个廖老板说,要么就让他用打狗棍,把那个黑脸敲鼓佬的一嘴狗牙全敲下来。要么就让狗日的坐牢去。其他方案一概免谈。这事就没法往下进行了。最后乔所长甚至都出面了,让廖总不要把事做绝,总得给自己和他人都留条活路么。说还是考虑赔偿方案更切合实际些。谁知这个廖总端直开了个天价,说一颗门牙一百万,看他个烂烂敲鼓的,能赔起吗?乔所长说:“不要抬杠嘛,啊?纵是门牙,是廖总的门牙,也不值五十万一颗吧,啊?即就是值五十万,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啊?”廖总气得当时就想从床上跳起来:“跟他相见?呀呸!”喊“呸”时,由于没有门牙,发出的竟是“肥”声。价钱到底没谈下来。以乔所长的意思,两颗门牙,连精神损失费,赔个四五万,已是很可以的数字了。可在廖总看来,赔四五十万都不够他的丢人钱。这事让关在派出所的胡三元知道了,说一分都不能给这个臭流氓赔,他就愿意为这事坐牢。谁要是赔了,把他放出来,他还会去把那家伙的槽牙也敲了。他说他绝对说到做到。忆秦娥她娘气得捶胸顿足地说:“你舅一辈子就瞎在这个驴脾气上了,看来是要把牢底坐穿了。小小的就有人给他算命说:这娃一辈子都逃不脱牢狱之灾。你看这命相说得多准哪!”连当事人都是这态度,也就只好交由法院判决了。
她舅胡三元被判了一年。
判决那天,忆秦娥、她娘、她姐、她姐夫、她弟易存根,还有胡彩香、张光荣都去旁听了。由于是茶园子里出的事,一传十,十传百的,因而那天来的演员、乐手特别多。
她舅还是当年在宁州公判大会上的那副神气,头扬得高高的。甚至脸上还带着一丝微笑。但由于半边脸太黑,这丝微笑,不免就透出了几分滑稽感。他不停地抿着龅牙,大概是想让形象更美观一些。他自始至终没有否认自己的犯罪行为。用法律术语讲,叫“供认不讳”。他反复强调,说那两颗门牙是他敲掉的。并且是故意敲掉的。他说他就是要给这种人一个教训:在茶社看戏,得尊重唱戏人。都是养家糊口,没有谁比谁高低贵贱多少的。他说,有两句歌儿唱得好:“朋友来了有美酒,豺狼来了有猎枪。”他的最后陈述,竟然赢得了满堂彩。张光荣甚至站起来连喊了三声:“好!好!好!”还被法警架出去了。就在他喊好的一刹那间,忆秦娥看见,光荣叔与她舅,是把眼中过去积攒的仇恨,一下化解得一干二净了。
尽管法官一再敲法槌制止,可掌声和喊声还是爆响了很久很久。
在她舅判决完,被押走后,胡彩香、张光荣,还有宁州来唱茶社戏的,就都回去了。
忆秦娥也发誓再不进茶社唱戏了。
为这事,她跟她姐和姐夫还闹得很不愉快呢。
十八
忆秦娥的姐姐易来弟、姐夫高五福到西京城后,一直在找商机。高五福凭早先在宁州倒贩药材,挣了点家底。本来说到西京继续做这方面的生意,可经忆秦娥介绍的几个戏迷,也都是当着忆秦娥的面,说得天花乱坠,背过身,多是应付搪塞了事。看药材方面打不进去,又见秦腔茶社生意好,加之还有个“摇钱树”的妹子,他们就在二环路边找了个地方,悄悄装修起来,是准备借忆秦娥的名气,开个“春来茶社”呢。这事提前他们其实已经给忆秦娥暗示过的,但忆秦娥没听明白,还以为是说别人的事。她娘也直眨眼睛,让他们先捏严,说等弄成了再说不迟。因为她娘听忆秦娥老嘟哝,说茶社越来越去不成了。她娘想,只要能挣钱,又有啥去不成的呢?