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主角(出书版)》作者:陈彦【完结】 > 《主角》作者:陈彦.txt

第 38 页

作者:陈彦 当前章节:15334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3:39

他对《狐仙劫》的解释绝对是全新的。首先他定位:这是一部具有强烈批判现实意义的魔幻神话剧。他甚至在全剧中,让人物几次跳出狐狸身份,来指斥人间当下丑行。不仅充满了现实感,也充满了离奇、荒诞的浪漫主义色彩。戏中不仅大胆运用了歌队、舞队。而且还把当下最流行的迪斯科、太空舞、霹雳舞,包括模特儿表演,也都悉数嵌入。舞美、灯光、服装设计,甚至包括音乐设计,都是在全国请来的头牌人物。全剧总投入,在没彩排以前,已过了三百万。这在省秦的历史上是开天辟地的。西京文艺界都在传说,省秦要打造一个“瓦尔特”出来了。他自己对此也是信心满满的。

谁知甫一彩排,批评之声铺天盖地。一下把他打击得,瘫坐在团座的那把木头办公椅上,半天起不来。

那天是年关前的腊月二十八,外面大雪纷飞。尽管如此,池子还是坐了个满满当当。有人开始还提议,是不是控制一下人。他说来了都让进。他是想,上千观众的口碑力量,有时不比登报宣传差多少。谁知戏看到一半,就有人议论:这是戏?是杂技?是歌舞晚会?还是时装展销会?

这天,他还专门派人把秦八娃从北山接了来。他看见,秦八娃开始还看得兴高采烈的,到了后来,脸色就越来越难看了。最后甚至把头勾下,都懒得往起抬了。

封导说是不关心,其实一直都在打听着戏的进展。彩排那天晚上,他是早早就拿着请柬进来了。戏演到一半,狐仙们开始跳霹雳舞时,可能音乐动静也有些大,有人说池子地板都快震飞起来了。就见封导突然朝椅子底下一出溜。几个人勉强把他拉起来,只听他嘴脸乌青地说:“心脏,是心脏不大对付。一定请转告你们的薛大官人,无论如何,都要把我的名字抠下来。我不是这台戏的艺术指导。我指导不了这样高精尖的艺术作品。领教,领教了!”说完,他就捂着胸口让人搀走了。

演出完后,薛桂生去征求秦八娃老师的意见。秦老师坐在剧场休息室的沙发上,半天没说话。那两只本来就长得很不对称的小眼睛,这下更是失去了基本的关联度,像是在独自斜瞪着两个完全不同的目标。他说:“请秦老师好歹说几句吧,我们也好再修改修改。大年初六还要见观众呢。”

秦八娃长叹了一声,然后说:“我看还是演原版的好。”

薛桂生脑子嗡的一下就要爆炸了。

休息室坐了一圈主创人员。包括主演忆秦娥在内,大家都十分惊讶地看着秦老师和他。

他想问一句为什么,但没有问出来。这个秦八娃,好不容易把你从北山拽来,就是想着,我薛桂生能重排你的作品,你一定是欢欣鼓舞、大力支持的呢。可没想到,你一开口,就放出这样的冷炮来。

秦八娃问忆秦娥:“秦娥,你觉得这样演戏顺畅吗?还像是在演戏吗?你表演起来别扭不?”

忆秦娥只是脱了服装,解了头盔,抹了大头。脸上的妆还没顾上卸,就来听秦老师谈意见了。谁知秦老师端直问到她了,她急忙用手背把嘴一捂,咧嘴一笑,算是搪塞过去了。

秦八娃说:“你忆秦娥是装滑头呢,还是真的不觉得这样呈现,没有什么不好呢?”

忆秦娥还是傻笑着。

秦八娃接着说:“这么好的演员,这么好的扮相,这么精致的做工,这么奇妙的绝活儿,可惜都被灯光、布景给淹没掉了。一整晚上,我几乎都没看清忆秦娥的脸。山石布景运来动去;天地灯光变幻莫测;台前幕后烟雾缭绕;交响乐队震耳欲聋。这还是演戏吗?这还叫个戏吗?”

薛桂生的脸唰地就红完了。不过他心里在说:这个土老帽,一生住在北山的一个小镇上,的确是太落伍了。让他来看这样的戏,算是对牛弹琴了。

秦八娃的话瘾还给绊翻了:“可能我是太老土了,看不懂你们的艺术创新。但我觉得任何艺术,都应该有自己不能改动的个性本色。一旦改动,就不是这门艺术了。戏曲的本色,说到底就是看演员的唱念做打。舞台一旦不能为演员提供这个服务,那就是本末倒置了。再好看的布景,再炫目的灯光,看上几眼,也都会不新鲜的。唯有演员的表演,通过表演传递出的精神情感与思想,能带来无尽的创造与想象空间。太空舞、霹雳舞、模特儿步,固然好看。我不是不爱看,尽管心脏有时也有负担。但我从不反对年轻人去跳、去唱、去走。可硬要植入到戏里,就不伦不类了。戏曲是个有上千年历史的老人了,老人应该有老人的行为处事方式。老人应该沉稳、持重些。活了这么多年,经见了这么多世事,更应该有所坚守了。千岁老人,已不需要用搔首弄姿来吸引眼球了。学时尚,学青春年少的猎奇好动,不是戏曲老人的强项了。一味地效仿,反倒会死得更快。我们重排,是想拯救戏曲,我想不应该是为了加速它的灭亡吧。话可能说得难听了些,但这是我的真实感受。对不起各位艺术大家了,我毕竟是个山村野老,见识浅陋。要想把老戏唱好,我觉得你们荒废的时间长了,恐怕得先补补钙了。姑妄言之,姑妄听之,姑妄听之!”

