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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彦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3:39

好多年后,胡彩香才给易青娥彻底交底说:那个年,可是过得窝囊透顶了。她跟张光荣几乎天天都关了门窗,在家里打闹。张光荣甚至还威胁,要拿针线缝了她的私处。但关起门闹归闹,出了门,张光荣还是很给她面子的。因为张光荣绝对不愿意跟她离婚。张光荣是喜欢她的,她很漂亮,也很“绵软”。连张光荣自己都说,只要一搂住她,他浑身立马就酥了化了。有一年,胡彩香去他的单位探亲,几乎所有人都傻眼了,不相信这是他张光荣的媳妇。都问他,你是咋把这样漂亮女人勾引到手的?再加上胡彩香还照看他老娘着的。张光荣的老娘,住在离县城三十里的地方,胡彩香几乎每个月都要骑自行车去看望。老娘对这个儿媳也是满意的。张光荣不能不掂量轻重。即使心里再痛苦,再窝火,他还是忍了。直到正月十七离开,他都没对外公开老婆和胡三元有麻达的事。只是在临走那天晚上,他一再逼着胡彩香赌咒发誓:不要跟胡三元来往,再来往,就被车撞死,雷劈死,水淹死,火烧死,尤其是那个地方,烂成一包蛆死。

张光荣走了没几天,她舅胡三元自己就回来了。他胸腔上了夹板,衣服一穿,也看不见。但走路明显是直戳戳的。易青娥把他走后,团上到处找他的事,跟他说了,舅只是哼了一声,就开始收拾他的鼓板了。后来,胡彩香老师来,舅就把易青娥支出去了。再后来,黄主任找她舅谈话,说舅还硬得爆爆的,坚决不承认自己跟胡彩香有什么关系。说要有关系,那就是革命同志关系,阶级姐妹关系,乐队和演员的关系,除此而外,再没有别的关系。由于没有捉奸在床,也拿不出其他任何证据,她舅又是有名的铁壳嘴,得理不饶人,这事还反倒弄得黄主任有些磨盘压手取不离。但黄主任岂是能让别人轻易制服的人。刚好最近也没演出,也不排戏,他就安排跟县上干部春训会一道,开始了宁州剧团为期三个月的生活作风整顿。

易青娥并不懂什么叫“春训会”,那天在剧场的楼座里,挤着旁听了一回,才知道这会的厉害。听说旁听这会,还是黄主任争取来的。黄主任说,这叫近水楼台先得月。也说明了县上对剧团的重视。正式参加会的,都是县、区、公社三级干部,他们在底下池子里坐着,楼上是空的。那天,黄主任把全团一百多号人,全都吆到了楼座里。先强调纪律,说谁私下叽叽喳喳,或大声喧哗,就让谁滚出去。吓得大家连大气都不敢出。会议开始,先给一些人发奖状。后来领导又讲话。讲了半天,易青娥一点都没听懂。再后来,就有人点着一些名字,足有十几个人。把名字点完,那人又大声宣布,让这些人站起来。易青娥突然明白,这些人是犯了错误。有人是男女生活作风问题,有人是贪污问题,有人是违反纪律问题,反正到最后,用绳子捆了三个。就跟那次捆她舅一样,有一个人还当场被捆翻在地上了。不过很快,就让穿着军装、挎着枪的人使劲拎了起来。剩下没捆的,在那三个人被押走后,也让一溜溜跟着“滚出会场”了。易青娥又吓得尿了一回裤子。她看看舅,舅的头已经勾得贴到大腿面子上了。

听完县上的“春训会”,团上就开始进行生活作风整顿了。先是动员,然后揭摆问题。不几天,就传出了好多吓死人的事情。平常看着都好好的人,怎么全都那么肮脏:有在人家女生窗户外,偷看人家洗澡的;有在厕所下水道,偷看女演员上茅房的;有在舞台演出暗场时,偷摸女演员屁股和胸脯的;有晚上专门到女演奏员房里,闲谝着不走的;有给人家女生死乞白赖写情书的;有给人家有夫之妇献殷勤,送烧鸡腿的;还有人,老当着女生说流氓话。反正问题多得很。尤其让易青娥没想到的是,他们学员班竟然也出了大问题,说有人偷偷给女生递条子,上面写着:“我喜欢你!”这还了得,在剧团,抓得最紧的就是这号事。为偷着谈恋爱,胡彩香和米兰那一班,有两对都被处理回家了。剧团要求,演员必须晚婚晚育,这是事业的需要。因此,对谈恋爱的事,也就抓得特别紧。黄主任说:“不揭不知道,一揭吓一跳啊!看着单位风平浪静,其实已经波浪滔天了。还有比这更严重的问题,没有揭摆出来呢。得继续揭,直到把最严重问题的盖子揭开为止。”他要求,把所有问题都“梳成串子”,“编成辫子”,通过这次整顿,给剧团来一次生活作风大扫除。