谁知就在忆秦娥决意不再进秦腔茶社的时候,他们把开业的日子都定下了。忆秦娥为这事很是生气。说为秦腔茶社,都弄下这么大一圈子奇事怪事了,还往里钻。这里面已没有多少干净钱好挣了。可她姐说:“只要你去茶社,准保天天爆棚。”“问题是我已不能去了。”忆秦娥的态度依然很坚决。她娘本来是一直暗中撺掇来弟,要他们开秦腔茶社的。可自打她弟胡三元被关了监狱后,她也觉得,这好像不是个太安宁的地方。但来弟他们小两口儿,已经把血本都搭进去了。秦娥如果不出面帮衬着点,她也觉得很不快活,就还开口替来弟他们帮腔说话。任一家人再说,再生气,忆秦娥还是不去。最后来弟都哭了,她娘也哭了,她才答应开业那天只去一次。她也果真是只去了一次,然后就再没踏进那个地方。由此,也就把来弟姐和姐夫高五福,全都得罪下了。
忆秦娥不进茶社了,外出“走穴”演出,也是时有时无。她甚至都有些茫然了,不知唱戏这行,还能不能将养一家人的生活。尽管如此,她每天还是要进功场练一趟功,那已经成为一种生活方式了。不练,浑身就不自在。连走路、说话、吃饭,也像是没有了精气神和味道。但练了图啥,她也不知道。只是一种完全没有目标方向感的行动而已。尽管这样,进了功场,她还是要穿上战靴,扎上大靠,戴上翎子,提上各种刀枪剑戟,自我“冲锋陷阵”数小时不息。
有一天,她正练着《狐仙劫》里的一个绝技:“缩身穿墙”。突然,身后有人鼓掌喊好。她扭身一看,竟然是秦八娃老师,身边还站着他的“豆腐西施”。
她急忙过来打招呼说:“秦老师好!师娘好!你们怎么舍得来西京了?”
秦老师着:“你师娘一年卖豆腐,挣好几万呢。我现在都是靠傍你师娘这大款过日子哩。这不,你师娘还没来过西京。这次硬是我煽惑着,把生意都停下了。”
“也真该让师娘来好好逛逛了。这次我全陪。说,师娘都想看些啥地方?”
“你师娘啊,我说看钟楼,她说不看。我说看城墙,她说烂砖头块子垒的墙,有啥好看的。我说看碑林石头刻的字,她说不看。我说去看秦始皇兵马俑,她说不喜欢钻坟墓,看那不吉利。我说那就去看动物园,人家一拍屁股就来了。你就领着你师娘去把那猴子、老虎、河马好好看看,保准喜欢得嘴张得比河马嘴还大。”
师娘就狠狠拧了一把秦老师的胳膊肘,痛得秦老师直叫唤说:“家暴。家暴。秦娥,你总算看见你秦老师在家过的啥日子了吧。”
忆秦娥抽出了好几天时间,陪着秦老师和师娘,看了动物园,也上了城墙。还上了钟楼、大雁塔。还逛了街道。她还给师娘和秦老师买了东西。本来说再留几天,去看看法门寺的,师娘是爱拜庙上香的人。可那天晚上师娘突然做了个梦,说家里豆腐摊子跟前,一夜之间冒出好多家“豆腐西施”来,一下把她家的摊子给挤对垮了。师娘是特别相信梦的人,因此急着闹腾要回去。她说生意这事,你再红火,一旦冷几天,搞不好就彻底冷清下来了。无奈,忆秦娥就把老师和师娘送走了。临走的时候,秦老师还感叹,说这次来,没看上一场好戏。忆秦娥不无颓丧地说:“只怕以后都难以看上整本的好戏了。”谁知秦老师十分坚定地说:
“秦娥,你信不信我的话,唱戏的好日子又快来了。”
“为啥?”忆秦娥问。
秦老师说:“新鲜刺激的东西,也该玩够了。世事就是这样,都经见一下也好,经见完了,刺激够了,回过头才会发现,自己这点玩意儿还是耐看的。”
“唱戏这行真的还能好起来?”
