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怀玉不是不爱她,而是爱得太乖张,太过分。总是有一个野性男人的强劲欲望、山夫粗暴、开怀放纵在其中。自跟石怀玉认识后,她跟他学会了古琴入门曲《凤求凰》《老翁操》。这次又学习了《梅花三弄》。书法、绘画也大有长进。她的特点是:苦练加猛练。就连秦八娃老师要她背诵的那些诗词曲赋,她也靠笨功夫,“生吞活剥”着强记下五六百首来。而在石怀玉看来,那都是蠢驴才干的活儿。艺术贵在体悟、悟妙、率性。贵在用他山之石攻玉。他说看着都在操古琴,却大多都是猪队友。既不懂高山性情,也不知田野风物,那你弹的什么《高山流水》,奏的什么《渔樵问答》呢?那就是作,朝死里作。在一个雷鸣电闪的夜晚,石怀玉突然从床上爬起来,竟然弹起了惊心动魄的《广陵散》。还把自己弹得泪流满面的。尽管她还瞌睡着,却还是为他的生命投入而惊异、动容了。
不能不承认,石怀玉是一个才华横溢的艺术家。他不仅能说会道,而且身手也的确不凡。几乎是琴棋书画无所不能,无所不通,无所不精。可要跟他在一起过日子,也确实有点太扯淡了。忆秦娥越来越感到了这一点。石怀玉光棍一条,常年四处浪荡,钻山穿林,无拘无束,无挂无碍。而她上有老下有小。身边还有姐姐、弟弟,甚至还有舅舅,全都得靠她帮衬、打点、支应。爱情、闲适、洒脱、放荡不羁,可能都是艺术家最好的天性,但她不行。她放不下儿子;放不下收养的宋雨;也放不下因她而投奔进城的一大家子人;更放不下她唱戏的事业。如果说过去不爱唱戏,老想逃避着唱戏,那么现在,她是越来越爱了。无论在乡村被老百姓拥着、围着、抬着;还是在城市被戏迷捧着、宠着、炒着;抑或是在港澳台被记者包围着、鲜花簇拥着、被长达十几分钟的谢幕掌声震撼着,都让她对唱戏这个职业,有了无悔的认识。可自从跟了石怀玉,虽然他也爱着她的戏,却从不鼓励她好好上班,也不催促她练功练唱。他只说磨刀不误砍柴工。成天就鼓捣着玩一些没名堂的事。动不动就拽她进秦岭深山里,一钻就是好几天。他倒是画了不少画。而她,也就只扮演着一个让他创作激情迸发的模特儿了。她是真的不想再混下去了。在最后几天,他们甚至天天吵架。她是坚决要离开民居了。她也的确想儿子刘忆了。
石怀玉提出了最后一个要求:要画她演的白娘子。
她不同意。
石怀玉几乎都快跪下央求了。
这次来,她倒是把白娘子服装带着的。因为春节要去欧洲演出,她需要把白娘子的戏再好好练一练。结果来了,服装她还连一次都没穿上身过。化妆用品,她也是随身带着的。怕有时会有走穴演出,她得挣钱养家呢。“穴头”电话一来,说走便有车来接的。她也是为了脱身,就答应把白娘子扮起来。不过条件是:当完这趟模特儿,必须放她回去住。
是石怀玉畅快答应了,她才把白娘子扮起来的。
千不该万不该,就不该扮了这趟白娘子,而耽误了回去的时间。最终酿成了让她痛不欲生的悲剧。
那天中午化完妆,石怀玉就把她弄到院子里摆造型。等一切摆置好,灯光打到位,又整整画了六七个小时,作品才初步完成。石怀玉左看右看,有些不满意。觉得是把自己心中的那个白娘子,还没画出来。可这时已是晚上十点多钟了,他的腿坐麻了。忆秦娥也有些呵欠连天,筋疲力尽。石怀玉就说:“明天再接着画。”但忆秦娥是提前跟他说好了的,今晚必须回省秦。她在摆造型时,甚至几次隐隐听见刘忆在院子里喊妈妈。她还出去看过几次,越看心里越慌乱。她是真的归心似箭了。谁知石怀玉放下画笔,又一把将她抱住,要朝床上压。她奋力反抗着,可石怀玉毕竟比她力气大些,加之她也害怕把一脸的油妆,蹭到床单上了,就被他压到床上了。她说:“妆都没卸,你要干啥呢。”
石怀玉一脸坏笑地说:“我就要的是化了妆的白娘子。让我也当一回许仙,跟白娘子睡一回。”
忆秦娥一个“按头”,从床上挺起来,照石怀玉交裆就是一脚。她异常恼怒地说:“石怀玉,你个臭流氓,难怪折腾一天,都画不好白娘子,你就不配画她。今辈子也休想画好白娘子。老实告诉你,我心中的白娘子是任何人都不能亵渎的。”
忆秦娥说着,伸手抓了一把卸妆油朝脸上一抹,就变成狰狞厉鬼了。她还对他龇了一下白牙喊道:“滚远些!”
