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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彦 当前章节:15171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3:39

石怀玉在追求她的手段上,很是有些像刘红兵。但石怀玉又绝对不是刘红兵。刘红兵跟着省秦到了乡间,还是前后围着忆秦娥转。有时他会钻到女演员窝里当贾宝玉。但更多的,还是到处给她搜罗好吃的:到农民家里给她炖老母鸡;跑出去偷人家的鸽子,给她熬汤;再么跳到淤泥湖里,抓泥鳅、鲫鱼、螺蛳,说给她补身子呢。总之,是一切都想着她,迟早都在她的宿舍边环绕着。要么就是在舞台前后黏糊着。石怀玉来,她就怕又是这个德行,弄得她太难堪。可谁知,这家伙却一反常态,从不跟剧团过多地卷。他是住在农民家里,只前后在观众中忙活着他的事:画速写,画人物,搞创作。说这是他大秦岭组画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他说秦腔是大秦岭的魂魄。他还说秦岭与秦腔的关系,才是大秦岭艺术创作最深沉、最富有生命张力的关系。

他看上去很兴奋,一天到晚,都支个画架子在那里画着。有不少栩栩如生的看戏场面;也有单个乡村老汉、老婆的肖像作品。还有几幅大画,当有一天,挂到后台的幕布上时,几乎把所有人都震惊了。

其中最大的一幅,是画的忆秦娥进村时,村民们自发欢迎的场面。成百老乡,拉的拉手,接的接行李,一直把忆秦娥像迎接久别归来的女儿一样,往村里迎接。

这是许多地方都发生过的事情。只要忆秦娥一出现,大家就会自发地迎上来,四处奔走相告:

“忆秦娥来了!”

“咱秦娥来了!”

“就是忆秦娥,真的是来了!”

省秦人,对这种场面已司空见惯。可石怀玉的眼睛,一下就湿润了。大概也就在那一瞬间,他捕捉到了艺术创作灵感。他先后用了十几天时间,画了数十张底稿,终于在第七个演出点,把一幅六尺整张的画作,完整呈现在了后台。立即引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忆秦娥当时正在化妆,听见掌声,扭头一看,几乎把她吓一跳。石怀玉怎么把那一幕幕真实的生活,提炼得这么好,这么生动。就像是拍照下来的一样。但那画面,又明显比照片更突出,更感人,更有冲击力。这大概就是绘画艺术的魅力所在了,她想。有人把画作的名字念了出来:

“《咱秦娥来了》!”

忆秦娥再也忍不住,眼泪哗哗的,就把粉妆给污染了。这是她每次下乡演出,都最喜欢听到的一句老乡的招呼声。

只听石怀玉在一旁介绍道:

“本来是想叫《农民领袖忆秦娥》的。因为关中这一带,把秦腔明星都是当领袖捧的。我听见也有人已把忆秦娥称作‘农民领袖’了。可我觉得,这样称呼忆秦娥,有些别扭。让人老想起陈胜、吴广来。一个弱女子,要是当了领袖,也会立马变得不可爱起来的。所以我就还是用老百姓这句口语了。”

忆秦娥在心里说:得亏没叫“农民领袖忆秦娥”,要叫了,别人还以为我忆秦娥不好好唱戏,是想造反了咋的。

第二幅画叫《披红挂彩》。这也是根据生活真实创作的。

忆秦娥几乎每到一地演出,唱得最红火的时候,都会有这种场面出现。先是鞭炮突然响起。有的地方,还会放出几声火药铳子来。接着,地方头面人物,就会在鞭炮和铳子声中走上台,把一床床大红被面子,披在她身上、绑在她肩上、围在她脖子上的。披得越多,越说明观众的爱戴程度。有些就成了一个村落永久的唱戏佳话。这次下乡,很多地方都是连唱十几台大戏。忆秦娥一人身上,就背了九本戏的主角,让观众过足了“忆秦娥瘾”。有一个地方,还就真给她披了一百床被面子,把她几乎当下就压垮在舞台上了。石怀玉就是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观众欢呼,与她的快乐、激动、感奋情绪,而使整个画面,充满了几近岩浆迸发般的生命涌动感。

石怀玉扭过头对忆秦娥说:“请把被面子给我分五十床,要不然,我这力就算白出了。”惹得大家又是一阵哄笑。有人说,忆秦娥已经把被面子分给大伙了。石怀玉说:“收回来,立马给我收五十床回来。”忆秦娥心里暗暗好笑着,死毛胡子的嘴,就是能掰活。