易青娥看看她舅,她舅脸定得平平的,好像这事跟他完全没关系一样。可大家却都在朝他看哩,那眼神里,分明是已经把过街老鼠抓住了。

十二

易青娥天天担心着,生怕她舅又出事。可整顿都进行半个多月了,她舅还“逍遥”着。逍遥这词,是郝大锤说的。

连学员班,也都是早上练功练唱,下午和晚上开会学习。有时分成好多小组,有时又开大会。易青娥迟早都是稀里糊涂的。她想,只要舅没事,她就没事。舅还特别给她叮咛:“开会朝拐角坐,尽量找领导看不见的地方圪蹴着。人家说啥,你都别言传。问死,逼死,都别吱声。会开得长,嫌急人了,你就想你胡老师给你教的唱:那些弯弯都是咋拐的,气口是咋换的。心里默着戏,时间也好混得很。再大的事,闹一阵都会过去的。”她就照舅说的那样做着。有几回,人都发言完了,也有让她发言的,她就捂着嘴,光傻笑。大家扭过头也笑,那是笑她傻的笑。还有一回,都找自己的生活作风问题呢,轮她最后一个发言了,都回头看她,她还是傻笑着。楚嘉禾嘴长,就冒了一句:“别看易青娥这‘碎卒儿’,每次走到水井台子上,都要朝井里照半天,还把一头荒荒毛,抿了又抿的,拿水当镜子,臭美呢。”她心里咯噔一下,因为这是真的,不知犯事不犯事。谁知又是哄的一下,大家就跟笑傻子一样,有的竟然还笑岔气了。

舅这次回来,明显比过去蔫儿了许多。人前话也少了,虽然胸腔有伤,但还是到厨房帮灶去了。切不了菜,洗不了锅,就一直在灶门洞烧火。早上还打扫院子,不过隔一天一次,是一只手操着扫帚在扫,扫得很认真。易青娥有时想帮忙,但舅不让,说他有的是时间磨。有时,她感觉舅也是故意磨给满院子人看的。舅的半边腔子老痛,那只手也抬不起来,鼓是练不成了,但一回到房里,嘴里总还是“才,才,才个令才,一令才,一打打,才”地念着打击乐谱。那只好手,还老在腿面子上敲个不停,好像一切都不由他似的。用胡彩香老师的话说:“你舅要不敲鼓,真的能死了。”

舅天天也开会,也发言,但始终是谈认识,谈觉悟,不接触实际问题。前边挖出来的事,已经“梳成串子”“编成辫子”放在那儿了,他也说表示吃惊,表示愤怒,表示后怕。他甚至还说:“有些人也太不要脸了,怎么能去偷看革命女同志洗澡、上厕所呢?你家里都没有姐妹老小了?咋不回家去偷看呢?”他说得还挺实际,挺痛心,挺难过,挺振振有词的。但帽子底下始终没有人。只要是坐实了的、帽子底下扣着人的问题,他都始终不接触,不联系。

这中间,还出了这样一档事。按黄主任的要求,别人都只谈生活作风方面的问题,但胡三元还要结合被公安劳教,以及开除留用一年的问题,综合起来汇报思想,汇报认识。并且还要求他写成书面材料,在大会上念给全团同志听。

易青娥一直没见她舅写,也没见她舅想,每天一回房里,他还是在那里念叨他的乐谱,收拾他的鼓板、鼓槌。到了开大会那天,易青娥心里乱得跟打鼓一样,结果她舅倒是不慌不忙地拿出笔记本,一页一页地念,一页一页地汇报起来。他足足念了有十好几页,不仅念得摇头晃脑,而且还眼泪汪汪的。最后,是一连声地用了好几个“我深刻认识到”啥啥啥的。他一边念着,还一边用手指头蘸着唾沫,把笔记本一页页地朝过翻,好像准备得很认真似的。好多人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郝大锤尤其不相信,胡三元肚子里突然还能有墨水了。他就假装上厕所,顺便朝胡三元笔记本上扫了一眼,然后,给黄主任递条子,要求让胡三元把笔记本交上去。这一交,问题出来了。她舅那笔记本上,全记的是打击乐谱。而满嘴念念有词的,都是历次运动用过的大话套话。事后有人说,胡三元是老运动员了,啥事没经过,啥话不会说,还需要拿本本写上。黄主任立马就让她舅站起来了。

黄主任那天发了大火,把桌子狠狠一拍,说她舅是死猪不怕开水烫。这么严肃的会议,本人又有这么严重的问题,还敢在这儿给组织耍儿戏。问他是不是想“二进宫”,是不是想彻底放弃一年开除留用期了。黄主任一通火发得,把易青娥浑身的骨头都吓酥了。后来,会议又安排让大家发言,大家就上纲上线地,把他臭批了一通。会一直开到晚上十一点才结束。要她舅连夜补检讨,明天接着开。

她舅回到房里,拿起钢笔,整整闷了一晚上,总算在笔记本上写出了好几页。虽然第二天会上,黄主任又批评他说,检讨是错别字连篇,但这件事,总算没有再纠缠下去。黄主任要深究的,是他跟胡彩香的男女关系问题。但她舅在这个问题上,始终守口如瓶。多年后,胡彩香还说:“你舅那个死鬼,黄点清着呢。啥事该说,啥事不该说,可会避实就虚、避重就轻了。”胡彩香说她在剧团,也不是个随便能让人捏软柿子的人。她明明白白,那次生活作风整顿,有人就是想揭她和胡三元的老底呢。她和胡三元为这事,有一天晚上还专门跑了好几里地,到一个乱葬坟窝子里,细细商量了大半晚上。胡老师说是舅说的:“这号事只要没捉奸在床,就四个字:死不认账。谅他谁也没办法。”并教她,要她每天把脸吊得长长的,见谁想拿这事说事了,就倔,就骂,就喊叫要去挖他的祖坟。人只会欺负软的、瘫的,没有谁不怕硬的、尖的。她舅那晚还说,其实他啥都不怕,只要胡彩香说声跟他,他立马就承认两人好过,睡过。可惜胡彩香死不放手张光荣,他还得顾胡彩香的脸哩。

