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了。美貌,身材……”他突然把毛乎乎的嘴,对着他的耳朵吹气说,“还有的,老弟无法告诉你,真是妙不可言,妙不可言哪!你懂得什么叫销魂吗?我他妈现在就处于销魂状态。再就是戏唱得好,是他妈真好,真叫一个绝!”说着说着,石怀玉又兴奋得要蹦起来了。
“别蹦别蹦,你坐着好不?”
“幸福得坐球不住么。”
“我说怀玉,我们的心思是一样的,都想把忆秦娥推上秦腔大师的宝座。这不仅是为她,更是为了这个事业;为省秦在秦腔界的那一席地位;还有在演出市场上那要命的竞争力。你自私得整天拖后腿,她功不练,戏不排,还能进步,还能成大师吗?”
“放心,放心,蜜月期一过,保证让她按时上下班。不过,我们这个蜜月期,可能会略微长一点。也许是半年,也许是一年。嘻嘻。老哥,你是不知道我们那炉烈火干柴,烧得有多旺啊!我他妈幸福得就想死!立马去死!就是立马死去,也是无悔一生。也是要含笑九泉的!哈哈哈,哈哈哈……”
看着石怀玉那癫狂样子,他也不好再说啥,也无法再说啥。薛桂生只后悔,不该把这个人领进省秦。尤其是不该让他认识了忆秦娥。还不知以后会生出什么幺蛾子来,反正眼下,是已经严重影响到事业发展了。自他上任搞新版《狐仙劫》引起争议后,他就一直在调整治团方略。秦八娃有几句话,对他触动十分深刻。秦八娃说:“戏曲天生就是草根艺术。你的一切发展,都不能离开这个根性。所谓市场,其实就是戏曲的喂养方法。如果一味要挣脱民间喂养的生态链,很可能庙堂、时尚,什么也抓不住了。民间更是会根本丢失的。那你就只有走向博物馆一条路了。过去所谓带戏班子,今天叫管理剧团,都是看你的主意。看你想干啥。没有准确定位,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最后只能把自己搞成四不像。”因此,他在众多剧团的竞争空间中,找到了省秦的定位:那就是拼命向传统的深处勘探。把别人弃之若敝屣的东西,一点点打捞上来,重新擦洗,拨亮。并且,也很快见到了效果。省秦现在不仅国内市场红火,而且境外演出商,也频频来洽谈合同。仅今年,港澳台演出,就定下二十多场。欧洲,还签了一个七国巡演的单子。不过,很多节目,演出商都提了苛刻要求,需要修改加工。大概是过去被这些演出商骗得太惨了,几乎十谈九空。不到登上飞机,都有被人耍弄的可能。因此,漫长的修改加工排练,大家情绪就不高。尤其是主演忆秦娥,被石怀玉弄到终南山脚下住着,每每让薛桂生感到,推进工作是困难重重。他耳旁常听到一股风凉话说:
“薛娘娘是把‘他爷’养成器了,啥戏都朝一个人头上安。‘忆爷’养大了,养肥了,也该是要踢‘孙子’响尻子的时候了。”
薛桂生终于动怒了。
在业务科一连拿出两个多月的考勤表,忆秦娥几乎没有一天是不迟到早退的时候,一办公室人都盯着他,看他怎么办。只见他把桌子一拍,站起来说:
“怎么办?生炒。干煸。上油锅烹。”
他真的要动用制度,杀鸡给猴看了。一次让扣除了忆秦娥几千块钱工资。并且还要写出深刻检查。如果拒不悔改,就彻底停职检查,“换刀换枪换人”。
在他做出这个决定的中午,有好几个女演员,还故意跑到他办公室门口,掀起门帘,塞进半个头来,奓起大拇指,摇了几摇。啥也不说,又抽出头走了。
他还听见楚嘉禾在外面跟谁撂了一句:
“娘娘这回总算拉了一橛硬的。”
这一招也果然奏效,说忆秦娥当晚上就搬回来住了。
他还是从石怀玉嘴里知道这消息的。
那天一早,石怀玉就跑到他办公室,屁股朝椅子上一坐,就再没起来蹦跳过。
“咋了?茄子让霜打了?”他故意问。
“哎,你说你个薛桂生,凭什么要这样制裁忆秦娥呢?”
“咋了,罚了几千块钱心痛了?”
“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是脸面的事。有关大秦腔的颜面。”
“这么严重?”
“不是吗?忆秦娥是什么人,你能这样去制裁?传出去,对你薛桂生能有什么好处?轻者是滥施淫威,重者就是迫害人才。”
“我就迫害了,咋了。她是省秦的人,就得遵守省秦的规章制度。这里没有特殊职工。”
“难道……难道忆秦娥,就没有她的特殊性?”
“太特殊了,其他人怎么办?”
“像忆秦娥这样的台柱子,你有几个?秦腔界有几个?你不护着、捧着,让她多睡睡懒觉、养养精神,一旦累垮了怎么办?”
“你咋前后就操心着忆秦娥睡觉的事。难道她除了睡觉,就再没别的事要干了吗?”
这句话倒是把石怀玉顶得有些尴尬起来。
薛桂生接着说:“还嫌我没有捧着、护着。还要怎么捧着护着?你都应该好好算算,一个剧团培养一个主角的成本,到底有多大。就这样涣散下去,团还办不办?戏还演不演?”
“你也得抓抓别人么,光把忆秦娥死抓住不放,那她还有她的生活么。”
“石怀玉,我看忆秦娥就是跟你后,才走下坡路的。你还想让她把这下坡路,走到啥时候呀?”