第三幅画比较小,叫《抹红》。画的是忆秦娥坐在后台化妆凳子上,身边围着一群大妈、大嫂和孩子。都把娃娃的脸蛋凑上去,让忆秦娥给“抹红”呢。

这是大西北很多农村都有的讲究。说小孩子最怕唱戏的。一旦遇见唱戏,晚上就会做噩梦。因此,唱戏前,总会有很多人要把孩子抱到后台,让“戏子”给孩子脸上抹点红,以辟邪遮灾。好多演员不愿意给抹,一是嫌麻烦;二是不喜欢被人称“戏子”。而忆秦娥每遇这事,总是会停下手中的活儿,高高兴兴地,给孩子们一一抹好,抹漂亮。有时她还会把孩子的小脸蛋亲一下。她是真的爱着所有的孩子。尤其是那些残疾孩子,父母躲躲闪闪的,还不好意思抱进来。每每至此,她都会起身接过孩子,不仅要紧紧地抱一会儿,而且还会把孩子抹得最漂亮。因此,老百姓就更是把她传得神乎其神了。说忆秦娥多大牌的角儿,半点架子没有,那就是德行修炼到了:“秦娥戏唱不红,老天都不会答应的!”石怀玉竟然把这一细节,紧紧抓住了。并且正抹着红的孩子,就是一个兔唇,画面十分感人。石怀玉在展示完后,甚至很是大方地告诉忆秦娥:“这幅送给你了。其余的,我是要办画展用的。他们的最终归宿,应该是国家美术馆。连我最后也是没有支配权的。一千年后,这两幅画,也许还会拉到西京来巡展的。没办法,作品太伟大了,我把我自己都服得一塌糊涂了。这一幅《抹红》,就交由你收藏。不过有言在先:展览时,我打借条,你可一定要借我一用噢。可不敢卖了,都买奔驰、宝马了。”

忆秦娥笑着收下了《抹红》。

这三幅画,她是真的打从心底里喜欢。这个死大胡子,自然也就跟他的画一样,在忆秦娥心中越来越升值了。

也就在这次下乡演出中,忆秦娥对孩子的那种爱怜,让她终于收养下一个孩子来。

其实,她从来都没有过要收养孩子的想法。她觉得自己的母爱,已被儿子刘忆占得满满当当了。可突然来到面前的这个孩子,又让她抑制不住内心的冲动。想要领回去,给她一个比自己更美好的童年。她觉得,她现在是有这个能力了。

这是在演出的最后一个点。那天,她在后台不停地听人说,给咱们帮灶做饭的一个女孩子,好可怜,才八九岁,就被她婆弄来帮忙烧火了。“烧火”二字,让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是无论如何都要去看看这个孩子的。

果然,在乡村野场子搭起的临时灶台背后,蹴着一个正用吹火筒吹火的丫头。

她腮帮子鼓多大,脸蛋挣得绯红绯红的。她都在她身边站好久了,孩子还没意识到,还在使劲地吹。

多么像她当年在宁州的那一幕呀!每天早晨,她都是全团起得最早的一个,拿吹火筒把灶洞的火种,拼命朝兴旺地吹着。不过那时自己已经十二三岁了,而这个孩子,才只八九岁。

她慢慢蹲下了身子。孩子终于发现了她,就急忙把吹火筒放下了。她拿起吹火筒,帮着孩子把火吹着了。

孩子咧嘴笑了。

她问:“认得我吗?”

孩子捂着嘴说:“唱戏的阿姨。”这动作多么像自己呀!

她又问:“几岁了?”

孩子回答:“九岁。”

“没上学吗?”

孩子摇摇头。

“为什么不上学呢?”

孩子羞得又捂住嘴笑。

“谁让你来烧火的?”

“婆。”

“你婆人呢?”

“在剥葱。”

正说着,忆秦娥就见一个头上苫着一块白手帕的老太太,拿着剥好的一竹笼葱走过来了。

老太太一下就认出她来了:“这不是秦娥吗?你的戏唱得几多好呀!你看看,几十里外的人都赶来了。都说‘不看秦娥唱秦腔,枉来人世走一趟’呢。我这就算没白活一世了,不仅看了你的戏,还见了真人,真格是长得跟天仙似的。还安排我来给你们做饭了呢。”

“阿姨辛苦了!这孩子是你的外孙女吗?”

“是呀,你怎么知道的?”老太太问。

“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能让来烧火呢?”

“我来做饭了,她弟在上学,她在家没人管,不带来都不行了。”老太太说。

“孩子叫什么名字?”

“外号叫个丑女儿。”

只见那孩子急忙纠正说:“我不叫丑女儿,我叫宋雨。”

她婆说:“就是这个名字起瞎了,把雨水都送人了,你还能有啥好日子过。”

“孩子为什么没上学呢?”

“唉,不怕你笑话,她爸到南方打工,跟别人好上了。连家都不要了。她妈也生气跟人跑了。就剩下姐弟俩,都跟了我。这个书念不进,我老婆子也抓养不起两个上学的,就让她常跟着我叫个小口。我是这远近还算有点名气的厨师,红白喜事都有人请哩。娃就随我出门烧个火,混个嘴。在这农村,就算是吃了香的喝了辣的了。麻利把火在朝大的吹,要上笼蒸馍了。”

忆秦娥就离开了。

可连着几天,忆秦娥都惦记着这个叫丑女儿的孩子。其实孩子一点都不丑,甚至比她那时还漂亮许多呢。

没想到,这事同时还有一个人惦记着,那就是石怀玉。他竟然给宋雨画了一张画,恰是正吹火的那个画面。让每个人看了几乎都有些怦然心动。忆秦娥看着这幅画,甚至潸然泪下,最后竟然是跑着冲出了后台。

石怀玉来到了她的身后,问她:“你喜欢这孩子?”

忆秦娥点点头:“嗯,很喜欢。”

“想要吗?”

忆秦娥突然回过头问:“你说什么?”

“想要吗?”

忆秦娥说:“人家的孩子,怎么能给我呢?”