“揭摆”活动开展了一个多月。前边揭出的问题,看起来很多、很大,但到后边落实时,几乎没有一个承认的。有的还破口大骂,说是污蔑陷害,还说“四人帮”都打倒快一年了,有人还搞江青那一套。反正死都不认卯。梳好的辫子,也就只能搁在那儿了。黄主任起因是想收拾胡三元的,结果她舅啥都检讨,就是不检讨自己有男女关系问题。即使承认自己有资产阶级生活作风,也是爱干净,好洁癖,到农村演出,不愿意朝贫下中农炕头上坐,不愿意端贫下中农没用开水烫过的碗筷问题。有一次,她舅边检讨,还一边哭得呜呜呜的,说他从农村来,现在反倒嫌弃了贫下中农,真是灵魂深处该闹一场革命了。反正他就是死不朝胡彩香身上引。黄主任一个劲地强调,要把整顿引向深入。她舅一上会,却偏把下乡演出时,偷农民柿子、核桃的事,全端了出来,并且还说得有板有眼、活灵活现的。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弄来弄去,柿子就三五个,核桃就两三捧,他还痛苦万分地检讨来检讨去,把一些人就逗得扑哧扑哧乱笑。搞得黄主任一点脾气都没有。

尤其是最后,有人还引了一把火,端直烧到黄主任头上了。

有一天,排练场门口,突然贴出一张小字报来,说黄正大跟米兰有一腿呢。气得黄主任鼻歪嘴斜、暴跳如雷了好几天。连黄主任的老婆,也在院子来回骂人了,说这是有人在故意把水朝浑的搅,是给他老汉泼脏水哩。她还信誓旦旦地说,必须把坏人挖出来。黄主任让美美查了一阵,却咋都查不出结果来。有人怀疑是胡三元干的。可她舅说,他才不干那下三烂的事呢。要干,就端直拿到大会上干去。查到最后,也是不了了之了。

可事情并没完。几个月后,她舅倒是没被生活作风问题搞倒,却因一次重大演出事故,“二进宫”了。

十三

话还得从排歌剧《洪湖赤卫队》说起。

剧团搞生活作风整顿,哩哩啦啦,前后进行了不到三个月。听黄主任自己说,有一天县上一把手见了他,问他看《人民日报》没有,他说他天天没落过。一把手又说,看见《洪湖赤卫队》的消息没有?黄主任不好意思地搔着头。领导就说:“1月23号的。《洪湖赤卫队》解放了。被‘四人帮’打入冷宫十年,终于解放出来了。武汉都演出了。这台戏好得很,写我家乡的。我两个伯,都当过赤卫队员。过去我看过好多遍的。”黄正大这才想起,一把手是湖北人。立即,剧团就投入《洪湖赤卫队》的紧张排练了。

主角韩英,还是实行的AB制。米兰A组,胡彩香B组。为这事,据说导演还找过黄主任,说要戏好,就得胡彩香上A组。黄主任批评他糊涂。说这是英雄人物,胡彩香能给个B组就不错了。黄主任还特别强调了一句:“整顿生活作风的事,并没有结束嘛。”话里的话,导演自是听明白了。可导演又是个特别不开窍的人,还磨磨叽叽地提出,看能不能让胡三元敲这个戏。说只有胡三元上手,才能把戏敲“筋骨”了。其他人手上没功夫,来不了,搞不好就把一本好戏,给敲“泄湖”了。黄主任把他看了半天,摇摇头说:“我看你一辈子,也就只能排个戏。”导演扶扶深度近视眼镜说:“谢谢领导夸奖!”黄主任又补了一句:“你只管排你的戏,演职人员都不用你考虑。”

为这事,胡彩香老师还找过她舅,说:“欺负人呢,凭啥又让米兰上A组?米兰是唱韩英的料吗?”她舅说:“叫唱B组你就唱B组。戏拿不下来,他就得换你上。《洪湖赤卫队》可是个硬扎戏,人家叫歌剧,咱当戏唱哩。韩英有几板大唱,音调高,米兰根本上不去,你就等着朝A组换吧。到那时,他黄正大还得来跪着求你哩。”胡老师半信半疑地说:“你胡三元该不是米兰的卧底吧,每次都日弄我让让让的。这几年都快把我让到沟底了,还让。”舅说:“那你朝上冲啊,看能冲上去不?”胡老师也就骂骂咧咧地先认卯了。

戏一开始,就有人说,这回可能还得用胡三元敲鼓了。因为这个戏,半文半武,可难敲了。她舅听了这些私下传的闲话,也有点飘飘然。本来都猜着,黄正大这次搞生活作风整顿,一定会把胡三元这条大鱼网进去的。谁知直到“收网”,准备全面转入排戏时,她舅还是啥事没有。断了的两根肋骨,也快满百天了。只见他每天快乐地当伙夫,扫院子,练鼓艺。到后来,甚至还不停地有人来送鸡汤、鱼汤、排骨汤、绿豆汤啥的。说让他败火祛湿、生筋长骨呢。这里边有胡彩香老师,也有米兰,还有过去唱过主角的一些人。她舅给他们都敲过戏。再有,就是新近要上戏的那些有名有姓的角色。虽然他们都是躲躲闪闪地来看他,可只要有人送来,她舅就会让外甥女也来尝尝鲜的。吃着肉,喝着汤,她舅就老爱哼哼京剧《平原作战》里的一段唱:

枪声响激起我满怀惦念,

想必是那日寇又逞凶残。

勇刚他三天来英勇转战,

粮食尽路途险日多艰难。

你几番送干粮亲人难寻联系断,

军民是十指和心紧相连。

枪林弹雨军民隔不断,

妇救会员拥军要争先。

虽说是几番送粮人未见,

为支前我不怕走遍平原。

今夜里定捎去张庄群众丹心一片,

把干粮和热汤送到亲人身边。

请他们到我家遮风避雨,

到明天上前线杀鬼子除汉奸,

精神抖擞,胆气冲天。

当她舅唱到“精神抖擞,胆气冲天”时,常常是要换一个“八度”音的,简直有直冲云霄的感觉。连房里用报纸糊的芦席顶棚,都被他号叫得呼呼呼地直打闪。

舅等了好长时间,却不见有人来请他出山。戏还是决定由郝大锤敲。舅还是舅,还是帮灶,扫院子。只是多了一件事,参与剧组的舞美制作,继续着开除留用一年期间的一切临时性工作。

《洪湖赤卫队》舞美制作量很大。好几年了,剧团就只演一些配合形势的戏。有腰鼓、红绸子、奖状、大红花、笔记本、铁锨、扁担、箩筐、扫帚、桌椅板凳就行了,布景道具都很简单。有时几乎不需要制作,街上到处都能买下。除了一个画幻灯片的、一个管电的,还有一个木匠外,再没有其他专职舞美人员。《洪湖赤卫队》里又是刀、又是枪、又是梭镖、又是鱼叉的。彭霸天的府上,几面高墙得做;老式桌椅板凳得做;牢房得做;牢房里的磨凳、磨扇得做;铁锁链得做;芦苇得做;让赤卫队员翻越的院墙得做。还有大大小小的土墩、树桩、石头,哪一样不做,导演都说没有支点,演员没法表演。七七八八算下来,得十几个人,忙一个月才能做完。易青娥她舅自是第一个被叫去了。

分给她舅的有四十个梭镖、二十把大刀、一门土炮,还有一串锁牢门的铁链子。梭镖得拿木头削。大刀是用木板锯,锯了再削。有八把刀还要能“开打”,得用宽篾片子做,不然,硬木大刀,一打就断。铁链子是用棉花搓成条,一环一环套住后,再用熬的角质胶一泡,硬化后,染上墨汁就成。最难做的是土炮,她舅把它放到最后了。梭镖、大刀、铁链子,舅都是拿到家里做的。舅说,这样自由些,加之易青娥也能回来帮忙。

易青娥他们学员班,也有好多都参加排练去了,有的当了赤卫队员,有的当了洪湖群众,都很神气。人家楚嘉禾这回还扮了个有名有姓的角色,叫“小红”。只见她天天都在院子里、宿舍里,用一个碟子敲个不停地唱:“手拿碟儿敲起来,小曲好唱口难开,声声唱不尽人间苦,先生老总尽开怀……”有年龄大些的同学,气得私下说,看楚嘉禾像是长虫把撒(头)剁了——把人恶心的,以为她是演了韩英呢。不过易青娥可羡慕了,楚嘉禾嗓子唱哑了,她还给人家倒水喝呢。

易青娥还是天天练功,练嗓子,练唱。有空还到她舅那里帮忙。她舅再忙,还是少不了要抽空练敲鼓。舅说,一天不练,手心发痒哩。舅能干得很,四十个梭镖、二十把大刀,半个多月就完成了。枪和刀的红缨子,都是易青娥晚上来帮忙,用红钢笔水把葛麻一染绑的、梳的。舅还没误了打扫卫生,也没误了帮灶。舅说帮灶有帮灶的好处,肉能吃上肥的,糊汤能吃上干的,还能铲上锅巴。尤其是包子,都喊叫“咬了几里地”还咬不出“内容”来,舅却能吃上馅儿多的。他自己包,知道哪个里面实在。

舅最大的任务,就是那门土炮了。导演连住几个晚上来跟他商量,说土炮将来要能真打。说最后消灭白极会、彭霸天的时候,把土炮推出来,一炮要把彭霸天的府宅彻底轰垮。导演一再强调,说别的地方演出的《洪》剧里,没有这个情节,这是他的创造发明。他觉得最后必须有这一炮,才能让洪湖人民解气。戏到最后,得让观众过一把瘾不是?导演还几番叮咛道:“如果你胡三元完成不了,我就找别人干。千万不敢把大事误了,这是《洪》剧这次重排的重大突破点。”

她舅生来就是个好表现的主儿,不让敲戏,总得有地方露露脸吧。他就把制造土炮当成大事了。那几天,连易青娥和胡彩香都找不见他,说是出去造炮去了。几天后,只见他用一辆架子车,满头大汗地把土炮拉回来了。说是在机械厂找熟人做的。还真像那么回事呢。所谓炮能真打,就是土炮筒子里砰的一闪,彭霸天家的照壁墙就得开花。这是需要两个爆破点相互配合的。舅那几天,就天天在院子里做实验。直实验到导演十分满意了还停不下手,还在研究,还在攻关。就连黄主任和他老婆也来看了,都觉得好。只是黄主任没忘了提醒一声:“炮要放好,还得注意安全。”舅说:“放心,安全得很。”