“反正得给她休息的时间。总不能搞成戏虫:吃戏、喝戏、拉戏,除了戏还是戏吧。”
薛桂生说气话地:“那就给别人把舞台让出来么。”
“该让就得让。反正得让她除了戏以外,还能享受一下阳光、空气、生活吧。”
“你能做得了忆秦娥的主吗?”
“我能。”
石怀玉话还没说完,忆秦娥已经一跨脚进门了。
“我的事我做主。薛团,对不起,我再也不会迟到早退了。前边的认罚,并且给你检讨。”说完,她扭身就走,连石怀玉理都没理。
直到这时,薛桂生才知道,他们可能是闹了矛盾了。
他问蔫驴一样一下耷拉在椅子背上的石怀玉:“怎么了?”
“还怎么了,不都是你闹的。在南山脚下住得美美的,这一处罚,好,把人给你逼回来了。却把我的饼子给擀薄了。你个薛桂生,这叫棒打鸳鸯,知道不?”
“回来住了,就鸟兽散了?”
“我给你说,这鸳鸯鸟要是被你打散了,我可就吃到你家,住到你家了。我有这份幸福容易吗我?”
“你爱住哪儿住哪儿。”薛桂生才不怕他威胁呢。
事后,薛桂生了解到,忆秦娥跟石怀玉果然是不说话了。石怀玉到功场去找忆秦娥,忆秦娥都让他滚出去了。这事还让薛桂生有些不安:忆秦娥已经是二婚了。第一次就闹得沸沸扬扬,如果再出现第二次闪失,对忆秦娥还真是麻烦不小的事呢。毕竟是大演员,关注的人太多了。何况对忆秦娥的风言风语,从来就没中断过。为这事,他还找过忆秦娥,问她跟石怀玉到底咋了。尽管他从一开始,就觉得石怀玉这个人,好玩是好玩,有才情,有趣味,却未必是一块做丈夫的好料当。可忆秦娥这个人心很深,啥都问不出来。也不知她家里,到底是发生了喜剧还是悲剧,反正她依然还是那样遇事都捂嘴笑着。只说没有啥,就还练她的功,排她的戏了。
直到后来,他才知道,石怀玉跟她是在终南山打架了。
二十七
终南山脚下的小院子,的确很有味道,尤其是生活气息逼人,但忆秦娥却是越来越不能忍受那种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了。尤其是不能忍受与唱戏隔绝的生活。不练功,不排戏,不演出,她就觉得活着很是乏味。而石怀玉的生活习惯,就是晚上能整夜折腾,白天朝死里睡。等她早上好不容易爬起来,坐一小时车去上班,基本就十点多了。别人等不及,早骂骂咧咧地走了。她一人也排不起戏来。说练功,却是四肢乏力,再没了强度、力度。练也就是过过趟而已。她甚至感到,自己的胳膊腿,在一天天僵硬起来。柔性、韧性都随着活动的减少,而大不如前了。最关键的是,两个孩子的生活节奏,也让她给彻底打乱了。
先说宋雨。
这孩子被她从农村带回来后,就先跟娘发生了摩擦。娘说怎么要个女娃子。即使收养,也是该收养个男娃的。她说女娃子就是个赔钱货,养大了,总得让人家出嫁吧。出嫁你还得给人家置办陪嫁,不是赔钱货又是啥?忆秦娥就不高兴,说:“我也是个女娃子,要你养活,要你陪嫁了吗?”一句话,把娘诌得还没话说了。想了半天,娘说:“世上又有几个我女儿这样的人才呢。你舅都说了,你是五百年才出一个的唱戏天才。你舅还说这话是林彪说的。”忆秦娥就笑了,说:“你们就觉得自家的人能行,谁又敢保证这个女孩子就不行呢?你不想养活我了,早早把我送去学唱戏,给人家当了烧火丫头。这孩子也是个烧火丫头,人家就为啥不行了呢?”娘说:“那要看祖坟山埋的是不是正穴。要埋的不是正经地方,九岁在灶门洞烧火,九十岁还得给人家担水劈柴呢。看娃长得那副鸡骨头马撒(头)的样子,恐怕也成不了啥气候。”可这孩子在家住了几天,她娘又喜欢上了。说娃眼见生勤,腿快嘴甜的,是个好娃娃。并且刘忆也很喜欢,两人还玩闹得热火朝天的。刘忆还多学了一个“唯唯(妹妹)”的称呼,乐呵呵地,一天喊到晚,还老撵着要抱“唯唯”。她娘就悄悄对着她的耳朵说:“不定还给我孙子养了个媳妇呢。”忆秦娥就把脸一变说:“娘,你怎么能这样想呢?”随后,忆秦娥就安排宋雨上学了。上学的事,都是派出所乔所长一手给办的。可宋雨上学成绩有点跟不上。并且说话地方口音很重,老被同学嘲笑,就渐渐厌起学来。直到有一天,忆秦娥突然发现,孩子在偷偷学她练功。并且把腿和腰,已经练得有些软度了。连“卧鱼”都能下去了。她就问:“雨,你这是干啥呢?”宋雨也是拿手背挡住了嘴,半天不说话。她就说:“玩一玩可以,但你还是要好好上学,知道不?学戏很苦。妈妈的苦,是没办法给你说的。妈妈要你,就是想让你好好念书。妈妈希望咱家,能有个把书念得很好的孩子,懂不懂。”宋雨没有说话,只用嘴啃着手背。但她也没有表示反对,还是去了学校。