石怀玉说:“我试试。”

当天晚上,石怀玉就告诉她:“行了,老太太答应给了。孩子也愿意来。”

在这个点演出结束时,忆秦娥就把宋雨领走了。

孩子没出过门,也没坐过车,上车来就晕得一塌糊涂。是石怀玉一路把她抱回西京的。

二十四

楚嘉禾自打在海南过了几天舒心日子,回西京后,就一直觉得啥都不顺。尤其是这个“薛娘娘”,好像是一概不买她的账,只在忆秦娥的石榴裙下拜倒着。特别让她揪心的是,好不容易找了个有钱的女婿,还比她小了两岁,人也挺奶油的鲜亮,又生了个双胞胎。却在一夜之间,如多米诺骨牌一般,把房地产生意彻底给做垮了。女婿回到西京,被债主逼得东躲西藏的,几个礼拜见不上一回面。见一回,还得叨制成各种不引人注目的样子。有一次,是化装成女人摸回来的。睡到天不亮,又赶忙起身,在窗户上一探再探,然后才蹑手蹑脚溜下楼去。有好几回,要债的就住在家里不走。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她妈无奈,就给她出主意说,干脆跟女婿把婚离了算了,也免得一辈子受牵连。说这样对孩子也好。女婿倒是通情达理,除了必须要一个孩子外,其余的都依她,然后就真把婚离了。离了婚,她一切就还得指靠省秦了。而在省秦,唱不了戏,当不了主角,那也就是混日子。可楚嘉禾又不想混,尤其是面对忆秦娥,还有一口咽不下的气在里面。因此,她就还得在排戏演戏上,使劲挖抓了。

自“薛娘娘”上台后,业务倒是抓得很紧,又是集训,又是排戏的,竟然能把《狐仙劫》,重新翻拾一遍。在《狐》剧里,她演的那个贪慕虚荣的大姐。真是滑稽透顶的一个角色:见了豪门老狐狸,心里挠搅的,恨不得连夜就嫁过去。结果嫁过去后,才是一个小妾身份,又于心不甘,就在里面挑来斗去的。也是受尽了捉弄与羞辱,才被九妹(忆秦娥扮)搭救回去。谁知再也受不得深山修炼的寂寞清苦,自己又偷偷跑回去,跪着求着,依然做了人家的贱妾。直到被逼疯、上吊。角色倒是一个有戏的角色,可这种形象塑造出来,总归是个“丑旦”。咋都没有人家忆秦娥扮演的那些人物美好、光鲜、英武。弄得好像连她也成了女英模似的,人见人敬,人见人爱了。而自己扮演的角色,却常常成为人们戏谑的对象。她是十分不待见这种戏谑的。好在《狐仙劫》的重排,不仅没给薛娘娘这个新贵加分,而且还迎来了相当强势的批评反对之声。就连那个眼睛七扭八裂在额颅角上的秦八娃,两个长得像“逗号”样的眉毛,戏看完也都气成“顿号”了。直说是胡闹。封子更是气得差点没心肌梗死。社会上也有人说:“这个新团长,不是在发展秦腔事业,而是在刨秦腔的祖坟呢。应该把狗日的团长赶快撸了。”照说戏受了攻击,主演也是要被连带的。可谁知这次却是一反常态的鬼怪,说要不是忆秦娥拿深厚的传统功底撑着,省秦就算是“欺祖灭宗”了。

也就从这次开始,省秦突然狠抓起了传统继承。抓的力度,让楚嘉禾甚至都有些不可理解:一时,省秦院子里竟然走动着十好几个老艺人。都是忆秦娥和一些演员从大西北旮旯拐角请出来的。有的还带着“跟班”、家眷。一个艺术大院,很快就成用麻绳系着石头眼镜、穿着老羊皮袄、叼着旱烟锅子的关中集镇了。隔壁邻舍一些文艺团体的人,甚至噗噗耻笑着说:“你们省秦咋了,是准备搞民俗村,发展特色旅游吗?”楚嘉禾自是看不上这些老古董排的所谓“失传戏”了。且不说排着有用没用,先是那些老艺人吭吭咯咯、乱吐乱尿的卫生习惯,都让她无法忍受。还别说在一起滚搭着“搞艺术”了。哪能有半点艺术享受的成分呢?可没想到,几年下来,忆秦娥竟然又神不知鬼不觉地,给自己积攒下了大小十几本戏。但凡下乡演出,只要包戏的主家强求,她都能一个台口包抄了全部主角。几乎让所有人都显得有自己不多、无自己不少了。这个很是怪癖的女人,每每总是在别人都不经意时,就能为下一次腾飞,插上一些稀奇古怪的翅膀。一旦有了机会,她还就真的能飞起来。并且飞得很高,飞得让人望尘莫及。真是一个表面颇似憨厚瓜傻,而内心却十分阴险狡诈的“鸡贼女人”了。

就这样一个女人,还总有男人飞蛾扑火,慷慨赴死。不说忠、孝、仁、义那几个老艺人了。还有什么秦八娃,听听这恶俗不堪的名字,不提也罢。还有封子、单跛子、薛娘娘这些“胡骚情”的“业余爱好者”,一提溜就是一长串。单说走了一个小白脸刘红兵,又来了一个大胡子石怀玉。哪一个不是上心上杆子地要爱她、宠她、帮着她呢。还一个个腻歪得,把她含在嘴里怕化了,顶在头上怕打了,抱在怀里怕捂死了。尤其是这个大胡子石怀玉,开始出现时,那就是全团的一个玩物。就像一个院落里,突然跑进个怪物来,谁都想拿棍戳几下。不过是看看刺激反应、找找乐子而已。那时楚嘉禾,倒是蛮希望忆秦娥倒进大胡子怀抱的。这种不靠谱的“倾倒”,只会给忆秦娥带来更多的笑柄、佐料、花边新闻而已。可时间一长,大胡子在省秦,竟然还成了幽默、有才、正义、善良的代名词。尤其是烂画,竟然一幅能卖到十二万的价码。这才让她觉得,“财神”要真跟忆秦娥结合到一块儿,也不是一件值得拍手称快的事了。果然,他们是越走越近了。几次下乡演出,石怀玉画下的那些肉麻作品,把忆秦娥是一点点俘虏过去了。忆秦娥也许是对傻儿子绝望至极了,趁下乡,竟然还要了别人一个女儿回来。据说那个女儿,也是大胡子帮她撺掇的。回来时,他俩竟然是你一把我一把的,把那碎女子搂着抱着,挠着亲着,像是真要走到一起过日子的样子了。