为了打炮不出岔子,舅不放心别人操作,还“请战”扮成炮手,穿着赤卫队的衣服,亲自把炮推了上去。只见火捻子一点,“砰”的一声,炮口闪爆一下,那边彭霸天的老宅墙,就“嗵”地开花了。连着三晚上内部彩排,土炮这一环节都很成功。第三晚上彩排完,胡彩香老师甚至还跑到她舅房里,破口大骂道:“你是骚情过头了,寻着舔人家的红沟子哩。咋不把这好的炮,弄到你娘的坟头上去放呢。”连着几晚上彩排,除了郝大锤把戏敲乱成一锅粥外,其余的,的确是一晚上比一晚上好。凡看过戏的,都说剧团这些年还真没排出过这好的戏呢。关键是米兰扮的韩英,不仅唱下来了,而且表演、武打、扮相,都让人赞不绝口。连一些老演员都说,米兰把戏唱出来了,是一个台柱子,是一个角儿了。胡彩香站在侧台乐队旁边,给人伴唱,越唱越窝火,越唱越气炸了肺,就想一头扎进院子的水井里淹死算了。她现在坚定地认为,胡三元跟米兰是有一腿的。要不然,他不会老哄她逆来顺受,垫碗子垫背,上当受骗的。她舅想解释点什么,谁知胡老师已没耐心听了,气得就是一个二踢脚,端直踢在了舅的交裆处。舅当下就窝下去,痛得眼泪长流了。胡彩香摔门而去。舅还是那句话:“疯子,胡疯子,乱踢乱咬的疯狗!”

她舅并没有因为胡彩香老师的谩骂、踢打,而改变自制土炮对《洪》剧将要发挥的作用与贡献。相反,正式演出那天,见观众爆棚,不仅楼上楼下全满,而且过道都站满了人,他就更是有点人来疯的感觉了。演员是卖力地唱、翻、打。乐队也是尽情地敲、吹、弹。他就自作主张,加大了火药的装载量。多装了药不说,为了效果强烈,他还用擀面杖把药杵了几杵。早早地他就化了妆,穿了赤卫队员的服装,扶着土炮,在侧幕条口候场了。有人还问:“三元,你该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最后给人家放个‘出溜子’屁吧?”舅说:“放你一百二十个心,胡三元弄事,啥时还放了‘出溜子’屁了。你信不,就是让我胡三元去讨饭,都讨的是狮子头、油馅饼、肉包子。”“吹,可吹,你个挨球的货就能吹!”

戏终于到最后了。她舅整了整衣服,和另一个赤卫队员一道,把土炮严正地推了出去。赤卫队长刘闯一声命令:“放!”他把引信一点,嗤嗤啦啦一阵响,只听“嗵”“嗵”两声爆炸,整个舞台就天摇地动起来。她舅恍惚看见,对面彭霸天的老宅墙头,有人一个倒栽葱扎了下来。那人像是彭霸天。但不对呀,按导演要求,彭霸天是墙体炸开后,从里面逃出来,最后是要由韩英亲自击毙的,怎么一炮就轰死了呢……再以后,舅就人事不省了。

几天后,她舅从医院醒来,看见身边坐着正哭的易青娥、胡彩香,还有其他几个人,舅才知道,演出出大事故了。

演彭霸天的演员,在医院抢救了好几天,最后到底还是因伤势过重,一命呜呼了。

舅知道自己把天大的娄子捅下了。

十四

那天晚上演出,易青娥也有任务,是安排搬景。由于她个子小,大布景搬不动,就提着十几斤重的水泥墩子,前后跑着,帮忙压布景的下角。布景都是木框上绷着布,布上画着房舍、村庄、山石、花鸟的平面体,立起来,后边必须搭上三角帮衬。易青娥提的水泥墩子,就是压这些三角撑子的。有一场,还是跟她舅搭伙搬。她舅和一个演白极会土匪的,抬着彭霸天家的大堂主墙走前边,她提着水泥墩子紧跟着。但这面大墙,需要三块墩子才能压住,可易青娥一次勉强只能提两块。换景时间又紧急,舞台灯光也全暗着,让她再跑下去搬一次墩子,很危险,搞不好就撞在哪里了。过去就有人在抢场时,让黑暗中戳着的竹尖,把眼睛水放了。因此,她舅就双手搬景,把另一块水泥墩子,是用挂钩挎在腰带上,硬是帮外甥女省去了一次抢景的危险。有人还说:“舅就是舅。别看胡三元,舅还当得蛮像个舅的。”

可易青娥咋都没想到,舅又出了这么大的事。她感觉,那几天舅是很兴奋的样子,见人就问:“你没看哥制造的土炮咋样?给戏提神了没?哥这人,没办法,是金子撂到哪里都放光哩。放到厨房,咱就是个好厨师;放到门房,咱就是个好收发;放到道具组,咱就是个中国不出外国不产的大道具师。不一定非要敲鼓嘛!那玩意儿咱玩得要都不要了,让别人也摸一摸、玩一玩嘛!是人都得给条活路嘛!咱不敲鼓,路还多得很嘛!”出事那天下午,他还在院子里吹牛说:“你信不,下次排戏要飞机了,哥都能给它弄到舞台上飞起来。这就是哥,你胡哥,你敲鼓的胡三元哥哥!没办法,这儿太好使了!”“这儿”指的是他脑袋。晚上演出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她舅还不停地让人一会儿注意他的炮,说:“看你哥哥咋打哩。今晚绝对有一冷彩哩!”