就在卸妆的时候,她弟弟易存根打电话来了,让她赶紧回去。说刘忆出事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问出什么事了。
她弟没多说,就让她赶紧回。
她听见手机里,娘在放声大哭着。是撕肝裂肺的号叫声。
她浑身一下就抽了起来。
连妆都没卸完,她就起身朝外跑去。身后的凳子都被她踢翻在地了。
三十
石怀玉见忆秦娥接电话的脸色不对,妆卸了半截,就朝门外跑,知道可能是发生了什么要紧事。忆秦娥那一脚,把他踢得实在够呛。放到平常,他绝对就窝下去起不来了。可今天,见她那么一副精神错乱的神情,他就硬撑着,出去把车发动了。路上,忆秦娥情绪有些失控。他问过几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只流泪,只骂人。说要是刘忆有个三长两短,她就把他杀了。他这才知道是刘忆出事了。他一边开车一边想:刘忆是个傻子,平常都关在家里,有姥姥看着,能出啥事呢?大不了病了,或者烫了、摔了,还能严重到哪儿去呢?没想到,孩子竟然是从六楼的窗户上跌下来了。
他把车快开进城的时候,薛桂生给他打来个电话,要他只听,不说话。薛桂生在电话里说:
“秦娥的儿子刘忆,从六楼摔下来了。摔得很惨。我们已拉到医院抢救过了。人已不在了。你先别告诉秦娥,把人直接拉到西京医院再说。”
他觉得这回麻烦大了,忆秦娥肯定是要把他当罪魁祸首了。
也怪,忆秦娥这几天都特别的焦躁不安。有一晚上,半夜还突然醒来说,儿子在叫她呢。并且说就在院子里叫。她还披着衣服,打着手电,到院子里找了好半天。没想到,竟然出了这么大的事。要早知这样,他也就早把人送回去了。
忆秦娥只知出事了,还不知出了多大事。要是知道儿子已死,只怕是连车也坐不稳当,要从车窗里扑出去了。
自打他跟忆秦娥认识到现在,在忆秦娥心中,那个傻儿子,永远是处于第一位的。只要有空,她都要亲自给傻儿喂饭、洗脸、擦屁股。这个傻小子,也只要他妈干这些活儿。他妈不在,姥姥虽然也能替代,但他会搞出许多恶作剧来:要么故意把饭碗用嘴拱翻在地上;要么不擦屁股,还故意把屁股掰着,满房里跑着让人看。他有时还有点不理解这种感情,就一个傻子,忆秦娥怎么能爱成那样呢?忆秦娥她娘有一次说了一句话,倒是触动了他,她娘说:“家里就是养个小猫小狗,侍弄上一阵,都会有感情的,何况是人。”为给刘忆看病,忆秦娥少说也花上百万了。她抱着孩子,竟然跑过十几个省市。别看刘忆傻,可爱他妈的那份感情,却是正常儿子都没有的。刘忆每天从门孔里、后阳台等他妈回来,一等就是几个小时。见他妈一回来,猛地扑上去,能把他妈的脸上、脖子上、手上亲好几遍。说是亲,又更像小羊羔、小牛犊、小猪崽们的那种亲昵围攻。他嘴里直喊叫“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的,能一喊成百遍不停歇。说是喊,却又更像是唱。每每在这种不停歇、不换气的喊、唱声中,就见忆秦娥也忘了家外的一切不顺、不适、不快,迅速变得激情澎湃、心花怒放起来。他妈累了,他能跪在地上给他妈脱鞋,亲他妈的脚丫子,给他妈捶腿。哪个家里有这样一个活物,人能不挂牵、不思念、不心疼呢?他真不敢想象,到了西京医院,忆秦娥知道儿子已经不在人世,该是一种怎样悲痛欲绝的精神崩溃呀!他觉得,自己很算得上是一个能说会道的人了,可这阵儿,却连一个准确的安慰词汇,都想不出来了。他只能集中精力开车,力争把忆秦娥安全送到医院就是了。
当他把车勉强开到西京医院地下车库时,薛桂生已经安排好些人把车围住了。薛桂生没有让忆秦娥下车,而是让她姐和她弟,还有周玉枝上车去把人看护着。他把石怀玉先叫下来商量事情。
薛桂生说:“人其实在摔下六楼的时候,已经死了。可以说摔得没有人形了。娃的脑壳都成空瓢了,脑浆四溅,脸面全无,只是一摊血污而已。”