忆秦娥要真跟大胡子走到一起,又会是个什么境况呢?她还有点想象不来。不过她得琢磨这事。琢磨起忆秦娥的事来,她总是既有时间也有心思和兴致的。那天,她甚至把周玉枝也叫了来。两人在一起,探讨了半天忆秦娥可能到来的二婚之喜。

周玉枝是越来越不喜欢跟这个老同学在一起做任何事情了。尤其是不喜欢她说忆秦娥。在楚嘉禾折腾歌舞、模特儿那段时间里,周玉枝在家静静养着孩子。她也许是比较早地看透了唱戏这行的本质,就是“残酷”二字。不当主角,在外人看来,你就是在剧团里混饭吃的。可要当主角,又谈何容易呢?一本戏,也就那么一两个人物,可以称得上主角。其余的叫主角,也就是图好听而已。都主了角儿了,那还不成大烩菜了。要当主角,很多时候,是需要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差的。差了一样,你就可能与主角失之交臂了。只要在剧团唱戏,几乎没有人觉得,自己是会比别人差多少的。都认为,只是没有机会,给了机会,“麻子脸上也是要放光彩的”。周玉枝开始也是这种感觉,觉得自己跟忆秦娥到底差了多少呢?本本折折,都是她忆秦娥唱了,自己永远就是配演或大龙套。尤其是都从宁州来,忆秦娥是响当当的主角,楚嘉禾也隔三岔五地能攀上主角宝座过过瘾。而自己,几乎没有改变过从属、配演的地位。宁州来的人,老对她说:“你咋不朝前走呢?你周玉枝又比她谁差了多少?还是门子没投对,得想法朝前奔呢。”她开始心劲儿也很涌,可后来,看到忆秦娥那么苦苦奋斗,也是活得屈辱缠身、伤痕遍体的,就觉得何苦呢。楚嘉禾倒是一门心思在朝前奔呢,可奔着奔着,也多是“羞辱大于荣耀,得不偿失”。这十个字,算是她对这个老同学生命不息、冲锋不止的基本评价。因此,她也就慢慢变得现实起来了。

由于自己的客观条件不赖,周玉枝也被无聊的臭男人们,排列进了省秦“八大贵妃”之一。那几年,给她介绍的对象还真不少呢。就在别人都忙着争角色、排戏的时候,她却悄无声息地进入了挑拣对象时段。也不知怎么就有那么大的挑选余地。她竟然在一年多时间里,就遴选过了三十几个男人。有的竟然还选成了“回头客”。不过在阅人无数、阅世渐深后,她也逐渐给自己有了定位:找一个能好好陪自己过日子的人,是关键的关键。太有钱的靠不住;社会地位高的,即使眼下能看上自己,也无非是这点姿色在起作怪。一旦青春不再,又无文化底子支撑,悲剧就会自己找上门来。这样的悲剧,在省秦几乎年年都在上演。最终,她找了一个重点中学的老师,憨厚朴实,视教书为生命。就是年龄略比她大了些,但挺会心疼人。她也就尤其珍视这桩婚姻了。她在省秦分不上房,老公却分了一百四十平方米的四居室。她在省秦有时只拿百分六七十的工资,数字都不好跟人讲。老公却在月薪七八千的基础上,还带着几个补习班,光额外收入一年就十好几万。家境也好:公公、婆婆都是退休小学教师。身体倍儿棒,不用她操半点心。关键是去年还生了一个儿子。生下来就七斤八两,健康得一岁时就能跑出十好几米远来。这才不到两岁,就已能背三十几首唐诗,还能背下《弟子规》了。周玉枝还要什么呢?还想要什么呢?她现在就是想少演戏,少下乡,甚至少化妆。每场演出,就给人家站站合唱队就行。并且最好不要当领唱。即就是感冒了,嗓子哑了,还照样能混在里面滥竽充数。演出费也不比她忆秦娥少多少,最多翻一倍,她拿五十,忆秦娥拿一百撑死。可忆秦娥又出的是什么力呢?比鸡起得早;比狗睡得晚;比牛挣得苦;比驴跑得欢。累死累活的,又何必呢?