事后,易青娥反复回忆,觉得她舅那几天真的是有些怪。九岩沟里人常说:人狂无好事,狗狂挨砖头。那几天,她舅真的是有点发狂了。不过,看舅高兴,易青娥也自然兴奋着。自她来剧团,见舅基本都是“黑板撒(头)”的样子。动不动就给他开起会来了。像这样得意的时候,实在不多。何况前三场彩排,舅的土炮的确让全团人开了眼界,给足了掌声。作为外甥女,又何尝不想着自己的舅能露脸,能出彩,能风光无限呢。

这天晚上,到了土炮要放响的时候,因为她舅不停地给人打招呼,就都朝舞台两边凑,看胡三元咋“放冷彩”哩。易青娥就怕别人个子高,挡了自己的眼睛,还专门提前号了个地方,钻到侧幕旁的舞台立柱前蹴着。这里把台上一切,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的。终于,她舅头上包了赤卫队的紫头巾,背上还斜背了一把自己做的大刀,胳膊上套了赤卫队员的红袖标,腰上扎了红腰带,跟另一个赤卫队员,推着土炮上场了。她舅由于常年敲鼓,还养成了一个习惯,就是每次把鼓敲到得意处,总要用上下嘴唇,反复抿着本来有点突出的龅牙,眼睛会不停地四处扫看,看看别人都有些什么样的欣赏表情。这是演出,本来是不允许演员上台随便乱盯乱看的,更何况是打仗,已炮弹上膛,箭在弦上了。可她舅还是用那双有点眯缝的小眼睛,把凑在舞台两边看炮的人都扫了一眼。只听刘队长下命令让“放”,她舅嗤地点燃极短的导火索,她就急忙捂住了耳朵。可那“嗵”“嗵”两声震耳欲聋的爆响,还是把她的身子猛烈向后推去,要不是舞台立柱挡着,也许都能把她推得飞起来。她的背死死被顶到了墙上,眼前立即漆黑一片。当她强制着睁开眼睛看她舅时,只见她舅站着的地方,是立着一个黑桩,除了眼仁和牙是白的,其余全像锅底灰染过一般。晃晃悠悠,晃晃悠悠地,那黑桩到底还是支撑不住,“砰”地倒下去了。就在那个黑桩倒下去的同时,舞台这边的高墙上,一个一模一样的黑桩,也一头栽了下去。紧接着,烟雾弥漫得就啥也看不见了。

这都是前三场彩排没有过的戏呀!易青娥预感到,好像是出事了。但她做梦都没想到,事情会出得这样大。

戏还是坚持演完了。韩英、刘闯这些主演都在。只是刘闯离土炮近,脸上也喷了半边锅底灰,脖子上甚至还在流血。但他依然坚持到了最后。那个演彭霸天的演员,本来是要做逃跑状,挨韩英的枪子儿死的,可自一头从高墙上栽下去后,就再也没有爬起来。

大幕终于关上了。

只听满台人都在惊慌失措地乱喊叫:

“出事了,炮出事了!”

接着,有人就在喊:“胡留根,胡留根!”胡留根是演彭霸天的。也有人在喊:“胡三元,胡三元!”还有人在喊:“刘跃进,刘跃进!”刘跃进就是跟她舅一起推土炮上场的那个赤卫队员。再有人喊:“倒了四五个,快送医院!”整个剧团,一下就乱成了一窝蜂。

易青娥急忙钻到她舅跟前,见几个人抬起她舅时,舅的四肢都是耷拉着的,就跟死了一样,吓得她哇哇地大哭起来。胡彩香急忙跑过来,一把抱住她,要她别哭,说她舅没死,还有救呢。她和胡彩香就跟着抬她舅的人一道,朝医院跑。

看戏的人还没散,都知道剧团出事了,说炮把好几个人炸死了。剧团抬人的人在前边跑,看戏的人跟着在后边追。

这一晚上,整个县城都议论起了这事。剧团人把几个重伤者送到医院时,医院也拥塞满了看热闹的人。因为县城小,人都熟,尤其是剧团人,大家更熟,就都在打听,看把谁炸死了?演戏咋能把这么多人炸死了?

很快,公安局的人就来了。

黄主任说是当晚正陪县上一把手看戏,台上炮一响,那领导还说,咋弄这大的声音,该不会出事吧。他还给领导保证说,绝对没问题,一切都是他“亲自”“反复”“认真”检查过的,彩排过三场,万无一失。结果,戏刚一完,他还没把领导送走,舞台上就有人急急呼呼跑下来说,把人炸死了。他急忙捏住来人的手,意思是让别声张。然后,他出门把领导送上吉普车,才撤身上了舞台。他到台上,重伤者都已被朱继儒副主任指挥着抬走了。他就急忙赶到医院去了。医院楼道一下摆了四五个,还有受了伤,自己捂着脸、款着胳膊、瘸着腿来的。急诊室进不去,值班大夫也慌了神,急忙打电话要人。整个过路道,是一片伤者的呻吟惨叫声,还有家属乱了方寸阵脚的哭喊声。朱副主任来得早,正在跟医生护士交涉着抢救的事。黄主任一来,先是气势汹汹地问:“胡三元在哪里?胡三元在哪里?一定得严肃追查这起重大恶性事故的元凶。”有人把胡三元一指,黄主任见他浑身焦黑,口鼻歪斜,已经奄奄一息了,只好狠狠瞪他一眼,转身进急救室了。

易青娥眼看着舅好像不行了,嘴角在抽,膀子在抽,脚板也在抽。她既恐惧,又舍不得地用抖得哗哗的手,摸着舅的脸。舅的白眼仁,还有上下嘴唇都包不住的龅牙,在像是烧了一层黑锅灰的脸上,显得尤其白,白得瘆人。她不停地呼唤着:“舅舅舅,你醒醒,你醒醒哪!你可千万别死了,我害怕……”她真的很害怕,是几重的害怕:一是害怕死人;二是舅要真的死了,她可咋办啊?舅被抬来,放在过道的水泥地板上,她也就跪卧在地板上哭,胡彩香拉都拉不起来。也不知过了多久,有医生让把她舅抬进急救室,然后,家属就都被隔在外边,不让进去了。她跳起来向急救室的玻璃门里看了几次,什么也看不见,就听里边有人喊叫,叫得很惨,但不是她舅的声音。如果她舅能这样叫一声,反倒好了。可她舅,始终没有声音。