薛桂生问怎么办,因为他毕竟是忆秦娥的丈夫。关键是还让不让忆秦娥看遗体。
石怀玉想了想说:“恐怕得让看一下。不看,忆秦娥是过不去这一关的。”
那边车上,已经在骚动了。忆秦娥是要朝车下扑,几个人死拦着。
薛桂生说:“我已交代过他们,说孩子还在抢救。要一步步告诉她,让她有个心理准备过程。都知道忆秦娥对孩子心重,怕一下说出来,她受不了。先说在抢救。然后再说有生命危险。最后再正式告诉她。把过程拉长些。”
石怀玉平常都是很有主见的人,这阵儿,脑子也一片空白了。
薛桂生接着说:“我们正请殡仪馆的化妆师在给孩子整形。大概还得一两个小时吧。等整好后,看能让忆秦娥看了,再说。”
石怀玉紧紧握了一下薛桂生的手说:“你考虑得很周到,就这样吧。”
然后,大家就按照薛团长安排的步骤,轮番做着忆秦娥的工作。
忆秦娥咋说都要去抢救室。
薛团长说:“抢救室不让人进,怕带进病菌,对抢救不利。”
直到团上办公室人说,形基本整好了,薛桂生才拉着石怀玉的手,悄声说:“我们先去看一下。然后再定,让不让她看。”
石怀玉心里还有些麻阴阴的。虽然在秦岭山中,没少见过生老病死。他甚至还抬过进山游玩失足摔死的大学生遗体,并且一抬就是几十里山路。可这孩子的死,似乎自己有脱不了的干系,他就还是有些两腿打闪,脚底像踩着棉花包一样,步步虚飘着。
薛桂生尽管越忙,兰花指越翘得厉害,可胆子却贼大。他一脚就踏进太平间的铁门了。
石怀玉也只好毛发倒竖地跟了进去。
一眼望见,里面是摆了好几具拿白单子盖着的尸体。
刘忆是在靠门口的一个地方摆放着。
石怀玉斜眼睨了一下,就已是吓得三魂走了七魄。化妆师虽然已经根据照片,把刘忆的脸形基本归整缝合了起来。可这个涂了脂粉、画了口红的脸,还是一点都不像刘忆了。
怎么办?
薛桂生站在尸体旁边,就商量起事情来。
化妆师说:“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了。孩子是脸着地的,啥都没有了。现在的脸皮,还是从孩子屁股和腿上割下来的。要实在不行,也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把照片弄到原大,放到头部也能凑合。这里面灯光本来就昏暗,你们把他妈拉进来,隐隐糊糊看上一眼,就立即朝出拉,也能应付得过去。过去有出车祸,没了头的,也都这样干过。那就是对亲人的一种安慰而已。”
薛桂生要石怀玉拿主意。
他这阵儿哪里还有了主意,就说:“还是团长定吧。”
薛桂生就决定上照片算了。他请化妆师尽量要弄得像一些。他说一会儿他安排人,以最快的速度把忆秦娥架进来,然后立马抬出去。
一切都收拾安排停当后,薛桂生亲自上车,告诉了忆秦娥最不幸的消息:孩子没有抢救过来!让她去再看一眼。
忆秦娥“哇”的一声,就哭得昏死了过去。
她姐和她弟掐着人中,在呼唤。周玉枝不停地摩挲着她的胸口。
当她慢慢缓过气来后,几个人把她运下了车。
这时,团上已有一群劳力在等着架人了。
忆秦娥是在完全没有知觉的情况下,被七八个小伙子架进太平间的。只勉强让她看了一眼,就有人故意挡住视线,把她抬出去了。
忆秦娥不停地喊:“刘忆脸上还是好好的,不像是走了的样子。再救救他,求你们再救救他……”
薛桂生和石怀玉都松了一口气。说明照片还是起作用了。
任忆秦娥怎么反抗,还是被团上来的几十号人,硬抬进大轿车里,拉走了。
石怀玉帮着把刘忆拉到火葬场火化后,就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了。