秦八娃说完,大家都没说话,有点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的感觉。不,是浇了一头冰碴。

在朝后台走的时候,薛桂生问了忆秦娥一句:“你到底感觉怎么样?”

忆秦娥说:“我咋觉得秦老师说的有道理,戏是不是太花哨了?啥都像,就是不像戏了。”

薛桂生这个年过得糟糕透了。他的心,比天地间席卷着的雪花还冰凉。头一炮,好像就没放响。他本来是想把戏曲包装得更好看些,没想到一彩排,就招致这么多的反对声。他只好把希望寄托在见观众以后了。

二十

忆秦娥在排练中,就觉得薛团是太注重外部形式对戏的“包装”效果了。可她始终没敢多嘴。薛团毕竟是有大学问的人了,见识又多,兴许人家是对的。自打秦老师那番话后,她也在思考:戏曲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初六见观众后,一部分人说好得不得了,但也有很多人在说,省秦把秦腔要彻底糟蹋了。戏仅仅只演了一礼拜,就草草收场了。主要是成本太高。每演一场,光租电脑灯和外请人员劳务费,就需开支三万多元。而门票收入平均不到三千块。演得越多,赔得越惨。是不得不停演了。她看到,薛团也是受到了很大的打击。有人在背后嘲笑他说:“‘娘娘’蔫儿了。连兰花指都翘不起来了。”忆秦娥有一天见了封导,封导也在说:“这个薛桂生,在外面学了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回来,只怕秦腔是要毁在他手里了。”封导还郑重地对她说,“不管别人怎么胡搞,你恐怕还得朝传统的路子上靠。我也轻视过传统。你记得不,当年我跟古存孝一起排《白蛇传》那阵儿,就太想出新,嫌他是老古董,太保守,太陈旧。思路不同,最后把老古都气走了。也是经过了这些年的反反复复,我才慢慢觉得,唱戏,真是要从老艺人那里继承起呢。所谓创新,其实就是对传统掌握到一定程度后,出现的那么一丁点小突破而已。除此而外,就都是‘搞怪’‘耍猴’了。”

忆秦娥也许是从《狐仙劫》的重排中,得到了很多启示。她突然把自己的重心,又再次转移到了向传统老艺人的模仿学习上。也直到这时,她才发现,活着的老艺人已经不多了。即使活着,也都在六七十岁往上了。有名望,而且身上有“活儿”的,甚至都上七八十岁了。前几年,她到北山,还去看望过给她教“枪花”“棍花”的周存仁老师。北山戏校在戏曲最红火的时候,把周老师调去当教练。后来遇上戏曲不景气,戏校解散了,一月才给他发百分之五十工资。她还给周老师寄过钱,寄过自己亲手织的毛衣毛裤呢。这才转眼间,她就听说周老师已得肺癌去世了。把忆秦娥从烧火丫头,一步步送到舞台中心的四个老艺人,已经有三个都不在了。仅剩下留在宁州的裘存义,也是病病歪歪的,既教不了戏,也出不了门了。忆秦娥就在大西北遍访能排戏的老艺人,开始了又一轮的艺术“补钙”。但也就在这时,她才慢慢发现,学艺的时间与劲头,已大不如前了。家事与身边的事,已经搅得她迟早都是焦头烂额的。

先是她舅的事。

她舅从监狱出来,人的精神头大减,头发突然也花白起来。她几次想把舅再推荐给薛团长,可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合适。她就通过戏迷,在郊县剧团给她舅找了个敲鼓的差事。让他先去,说回头再想办法。她千叮咛万嘱咐,要她舅别再耍脾气了。说遇事一定要忍。尤其是要看好鼓槌,激动时,千万别在人家头上嘴上乱点乱敲。事已至此,她舅也不好再说啥,就黑着脸,抿着龅牙,点了点头,袖着自己的那对上好鼓槌,到郊县剧团敲鼓去了。

她舅在一年服刑中,乔所长还领着她去看过好几次的。她还给人家监狱义务唱了戏。听管舅的警察说:“你舅在里面就是爱乱敲。反正见啥都要敲几下,不是拿指头敲,就是拿筷子敲。床沿,门框,水管子,逮啥敲啥。连好多犯人的头上、背上、屁股上他都敲过。凡能敲的东西,他都敲遍了。凡能没收的,咱也都给他没收完了。可他拿起臭鞋底子,还用指头敲得响。叫他去给号子刷马桶,他在马桶上也敲。除了爱胡乱敲外,这人倒是没啥其他大毛病。”她知道,舅这一辈子,除了敲,也真是没有别的任何能力和念想了。她可怜着舅的越混越背。她娘更是一个劲地骂她舅,说:“驴改不了傻叫。狗改不了吃屎。骡子改不了尥蹶子。你舅这辈子就算是毕实了心了。”也真是的,谁又能改变舅眼里揉不得沙子、脑子管不住双手的瞎瞎禀性呢?