“你等着瞧吧。好好看养着你的那身唱戏功夫就是了。几个轮回过来,你可能还是最好的。”
在车站临别时,秦老师还说了这样几句话:“秦娥,我这次来,一是为了让你师娘出来逛逛。二来也是为了看看你。啥我都听说了,包括茶社唱戏的那些事。你都做得好着呢。人其实不需要太多的东西。比如我,帮你师娘一天打两个豆腐,那日子就已经好得睡着都能笑醒了。人哪,就记住一点:做啥事都得把那个度把握好。一旦把度把握好了,它就是天翻了,地覆了,一茬一茬的人被卷得不见了,可你还在,你还是你呀!”说到最后,秦老师甚至还掏出一个纸片片来,说,“秦娥,我听说你在茶社,拒绝了一个老板的一百万‘搭红’,当时还真有点兴奋,就随手在一个纸烟盒子上,划拉了一首词,给你念念吧!”
秦八娃老师念道:
忆秦娥·茶社戏
茶社里,
挂红披彩人交替。
人交替,
品茶者几,
问谁听曲?
钓竿纷乱垂佳丽,
纵抛百万鱼鳞逆。
鱼鳞逆,
洞天别启,
废都有戏。
秦老师不知道,她实际是拒绝了一千万。至今回想起来,她也糊涂着,怎么当时会有那么大的勇气,把自己实在需要得不得了的一笔大钱,竟一口回绝了。事情过了很长时间,她心里还扑通扑通乱跳着。跳什么呢?她不知道。反正那是一笔大钱,够她忆秦娥花几辈子,也够易家人花几辈子了。当时她是多么缺钱哪!可这钱她不能要,她也说不清为什么不能要,可就是觉得不能要,不能要,不能要。就是不能要。这一点她很清楚。即使出门挨家卖唱讨赏,她也是不能花这种龌龊钱的。
秦老师把词念完又说:“记住我的话,把戏看重些,其余都是淡闲事。再红火的事都是过眼烟云。啥都能没了,可戏没不了。一切还会好起来的,不信你等着瞧。”
难道秦老师还是能掐会算的人?果然,在他来西京不久,省秦的歌舞模特儿团就彻底解散了。连丁至柔,也栽在这个上面,把团长都丢了。
竞聘上岗的团长薛桂生,一上任就说是要排秦腔大戏。并且是要从重排《狐仙劫》开始。他说这个戏在十年前出来时,无论审美价值还是思想价值,认识得都远远不够。今天已有重新认识的必要了。
秦腔《狐仙劫》就重新上马了。
十九
省秦腔团在近十几年时间里,已经历了两次大的折腾。第一次是“单仰平时代”的折腾:上级硬是要求“名角儿挑团”。把一个团分成两个演出队,让忆秦娥和另一个名角儿当了团长。也就是有名的“忆秦娥一百九十四天新政”。最终以“垮台”而“逊位”。省秦里边不缺会说怪话的高人。他们总是要把团里的大小事情,说得跟历史重大人物和事件一样玄乎。他们说“单仰平时代”结束后,又迎来了“丁至柔时代”。丁至柔依然把省秦分成了两个团。“单时代”的两个团还都在唱戏。而“丁时代”的两个团,一个走了“旁门左道”,一个成了“老马卧槽”。单位是一再上演着“三国演义”。分了合,合了分,只是缺个“久”字。时间都极短。但“三分天下”,甚至“四分天下”的势力,倒是形成了。“薛娘娘”之所以能高票当选,除了“嘴能掰掰”,也与他来团时间晚,来了又不停地出去学习,跟各方势力都没有太多“咬合”、角力有关。要不然,哪能轮上他主政呢?这个“渔翁”,实实在在是在“鹬蚌”互互钳的当口,侥幸“登基”的。