在忆秦娥还不知道刘忆死亡的消息,甚至对“抢救”怀抱希望的时候,他曾到车上,想安慰一下忆秦娥。谁知忆秦娥百般暴怒地狠狠踢了他一脚,让他滚远些。他算是在大庭广众场合受了侮辱。以他的脾气,要是别人这样待他,他是会暴跳如雷,奋起还击的。在山里,他也是跟猎户一起,打死过几头野猪的好身手。可面对忆秦娥,他最心爱的女人,却只能以尴尬的表情,罪人的心理,憋屈地退到一旁,任由别人看“这个死大胡子”的笑话了。她弟易存根、她姐易来弟,还有那个姐夫高五福,本来就不咋待见他这个“野人”的。在他们眼中,忆秦娥大概是应该找个省长、市长,或者总裁、老板才般配的。最后却找了他这么个不靠谱的“死大胡子”。虽然也曾把他们逗得满地打滚,有时快乐得只差一口气就能毙了命,可这一切,终归是个“玩意儿”而已。无论写字、画画,在“台面上”,石怀玉连会员、理事都不是。还别说混个这长、那长的头衔了。据说有的协会,秘书长、副秘书长都是能一抓一大把的。可他连这样“一大把”的“兑水”角色也是“够不着”的。他能感到,他们打心里,是从来都没尊敬过他这个姐夫、妹夫的。到了这阵儿,出了人命,忆秦娥又把“总脓根子”看在他身上,她的姐弟,自然也是要找出气的筒子了。尤其是她弟易存根,本来就二球逛荡的,都闯几回祸了。听忆秦娥说,要不是她的忠实戏迷乔所长扛着,恐怕跟他大舅公胡三元一样,也都是“二进宫”的主了。把刘忆后事处理完后,他也试着去了家里一趟。结果被小舅子易存根堵在门口,咋都不让进屋。忆秦娥在里面听见了,也是激动得就要扑出来拼命。说他就是杀死她儿子的凶手。从易存根的眼神中,他已能看见两股即将喷射出来的火焰了。是她娘使眼色,让他赶紧走,他才悻悻然撤离的。
这天晚上,他独自一人上了古城墙。
躲过管理人员的眼睛,他把十三点七四公里的路程,来回走了两圈。
他是用一整夜时间,在整理自己的生命。他突然感到,自己是面临着一次重大抉择了。
三十一
石怀玉出生在甘肃嘉峪关。父母都是小学老师。父亲是带体育课的,还能打拳。曾经一拳头,把农家一个跑进学校操场的母猪给打死了。手劲厉害得了得。石怀玉从小就吃够了这两只铁拳的苦头。他们是一心想把石怀玉培养成大学生的。并且希望是学理科,觉得学文科没啥出息。结果他天生就“不成材”,“理不顺,文不通”的,在学校几年,就当了娃娃头,打群架了。并且在小学三年级时,他就煽动几个孩子扒火车,偷偷去了几百公里外的敦煌,弄得公安局都出动了,才把人找回来。父亲的铁拳镇压得越凶狠,他就反抗得越厉害。父母拿他也没办法,就问他到底想干啥。他说他想画画。也是到敦煌,看了壁画,有些冲动。母亲就说服父亲,让他考美术学校。说他既然爱,兴许还能学出点名堂来。家里花了一大堆钱,让他上了两年多美术补习班,还拜了当地的名师,把一点家底都掏空了。考完试,父亲让他估分,他给自己估了个二百五左右。看那表情,还有点低调保守的成分在里面。父母也就暗自窃喜,想着如果是这个分,上美院就不成问题了。谁知结果出来,总分一百三,数学还是零蛋。连他自己都蒙了:那么多填空题,难道一道都没蒙住?真他娘的是活见鬼了。他脑子里,忽地就想起了那条被父亲一拳砸死的猪。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绝对逃不脱那条猪的命运了。就吓得连夜翻墙出逃了。他是在乌鲁木齐遇见薛桂生的。那时薛桂生还是剧团的一个小生。唱戏之余,也爱画画。他就跟着剧团浪荡了一段时间。给人画像,也给剧团帮忙搬布景道具,装台、拆台。吃喝倒是不愁,但时间久了,也是觉得无趣,就独自一人到西京闯天下来了。