不过说心里话,周玉枝还是很佩服忆秦娥的。无论别人怎么看,她都觉得,忆秦娥是个好人。没坏心眼,没害过人。当然也不太懂人情世故,生活中常常冒着傻气。就凭四十岁的人了,一天到晚还守着练功场这一点,今天大概已很少有演员能做到了。因此,忆秦娥演什么样的主角,得什么样的荣誉,受到什么样的热捧,她都是服气的。

相反,她的这个楚嘉禾同学,的确是有一百个心眼子都在眨动着。加上她妈那一百五十个,有这二百五十个心眼子集合起来,就把她的生活过得够丰富多彩,也够乱麻一团了。她过去还爱到楚嘉禾那里去谝,毕竟从宁州团就来了她们三个人。忆秦娥早晚都在练功、排戏、给儿子治病,似乎就腾不出时间跟她们闲聊。即使聊,也就是傻坐着。单听你说,她只负责点头、捂嘴傻笑。最多也就是夸夸她儿子,说都能自己冲马桶了。这样来往多了,也是无趣。而楚嘉禾嘴又太多,太残火。什么都敢说,什么也都是捕风捉影地乱说。她也就尽量回避着,免得惹是生非了。

这次也是楚嘉禾一叫再叫,她才来的。她以为来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呢。结果,来回车轱辘话,就是说那个猛追忆秦娥的大胡子。楚嘉禾问她:“你看大胡子跟忆秦娥成得了?”她说:“你这不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嘛。人家成得了成不了,关你屁事。”楚嘉禾说:“你看玉枝姐说的,秦娥是咱妹子哩么,这大的事,咱还能不帮着操点心?我是怕又来一个刘红兵。看着追得紧,其实也就是玩玩而已。最后吃亏的还是咱傻妹子。”“把你自己的心操好就行了。哎,你觉得秦娥傻吗?”楚嘉禾说:“你这话问对了。忆秦娥的傻,就是表象。其实骨子里,比咱谁都灵光呢。”“你说的灵光,指的是啥?”楚嘉禾说:“指的啥?忆秦娥跟刘红兵结婚,她傻吗?她是看上了刘红兵老子的身份,还有随手就能拈来的财富。刘红兵老子一退,她立马就把刘红兵给蹬了。这又来个大胡子,听说开始她也不咋待见,结果看人家的画能挣钱了,又笑得跟菩萨似的,黏糊到一块儿去了。你看这两个货,能成吗?我咋总觉得怪怪的,一想起来就想笑。”

周玉枝一笑说:“你看你操的这些心。闲心操多了不耐老,见天进美容院也不顶啥。”

楚嘉禾煮了一壶浓咖啡,周玉枝喝得一个劲地要加水加糖。她却品得有滋有味地说:“哎,玉枝,你就准备彻底这样认卯算了?老一演戏,就当个合唱队员,朝乐池拐角一钻,全场灯光一暗,‘咦咦啊啊’地喊几声,做了陪衬的陪衬,鬼都不知道你是谁了。你觉得长期这样行吗?”

“挺好的呀!”

“真心话吗?”

“这还有啥真心不真心的。我就喜欢这样的生活。每晚还不用化妆。跟团上每个人都挺好的,多好!”

“当了半辈子演员,总得朝台中间站一站吧。”

“绝对不站了,我是绝对不想站了。现在就非常好。我吃不了人家忆秦娥那份苦。没有付出那么多,站在舞台最拐角,是理所应当的。”

“忆秦娥仅仅是靠吃苦上去的吗?”

楚嘉禾突然撂出了一句很是突兀的话。

周玉枝反问了一句:“忆秦娥,难道还不是靠自己刻苦努力上去的吗?”

“我的傻姐姐,你恐怕是把家庭日子也过傻了。没有单跛子,有她忆秦娥的昨天?没有‘薛娘娘’,能有她忆秦娥的今天?”

楚嘉禾在说这两句话时,里面的含意是意味深长的。

周玉枝都想说:那你的昨天,跟丁至柔又是什么关系呢?但她终于忍住,没说出来。

楚嘉禾接着说:“咱这个妹子还不能吗?在单跛子手上排了五六本好戏,花了国家好几百万。该拿的大奖也拿完了。到了‘薛娘娘’手里,才几年天气,又偷偷排了大小十几本戏。这还有别人喝的汤吗?省秦是她谁的私人戏班子吗?忆秦娥傻吗?这些年,权势、财富、名誉、情色,哪一样落下她了。这能叫傻吗?要说傻,我的玉枝姐呀,咱俩才是中国不出、外国不产的一对大傻瓜呢。”

周玉枝从楚嘉禾的眼神、语气,甚至毛孔中都能感到,这个妹子,虽然生活中受到了如此多的挫折,打击,但还是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并且她有一种预感,楚嘉禾是会把一切气恼,都要撒在同乡忆秦娥身上的。因为她也再没有别的能耐,再没有别的出气筒子了。

二十五

大胡子石怀玉到底跟忆秦娥结婚了。

这事在社会上传开以后,很多人都不相信。首先不知道大胡子是谁。即使书画界的,也都隐隐听说过石怀玉这么个人,但从不见他参加任何活动,也不跟书画界任何人往来。更没有一个哪怕是“环球书画协会副主席”之类的名头。很多年以来他就在秦岭深山里泡着。打扮得像个游方僧,或者老道。完全是个体制外的“侠客”。忆秦娥是何等有名的人物,怎么就跟了这么个不三不四的人呢?书画界名流大佬,给忆秦娥“放电”“献媚”“联袂”“赠画”的还少吗?忆秦娥都是不曾有染的呀!