忆秦娥把宋雨从农村要回来后,也曾觉得自己有点心血来潮。怎么就把人家这么大个活人,给生生要来了呢。当时她真的没想过别的,就为这孩子是个烧火丫头。烧火丫头这几个字,太要她的命,太撞击她的心灵了。在那一瞬间,她甚至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要彻底改变这孩子的命运。因为在自己当年被弄去烧火时,是多么希望从天上降下一个神仙来,帮她一把,让她别去厨房做饭了呀!哪怕叫她回去放羊都行。可那时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但现在,她是有这个能力,来改变一个烧火丫头的命运了。可当把宋雨真的弄回西京后,她又觉得,自己当时是不是太冲动了一点。养一个人,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呀!不仅仅是供吃供穿的问题。那无非是自己多出去走几趟穴,多挣点外快而已。单是让孩子上学这件事,就已经够让她操心劳神了。这孩子几乎是天生地念不进书。她还寻情钻眼,把宋雨送进了交大附小。可宋雨的学习成绩,很快就让学校把她弄去开了几次会,谈了几回话。说这孩子在课堂上就是个“白盯”。所谓“白盯”,就是看着上课是把老师死盯着的,结果一问三不知。问得急了,她就用手指头抠鼻子窟窿,用手背捂住嘴。咋批评咋问话她都不搭腔。老师甚至还疑惑说,这孩子智力是不是有问题?忆秦娥脸一红,很是不高兴地说:“孩子智力健全。只是才从农村来,不适应。得有个过程。”可几个月过去了,宋雨还是让老师别扭着。让她也揪心着,难堪着。尤其是她跟石怀玉结婚以后,一下住得远了,宋雨的上学问题,就更是成了一桩事了。
刘忆虽然接到身边了,可石怀玉却有些不待见。他倒不是不待见孩子的痴傻、残疾。而是嫌孩子太闹腾,整夜整夜兴奋得不睡觉,影响了他的“好事”。他就老提议,还是把孩子送回姥姥那儿去。一回两回,她只是笑笑算了。说得多了,她心里自是不舒服起来。尤其是有一天,石怀玉竟然偷偷给刘忆吃了五颗安眠药,让孩子美美睡了一天一夜,让她就跟石怀玉彻底闹翻了。
那是一个星期天,团上倒也没排戏。他们起床时,已是快中午时分了。那天天气特别好,太阳金黄金黄的。要是放在市区,不开空调,都是没法在房里待的。可在这里,山风吹得凉飕飕的,舒服极了。尤其是在院子的葡萄架下,简直给人一种洞天福地的神仙感觉。刘忆闹腾了半晚上,后半夜才睡下。她是觉得好些天没有正经练功,身上哪儿都僵着劲,就起来在院子里活动起来。一阵腿脚踢得累了,她一屁股坐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还是“卧鱼”的身姿。石怀玉突然从卧室的窗户里,光着毛身子探出头来一看,竟然激动得从窗户里,张飞一般跳将出来。他大喝一声,说创作灵感来了,要画画。他还老鹰抓鸡般地一把将她抱起来,放到秋千架上,一边推着她荡秋千,一边说:“乖,能不能跟你商量个事?”说着就愣亲起她的脖根、耳朵、眼睛、鼻梁来。
“讨厌,毛乎乎的。什么事?”
“能不能让我创作一幅作品。”
“给你当模特儿?”
“是的,乖。”
“那我有个条件,我可以给你做模特儿,但你能不能让我只周六过来,平常就睡在家里?我要上班,要排戏。”
“你就爱跟我讲条件。先答应了我好不好?”
“那你必须先答应我。”
“好好,答应你。来来来,让我给乖乖收拾打扮起来。”石怀玉说着,就开始剥她的衣服。
“你干吗呢?”
“来来来,先卧在这儿,让我慢慢给你摆姿势。”说着,他又把她抱到了石凳上。他一边亲着她的高鼻梁,一边又脱起她的练功短裤来。
她一把将短裤拉住:“你疯了,这是院子。”
“院子没人来,大门也关着。这个世界就你我二人。”
“胡说,还有孩子呢。”
“孩子睡着呢。”
“也该醒了。我还要给他做早点呢。”
“不急不急,我这阵儿创作欲望正强烈,咱们赶快动起来。”说着,他还要脱。
忆秦娥就一骨碌从石凳上爬起来说:“你要画什么?”
“阳光。绿叶。藤萝。葡萄。荼架。多少鲜活的生命包裹着你呀!我在秦岭很多年,都没有感受到如此强烈的审美愉悦与冲动了。乖,就让我好好创作一幅作品吧。”
“那你画吧。”
石怀玉又脱起她的衣裤来。
“你要干什么?”
“画裸体。这么美好的一切,只有你的裸体,才是可以与它们媲美的。也只有你的裸体,才能拎起这个画面的生命重心。”
“你是疯了吧,石怀玉。”
“谁疯了?作为画家,如果我不能把今天这种对生命的独特感知,真切记录下来,那就是我的失职。是对人类美术史的不负责任。”
“去去去,你想画裸体找人去。我是绝对不可能让你画的。”
石怀玉突然嗵地跪在她面前说:“娥,就让我画一次吧!今天的阳光、植物、生命,包括我的创作冲动,一切的一切,也许不会再重复出现了。这种稍纵即逝的灵感,如果丢失,会让我后悔一辈子的!相信你也会后悔的!”