西京在他心中是一个很大的城市。好多甘肃、新疆人,都到西京发展来了。尤其是学画画,西京绝对是一个重镇。谁知他来以后,怎么都融不进去。就先后在几家裱字裱画店,还有私人画院,给人家当下手打杂。倒是偷着学了不少东西。中途他还在西京美院谋了个临时差事,给人家整理了大半年字画仓库,又见识了不少历代艺术真迹。再在文宝斋给外国人写字画画。也就是混个肚儿圆而已。他觉得自己是不能再这样混下去了。出门这些年,他一直给父母写信检讨说,自己不混个样子出来,绝不回去见他们。结果是越混越没眉眼。他也就真无法回去见江东父老了。西京大了去了,能写字画画的人,得用火车皮拉。有一天,他去省戏曲剧院看戏,一个叫《大树西迁》的秦腔戏里,一句台词差点没把他笑翻了。那里面有一个大学教授说:“在西京这地方,你千万别说自己是书画家。城墙根下的厕所里,一早蹲了十个人,九个都是书画家。还有一个拿得老成,死不吭声的,你猜干啥的?是著名书画家。”这虽是一句调侃话,但对他的震动很大,说明了在这个城市吃书画饭的艰难。他觉得自己是该找个地方,沉下来,扎实做点事情了。西京太浮华,找口饭吃容易;钻到热闹处,混个脸熟也不难;拜拜门子,弄个什么头衔,也不是没有可能;一些人,不是自己就给自己封了什么“全球书画协会主席”“当代艺术大师”的名头吗?可真要成事,不能远离这种闹躁,不能静下心、沉下身子,也就终是只能做西京的“闲人”了。西京像他这样可以称作文化闲人的人,是太多太多了。每个人都有一大把头衔。但实际上,大多都没有任何东西,是可以让人为之眼前一亮的。更别说告慰平生,踏实以眠了。他觉得自己必须清醒,也必须改变。
他买了中国美术史上一些重要画作的印刷品,以及书法史上那些扛鼎之作的出版物,还有二三百本文史哲类的经典著作,就去秦岭深山中一个古庙里住了下来。这个古庙的大和尚,曾经在文宝斋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在这里,他静静地读书、写字、画画,一沉寂就是三年。再然后,又离开古庙,朝秦岭更深处走去。他觉得,自己是应该有自己的突破口了。他在努力规避着城市的虚浮、甜腻、做作、夸张,甚至所谓的创新。他想在人物、花鸟、山水上找到自己的心灵表达方式。开始,他是在农户家安歇。后来到了海拔一千七八百米的地方,没有人烟了,他就在一个“天井海”的地方,搭棚子居住下来。每天读着梭罗的《瓦尔登湖》;画着自己心中的秦岭风物;种着苞谷、大豆、马铃薯;对着山风吹起漫天飘舞的蒲公英。直到觉得是可以出山展示一番的时候,才像野人一样回到了西京。谁知西京的任何书画市场,都是讲究要有名头的。石怀玉既不是书协会员,也不是美协会员,更别说这方面的官衔了。关键是他还没个美术书法方面的学历文凭,就是个“野逛子”“野蹦子”“野八路”。画倒是有些人很看好,可也是曲高和寡。连要办画展,也是没有正经地方愿意承接的。让他觉得不虚此行,并幸福得快要死去的事情,就是遇见了忆秦娥。在看完《狐仙劫》的演出时,他兴奋得心脏都快要蹦出来了。好在他跟薛桂生是认得的。借了薛大官人的金面,才让他得以认识秦腔小皇后。并且他很快就把这个大艺术家,是他打心眼里佩服得五体投地的艺术家,给彻底征服了。
在他看来,忆秦娥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女人。她的美是由表及里的。开始他几乎不敢想象,自己是能跟忆秦娥走到一起的。可几番接触后,就觉得,这一生如果得不到忆秦娥,他就可以回到山里,拔一根青藤,吊死在太白山顶的老树上了。他甚至觉得,连自己十几年隐居深山的全部创作,在忆秦娥的艺术创造面前,也都显得没有了太大价值。忆秦娥是把秦岭山脉的所有苍凉、浑厚、朴拙、大气、壮美、毓秀,都集于一身了。在他连续看过忆秦娥十几本秦腔大戏后,他甚至一下打消了搞书画展的念头。他觉得自己创作的“大秦岭生命”系列,还没有到那个火候。还远远没有攫住秦岭的精魂。他还得再沉潜下来,找到像忆秦娥那样大气磅礴、挥洒自如、精彩绝伦,甚至炉火纯青的表达方式。他在爱着忆秦娥,更在解剖着忆秦娥。甚至借助忆秦娥,在解剖着他心中的大秦岭。当然,他更在野性十足、雄心勃勃地占有着这个,像秦岭一样混沌且神秘莫测的女人。他甚至想把忆秦娥诱骗进深山老林,从此与她终老不出。可忆秦娥除了唱戏是尊神以外,其余一切,都是俗世社会中的大俗人一个。她心里全装的是傻儿子。还有她娘、她姐、她弟、她舅。甚至还有因同是烧火丫头,而产生深切怜悯的收养女宋雨。依他想,这样大的艺术家,一定是感情丰富、生活浪漫的主儿。谁知她封建保守得还不如山里的村姑。她大概也不知道她的身体有多美妙。连做爱,也是要黑灯瞎火的。有时他故意把灯一拉亮,她立马会抓过任意一件床上用品,把那些最神秘的地方,死死捂住,不让欣赏,不准偷看。她是把生命里所有美好、曼妙、自由、浪漫的东西,都浪费殆尽了。