连忆秦娥自己也没想到,跟石怀玉才认识不到一年天气,就被他拉到终南山脚下,一个翠竹掩映的农户家里,入了洞房。

也许是平日生活太沉闷了,需要一个快乐的人相伴吧。这个石怀玉就是如此地懂得快乐,竟然靠说话,一天就能把忆秦娥笑得窝在地上好几次,直喊肚皮痛,要他别再说了,再说她就活不了了。也许是石怀玉太另类了,跟她身边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说什么、干什么都显得那么真实透明,从不藏着掖着。爱她也是单刀直入,不像别人,送一束花,都是要转弯抹角、躲躲闪闪的。而石怀玉直到结婚后很长时间,都保持着每天送她一枝玫瑰的习惯。直到他们分崩离析,各自含怨而去。这是后话。

单说当初要结合那阵,就连她娘也是不同意的。娘觉得自己这么个出息女儿,红火得连满街道卖菜的,都知道她是忆秦娥的娘,最后怎么就看上了这么个“毛脸贼”?他既没官身子,也没时下吃香的老总老板名头。还连个正经单位都没有。就会写写画画,终是个没用的玩意儿。刘红兵虽然不成器,可毕竟还是专员的公子,好歹有个名分。这个大胡子有啥?咱招女婿总不能是老母猪下崽,一窝不如一窝吧?她是怎么都容不下那个大胡子来叫娘的。并且一想起这事,她就膈应得慌。既然娘住在这里,并且一直尽心尽力照看着刘忆,在这件事情上,忆秦娥也就不能不征得娘的同意。忆秦娥把这事跟石怀玉说了,石怀玉说:“这算个啥事,咱娘有咱哩么,保准让她催着让你赶快把我朝回娶哩。”“你就爱吹。”“吹,今晚就会圣旨下。你等着接旨好了。”

果然,大胡子一个下午,就把她娘的思想工作拿下了。

那天晚上她回去,她娘还没把嘴合拢,笑得也是一个劲地捂。她就问娘笑啥。娘说,那个死大胡子咋那逗人的,他平常就这样说话吗?忆秦娥问,他咋说话了?娘说,他咋说话了,就没一句正经话,光逗娘笑了一下午,把娘的肚子都笑痛了。娘下午也丢人了,有好几回,都笑得溜到桌子底下,直喊叫让他快别再说了。忆秦娥就问,啥话这逗人笑的?娘说:“啥话?逛话。屁话。鬼话。”把忆秦娥吓了一跳,以为是把事情搞砸了。谁知娘把话一转弯,说:“不过,他确实会说、能说,娘还是蛮爱听的。你别说,家里有这么个人,整天说说笑笑的,恐怕是都要多活几十年哩。”忆秦娥一下给轻松了下来,就说:“到底说啥了,看把你神神道道的。”娘说:“我也记不得了,反正笑了一下午。他刚推门进来,我就没给好脸,连坐都没让他坐。只听他说:‘哟,我还说今天来开叫,丈母娘会喜眉活眼地迎接新女婿呢。没想到,咱娘今天不高兴咧。咋的了,是娥惹你生气了吗?’我把刘忆正玩着的擀面杖抢过来一拍说,谁是你丈母娘了?他说:‘你呀!好我的岳母大人了,天大的喜事已经降临到易家门前了,你咋还蒙在鼓里?看这个娥,还有规矩没有,连娘都没请示到,就先斩后奏了。’我说,少说屁话,谁是你娘了?他说:‘好我的娥呀娥,不是说都跟娘说好了吗?把我闪到这半空里,让我都咋出这门吗?那好,我先走了,等娥回来跟你说。明晚来叫娘也不迟。反正娘已是我的了,早叫晚叫都一样。’说着,他把刘忆的脸蛋还亲了一下,就要离开。我喊叫说站住!他就站住了。我说,你是干啥的?他说:‘娥啥都没给你说吗?’我故意问他,你是哪个单位的?我的意思是你没个正经单位,还想来讨我的女儿。只听他说:‘胡秀英责任有限公司的。’我第一遍还没听清,又问了一次,什么什么?哪个公司的?他一脸正经地说:‘胡秀英责任有限公司的。’我就问他,胡秀英是个什么公司责任的?我还以为真有这么个公司呢。他说:‘胡秀英是个家政公司。’我说,你们老板是谁?他说:‘胡秀英哪!’我愣了一会儿问他,男的么女的?他说:‘女的。’我又愣了一会儿问他,你在公司干什么?他说:‘还没正式任命,但有可能是副总。’我说,吹牛哩吧,你还能当了副总?他说:‘那就要看胡总的眼力了。’越说我越有些蒙,就问他,你们胡总多大了?他说:‘六十二。’我问他,多大?他说:

‘六十有二。’我问他,几月的?他说:‘二月二,龙抬头那天生的。’见了鬼了。我就说,你是蒙我哩吧,怎么还有这样一个胡总,跟我年龄连日子都不差。他说:‘我公司的老总就是你呀!’我说,再别开玩笑了,我还能当老总,能当烧火做饭看娃的老总。他说:‘可不是,居家过日子,你不就是咱家的老总是啥?我这一入股进来,你这责任有限公司就算是成立了。大家都有官衔了,你当董事长,你女儿当了总经理,还能不给我个副总干干?’我是第一次被这个死大胡子,惹得扑哧一下给笑了。然后,他就连珠炮似的,把我逗得就笑着搁不下。他又是给刘忆画画,又是给我画画的。把我的嘴,画得跟斗一样大,并且还是四四方方的。我说我的嘴有这难看吗,咋还是方的?像个斗。他说:‘秦岭山里有句俗话说:嘴大吃四方哩。你想想看,你胡总的嘴还不是吃四方的嘴吗?不仅你吃了四方,从九岩沟吃到了西京城。而且把一个女儿,培养得吃遍了全中国,将来还要去吃世界哩。这还不是吃四方的嘴吗?还有你大女儿来弟、女婿高五福、你的宝贝儿子易存根,哪个不是托你老的洪福,成了吃四方的嘴?所以呀,你这个嘴,是易家的总嘴,知道不?必须画大、画方。要不画大画方,以后就没得吃了。’这时,我已经笑得第一次溜下去一回了。他还收不住,继续惹我笑说:‘我的岳母胡总大人,今天小婿来,不光是等你任命我,我也是代表三秦父老,来给你发委任状哩。任命你为秦腔皇太后!为什么叫皇太后呢?你看噢,娥在十几年前,就被委任成秦腔小皇后了。这些年过去了,大家已经自然而然地把小字取了,那就是正经皇后了。你女儿配,你知道不?你女儿值,你知道不?这是老百姓封的,你知道不?老百姓拿嘴封的,你知道不?老百姓拿嘴封的,那才是真的,你知道不?她要是皇后,你还不就成皇太后了?皇太后在上,女婿石怀玉给你请安了。’说着,他跟唱戏一样,把半边身子一歪,还真给我磕了一个响头。把我笑得就第二次溜下去了。反正娘这半辈子都没笑过这么多,一下午差点笑掰毁了。我还问他,一个大大的男人,为啥不做点正经营生,光写字画画,能养家糊口吗?你猜他咋说:‘我的皇太后大人,那你就是还没发现驸马爷的价值了。我这字画,只要卖,随便都能给你家牵回一群牛羊来。至于是不是正经营生,那你说皇帝是不是正经营生?’我说当然是了。他说:‘那你知不知道岳飞伺候过的那个皇上?’我说岳家将的戏我看过,岳飞伺候的,可是个没啥名堂的皇上。他说:‘那个皇上就会写字画画。皇上早让人忘了,可他写字画画的名气,到今天还大得没边没沿的。既然皇上这营生都让人忘了,只剩下书画名头了,咱何必再去当什么皇上呢。见天要起早上朝,开会训人,能把人婆烦死。还不能留胡子。你见哪个皇上留个大串脸胡呢,好像没有吧?我直接就当了书画家,想咋活就咋活,岂不快活、受活?何况俺婆姨就是皇后,丈母娘就是皇太后,咱不当不当,也就是个名誉皇上了,你还要女婿谋的是哪门正经营生呢?’娘我就第三回 笑得溜下去了。后来他就一个劲惹我笑。我笑,刘忆也跟着笑。我发现他还会逗刘忆得很,刘忆好久也没笑过这么多了。笑到最后,刘忆都在房里翻起了跟头。秦娥,也许这个人还行。找个‘死钉秤’的,一天三棍子闷不出个屁来,过着也是心烦。我只给他提了一个要求,看能不能把胡子剃了。你猜他咋说:‘岳母太后大人,那你老还是把我推出午门,亲自斩首算了。我之所以不贪恋正经营生,就是喜欢着这脸胡子。我石怀玉,是留头留胡子。要是不让留胡子,那我也就不准备留这个狗头了。’你说我还说啥,只有狠狠拍他一巴掌,让他走了算了。再待下去,只怕是把我的下巴,嘻嘻嘻,都要笑脱落了。嘎嘎嘎,好了好了,我再也笑不得了。你的事,我不管了。你也少让石怀玉来,再来,把娘笑死了,谁给娘偿命呢。嘎嘎嘎。”

娘这一关就算过了。

石怀玉在终南山的那院小房,是从当地村民那儿租来的。那家村民,在城里买了欧式单元楼,这小院,便被石怀玉便宜租了来。外观几乎没变,甚至还加强了竹林茅舍的感觉。室内倒是拾掇得很是文艺、温馨起来。忆秦娥第一次被他忽悠来,就喜欢上这地方了。真正是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的一处所在。坐在院子葡萄架下,学古琴、学画画、临王羲之,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幽自在。要说忆秦娥真正对石怀玉有感觉,就是在这个院子里才产生的。她突然觉得,也许自己跟这样一个书画家,才是最合适的。石怀玉单纯、率真、幽默;处事大气、阳光、随和;且又能给她教字、教画、教琴;他还喜爱着秦腔戏;并且是从骨子里,尊重着唱戏这个职业的。自己如果真要再找一个男人,还有比石怀玉更合适的吗?关键是,石怀玉让她快乐,让她活得轻松,这是最重要的。也就是这一次小院相会,她把主意就算拿定了。如果那天石怀玉在提出非分要求后,她没答应,而石怀玉再要强人硬下手,她也是会在脑子里,给石怀玉打个大大的问号的。可石怀玉没有,只是暗示了一下,她回答了一个“不”字,他就再没朝下进行。尽管环境那么适合发生点什么故事。她看见,石怀玉甚至把卧室粉红色的台灯都打开了。可她极不情愿让人感到她的轻薄。她是不能轻薄的。她也是轻薄不起的。十四五岁就被人侮辱。她是懂得,她不轻薄,别人都以为她是轻薄的。虽然那阵儿她也是面红耳热,心跳加速着的。好在石怀玉还算君子,为了减轻她的压抑、局促,甚至把门窗洞开,让山风呼呼地穿堂而过。小院,立即像透明体一样,对外亮出了全部内脏。他没有做出任何强迫的举动。她就把这事彻底决定下来了。

忆秦娥在省秦的房子,住着儿子,住着宋雨,住着娘,还住着她弟。自是无法做洞房了。而到终南山脚下住,又的确太远,会影响上班。车走得最快,也需要四五十分钟。石怀玉为这事,还专门买了一辆二手越野吉普。反正一切都为着结婚,一切都为着能搭建起一个爱巢来。