忆秦娥看他说到这里,就又补了一句:“别说得太玄乎,我可不是啥子青春少女了,有什么好画的。”
“你跟别的女人不一样。也许是一直在练功,你的身材、皮肤还跟二十几岁的姑娘一样,充满了活力与弹性。”
“别瞎说了,还有孩子呢。他醒了咋办?”
“他醒了我们就停下来,好不?”
忆秦娥是在半推半就中,被石怀玉剥得跟葱白一样,平放在了长条石凳上。他把姿势摆来摆去,摆了半天。最后,忆秦娥还是要求给身上盖点什么。石怀玉就拽了几枝葡萄叶子和葡萄下来,把她的敏感部位,做了些影影绰绰的掩饰。几年后,在石怀玉的画展上,这幅作品,几乎轰动了西京。当然,不仅是因为石怀玉画得好了。详情后边会说。
单说那天,忆秦娥配合石怀玉,从中午画到下午,都不见儿子刘忆喊叫,她就觉得有点奇怪。在画画当中,她还去看过两次,刘忆一直都是睡得呼哧大鼾的。她还说孩子果然玩得累了,今天可是睡好了。可五六个小时过去后,她去看,刘忆还睡得人事不省。她就有些怀疑。她突然发现石怀玉放药的地方,有一个瓶子上的说明是新撕了的。结果在垃圾桶里,她发现了这张小纸片。上面有安眠药的说明字样。气得她一冲出去,就把石怀玉的画夹子给踢翻了。石怀玉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只傻笑,不反抗。忆秦娥揪住他的毛耳朵逼问:“你干什么了,说。”
“没……没干啥。”
“石怀玉,你好歹毒的心。说,给孩子吃什么了?”
“安……安眠药。我是被这个家伙……弄得整夜睡不着,才买的。是给我买的。”
“说,给他吃了多少粒。”
“五……五粒。”
“正常吃几粒?”
“一到……四粒。”
忆秦娥气得浑身发抖地:“石怀玉,你这是投毒!是犯罪!是杀人!你要把我孩子弄出个三长两短来,我就跟你拼命了。”说着,她飞起一脚,踢在石怀玉的下巴上。接着,又是《打焦赞》一般地拳脚相加起来。在石怀玉被打得满地找牙的时候,她抱起孩子愤然离开了。
在离开那院孤零零独自存在的民居时,她甚至有种逃出鸟笼的感觉。
这个石怀玉,想来也真是个怪物。就在几天前,也是在葡萄架下,他突然拿出一本绣像《金瓶梅》来。他指着那幅潘金莲和西门庆在葡萄架下的春宫图,就要绑她的腿脚,加以操作实践。那天她就踢了他一个“二踢脚”,还旋了一个“扫堂腿”,喊他是大流氓。今天想着他是要创作,就很是不情愿地遂了他的心思。也是想补救这些天来刘忆的闹搅。谁知他竟然还给刘忆做了手脚,这就是怎么都不能原谅的事了。他是把底线突破了。在一刹那间,她甚至连杀他的心思都有。敢这样做,时间长了,难道他就不敢谋害刘忆吗?都走出院子很远了,她内心还在打着寒战。
忆秦娥回家后,她娘就看出他们两口子可能是吵架了。娘还说了她几句:“这可是你情愿的。放着好好的城里不住,要住到南山去,连老娘都不要了。看来把男人也没维下。”忆秦娥啥也没说,就拿起宋雨的作业本翻了翻。宋雨低着头,用嘴啃着手背,不敢说话。她看见,几个作业本上几乎都是大红叉。有几个红叉,明显是老师气得有些失控,竟然把好几页纸都划成烂片片了。她说了宋雨几句,宋雨一只脚丫子踩着另一只脚丫子,只使劲在那儿搓着,就是不回话。她本来是想发脾气的。可又觉得,孩子怎么就那么像儿时的自己,既可怜,又憋屈。看着那样子,她直想落泪。她也就啥都没再说,只让她把鞋穿上,小心着凉。倒是刘忆眼尖,把宋雨的拖鞋,一只顶在头上,一只含在嘴里,是趴到地上给“唯唯(妹妹)”把鞋穿上了。
她娘把她叫到一旁说:“这娃心事不在念书上。”
“那在什么上?”忆秦娥问。
“唱戏。你只要一走,她就把自己关在房里,又是拿大顶,又是下腰、踢腿的。一叫念书、做作业,她就闹着要回去找她婆。”
忆秦娥半天没有说话。
她娘说:“不行就让学唱戏算了,不定还能又学出个小皇后来呢。”
“不行。必须让她好好念书。”忆秦娥给她娘回答得很干脆。
晚上,她一边搂着宋雨,一边搂着刘忆。她还给宋雨讲了很多道理,要她好好学习。说唱戏太累太苦。除了身体累,心会更累。可觉得孩子又听不懂,她就直说,要她以后不许再偷着练功、学戏了。说把书念好了,她会把她婆接来看她的。要不然,她婆也会不高兴的。宋雨也不说啥,就钻到被窝里抽泣。刘忆是一直独霸着妈妈两个奶的。见“唯唯(妹妹)”哭了,就很是大方地让给了“唯唯”一个。忆秦娥将两个孩子紧紧搂着,觉得好像这才是她最踏实的生活。
忆秦娥正常上班后,石怀玉来找过很多次。她开始不想理,排出访节目也的确忙。可石怀玉找得不依不饶的。有一天,薛团长就找她去做了一次工作,说:
“秦娥,无论你跟石怀玉现在是什么情况,都得慎重考虑这事了。你毕竟离过一次婚。社会上对你的关注度又高。要是处理不好,对你的伤害是会很大的。我的意思是:能和好,还是尽量要和好。只要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还是不再折腾为妙。你跟别人不一样,你折腾不起呀,秦娥!”