他也感到,忆秦娥对他是越来越不满意了。要不是还有一张结婚证维系着,只怕早都脱缰而去了。这次孩子的死,要说他的确是有责任的。忆秦娥几天前就闹着要回城里,他咋都舍不得,硬是用各种办法把她多锁了几天。没想到,就锁出了这么大的事。要早知如此,哪怕自宫了,他也是不会自己给自己寻死的。
他想回山里去了。
他突然感到了在这个城市的孤独。
可这时走,是不是太不负责任了?忆秦娥正痛不欲生,自己怎能一走了之呢?
他在古城墙上整整徘徊了一夜后,第二天,又把薛桂生找到,问他,自己该怎么办?
薛桂生说:“还是回避一下的好。不要再刺激忆秦娥了。等她缓过劲来,再弥合夫妻感情不迟。”
他又找忆秦娥她娘也谈了谈。她娘也说:“你还是先躲一躲的好。娥儿老觉得,是你把刘忆杀了。你再出现,搞不好她是会疯掉的。”
那天,他还遇见了妻弟易存根。易存根二话没说,就给了他几拳,打得他满脸是血。但他没有躲避。小舅子打他的左脸,他是真的把右脸也递给他了。最后,是丈母娘看不过眼,骂了小舅子几句,易存根才没再打的。
他从秦娥家的楼梯拐角下来后,回到那院民居,只拿了一幅画,就离开了。
那幅画,是他画的忆秦娥的那张裸体。他觉得这是他一生中,画的唯一一幅可以告慰生命的作品。
石怀玉又进秦岭深处,当他的“野人”去了。
三十二
忆秦娥被儿子的死,完全击垮了。她千悔万恨,悔自己不该上石怀玉的贼船,跟了这么个妖魔鬼怪,迟早把自己像犯人一样圈着。说他是限制她的人身自由,可那分明又是一种爱。爱得好像一会儿不亲她一下,抱她一下,甚至像小孩子驮马架一样,把她驮起来乱跑一阵,就会死掉一样。刘忆对她的思念、期盼,她是能想见到的。可石怀玉这个淫棍,偏用铁链子,锁了所有能出去的门窗。他虽然没有亲自操刀,没有亲手把人推下楼去,但要是早放她回家,又哪里会有这等惨祸发生呢?石怀玉不是杀人凶手,又是什么呢?何况他早有歹心,“投毒”在先的。她是越来越恨着这个男人了。他要胆敢再来,她还真就能跟他拼命了。这个野人,这个恶魔,这个臭不要脸的货,忆秦娥跟他已是“怨气腾腾三千丈”了。
刘忆的死亡案,全盘都是乔所长带人处理的。经过详细勘察、论证、分析,结论明确:孩子是自己失足掉下去的。
在火化刘忆的时候,乔所长还来征求过她的意见,问要不要让刘忆的亲生父亲知道一下。不管咋说,这是人家的儿子。何况人家一直拿着抚养费的。
前些年,刘红兵的确一直是按期把抚养费打到卡上了。可这一年多天气,账上打的钱,是有一下的没一下。有时甚至一月才打几十块钱进来。她似乎感到,刘红兵是把日子过烂包了。要不然,这不像他的做事风格。好在自己私下搭班子出去演出,也还能挣外快。一家人过日子倒是不愁。她也就懒得问,懒得要了。反正各凭良心吧。谁知乔所长和薛团长都是这个意思,说火化前,应该通知一声刘红兵。她就同意他们看着办了。
去通知刘红兵的是乔所长和团上保卫科的人。乔所长觉得还应该去一个家属,就把易存根也带了去。他们是七弯八拐,才在北山办事处旁边的一个小巷子里,找到了刘红兵。刘红兵已躺在床上,一条腿被截肢了。
乔所长跟他是熟悉的,问咋回事。他说开车去青海湖玩呢,喝了些酒,把车翻到沟里了。第二天早上才被人救起,腿就只能截了。连脊椎也是钛合金接起来的,下床已经很困难了。他说得很淡定,就像是说别人的事一样。
前妻弟易存根,他是熟悉的。并且那时易存根是很喜欢他这个姐夫的。他就问:
“你姐好吧?”