她姐和姐夫,就为开茶社让她去促红场子的事,彻底闹翻后,有好长时间都不来往了。听说他们把茶社开败后,又改开风味小吃店了。结果小吃店也不兴旺,把一点本钱耗完,还欠了一屁股债。她姐就又来找她想办法了。好在那几年,她在茶社唱戏,还攒了点底子,就一次给姐拿了十好几万,才算把窟窿补上。最近,他们又折腾起了婚纱影楼。还是她帮着凑了点钱,才勉强开张的。她觉得她姐和姐夫也不容易,起早贪黑的,还连着塌火、亏本、“缴学费”。不过终是舍得下苦,拼着命,都想在西京打下一片天地来,也就总是有希望的。

弟弟更好折腾,好不容易在保安公司戴了“大盖帽”,却又嫌管束太大,想出来自己“单挑”。要不是娘拿锅铲美美撸了几铲子,让他别再五花六花糖麻花地给姐添乱,他可能都已从保安公司别跳出来了。

儿子刘忆的治疗,看来是彻底没戏了。孩子转眼也是十几岁的人了。让她和娘调教得倒是能自理一些生活了。娘就老唠叨,让她别再一门心思只顾唱戏。说戏唱到这份上,已是角儿中角儿,够得够够的了。得把婚姻问题解决一下了。娘说再过了四十,还真不好找了。娘一边唠叨,一边又骂起刘红兵来,问她知不知道刘红兵的下落。说是要能找到这货,她都想把狗日的眼珠子抠下来:“瞎了狗眼的东西,把我女儿害成这样,不到三十岁就守了活寡。”说着她还呜呜地哭起来。

刘红兵自打跟她离婚后,她就再没见到过。但听人说,他还几次来看过她演戏。只是戴着口罩,勾着头,已不想让人认出他来了。他给儿子的生活费,也是按月打着的。有时会迟些,倒没缺欠过。就是在离婚后,她越来越多地听到了关于刘红兵的闲话。说她得亏跟他离了,要不离,搞不好还能染出一身病来呢。说刘红兵一天到晚,基本都在小姐窝里泡着。还有说得更难听的,说他一晚上能睡好几个。后来,他也打过几次电话,说想来看看她和孩子,她就恶心得坚决不让,并把电话都换了。

刘红兵是把她的心伤透了。

自她离婚后,来骚扰、来谈对象的,几乎见天都有。但她是把这扇门彻底关死了。她甚至对任何男人都有点不感兴趣。无论自己找上门来毛遂自荐的,还是通过他人保媒拉纤的,她几乎一概都笑而拒之。要说这里面的人,也都还是有头有脸的:什么省部级,什么厅局级,什么“相当于局级”;还有部队的将军、大校;集团公司的董事长、老总;也有大学的教授博导。反正不是丧偶,就是离异。有的尚未离异,正在办理。都说喜欢她的戏。其实更是喜欢着她那张酷似奥黛丽·赫本的漂亮脸蛋,还有她的名气。因为来者几乎都在说,他们不仅喜欢秦腔,也喜欢赫本的电影。有的甚至还能背诵《罗马假日》的大段台词呢。但大多数年龄相差悬殊较大,且有的真的是长得歪瓜裂枣:腰粗、腿壮、脸胀、脖子短的。她甚至常常有点悲哀地感叹:难道人一离婚,就这么跌份掉价了吗?她离婚那年才二十九岁呀!即就是年龄相差不大的,她也不愿意见面。刘红兵的确让她对任何婚姻都失去了信心。这一生,她受的闲话已太多太杂太乱。她是真不想再给自己,招惹任何因婚姻闪失而带来的是非麻烦了。可娘天天喊叫,天天催,说她眼看就要“奔四”的人了。“奔”,是朝四十在奔跑啊!这个“奔”字,真是让人一听,就要沁出一头冷汗来。年龄的确是不饶人了。

其实最近倒是有一个人,一直在对她进行着猛烈的进攻。她只是没感觉,也不想再蹚这趟浑水,才不断拒绝、回避着的。

这个人叫石怀玉。

他是一个书画家。一脸的大胡子。说话幽默得能把在座的人笑得满地打滚。关键是他自己还不笑,只看着别人笑傻了的表情,还一脸疑惑地,表示着“这有什么好笑的”的不可理喻。忆秦娥见惯了刘红兵他爸妈那两副不苟言笑的干部嘴脸,就始终不喜欢跟这样的人在一起。哪怕是吃饭、看电视、说过日子,待在一起,都觉得是十分的无趣、别扭、压抑。可自打见了石怀玉,就完全是另一番光景了。她特别喜欢听这个人说话。哪怕他一个劲地说都行,她光用手背捂住嘴笑就是了。笑得实在撑不住了,害怕人说她傻,她就一头打进厕所里去笑,去擦眼泪。擦完,出来还接着听,接着笑。她是有点喜欢跟这个人在一起了。

这个人是在看重排《狐仙劫》时出现的。那天晚上忆秦娥演完戏,正对着镜子卸妆,镜子里就突然闪出个大胡子来。那张毛脸还有些像张飞,把她吓了一跳。她猛回头,是想向他发出警告,让他趔远些。谁知大胡子冲她笑笑说:“是不是吓着忆老师了?照说修炼了五百年的狐仙,是不会害怕一个山鬼的狰狞面目的。”她就觉得这个人并无恶意。并且看着他那丛大胡子中间露出的大嘴洞,还有某种令人忍俊不禁的滑稽感。他身旁站着薛团长。薛团长急忙介绍说:

“这是石怀玉老师,大书画家。一直在秦岭深山中,修炼着他的绘画书法艺术呢。我们过去在新疆就认识。这次是专门请他出山来看《狐仙劫》的。他对你的表演评价很高,说一定要来看看你。”

“谢谢石老师鼓励!”忆秦娥一边卸妆,一边还欠起身来,给石怀玉点了点头。

石怀玉急忙说:“不敢不敢,千万别叫石老师。看了你的戏,我敢说,就在这个西京城,能经当起你称老师的人不多。如果我都不敢了,那他们也就都得把马朝后抖了。”