这时,公安局的人越来越多了,有好几十个。他们到处问咋回事,有的手上还拿着本子在记。有人还问了易青娥,她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吓得直哭,啥都说不清。黄主任这阵儿也蔫了许多,再不像在单位开会时的神气了,前后左右地唉声叹气着。公安局人问谁是剧团领导,他甚至双脚一并拢,啪的一个立正:“到!”就戳到人家面前了。他一再给公安局的人解释说:“我是反复开会,反复强调,反复检查,反复叮咛,要注意安全,要注意安全,有人就是不听。这里面有阶级斗争新动向呢。”他几乎见了公安就说这话。弄得医院满过道的人,都高度紧张起来。易青娥也不知“阶级斗争新动向”是啥,只听有人低声议论说:这事看咋定性呢,要胡三元是故意的,那搞不好可就成“敲头案”了。

易青娥当时还不知啥叫“敲头案”,就问身边的胡彩香,胡老师说:“别听他们瞎说。”易青娥也不知裤子是啥时尿湿的,反正连膝盖以下都湿完了。两条干树棍一样支着身子的瘦腿,一个劲地打着闪。胡老师坐在院里一个长石条上,把她揽在怀里,不停地给她摩挲着小手、胳膊、胸口。她浑身没有一处不颤、不抖的。

这一晚,剧团人全来了,都在医院过道里、院子里,三三两两地站着、坐着、卧着,急切等待着急救室里的消息。

直到后半夜,才有人说,三个人都很危险,最危险的是演彭霸天的胡留根。第二危险的是胡三元。再就是跟胡三元一起推土炮的刘跃进。还有两个,虽然重些,但都是外伤,似乎没有生命危险。至于像演刘闯的演员那样,只伤了些皮肉的,还有十好几个。包扎包扎,医院没让住,就都回去了。直到这时,有些情况才清楚了些:的确是她舅把火药装多了,不仅上场口的土炮钢管爆炸了,而且炮弹的落点动效,也因装药过多,把一个铁皮桶都炸得粉碎了。有铁碎屑甚至从观众头上,端直飞到了楼座的窗玻璃上。

公安上当晚就封锁了现场。并要求剧团腾出好几间办公室来,破案组在医院做了初步调查后,就连夜住进单位,挨个开始刑侦谈话了。

很快,剧团就分成了两种说法:一种是黄主任说的那样,属于阶级斗争新动向,胡三元可能是故意的。尤其是开除留用一年,让胡三元有可能伺机报复社会。幸好炸死的是坏蛋彭霸天,而不是韩英、刘闯,要是炸死了韩英、刘闯,那背后的用意就更是“昭然若揭”了。也有一种说法,说胡三元就是那么个神神狂狂的人,好出风头,弄啥都想弄出个大动静来。多装了药,也就是图出“冷彩”,“放大炮”,落表扬哩。公安上甚至反复提醒大家,让不要做具体分析,那是侦查员的事,大家就只提供事实、证据,包括胡三元近期的一切言语和表现。易青娥到底还是让公安叫去了好几次,让她说,她舅最近都跟她说了些啥,做了些啥?她觉得她舅真的没说啥,也没做啥,就是吹他自己能行得很,不让敲鼓了,做个道具也照样赢人,没办法!尤其是土炮,说这回要给戏增大光添大彩了。还说他脑瓜子就这么灵,“随便一转,冷彩无限”,没办法!

有人分析说,这事还看死人不死人呢。不死人了,是一讲。要是死人了,那就又是另一讲了。因此,大家把眼睛又都盯到医院那边了。演彭霸天的胡留根,几天几夜都没醒来,说不仅有外伤,而且还有内伤。尤其是头从一丈多高的院墙上栽下来,脑瓜里有了大量瘀血,医生说随时都有生命危险。刘跃进是被土炮后坐力,一下坐出去一丈多远,并且有钢管碎片扎进了大腿根,一只睾丸被划伤,说肿得跟青皮核桃一样大。易青娥她舅胡三元,面部被火药严重烧伤,一块钢管片扎进了胸腔,一块扎进了腹部,一节肠子都流了出来。易青娥连着三天三夜没睡觉,就一直守在舅的身边。直到第四天早上,突然说,伤势最重的胡留根死了,案情就一下变得严重起来。公安上甚至当下就接管了对她舅的看护,把一只手铐在了床架子上,任何人都不能再走进他的病房了。易青娥只好在门外卧着,一天又一天,就那样眼泪一直不干地卧着,看着,听着,担惊受怕着。有人甚至当着她面说:“胡三元还不如死了算了。搞不好,活过来还得吃花生米呢。”后来她才知道,“吃花生米”,就是挨枪子儿的意思。

她舅终于还是没死了,在胡留根死的那天晚上,她舅就醒来了。说他一醒来,就要拔管子,一直喊叫让他去死。但公安寸步不离地看守着,他死也没死了。直到半个月后,才在医院里给他戴上脚镣,把人拉走了。