她也觉得薛团说得有道理。去香港、澳门、台湾演出一回来,她就又半推半就着,去了终南山脚下的民居。
谁知她这次去,只住了十几天,刘忆就出事了。
二十八
刘忆觉得,这个家自从有了那个毛脸大胡子,一切都好像不是原来那么回事了。大胡子开始也是爱自己的,一到家里,就拿满脸的大胡子亲他、扎他。早先他可不喜欢了。比妈妈、姥姥亲他的感觉差远了。并且那个大胡子嘴唇厚,牙黄,有时还有口臭。要再抽烟了,亲他,他直想吐。可这个大胡子好像爱讲笑话,把妈妈笑得老捂嘴、喷饭。姥姥开始也不待见。后来也被大胡子惹得笑岔过几回气,溜到沙发下,直让他帮她捶背、顺气,说她都快笑死了。还是他跟大胡子一起把姥姥拽起来的。至于讲了些什么笑话,他也听不懂。反正那丛比猪鬃还硬的大胡子,围起来的屁红色嘴里,话可多了。一家人坐在那里,就见那张嘴在掰活。其余人,只管笑就是了。他那两片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的,能鼓捣一天不闲。也不知哪里就有那么多屁话。真正是应了姥姥爱骂小舅的那句话:话比屎多。大概就是那张嘴能掰掰,姥姥先是轻狂着给人家擀臊子面了,碗底还埋了荷包蛋。这是给他才吃的东西,怎么就让大胡子咥了呢?咥得恶心的,鸡蛋花子还抹了他一胡子。后来他见妈妈也不对了,不光是喜欢笑,喜欢用眼睛看着大胡子,而且有一天,大胡子趁姥姥到灶房做饭时,他还在沙发上准备亲妈妈呢。要不是他眼尖手快,拿起拖把把大胡子撅起的屁股,美美捅了一下,还真让他把妈妈欺负了。妈妈的嘴,打小就是他一个人的。妈妈用嘴,把啥东西都嚼细了给他吃。他发烧了,妈妈还拿这张嘴给他喂水。他嫌药苦,也是妈妈先拿嘴抿了,说抿甜了,才给他喂进嘴里的。大胡子来以前,妈妈的嘴,可是没跟任何人亲过的。包括姥姥,她的亲娘,妈妈也是不亲的。可这个大胡子,竟然吃了豹子胆,就敢亲妈妈了。让他生气的是,他拿拖把捅大胡子的屁股,妈妈不仅没帮他的忙,而且还用手背捂着嘴笑。看来妈妈也是被这个大胡子的烂嘴,给迷糊住了。最让他伤心的是,妈妈还跟这个大胡子过起日子来了。姥姥说,那叫结婚。以后他要把大胡子喊爸爸了。姥姥还老教他这两个字。他才懒得学呢。虽然他会喊,其实“爸爸”这两个字最好喊出来了,可他偏不喊。姥姥一教他“爸爸”,他就“凹凹”“刷刷”“拉拉”地乱喊一气。他才不想把大胡子叫爸呢。没想到,事情会发生得这么严重,妈妈跟大胡子在一起过日子,就意味着他要靠边站了。人家到南山脚下过日子去了,把他竟然撂给了姥姥。姥姥也学妈妈,晚上让他摸着奶睡。可姥姥那是什么奶呀!蔫皮皮的,像两个倒空了米的袋子,摸着咋都睡不着。他就闹着要妈妈。姥姥说,妈妈跟人结婚了。结婚了,就得跟人家在一起过日子了。他想:那我呢?妈妈为啥不跟我结婚,要跟大胡子结?大胡子还有口臭。大胡子吃饭也比我脏。我是沾在嘴角、鼻子上的;他是沾在毛胡子上,越抹越擦越朝胡子里钻,比动物园里满地乱卧的猴屁股还脏。
“唯唯(妹妹)”宋雨,也不知是他们从哪里弄来的。人倒是乖,也听话,把他哥长哥短地叫着。他要坐,宋雨就会拿板凳。他要上床,宋雨也会帮着他把腿抬上去。好是好,可好像也在把他的饼子朝薄里擀呢。睡觉,妈妈能让睡在一个床上。宋雨睡不着,妈妈也让摸着她的奶睡,这算咋回事?这算咋回事?这到底算咋回事?难道妈妈的奶,也是可以分给她摸的吗?饭她可以吃;床她可以睡;电视她可以看;玩具她可以玩;甚至连他的电动汽车,也是可以让她坐的。可妈妈的奶,却是不许任何人动的。那就是他一个人的。好在宋雨听话,他说不让摸,宋雨就不摸了。有时半夜醒来,他发现宋雨是摸着妈妈奶睡的,他就会狠狠掐她一指甲,然后把手掰开去。除非有时他高兴,也是可以让“唯唯(妹妹)”摸一下的。但那只是一下,摸完必须把手拿开。要不拿开,他就会揍她的。