薛团长笑着说:“你石老师打出生起,就没谦虚过。”

“桂生,你这话可不对啊。我在未满月前,还是很谦虚的,无论谁在身边夸奖赞美,我都是双眼紧闭,以哭拒之,概不领受。知道那是阿谀奉承、名不副实的。”

大家就都笑了。

忆秦娥天生的笑点低,一下笑得把手上的卸妆油,都抹到脖子上了。

也许是秦八娃老师和封导提了意见后,薛团把戏做了修改调整。这个石怀玉,对戏却是大加赞赏。他说这是一个美到极致的舞台艺术精品。尤其是忆秦娥的表演,可以说是展现给了观众一串闪亮的珍珠。而这些珍珠,哪一颗单独提出来,都是一幅精美绝伦的书画作品。

石怀玉最后说:“看了忆老师的戏,我是得改行了。”

“你改行做什么呀?”薛团戏谑地问。

“做忆老师的门下走狗。”

“你也学唱戏?”

“在忆老师面前哪敢说唱戏。就是做一条能逗老师开心的宠物狗而已。”

从此后,这个石怀玉就把毛乎乎的脑袋,彻底塞进省秦来了。

他几乎是天天来。一来就朝练功场跑,他知道忆秦娥一准泡在那里。并且每次来,手里还拿着一枝玫瑰,很是郑重地捧在胸前。玫瑰戳着那脸大胡子,显得十分滑稽可乐。

很快,省秦院子里又炸锅了。都说一个毛脸张飞,把忆秦娥给缠住了。那架势,不比当年刘红兵来得轻省、委婉、舒缓。

忆秦娥的花边新闻,就又不胫而走了。

二十一

薛桂生主政省秦后,第一炮没咋打响,他知道全团都在笑话“薛娘娘”了。他在前边走,后边有人把兰花指甚至都快翘到他头顶上了。他也想改变少年时学旦角的那些动作习惯。可咋改,都已是手不随心,身不由己,索性也就随它去了。尤其是那些竞争团长、副团长的“政敌”,几乎快要到忽悠他倒台的时日了。虽然《狐仙劫》也有一些人喜爱着,但作为团长,又是重排导演,戏一推出,引起这么大争议,并且不是为剧本,而是为二度创作,他就不能不顶着巨大压力开始反思了。他突然觉得,也许忆秦娥是对的。这么多年,她以不变应万变,始终坚守着戏曲的基本程式与套路。这次受到普遍好评的,也恰恰是她死死持守的那一部分。当忆秦娥在纷纭的争议中,突然把心思又放到遍访老艺人上,一招一式,传承起那些“老掉牙”的“古董戏”时,他迅速意识到:忆秦娥对秦腔的许多感知,可能是“春江水暖鸭先知”的。虽然从表面看,她永远是最迟钝、最蠢笨、最不懂应变的那个人。

他在暗暗支持着忆秦娥的“复古”行动。并且也在根据忆秦娥的感觉,微调着省秦的“发展战略”。省秦从本质上讲,经历了老戏的十几年封杀后,始终没有补上传统这一课。正是因为唱戏的各种功底都不扎实,而使这个团队,在一有风吹草动时就会摇头晃脑,猴不自抑地变来变去。他觉得,要抓住戏曲回暖的机遇,得从忆秦娥身上做起。

当然,他最近又发现自己犯了个很大的错误,不该把书画家石怀玉,引见给忆秦娥了。

他认识石怀玉还是在戏校学戏的时候。石怀玉整天背个画夹子,到戏校写生,画戏人。石怀玉人很聪明,说话风趣幽默,大家就都很喜欢他。石怀玉说他是在美院上过几天学的,后来主动退学了。他有一个理论,说你见八大山人、齐白石,谁是上过美院的?然后,他就满世界当自由画家去了。他只身到过撒哈拉大沙漠;到过俄罗斯最北端的切柳斯金角;还到过南非的好望角;南美大陆最南端的弗罗厄德角;再然后,他就一头钻进秦岭,好多年都没出来过。他这次出来,是准备办画展的。结果看了一场《狐仙劫》,就被忆秦娥迷住,连办画展的心思都没有了。他前后要薛桂生这个团长“为民做主”:说他要是得不到忆秦娥,这一生可能就毕了。不仅在书画上一事无成,甚至可能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

薛桂生还真有点生气,生气石怀玉怎么是这么一个情种。也四十好几的人了,说起忆秦娥来,竟然还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连胡子眉毛都揉得跟丝瓜架一样乱糟。说只一个月下来,他就相思得瘦了七八斤,手表都成呼啦圈了。他说他没有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这等优秀的人物。这些年他算是白活了。他还威胁说:你薛桂生要是把这事办不成,我就从你省秦最高的那座楼上跳下去了。