易存根点了点头。
“我对不起你姐。我算是把你姐给害苦了。啥都说不成了……”他摇了摇头,接着说,“给娃的抚养费,现在也不能按时打。请给你姐说说,原谅我这个残废。但凡手头宽裕,我还是会给儿子打钱的。”说着,刘红兵眼角还溢出了亮闪闪的泪光。
当时乔所长想,到底给他说还是不说刘忆的事呢?想了想,还是给他说了。刘红兵就把被子拉起来,盖住了头。他像是尽量在忍着,但还是听见鼻子一吸溜一吸溜地在被窝里哭。
乔所长听办事处的人说,刘红兵现在很可怜。办事处不景气,朝不保夕。他父母也不太认他,嫌给家里丢了人。他自己也不想回到父母身边去。跟忆秦娥离婚后,刘红兵又先后找了两个女人,都是瞎混,连证都没办。一个嫌他穷,打了一阵架,不见了。还有一个在他出车祸后,见锯了腿,也吓跑了。刘红兵现在屙尿都成问题,是办事处雇了一个人看着。但他省吃俭用的,还是老要给儿子打钱,有时都是借的。现在把办事处人的钱都借遍了,也没人再借给他了。要借,也就是可怜他,给个十块八块的,都是不指望他还的。
刘红兵是不能起来,到殡仪馆送他的傻儿子了。可他还硬是坚持着,向给他收拾吃喝、屙尿的雇工,借了一百块钱。说让无论如何替他帮孩子烧点纸钱。他说,这是他造的孽,让火化时说一声:他的爸爸对不起他。然后,他就又把脸蒙住了。
他们把这事回来说给忆秦娥后,忆秦娥哇的一声,哭得又一次快昏死过去了。只听她还骂了刘红兵一句:“咋不摔死,你咋不摔死算了呀!”
这事自然是把她舅胡三元也惊动回来了。
她舅回来几天,她才知道,她把舅介绍到郊县一个剧团去敲鼓,最近是又惹了一场事。到现在,人家还前后追着他要钱呢。他说他回西京奔丧,人家还跟了来。她舅没敢给她说。只劝她,要她别太难过,说哭多了,不仅伤身子,也伤嗓子。还说傻儿子走了,也许还是她的福分呢。忆秦娥就嫌她舅不该说这话。她娘也骂她舅,说一辈子不成器,让他不会放屁了滚远些。后几天,是她娘一个劲在客厅里唠叨她舅,她才知道,她舅是又惹祸了。
还是为敲鼓。
她舅嫌那个团没人把事当事干。上边天天喊叫,要把剧团转成企业,大家也就没心思干了,在那里混天天。戏排得粗糙得比业余的还业余。就这还敢拿出去演,拿出去哄人钱。她舅觉得演这样的戏,是太丢唱戏人脸面了。别人的事他管不了,可武场面的事,他是鼓头,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闭不住。开始他也是克制着,尽量哄着大家干。有时还给打下手的买一碗面吃,算是款待。可这一招无法长期使用。发给他的临时工钱,一月就两千块,刚够顾住自己的嘴。实在看不过眼了,他就忘了外甥女的叮咛,忍不住要发脾气。这年月,谁尿谁呢?又不吃你的喝你的,何况你还是临时工。人家就是转了企也还是正式的。你胡三元算老几?开头还有人把他叫胡老师,毕竟年龄大些,何况还是忆秦娥的舅。后来发现,他就是一个“刺儿头”:爱管闲事,爱挑毛病,爱提意见,爱批干。大家就都想治治他的“瞎瞎病”了。先是不喊胡老师,喊老胡、喊三元了。后来连老胡、三元都不喊了,端直喊“黑脸”,喊“煳锅底”,喊“黑脸熊”。再后来,干脆成“狗日的黑脸”“驴日的黑脸熊”了。