薛团“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抓集训。荒废的时间太长,好多人的腿,都自谑为“铁撬杠”了。压不下去,踢不起来。“圆场”跑得就跟颠簸在坑洼不平的路上一样,教练不停地喊叫:“小心,小心,小心把牙磕了。”惹得功场不时发出哄堂大笑声。戏曲队那些一两年没进过功场的人,都变得发福起来,被模特儿队的嘲笑为“肉厚渠深队”。“渠”是人体的沟槽部分。而歌舞模特儿队的,又都不会了戏曲的走路,上场便是“霹雳”的蹦跳,“猫步”的仄仄斜斜。也被戏曲队的嘲弄为“疯人院队”。唯有忆秦娥,仍是身轻如燕,弹跳如簧。她把腿随便奓起来,脚尖就在耳旁。“朝天蹬”连扳都不用手扳,一只脚就端直横到了头顶上。“走鞭”“蹚马”“搜门”“下场”起来,更是虎虎生风,技艺不减当年。几乎每走一个动作,都有人要自发地为她鼓掌。也只有在这时,大家才突然感到,戏曲原来是这么有魅力、这么有难度的艺术。那些自豪着能走模特儿步、能跳各种流行舞的人,突然感到了自己脚下的轻飘。
忆秦娥又一次曝亮在全团人面前了。
那天楚嘉禾也来了。以她本来的心劲,是要彻底跟这个团拜拜的。可没想到,世事有那么奇妙,好日子还没享受几天,就在一夜之间,几乎彻底崩塌了。她老公把资金全都投在海南房地产上了,并且还有不少外债。撤回来,说是另谋发展,其实就是躲债来了。虽说剧团这点工资,已不够她一月的零星开销,可毕竟是固定收入。她妈就给她反复强调说:“还别说女婿生意败了,就是不败,也不能丢了自己的饭碗。这是底线,这是最后的保障,最后的退路。省秦毕竟是国营剧团,就是垮了、撤了,也是要发生活费的。女婿的生意,毕竟是女婿的。他缠了一屁股债,咱也别卷得太深,看看行情再说。还是先回团上班,顾住自己为妙。”让楚嘉禾挠心的是,丁至柔也下台了。团上没个靠山,弄啥都不方便。她妈就说:“事是死的,人是活的。枕头、靠山,都是可以重找的。就不信那个‘薛娘娘’,还是包公、海瑞了不成。”楚嘉禾就来参加集训了。她觉得,忆秦娥也倒不是故意要表演,可那身刀马旦的真功夫,已然是把全团都震翻了。她脑子突然“嗡”地响了一下,感到已经远去的那种日子,可能是又要重返了。
薛桂生连着抓了三个月的集训后,开始排《狐仙劫》了。
这次导演,是薛桂生自己亲自担任。他觉得,无论从哪个方面讲,省秦都得振奋一把了。而剧团要振奋,那就是出好戏。出“一拳头能砸出鼻血的好戏”。一个再乱的团,只要出了好戏,队伍也都显得好带起来了。
薛桂生接手的,的确是一个烂摊子。从丁至柔分团起,先后三年多,戏曲基本是瘫痪状态。当然,这也不能都怪了丁至柔。全国的大气候,让好多剧团都改行唱歌、跳舞、走“猫步”去了。这一收揽,自然是矛盾重重、百废待兴了。但矛盾再多,都得用业务这个牛鼻绳穿起来。而要抓住业务的牛鼻子,就得业务上过硬的人站出来说话。剧团这种单位,业务上没有几把刷子,是会被人当猴耍了,而还不能自知的。因为专业性太强,几乎小到一件服装、一个头帽都是有大讲究的。不专业,就无法开展工作。他首先想到了忆秦娥,想让忆秦娥做他的副团长。