他怎么想,都觉得这是一件很滑稽的事。忆秦娥就是再找一百次对象,在薛桂生看来,也是跟石怀玉呱嗒不上的。石怀玉绝对是个好画家,好书法家,好艺术家。他的作品也的确超凡脱俗。充满了自然山水与生命的灵动与率性,没有匠气,没有铜臭味。一看作品,不用看题款,就都知道是石怀玉的东西。在同时代书画家里,可谓独领风骚。有人甚至断言,石怀玉的东西,是可以传世的。但他毕竟没在世俗的主流圈子里混过。还没有多少人知道他的名头。除了一脸毛胡子,带着书画家的同质性外,西京城里,还没有多少人提起这个名字。而忆秦娥是西京城不折不扣的大名人。把这样两个人弄在一起,总是让薛桂生觉得有点不伦不类。何况忆秦娥是需要找一个能持久相伴的人。在薛桂生看来,石怀玉就是个流浪汉,是个无根浮萍。把他们牵到一起,是不是会害了忆秦娥。他是能帮着忆秦娥打理生活的人吗?忆秦娥就是个戏痴,本来就把生活过得一塌糊涂,再招惹来个更不靠谱的,这日子都怎么朝下混呢?可石怀玉不这样看,他觉得忆秦娥一旦拥有他,会在艺术上平添翅膀,再经历一次华丽转身的。

因为他们从少年起,便有许多交往,因此,石怀玉一来,就敢跟他薛桂生狗皮袜子没反正。他要是不搭这个桥,石怀玉就压住胳肢他,甚至拿毛胡子扎他、乌阴他。他实在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才说让演员们都不妨跟着石怀玉,学学写字画画,算是开了一门艺术修养课。其实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忆秦娥自然也就跟着石怀玉学上了。

忆秦娥早先是学过画的,后来七事八事,就耽误下来了。现在团上又安排学,她自是最积极的一个。她觉得戏曲演员是什么都应该会一点的。梅兰芳就跟齐白石学过绘画。她甚至还想着要学古琴的。刚好石怀玉也能弹,并且说弹得还很专业。她就有些很是接受这个有趣的老师了。让她不高兴的是,石怀玉每次来省秦都要拿着一枝玫瑰花。并且还要当着很多人面,恭恭敬敬地献给她。说是献给他心中最伟大的艺术家。她还说过他几次。可这个石怀玉,好像是在秦岭里待得久了,有些不食人间烟火似的,偏要把玫瑰高调捧着。并且一回比一回捧得抬头挺胸。她不让献,他就放在课桌前。其实大家心里,谁又不明白石怀玉的用意呢?都觉得这个人好玩,她也觉得这是人家的一种幽默方式吧,也就随他幽默去了。可事情发展到后来,就不大幽默了。当她感到,石怀玉是有意要跟她谈情说爱时,想由此打住,可已经有些打他不住了。

她开始只觉得石怀玉有才情,画是画得极耐看。尤其是题款部分,不仅字好,而且句句别致风趣。读来让人忍不住要捧腹大笑。她第一次交的作业,是画的一只山羊,腿脚都七扭八裂着。这种情况下,羊是站不起来的。关键是画得还不像羊,有点像狗。大家就都在笑她:说忆秦娥的“狗”,是被谁打得站不起来了。谁知石怀玉拿起毛笔,在画边题款道:“坐起来是土狗,卧下去是山羊,坐卧不安者绵羊也。”大家就鼓起掌来。一些人是学画的新鲜感一过,就不来了。还剩下几个,大概是看出了石怀玉教学的“着力点”,也都借故开了小差。最后来上课的,就只剩下忆秦娥了。石怀玉说:“终于达到目的了。要再不淘汰完,我还真成幼儿园的阿姨了。”

大概也就是在这时,忆秦娥才听到一些风声,说她跟石怀玉搞对象了。这事几乎把她吓了一跳。怎么能把她跟石怀玉联系到一起呢?她只是觉得石怀玉风趣、幽默、好玩、有才气,仅此而已。若要搞对象,那简直是她想都没想过的事。怎么有人就能把她跟石怀玉往一起勾连呢?竟是出了奇事了。她不得不明确告诉石怀玉,让他别再来了。她也不想学了。她说最近在请老艺人排戏,没时间再学画画写字。然后,石怀玉再来,她就没搭理了。

那段时间,她也的确在请一个老艺人排《背娃进府》。这是清代秦腔男旦魏长生的拿手好戏,早已失传。现在只有一个“汉调桄桄”老艺人还能教。这戏需要高跷功,她就每天给腿上绑了六寸“木跷”,在功场来回走着、练着。

薛团长上任后,在集训方面,出台了一些制度,也曾吸引了一些人来练功、排戏。但也就是早晨集合完后,热闹一阵子。下午和晚上能坚持的,还是只有忆秦娥一个人。那阵儿,功场倒是多了几个家属的孩子,都想跟着忆秦娥学戏。家长们说,娃们学习成绩都不行,家里也没人辅导,即使将来勉强上了大学,回来还未必能进省秦这样的事业单位。都说不如子承父业,早早学戏算了。薛团也在多种场合放出话来:省秦该招一班新学员了。人才已严重青黄不接。既然薛团都有了话,让娃们早点入行,将来考试,也就能近水楼台先得月了。这些父母都教孩子,要以忆秦娥为榜样。说把戏唱到忆老师这份上,就算把人活成活大了。忆秦娥也许是天生喜欢孩子,就都应承下来,在自己练功、排戏之余,把娃们组织起来训练开了。功场一有了孩子,立马就生动起来。