易青娥听人说,只有死刑犯,才戴脚镣的。可她舅就戴上了,响得哗啦哗啦的,把她的魂都吓掉了。

她紧追着公安,眼看着,人家把她舅塞进车里拉走了。

她又追了好长一截路,突然,脚下被一块半截砖绊得摔出了老远。然后,她就人事不知了。

十五

易青娥再醒来的时候,听胡彩香老师说,已经是第二天的半夜了。她在发烧。嘴上,喉咙里,白泡都是满的。咯出来的全是血丝。

胡老师说:“娃,你再别折腾自己了。你舅就是那号货,一辈子活该不得安生。别去想他了,把你小小的年纪,搭进去了不划算。”

易青娥开口的第一句话是:“舅会……枪毙吗?”这是易青娥最近听到最多的议论,说她舅搞不好就要挨枪子儿呢。

“挨枪子儿活该,谁叫他不长记性。神神狂狂的,就那命,谁拿他有啥办法。”胡彩香到这阵了,对她舅还是那些硬邦邦的话。

易青娥就哭,哭得抽成一个罗圈,面向墙弓着。胡彩香扳都扳不过来。胡彩香抚摸着她的脊背说:“你看看,看看你这脊背,就一排算盘珠子包着一张薄皮了,还哭。再哭,小命就哭没了。”

易青娥仍哭。她脑子里始终转不走的,就是她舅最后的那张脸。这张脸过去干干净净的,寸头也修剪得利利落落,除了两颗龅牙外,舅还算是长得像模像样的男人呢。要搁在九岩沟,那简直就是人梢子了。可在这次事故后,她舅完全变了模样。脸不再干净了。从额头到下巴,全成了黑的。连脖子都黑了大半圈。尤其右半边,简直黑得跟锅底一样了。听医生说,那是烧伤,直到公安局押走那天,伤是结痂了,可皮,还是深黑色没变。他眼睛一睁,嘴一张,黑是黑白是白的,看着怪吓人。舅啥时候都爱跟人开玩笑,就连挨了张光荣的管钳后,还对胡彩香老师笑着说:“你男人张光荣,是把我当下水管道修理了一下。没事,管道还能用,不信现在你就试。”胡老师说:“滚!”她舅还笑着让胡老师把管钳拿走。并说:“作案工具你可以拿走。给你张光荣留着。告诉他,我这管道安分不了,除非他不去上班,天天把人看着。要不然,有他修理的时候。”易青娥虽然听不懂里面的意思,但她舅痛得头上直冒汗,还能跟人开玩笑的这种性格,她是喜欢的。舅是一个把啥痛苦事,都能变成笑话说的人。可这回土炮事件后,半个月时间里,舅再没跟人开过一句玩笑。只要张口说话,就是让他去死。

舅在被抓走的那天下午,医院过道站了好几个剧团人,他们都是照看刘跃进和另外两个重伤号的。每个病人,都是安排两个人看护。一天三班倒。晚上是男的,白天大多是女的。那天下午,几个值班的里边还有米兰。米兰还跟易青娥打了招呼的。不过,平常胡彩香老师老骂米兰,易青娥就跟米兰走得远些。易青娥甚至有点怕米兰。因为人家米兰是台柱子,这次演韩英,形象可高大了。易青娥觉得自己跟人家,是一个在天上飞着,一个在地下趴着的。因此见了面,就越来越连正眼瞅一下都不敢了。尤其是土炮事故后,她一见米兰,就吓得直朝拐角溜。还是米兰主动跟她笑了笑,她才缩着脖子,给人家僵硬地点了点头。她想米兰是最恨她舅的,因为这么好的戏,只演一场,就彻底塌火了。米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让她舅一炮炸得烟消云散,肯定是把她舅快要恨死了。何况都说米兰跟黄主任的老婆好,黄主任都把她舅恨成这样了,米兰还有不恨她舅的道理?

可就在她舅被警察押出来时,米兰还是第一个走到了舅的跟前。当易青娥一把抱住舅的腿,哭着咋都不放舅走的时候,米兰还弯下腰,把她的双手,从她舅腿上慢慢扒拉下来,并一把揽在了自己怀里。就在米兰搂住她的一刹那间,她甚至还看见米兰眼里闪着泪花。这时,她舅终于说话了,是对米兰说的:“我外甥女……这下可怜了!娃太小……还请帮忙照看一下。”说着,舅扑通一声,脚镣哗啦啦一阵响,给米兰和另外几个剧团人跪下了。所有人都被她舅这个动作惊呆了。胡三元一辈子给谁服过软泥?紧接着,警察就把她舅搀起来了。易青娥挣扎着要去抱她舅。在那一瞬间,她试着,米兰把她搂得更紧了。但她终于还是挣脱出来,要抱住她舅了。警察动作很快,还不等她再把舅的腿抱住,几个人就拎起她舅,一路小跑着,把人塞进了铁壳子车里。只听后车门哐哐啷啷一阵响,她舅就被锁到车里了。易青娥再追,便栽倒不省人事了。

米兰把易青娥领回剧团后,胡彩香就把她抱回去了。胡彩香在易青娥醒来时,一再说,她舅这是命,命里有一劫,咋都躲不过的。她说:“你都没看看你舅,这回为弄那个死土炮兴奋的,就像谁给打了鸡血一样。这就叫让鬼给捏住了。谁让鬼捏住了,那就一步步得跟着鬼走了,人是唤不回来的。我把你那个死舅还骂少了?多少次让他别逞能别逞能,他偏能不够,要玩那个死土炮,要放冷彩哩。你就是放了冷彩,还成韩英了?成米兰那个骚狐狸精了?成刘闯了?你不还是开除留用的胡三元吗?你不还得去做饭、扫院子、抬布景吗?他听吗?你那个死舅听吗?那个时候,鬼就已经拿着铁索,把他的脖子套牢了,你知道不?该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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