这个巢穴也的确温馨、温暖、温情。忆秦娥已经很久没有品尝到这种雨露滋润了。她没想到,平常在她跟前那么温顺的石怀玉,竟然是这样一个癫狂之极的野人、疯子。他是真的浑身长满了毛发。胸腔和腹部,甚至比胡子还浓密。躺在那里,就像是一块不规则的黑地毯。从头顶开始,只裸露了一方肉脸,还有一个大嘴洞,然后就端直铺排到脚背上了。尤其是两条腿,活似两根烧火棍。自己翻过身去,露出脊背上的毛发,更是长得凶险诡谲,不可思议。忆秦娥阵阵惊讶,也阵阵笑得腹内抽筋,怎么长成了这样的毛葫芦。石怀玉解释说,是在山里待得久了,许多时候,他都是跟野人一样,一丝不挂地山林里穿行、狂奔。有时画出一幅好画来,他甚至能给胳膊上绑两个簸箕,从岩石上朝下试飞。有一次,还真摔断了一条腿呢。忆秦娥是被纠缠在毛乎乎的世界中了。从额头到脚心,几乎无处不刺激着,针扎着,酥麻着。她是幸福得老想用手背去捂住发笑的嘴。可狗日的石怀玉,嫌她的手太有劲,还碍事,早拿她的练功带,把她的双手反剪在背后,死捆起来了。她嘴里不停地喊着:“野人,疯子,野人……”但打心里,她是喜欢和满意着这个野人的施暴了。

可好景不长。先是上班连续迟到,都被薛团警告几回了。

娘说刘忆见天晚上也闹着要跟妈妈睡。有一晚,甚至还翻上阳台,说要看着妈妈演出回来。她娘说完后,她心里就特别难过。她跟石怀玉商量,看晚上能不能把刘忆接过去住。石怀玉倒是没反对。可这个刘忆,却是个“夜猫子”,人来疯。尤其是好长时间没跟妈妈睡了,晚上就兴奋得整夜整夜睡不着。给他安排的小房,死都不去。他老要躺在她和石怀玉中间。石怀玉即使伸手把她拉一下,他也是要狠劲地哭,狠劲地喊。并且还要用嘴咬石怀玉的手。咬是真咬。一咬,石怀玉就跟遭马蜂蜇了一般,忽地蹦起来,像一头黑熊瞎子一样,要在房里跳起来嚎叫。一晚上两晚上还行。见天晚上这样,石怀玉就躺在一边,做老牛的哼哼声了。

关键是她娘说,宋雨来家也不习惯。上学早上也送不走。说娃要回去,想婆了。忆秦娥就考虑,是不是还能再在终南山脚待下去了。她跟石怀玉说,她得回去住一段时间了。石怀玉死活不答应。他们就开始了第一轮的家庭矛盾。

二十六

让薛桂生有些生气的是,忆秦娥自从跟了石怀玉后,就变得迟到早退,不大专心于练功、排戏起来。过去,她一天到晚都是泡在功场的。现在,见天都听业务科的人,在满院子喊叫:“忆秦娥来了没有?”有时他知道,是故意给他亮耳朵听的。他一批评,她就傻笑。也不反抗,也不强词夺理,但也不见改正错误。气得他还找石怀玉来谈了一次话。

这个死石怀玉,见了他,话就多得插不进嘴。他一脸的毛胡子,都是朝上翘着的。连那张胡子怎么包围,都还是口面很大的嘴,也是喜兴得就跟强电流烧焦的闸刀,咋合都合不上了。石怀玉一进办公室,不是朝他办公桌的对面坐,而是端直朝他的座椅旁边挤。像是在耳语,声音却又大得满楼道的人都能听见。说是大声说,却又像是要给他耳语似的。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桂生,你知道什么叫幸福吗?你见到过幸福的模样吗?我他妈现在就幸福了!幸福的模样,就他妈是我这个样子!幸福是要浑身长毛的,你懂吗?”

看着石怀玉那副癫狂样子,他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就说:“去去去,坐那边说去。”

石怀玉还兴奋得给他捏起肩来,说:“桂生,我的团座,我的幸福都是你给的,也必须跟你一同分享,懂不懂。要不跟你老哥分享,老弟就不够意思了,你懂不懂。的确幸福!我他妈幸福得就想冲大街上去喊,就想插两个翅膀朝天上飞。”

“别飞啦。你这个人,看把忆秦娥的业务耽误成啥了。”

“磨刀不误砍柴工。我的老哥,光说忆秦娥迟到早退,你没看看她的气色、面容,是不是年轻多了?女人哪,就要靠爱情来滋养,你懂不懂?没爱情的女人,就是干喳喳的,枯树桩一个,你懂吗?艺术呀,那就更需要爱情滋养了。只有懂爱情的人,才可能在艺术上有大造就,你信不信?我是在给你培养秦腔大师呢。别在意一城一池的得失嘛!在人才上,要有战略思维。秦娥迟到早退是暂时的。她的艺术超越与腾飞,将是永恒的,我的团长老哥!”

“行了行了。我说怀玉,别贫嘴了。让秦娥住得那么远可不行。你恐怕得尽快想办法,让她住回来。你知道她肩上担着省秦多大的责任哪!二十几本戏,都背在她身上。无论哪儿包场,包括外事演出,没她当主角的戏都不要,你知道不?你说,你爱她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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