那个石怀玉又像当初的刘红兵一样,任你怎么回避、甩脸,他还是不依不饶地要来骚扰。她甚至都跟薛团告了状。薛团也拿石怀玉没办法,人家说是冲孩子们来的,又不冲你忆秦娥来。石怀玉是背着画夹子在写生,你也不能不给一个画家,提供创作戏曲艺术素材的机会吧?关键是这个石怀玉,很快就跟孩子们打成一片了。孩子要个啥,他就能画个啥。他的线描功底、漫画能力极强。每次来,都会给孩子们画出几张漫像来。有时仅几笔,就让入画的孩子憨态可掬、栩栩如生了。他一天不来,孩子们还要不停地打问,怎么不见大胡子叔叔来呢?我们想大胡子叔叔了。石怀玉把孩子们的心,给彻底俘虏了。孩子们的家长,自是也喜欢起他来。忆秦娥懒得搭理,却有的是人待见。石怀玉画得时间长了,过了饭口,竟然还有人回家,给他做好吃好喝的端来。忆秦娥在心里骂着:这又是一个没皮没脸、死缠滥打的货。嘴上说在给孩子们画画,贼眼睛却是老在踅摸着她的。每天他还是照样拿着玫瑰花,却假装是要献给最听话的孩子了。他除非不开口,只要一开口说话,表面是逗孩子和家长们乐哩,其实每句话的后面,都藏着对她的暗示、进攻、骚扰。你都难以想象,他怎么就有那么多妙语连珠的怪话,就有那么快速机智的反应。

她在心里骂着,却也在心里越来越亲近起这个人来。也许,与这样的快乐生命组合在一起,自身生命也会快乐起来呢。当偶尔有这种想法时,她又会迅速打消这种念头:不可能,忆秦娥是绝对不可能跟这个滑稽的大胡子搞到一起的。可以笑,可以乐,却是不可以在一起生活的。

可时间再一长,发生了一件大事,就让她跟石怀玉走得越来越近了。

二十二

在跟忆秦娥学戏的孩子中,有一个叫毛娃的男孩儿,跟她儿子刘忆一模一样大,连月份都不差。所以她对这个孩子,就特别亲近一些。

毛娃是秦腔世家,到他爷爷奶奶这辈,都已经在秦腔班社里滚打到第三代了。50年代初,他们从私人戏班,被公私合营到国营剧团。擅长演大武生的爷爷,曾以“赵子龙”名动三秦。合营后,改行当了教练。奶奶也是“响遏陕甘”的“刀马旦”。曾演过《佘塘关》里的佘赛花,也就是杨家将里佘太君的青年时期。她曾是戏班里响当当的台柱子,一月拿三份包银的红角儿。进了省秦,也就慢慢销声匿迹了。到了毛娃他爸这辈,赶上了“文革”,但他依然被招进了剧团。毛娃她妈,也是从外县招来的学生。他爸演过《杜鹃山》里的“毒蛇胆”,要归行,算是秦腔花脸行。她妈演过《龙江颂》里的“盼水妈”,属老旦行。他们结婚很晚,生毛娃那年,他妈已是高龄产妇了。忆秦娥记得很清楚,在她生刘忆的时候,省秦是还出生过一个男孩儿的,说产妇差点把命都丢了。就是这个毛娃,六七岁时,他爸就逼着他压腿、劈叉、拿顶、下腰、扳朝天蹬。每每见孩子哭得眼泪汪汪的,可他爸还不依不饶,要用藤条抽他细得跟麻花一样的两条腿。一些人就在背后教毛娃,让骂他爸是“毒蛇胆”。可骂归骂,他爸依然还是要体罚孩子,还是要逼着孩子“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毛娃一年四季,都穿着一身改装的练功服,腰上扎着宽宽的练功带,屁股瘦得,大人一把就能把两瓣全捏完。他见天拿着大顶、劈着双叉、蹲着马步、跑着圆场。迟早都见他清鼻掉多长,也闹不清到底是鼻涕还是眼泪,反正有一个绰号,就叫“鼻涕”。忆秦娥每每见他爸体罚毛娃,心里都特别难过。她还劝过毛娃他爸,说娃既然不愿意练功,又何必非要让他再入唱戏这一行呢?他爸说:“我们这样的家庭,还能教出什么样的人物来。你有啥子能耐,让他去升官发财、去找一份光宗耀祖的好工作?你有这样的靠山?有这样的亲戚?有这样的朋友?还是有这样的同学?咱祖祖辈辈都唱了戏,认得的人,也都是唱戏圈子的,你还想干啥?如今没人脉,你能干啥?他能把戏唱好,也就算是给祖坟头插了高香了。可要唱好戏,不练童子功能成?你忆秦娥不就是功底好,才把戏唱到这份上的吗?我和他妈,就是让‘文革’给耽误了,没练下功,一辈子就只能给人家穿个三四类角色,跑个大龙套啥的。既然让娃入这行,就得给他把底子打好,让他将来吃一碗硬扎饭。”忆秦娥就再不好说啥了。

毛娃从六七岁,练到十三四岁,一直都是极不情愿的样子。开始他是刮着光葫芦,后来硬是坚持着留起了盖耳长发。头发一长,脸就显得更窄了,有时简直窄得仅剩二指宽一溜了。尽管他不情愿,但还是把功练得极像那么回事。团上好多演出,有孩子戏时,都要让他上去客串。遇上武打场面,也会把他推出去,一连翻出三四十个“小翻”来,震得全场一愣二愣地掌声雷动。有时,要再在字幕上出现一下毛娃的名字,底下甚至还会轰动一下。说明毛娃,也已是有点声名的“碎(小)人物”了。

其实这孩子跟忆秦娥一起练功,已经是好几年的事了。不过毛娃除了哭,除了流泪、流鼻涕,从不跟人交流说话而已。他总是占着一个黑乎乎的拐角,静静地劈叉,静静地拿顶,静静地扎马步、下腰、扳朝天蹬。即使跑圆场,也是在她不占用的地方,来回掏空跑着。直到近些时日,这孩子的话,才突然多了起来。但并没有引起忆秦娥的注意。她只以为孩子是年龄大了,放得开了,可没想到,孩子是把自己在朝绝路上思考了。