自他调到这个团做演员起,就跟忆秦娥在配戏。配的第一个戏就是许仙。让他哭笑不得的是,忆秦娥的老公刘红兵,那时就跟防贼一样防着他。每晚演出,刘红兵都要在侧台、或者台下不同的角度,到处观察,看他跟忆秦娥的亲密程度。他的确是很喜欢忆秦娥这个演员。同台演出,特有感觉。但他却从来没有动过其他邪念。他老觉得忆秦娥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并且这孩子——其实忆秦娥只比他小了八九岁,但他喜欢这样叫她——是不甚懂得男女风情的。除了演戏,还是演戏。演戏以外,她就基本像个傻子了。尽管她也不喜欢人称她傻子。尤其是她生了一个傻儿子后,就更没人敢当她面提“傻”这个字眼了。为跟忆秦娥演戏,他先后挨过刘红兵的“铁拳”,还挨过刘红兵的“铁蹄”,并且是正踢在交裆处的。那阵儿,他还挨过一次黑砖,但抡砖头的人没看清,他也就不能说一定是刘红兵了。可想来想去,除了刘红兵,那阵儿还有谁能抡他的黑砖呢?刘红兵能跟忆秦娥离婚,是他意料中的事。因为他咋看,这两人的搭配都是一种人生错位。究竟错在哪里,他也没想清。反正觉得就不是一路人。尽管刘红兵对忆秦娥的爱,那也是情真意切、要死要活的。总之,他对忆秦娥的感觉,就一句话:一位真正活在艺术中的表演艺术家。他走了不少省级剧团,像忆秦娥这样唱念做打俱佳的角儿,还是凤毛麟角的。
他是真的希望忆秦娥能出山帮他一把。其实什么也不需要她去做,把艺术标高立在那里就行了。可找忆秦娥谈了几次,她都坚决不上。说就让她演戏,别让她当啥子副团长了,她“伺候不了人”。一演戏,啥也顾不上,还得别人来伺候她呢。加上她家里事也多,演戏以外还得照看儿子。当了是个大麻烦。薛桂生看她态度坚决,也就没再找说了。可想当副团长的,却是大有人在。他没想到,就连楚嘉禾也是跃跃欲试的。
薛桂生对楚嘉禾一直没有什么好感。她人长得好,身材也好,是个好演员的坯子。但太懒,好临时抱佛脚。下苦功也是一阵一阵的。而且还爱争角色,爱生是非。总之,也算是省秦的一个人物吧。让他没想到的是,楚嘉禾这回不是来争角色的,而是争副团长来了。
楚嘉禾是晚上到他家来的。
他家其实就他一根光棍。他不是没找过老婆,在新疆就有,后来离了。人家就是嫌他“女里女气的”,不阳刚。他也不知怎么回事,打小在戏校里,就喜欢学旦角戏。人也长得俊俏些,学了小旦,竟然比那些女生做戏还耐看,教练就有意让他唱旦了。直到十六七岁变嗓子,一下成了“公鸭子”声,都说唱旦角没戏了,他才又改行唱了武生。功夫倒是蛮扎实,可身架毕竟太软溜,无论“靠板武生”,还是“短打武生”,他都有点撑不起来。无奈,才改唱文小生了的。他唱过好多戏,但最拿手的,还是《白蛇传》里的许仙。那种瞻前顾后、窝窝囊囊的性格,就是唱文点,唱“娘娘”点,也是不失人物本色的。因此,到了西京,他也就一下在省秦的舞台上立住了。一个人没有家了,时间就特别多。加之他对自己的人生是有很多期许的,也就在演员以外又学了导演。几年下来,竟然把导演专业的研究生学历都拿下了。如果不是省秦招聘团长,他也许还不回来了。在外面排戏,挺自由自在的,并且还赚钱。但问题是,那毕竟是在给人家打工。遇见一个操蛋团长,什么也干不成,就只能挣几个外快而已。可那不是他的目的,薛桂生是对戏剧怀抱着许多梦想的人。唯有自己实际掌控着一个团,这些梦想才可能实现。他总算如愿以偿了。
当楚嘉禾把一块手表(那是价值好几万块钱的劳力士)摆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时,他不由自主地翘起了兰花指,直问:“干什么?这是干什么?”