“唯唯(妹妹)”也好玩,妈妈不在的日子,她比姥姥好玩多了。她爱学妈妈拿大顶、劈双叉、踢腿、下腰、卧鱼、扳朝天蹬。可好玩是好玩,却终是代替不了妈妈的。妈妈不在,他几乎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妈妈给门上安了一个猫眼,是为了让他能朝外看的。他就经常贴着脸看,把两个眉毛都蹭掉完了。妈妈就把猫眼拆了。他现在能看见妈妈回来的地方,就是阳台了。可妈妈自打跟大胡子去南山过日子后,这里就很少能看见妈妈的身影了。他不吃饭,也不睡觉了。一天到晚,就在阳台上搭把椅子,站上去等妈妈回来。后来,姥姥就让妈妈把他也接到南山脚下去了。
原来南山脚下这么好玩的。不仅地方大,而且还有院子,有秋千。出了院子,还能朝田埂上跑。地里种满了棉花。妈妈说,这就是为我们穿衣服种下的。反正那个好玩呀,真是能把人高兴死。可只高兴了一两天,他就高兴不起来了。事情全都要怪那个死大胡子。大胡子绝对不是一只好鸟,他是要把妈妈彻底从他手中夺去了。先说睡觉,这么个毛乎乎的家伙,有些像动物园里的野猪,竟然也是能躺在妈妈身边的。他并且听他给妈妈捣鼓说:孩子大了,应该让他分床睡。多么阴险歹毒的家伙呀,竟然是要独霸妈妈了。他才不上毛胡子的圈套呢。毛胡子给他收拾了一间房,还摆满了玩具、甜点、饮料,他偏不去睡。他就要睡在妈妈身边。毛胡子朝哪边躺,他就朝哪边翻。并且他还要掐毛胡子,咬毛胡子,拿屁股顶毛胡子,拿脚踢毛胡子。反正毛胡子不下床,他就想方设法地拾掇他。直到毛胡子气呼呼地起身离开。惹得妈妈老捂嘴笑着,还刮他的鼻子说:“你个坏蛋。”
开始毛胡子还忍着让着他。到了后来,毛胡子脸就有些变了。背过妈妈,老威胁他说:“今晚你要再不到你的床上睡,我就把你扔出去喂狼。这外面的狼可多了,专等着吃不听话的孩子呢。昨晚都来过了,我说你今晚就会听话的。说,今晚听不听话?”还没等大胡子说完,他就跑到妈妈怀里,直说“羊……羊……”,可惜他发不出“狼”的准确声音来。妈妈还说,这里哪有羊呢,等将来回九岩沟看姥爷时,就有羊了。晚上他还是睡在妈妈怀里。大胡子要上床,他还是拿脚踢。他才不怕什么狼不狼呢。只要在妈妈怀抱里,就是遇见啥,也是不怕的。到了第二天,妈妈上厕所时,大胡子又把他叫到一边吓他说:“你信不信,今晚你要再睡在你妈床上,我半夜就拎起你的胯子,从后窗户扔出去了。我跟狼都商量好了,我一扔出去,它们抬着就跑。谁都撵不上的。包括你妈,要敢撵,它们也都说好了,是要一同吃掉的。看你再没妈了,可咋办呀!晚上还上你妈床不?说,还上不?”他又一溜烟跑了,并且端直跑进厕所,猴到了妈妈的背上。晚上,妈妈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妈妈上床,他也上床。并且整夜整夜地不睡,说窗外有“羊”。死大胡子还是要朝床上赖。只要有妈妈在,他才不怕你什么大胡子不大胡子的。他就是不让他上床。大胡子从哪儿上,他就拿着枕头朝哪儿打。气得大胡子就猪一样哼哼着,瘫到地上的凉席上了。其实他心里,还真有点怕大胡子半夜把他扔出去了呢。因此,他就来个整夜不睡,等白天妈妈把他抱上车了再睡。回到姥姥家,也是睡。可一旦下午妈妈把他带回南山脚下,他就不再睡了。有一晚上,他故意装着睡着了,看大胡子能咋把他朝出扔呢。谁知大胡子倒是没扔他,却窸窸窣窣摸上床,把妈妈压住,还呼呼哧哧地收拾妈妈呢。他气得一骨碌爬起来,就操起了床头柜边的一根防身铁棍。那是大胡子准备的,说这是乡间,搞不好会有毛贼来犯呢。没想到,毛贼竟然是死大胡子自己。他照毛胡子撅起的黑屁股,美美抡了三棍。要不是妈妈一把将铁棍抓住,第四棍都抡下去了。大胡子猪一样号叫着,把妈妈笑得都从床边溜下去了。他问妈妈咋了,妈妈笑得噎不上来气地说:“没咋,你个乖儿子呀!”