最近,毛娃他爷突然出面,在给毛娃排《哪吒闹海》。

毛娃整天背着一个“乾坤圈”,乘着两个“风火轮”,在功场练着有些类似滑冰的“绝技”。但乘“风火轮”,明显是要比滑冰难度大多了。有时他还要滑上岩石,再从一个峭壁,凌空滑向另一个断崖。危险性是十分巨大的。连忆秦娥也看得有点目瞪口呆。可毛娃一有闪失,或因害怕停下来,他爸就在一旁,拿藤条抽他那瘦得看不见的屁股和麻花细腿。毛娃都十三四岁的人了,有时觉得脸面过不去,就跟他犟嘴,甚至当面骂他爸是“毒蛇胆”。“毒蛇胆”就“毒蛇胆”,反抗得越凶,他爸压迫得就越强。“绝活”还得练,危险还得一次次去攻克。他爷倒是不打,但也很严厉,老爱说:“唱戏就是苦差事,吃不得人下苦,就成不了人上人。你忆阿姨绝对是苦出来的。到了今天,也是快四十的人了,名气这么大,还整天泡在功场压腿、劈叉的。她不成事谁成事?她不出名谁出名?角儿就是这样练出来的。我的孙子吔,除非向你忆阿姨好好学,要不就到山西挖煤去。你在学校,也是老考‘两根筷子抬个大鸡蛋’的主儿,没有第二条路好走了。”毛娃他爷说这番话时,把忆秦娥还弄得很是不好意思。毛娃本来就怨恨着学戏,她还成毛娃的“活样板”了,这不给毛娃心里添堵吗?自己学戏的确苦,但看着别的孩子也这样苦,她心里就很不是滋味。为啥偏偏要让娃学戏呢?

有一天,她正练“高跷”,突然摔倒了,毛娃急忙从拐角跑出来,帮她解“高跷”绳子。还帮她揉着崴了的脚脖子。毛娃问她:“忆阿姨,你为啥还要这样猛练呢,不累吗?”

“累。可排戏需要,不练不行么。”

“人家也都不练,咋就行呢?”

“人家不排《背娃进府》,不需要练这些。”

“忆阿姨,你觉得唱戏有啥好处吗?”

这话还把忆秦娥给问住了,她想了想说:“人总得有个吃饭的职业不是。阿姨当时只能选择这个职业,所以就学戏了。”

“听说你原来做过饭,当过烧火丫头?”

“当过。”忆秦娥知道,几乎所有人,都把她的过去放得很大。所以连孩子们,也是知道她烧火做饭这个出身的。

“做饭多好,为啥要苦苦挣巴着学戏呢?我看去挖煤都比唱戏好。为啥要学唱戏呢?狗日的唱戏。狗日的‘毒蛇胆’。”

忆秦娥没想到,毛娃心中是这样痛恨着唱戏,痛恨着他爸的。回头想来,孩子为唱戏,的确是付出了全部童年。即使练到今天这个份上,他也没有看到任何出头之日。他说:“忆阿姨,你都把戏唱得红火成这样,还苦巴巴地挣着、练着、熬着。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活着就是为了练功、为了唱戏、为了出名吗?人家都在打牌、逛街、打游戏机、看电影、看电视,你整天就这样练‘高跷’,练‘卧鱼’,练‘出手’,练‘圆场’,活得有意思吗?”

毛娃那天的话,的确把她给问住了。她从来就没想过这些事,只是把练功、排戏,当作生活方式,当成过日子的一种了。可孩子不能理解这一切,也不能接受这一切。她甚至是给毛娃,当了很坏的“样板”,而让他爸爸、爷爷,拼着命地要把他朝不归路上推去。

终于,有一天早晨,毛娃吊死在了练功场的高空吊环上。

毛娃是这个功场每天来得最早的人。因为团上集合后,他就得退到一边,不能再占功场的地毯、海绵垫子、跳板这些训练设备了。剧团还没有开始招收学员,他还不是省秦的一员。

而每天第二个来功场的,就是忆秦娥。当她推开功场门,看见一个人,长咧咧地吊在工棚的吊环上时,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毛娃。可毛娃的个头没有这么高。但那瘦屁股、瘦腿,明明又是毛娃的。并且“乾坤圈”和“风火轮”,就扔在他的脚下。她立即断定是毛娃了。她大喊一声“毛娃”,就扑过去抱住毛娃的双脚,却怎么也够不着绳索紧勒着的长脖项。她就跑出工棚去,大喊救人。当来人一起把毛娃解下来时,孩子已浑身冰凉。他的舌头长长地吊了出来,惨如阴间小鬼。

毛娃大概已死一两个小时了。

毛娃他妈知道这事后,差点服毒自杀了。他爸嗵的一声倒在床上,几天都醒不过来。直到这时,大家才知道毛娃他家的困难:无论是当年的“赵子龙(爷爷)”“佘赛花(奶奶)”,还是后来的“毒蛇胆(爸爸)”“盼水妈(妈妈)”,日子都过得十分拮据恓惶。主要是“佘赛花”“盼水妈”都是病号,把一点家底全掏空了。这下,又殁了家里的唯一希望,辛酸悲痛,自是难以言表了。