楚嘉禾说:“什么也不干,就是来看看薛团,表示祝贺。”
“这可不是祝贺。祝贺拿几颗糖来就行了。”
“这年月,拿几颗糖来祝贺人,不是瓤人嘛。”
“我有几颗糖就行了。这么好的表,我戴不住的。你知道我排戏好发脾气。一发脾气,就爱拍桌子。一拍桌子,表蒙子、表链子就都散架了。我只适合戴几十块钱的表,能看个时间就行。”
薛桂生还以为她是来争角色的。好角色也不敢给她,她拿不动。即使勉强让她挑起来,也是会让整本戏大打折扣的。谁知楚嘉禾这次来,是想帮他分担点担子的。不是戏的担子,而是团领导的担子。当她转弯抹角把这事说出来时,几乎把薛桂生吓一跳。她是这样毛遂自荐的:“薛团,你看我在轻音乐团这几年,开始只是演员队长,到了后期,丁团就让我当副团长了。整个业务,其实都是我一手摇着呢。对这里边的渠渠道道,闭起眼睛都能跑几个来回。你要不嫌弃,我就给你当个帮手。业务这一摊子,交给我,你请放心好了。你就只管当你的龙头老大,排好你的戏。一切绝对万事大吉。别看我是女的,管起事来可厉害着呢。在海南演出那阵,团上都快垮了,我硬是抹下脸,连骂带整治,必要时,白道黑道一起上,最后才把个烂摊子撑下来的。”薛桂生听着头皮都有些发麻。在他的治团理想里,可不是要把艺术家们“连骂带整治”、甚至“白道黑道一起上”的。他觉得对艺术家最重要的管理手段,就是尊重二字。他甚至马上想到了楚嘉禾与忆秦娥的关系。如果让楚嘉禾掌了权,那忆秦娥这个“瓜蛋”,还有半点活路吗?而像忆秦娥这样的好演员,一旦被人用“黑道”所“整治”,那就是他薛桂生对秦腔的犯罪了。这种女人,是绝对不能让她掌握任何权力的。她没有掌握权力的胸襟、德行与基本素养。
任楚嘉禾怎么说辞,他还是把楚嘉禾连人带表,都拒之门外了。他最终选择了一个特别好学的年轻人,做了副手。楚嘉禾为这事,竟然几次见他,都是做的“鬼怨、杀生”状。像是把她得罪得还比较深。
他一走马上任,其实得罪的何止一个楚嘉禾。自从他打出要重排《狐仙劫》的旗号起,就先跟封子导演“结下了梁子”。《狐仙劫》过去是封导排的,要重新打造,并且由他做总导演,封导这一关先是不好过的。
封导自那年忆秦娥带团演出“垮台”以后,头发一夜间就全白了。他说单团长是代他“受死”去了。要不是他老婆那趟死活不让他去,也许塌死的就是他,而不是单仰平了。从此,他就很少出门,也很少再介入团上的业务了。一是他老伴看得紧,不许他出门,不许跟女演员说话,更不许给女演员排戏。一旦不能给女演员排戏,那戏也就基本排不成了。试想有几出戏是没有女角的呢?何况他对以男角为主的“公公戏”本身兴趣也不大。二是年龄也不饶人了,转眼他都是五十七八的人了。薛桂生上台后,也曾请他出山,想让他做业务团长,说把年轻人带一带。可他是一再推辞,拒不受命。理由是干不动了。老伴也死不让干。他说老伴身体越来越差,人都卧床不起了。还不准请保姆。男的用不成,女的不放心。一切还全都靠他打理陪护着。薛桂生还到封导家去拜访过一次,他老伴的确是瘫在床上了。但脑子却还十分清醒,一再强调,不要让封子去排戏。还特别叮咛他说:“你当团长的,给女演员排戏,可一定得注意:少黏糊、少对眼、少动手、少加班。搞不好闲话就出来了。封子这一辈子,要不是我看得紧,早让人抹成‘花脸猫’了。有时也不是人家要抹,自己的意志就不坚定么。你问问他封子,在美人窝里滚打这些年,他的意志坚定吗?就没出过问题吗?要不是我三令五申,搞不好早都犯严重错误了。就比如那个叫啥子忆秦娥的,名声就很不好嘛。封子还爱给人家排戏。要不是我管得紧,都差点为那个骚狐狸把命断送了。单仰平不就塌死了吗?你说我不管能行?你要当好团长,排好戏,关键的关键,就两个字:建立起正常的同志关系来。尤其是女演员,甭叫娃、甭叫姐、甭叫妹子,就叫同志。忆秦娥同志!知道不?”封导一直在一旁无奈地苦笑着,最后对他说:“我家里就这情况,能免老汉不上班应卯,就算是对我最大的照顾了。”薛桂生还说到重排《狐仙劫》的事了。封导说:“既然是重排,不是复排,你就放心胆大地排去。我的态度是九个字:不反对;不介入;不干预。”他还说了要请封导必须关心,必须出任艺术指导的事。封导谦虚地摇着头说:“就不挂那些虚名了吧。”既然封导给了“三不”政策,并且一再谦让,他也就放心胆大地独自尝试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