从这天以后,大胡子对他就越来越不客气了。他也不知安眠药是什么东西,事后他才听说,大胡子是给他饮料里下了安眠药的。让他一睡就是十几个小时,人事不知。也就从那件事后,妈妈才彻底从南山脚下搬回来了。他记得,那天醒来时,妈妈还抱着他号啕大哭了一场,只说对不起他。他还不知是怎么回事呢。
从南山脚下回来后,好像一切又都正常了起来。妈妈天天去排戏。要是晚上去功场自练了,还能带着他,让他在海绵毯子上翻跟头。“唯唯(妹妹)”有时也去,跟他一起玩。有几回,他还看见大胡子来找妈妈,妈妈不理睬。他就拿起演戏的刀、枪,去撵大胡子,是前后要戳他腿、戳他脚、戳他的屁股。死毛胡子的屁股,可恶心人了。
再后来,妈妈就到啥子香港演出去了,说回来给他买新衣服,还买巧克力呢。他可喜欢吃巧克力了。要是姥姥不东藏西藏的,妈妈每次买一盒巧克力回来,他都能一顿吃完。
每次妈妈一走,大姨和大姨夫就来了,说的都是他们日子的艰难。好像还嫌妈妈管得少了。姥姥就说大姨:秦娥也不容易,养了个傻儿子,还养了个要来的女子。加上她,加上小舅,好几张嘴要吃要喝的。傻儿子就是说我。我最讨厌谁说我傻了,可姥姥偏要说,我就过去踢了她一脚。姥姥急忙改口说,我孙子不傻,是姥姥傻,姥姥傻。姥姥还说,要大家都体谅着秦娥一点,说这大一家子人,还不都靠秦娥支撑着。但凡能帮的,秦娥也都帮了。大姨说,他们好像在买房子,叫个啥子按揭房,说月月都催得跟鬼吹火一样。姥姥经常会给他们摸些钱出来。说这钱也都是秦娥给她的零花钱,她又都转置着给他们了。姥姥每次把钱塞给大姨时,好像还生怕我看见了似的。那一阵儿,她又不把我当傻子了。小舅也不成器,姥姥说他干啥啥不成。他老回来问姥姥要钱,气得姥姥遇见啥,就拿起啥来打小舅。他看见,姥姥光拿炒菜的铁瓢,都把小舅的脑壳磕了好几回了。说小舅迟早都是要跟老舅爷一样,去坐牢的。可小舅还是混得好好的,并且越混还越出息了。摩托车都开上了,说在外边跑啥事情呢。还说钱都是自己挣的。姥姥就骂他:“买你娘的匹,又买摩托呢。我还不知道,上万块钱的摩托,光你姐都给了四五千。还要电脑呢,让你姐给你买个驴脑子安上,败家的东西!”
“唯唯(妹妹)”倒是乖巧,可在妈妈不在的日子,老是逃学。姥姥还不敢多说,一说她就要回去找婆。妈妈从香港回来那天,听说“唯唯(妹妹)”逃了好多天学,光练戏,还打了“唯唯(妹妹)”一巴掌。“唯唯(妹妹)”哭得连新衣服都不试。巧克力也没吃。他差点把给她的那一盒都吃完了。还是姥姥硬从他手上抢去藏了的。
在妈妈不在的时候,大胡子还来过几回的。有两次,姥姥没叫进门,让大胡子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就把门又关上了。有一次,大胡子硬要朝进走,他就去厕所拿出拖把,照他脸上戳。要不是姥姥挡住,都戳到胡子上了。大胡子还给他买了巧克力,可他忍住几天没吃,只老是去看一眼,就“呸”的一声离开了。不过最后,他到底还是没忍住,一回吃了大半盒。巧克力的确好吃,尤其是酒心的。大胡子给他买的就是酒心巧克力。
妈妈刚一回来,大胡子就来了,基本是前后脚进门的。他去拿拖把赶呢,妈妈把他推到里边房去了。也不知他们在外面说了些啥,反正他从门缝里,听见妈妈又在笑。这一笑,他就觉得没好事。他可讨厌妈妈对这个死大胡子乱笑了。那天晚上,姥姥还给大胡子擀了面,面底下又是卧了荷包蛋。气得他眼睛一直朝大胡子鼓着。他也用眼睛鼓了姥姥,还鼓了妈妈。大胡子要走时,还故意到他跟前,做要抱他、亲他的样子,他呸地朝地上唾了一口。其实嘴里啥也没有,他就是想吐一下,气气死大胡子。
后来,妈妈就又到南山脚下去住了。
妈妈说去住几天就回来,没说带他去的话。他也不想去,不想见大胡子。心里也怯着,害怕死大胡子又给他下毒药呢。妈妈交代,要他好好听姥姥话,跟“唯唯(妹妹)”好好玩,她就拿了几大包东西走了。
他在阳台上,是看着妈妈钻进大胡子的臭车里走的。
这一走,就是好多天。他天天闹着姥姥要妈妈。姥姥老说,很快就回来了。可他每天站在阳台上朝远处看,就是不见妈妈回来。平常阳台的玻璃,都是扣死的。姥姥见他上阳台,更是要把窗扇检查一遍又一遍的。
这天晚上,姥姥在洗衣服。“唯唯(妹妹)”在练劈双叉。他就又到阳台上,朝远处看了。外面雾沉沉的,啥都看不清楚。加之树梢也有些挡眼,他就搭了椅子,站到更高的地方看。看着看着,远处好像是妈妈回来了。他就喊,他就兴奋得蹦跳起来。
他打开了一扇窗户的插销,把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直喊叫“妈妈,妈妈,妈妈……”,谁知窗框没抓紧,椅子一摇晃,他就从窗口倒出去了。
像是在飞,但他感到又有些不妙,想用双臂做翅膀,那翅膀却咋都扇不起来。他感觉头是朝下的。像姥姥有一次,把摆在阳台上的一个老冬瓜绊翻下去了一样。那个冬瓜,还是姥姥从老家带来的,说有五十多斤重。一沟的人都说,冬瓜快成精了呢。他们家住在六楼,那个冬瓜下去后,只听“嘭”的一声,就摔成一摊稀泥了。他下去看时,白色浆汁溅得到处都是。