随后,团上不仅给了补贴,而且薛团长还发起了为老艺术家义演的倡议。忆秦娥唱了她的拿手好戏《鬼怨》《杀生》。石怀玉也就是在这个场面上的表现,让忆秦娥对他刮目相看了。

据说石怀玉的创作作品从不出售,也绝不送人。哪怕你是什么达官显贵、老总富豪,一律免送,也一律免谈。他平常主要是靠卖一些线描、漫像画,用于糊口。他能做到把你看上一眼,就能画得特征凸显、神形毕肖,令观者无不击掌称快。可这次,他却拿出了一张八尺创作画《太白积雪》(这也是他最得意的作品,曾经反复拿出来给人展示“炫耀”过)。现场拍卖了十二万。并且悉数交给了毛娃他爷他爸。

大胡子石怀玉,也由此在省秦声名大振了。

二十三

忆秦娥过去对石怀玉的好感,是停留在大胡子“能说能谝”上。她长这大,还没见过这么有趣的人,不仅充满了才气,而且字画又好,还能弹一手漂亮的古琴,就觉得是个奇人了。让她没想到的是,死大胡子,竟然打起了她的坏主意,到处放风说:“忆秦娥迟早是我的。不信你都等着瞧。”忆秦娥想:笑话,我怎么就是你的了,你也等着瞧。她就不再理这个疯疯癫癫的人了。可毛娃上吊这件事,让她对石怀玉完全改变了看法。她觉得,这是一个有巨大悲悯心的人。她是住过寺庙的,对一切怀有悲悯情怀的人,都是要多看一眼的。因为她的一生,每每遇见这样的情怀,这样的眼睛,都是要让她生出许多活下去的勇气的。

在毛娃上吊以前,石怀玉就给毛娃画过几张漫像。后来她回忆起,石怀玉曾对她讲过,说毛娃可能有心理疾病。她想着,石怀玉是在找机会跟她搭讪呢,就没好气地说:“你别瞎说。人家孩子好好的,怎么就有心理疾病了?戏曲演员就这么苦,别少见多怪的。”石怀玉虽然再没跟她提说毛娃,可他自己还是把毛娃带出去逛过两次。毛娃回来还跟她说:“大胡子叔叔人可好了,带我去打游戏、蹦迪了。说要给我减压哩。”可第二次回来,还让“毒蛇胆”美美抽了几藤条。说从今往后,再不允许跟社会上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去鬼混。“毒蛇胆”还说,从面相上看,修那一脸毛胡子,就不是个正经人。忆秦娥也说:“你爸说得对着哩,别再去打什么游戏、蹦什么迪了,那就不是乖孩子应该去的地方。听爸的话,别跟大胡子乱跑了。”从此后,毛娃也就再没跟石怀玉出去了。

不久,毛娃就出事了。

毛娃出事后,石怀玉那天的第一反应是: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功场的吊环下,失声大哭起来。还直说他有责任,是他忽视了这事的严重性。他说第六感觉告诉他,这孩子是要出事的。可没想到,会出得这么快,这么无可挽回。谁也不能说石怀玉哭得不真诚。连忆秦娥也不得不认为,石怀玉的这番跪哭,似乎不是冲她来表演的,那是真的在忏悔,在悲悯。

随后,在义演时,石怀玉捐出了他最好的画作。并且自己还没登台亮相。他说:“本人的嘴脸,是不值得让一千多观众去瞻仰的。”

过去一直在说石怀玉坏话的那些人,慢慢变得不再说了。而一提起石怀玉,还都翘起了大拇指。一些对字画价值感兴趣的人,也在努力接近着石怀玉。觉得这是一只值得感情投资的“绩优股”,或者至少是“潜力股”。石怀玉在省秦的书画班摊子,就又被学生们“哄抬”起来了。忆秦娥却没参加。有一天,石怀玉故意碰上她问:“你学不学?你要不学,我就把摊子撤了。能开这个班,分文不取,就只一个目的:为秦腔培养一个梅兰芳。你不来,我是闲得做驴呻唤是不是?”忆秦娥捂嘴一笑,就又加入学画行列了。

这个石怀玉,在感情上是绝对纸里藏不住火的主儿。他眼睛迟早热辣辣的,有人说是色眯眯的,就盯着她死瞅。她即使画得再烂,也见他在想着法儿地表扬。有时看着他在教画、教字,可一转眼,又扯拉到人生、事业、爱情上去了。有一回,他甚至控制不住情绪地仰天长叹起来:“怀玉这一生,什么都经历了,就缺一场狂风暴雨般的爱情了。来吧,来得猛烈一些,让我品尽这生命的甘美乳酪后,就归隐山林,化作长风,永世冥寂!”惹得全场哄堂大笑起来。大家都回头看忆秦娥的反应。她的脸唰地红得跟猪肝一样,气得她就想飞起一脚,踢死这个不要脸的怪货色。

忆秦娥喜欢是有些喜欢石怀玉了,但还是努力跟他保持着距离。那段时间,她连着排出了几折失传的“古董戏”来。每次排练,都见石怀玉在一旁画着戏人。后来,团上下乡演出,她是想叮咛石怀玉一下,让他别去的。在家里,很多人不进排练场。一旦到了乡下,成百号人,整天都会滚搭在一起的。出行,生活,演出,本来就容易传闲话。加上石怀玉又是个性情中人,啥都不管不顾的。并且这家伙还好卖派。只要是他心中向往的,即使没有的事,都是能艺术加工出来的。他只图了嘴快活,留给她的,就剩下很长时间都抖落不利的麻烦了。可自己跟石怀玉到底是什么关系呢?凭什么要干预人家的行踪呢?想来想去,又不好提醒叮咛。最后石怀玉自然是去了。这一去,就把她跟石怀玉的故事,演绎得很快翻篇、升级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