他感觉自己就像那个冬瓜一样,跌下了六楼。
在空中没转几下,他就感到,头是撞在很硬的东西上了。他一下想到了那个冬瓜坠地时的惨相。大概不会是白色浆汁了。可能会是红的,红色比白色好看多了。妈妈里面就爱穿红色内衣,可好看了。妈妈嘴唇也是红的,可美、可甜了……
二十九
忆秦娥从港澳台演出回来,迫于各种压力,又跟石怀玉去了终南山脚下的民居小住。
当然,石怀玉的真诚,也再次打动了她。不过,她跟石怀玉也谈得很清楚,在剧团外出回来休整阶段,可以过去住。一旦开始排练,她就必须住回去。那阵儿,她说什么,石怀玉都答应。只要她能“凤还巢”。关于刘忆,石怀玉没有明确说不让带的话。但她心里已有了阴影,是不想再把儿子带过去惹麻烦的。其实这次矛盾升级,主要就在石怀玉给刘忆吃安眠药上。好在为这事,石怀玉已经给她道过无数次歉了。说他绝对是“爱屋及乌”,没有“谋害”孩子的意思。当时就是想让他多睡一会儿。这孩子太像夜间才圆睁两眼的“猫头鹰”,一点都不给他留空间。他说:“你想想,咱新婚燕尔,烈火干柴的,却不给亲热的时间,无异于把人架到笼上清蒸,叉到火上烘烤,塞到炉子里炼化呀!”不管他怎么狡辩,反正在忆秦娥心中,对石怀玉已是防着一手了。刘忆毕竟只是三四岁孩子的智力,石怀玉真要做起什么手脚来,还真是防不胜防的事。关键刘忆不是他的亲生,又智障着。她觉得还是让孩子远离着他点好。
要说石怀玉对她也的确是好。闹翻这段日子,他几乎就没中断过联系与道歉。即使在港澳台演出,他也是一天几次信息、几个电话地打。告诉她国内是怎么宣传的:说忆秦娥在港澳台,是怎么为秦腔赢得空前影响力的。就连香港、澳门、台湾多家报纸给她做的采访,也被他搞到手了。看来石怀玉在省秦也是有内线的。不过这一切,毕竟还是让她感到了石怀玉的有心与温情。因此,在回来的第三天,她就又到南山脚下的民居来了。她已是离过一次婚的人了。用她娘的话说,女人离一次婚,就不值钱了,你还敢折腾第二次。她也觉得自己是折腾不起了。何况石怀玉是爱着自己的,她没有理由不去修护、维持这种关系。
石怀玉是个疯子,也是一个在性生活方面极其强烈的狂人。并且有很多癖好,是忆秦娥绝对不能接受的。比如他希望跟她一道,保持一些“野人”的生活方式。他说城市太虚伪,太讲究掩饰、装扮:又是打粉底、又是抹口红,还要丰隆假乳、鼻梁、拉皮、削腮帮子、割什么双眼皮的。连说话,都要带着一种拿捏的腔调。他说他爱她,爱的就是这种朴实自然,素面朝天。他觉得在这个家里,是可以剥去一切生命伪装,来个一丝不挂的畅美、快意生活的。他说他在山里作画,就常常这样赤身裸体着。就连在院子里荡秋千,他也是要像“山鬼”一样,剥光剥尽,只给头上扎一个花环,腰上别几片树叶的。但忆秦娥一概不予配合。说她不是猿猴,更不是野人。并且也不准他一丝不挂,毛乎乎的,在家里到处胡扑乱窜。猛一撞见,还以为是野猪、黑熊瞎子什么的钻进家来,直立行走了呢。她宁愿不荡秋千,也是不会剥光了身子,到院子里到处胡跑的。狂风暴雨天气,他又要忆秦娥跟他一道回归自然,到田野里去,裸奔呐喊屈原的“天问”;大声朗诵哈姆雷特的“活着还是死去”;还模仿李尔王,在电闪雷鸣中,要“把一切托付给不可知的力量”。他自己折腾了不算,还要忆秦娥也在风诉雨哭中,大唱《鬼怨》。说那种感觉,一定跟舞台上不一样。他还说,冤魂野鬼,是最有可能在这种天气出现的。虽然这片田地,在暴风雨中,可能也遇不见任何人,但忆秦娥是死都不能这样去唱《鬼怨》的。他要裸、要奔、要喊,让他尽情裸、奔、喊去。谁也阻挡不了。但自己绝不配合。她只从窗户里看疯子一般,观望着他超常的生命宣泄,傻笑一番而已。
不仅如此,石怀玉还有许许多多稀奇古怪的想法,都让忆秦娥无法理解,也无法承受。忆秦娥很保守,很传统,很内敛。过夫妻生活,都希望是要把灯关了的。甚至把一些太越格的行径,都视为下流、不洁、兽性。而石怀玉动不动就要拉她出去“野合”。有时还不分白天黑夜。见太阳好了,他也兴奋;见月亮圆了,他也把持不住性情地要到田野里吟诗、喝酒、做爱。可在她内心深处,对性,却是总在一种干净与不干净中徘徊。跟刘红兵在一起,她就是尽量哄着、躲着、回避着。当然,那时排练演出也的确太累。但也与她十几岁时,被廖耀辉所侮辱的那片阴影有关联。这个石怀玉,是个比刘红兵还猛的角色。他浑身充满了一股野性,并且还好强制。他们之间就不免要天天置气、天天闹别扭、天天打嘴仗了。忆秦娥住了几天,想孩子,就闹着要回去一趟。可石怀玉死都不肯,说已经几个月不在一起了。他说过去在一起,也是孩子老从中作梗。现在好不容易有了机会,也该尽情补个蜜月了。有一天,忆秦娥甚至准备偷着跑一回,结果让石怀玉发现后,干脆用铁链锁把前后门都锁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