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他还是记着秦娥的话:要忍,再不敢爆那臭脾气了。找一碗饭吃不容易。可有一天,他到底没忍住,还是用鼓槌把打下手的门牙敲掉了。他真不是故意要敲的。那个打下手的,连着把几个铜器点子都没“喂”上,把主演晾在了台上。他是一边看着演员的动作,一边用小鼓槌狠狠示意下手呢。没想到,那阵儿,那个打下手的正在看手机短信,把身子朝前一探,也是为了躲避一束光亮。结果他的鼓槌,就刚好点在了他龇出的门牙上。那人当下就是一嘴血,把牙噗地朝出一吐,也不管台上还正在演出,就端直把那面直径足有两尺的大锣取下来,“咣当”一下闷在了他头上。文武场面一齐乱了起来。要不是大幕关得快,野场子的好多观众,都能看见侧台的“武斗”。这事还得亏了忆秦娥认识的那个团长帮忙。要不然,都可能把他弄进局子里了。最后调停来调停去,答应给人家赔三万块钱了事。她舅身上这些年,也就攒了一万多块钱,剩下一万多,人家就前后追着要。他也不敢给忆秦娥说,倒是偷偷向大外甥女来弟借过。可来弟说他们买房欠了一堆钱,生意也不敞亮,只给凑了三千,他也不好再要了。他知道,他姐胡秀英那个大炮筒子嘴,也要不成。要了就是一顿臭骂,钱还未必能给你凑上。外甥易存根连自己的嘴都顾不住,也就别打他的主意了。他本想着,不行了回宁州向胡彩香借去。胡彩香就是再骂,也会帮他解难的。可那个“账主子”等不及了,端直跑到秦娥家里来坐着不走。她姐就开始骂大街一样,把他骂了个狗血喷头。最后是睡在里间房的秦娥听见了,才把他叫进去问究竟。他也不好再隐瞒,就实话实说了。秦娥只哀叹了一句:“舅啊舅,你叫我咋说你嘛!”然后,她就拿出一万多块钱,把缺了门牙的“账主子”打发走了。
她舅可怜得一直把头低得下下的,不敢看她。她看见,她舅的头发虽然修得短,但已经快白完了。他脸上的黑皮也在慢慢耷拉下来。她觉得,舅是快老了。一身的好敲鼓手艺,哪儿都认他的卯,但哪儿也都因这手艺又惹祸不尽。生活真是过得太一塌糊涂了。她都不知道该咋帮这个舅了。是她舅先说:
“秦娥,舅对不起你,看给你添了多少麻烦。舅再也不麻烦你了。舅今天就走了。你也别太伤心,人死不能复生,你也算对得起刘忆了。你还得顾活人哩,家里还有好几张嘴等着你呢。还得好好唱戏,咱就是这唱戏的命。好在你是把戏唱成了。好多人唱一辈子,还啥名堂都没有呢。你可要珍惜呀!”
说着,舅眼里的泪水都在打转圈了。
舅可从来都是硬汉,她是很少看见舅要落泪的样子。她就问:“你要到哪里去?”
“我想到宝鸡、天水那边闯荡去。听说那边业余戏班子多,要是能混口饭吃,也就行了。”舅说。
“你都是六十岁的人了,还跑那么远去干啥?”
“让舅去吧,只要有鼓敲,舅就算活安生了。”
舅说完,忆秦娥也没留住,就起身要走。她硬是给舅腰里塞了五千块钱,还叮咛着:“舅,你可是再别惹事了。”
“再不惹了。再惹,舅就自己把手剁了。”
她娘还进来骂了一句:“光剁手?你要再惹事,就死到外边算了。”骂完,娘也给她亲弟弟怀里塞了一千块,才泪汪汪地把人送走。
没了刘忆后,忆秦娥在床上躺了将近一个月天气。一想起来,心里还抽搐。也许这个孩子,比一个健康儿子,都更让她恋恋不舍。她是为这个孩子付出得太多太多了。这孩子对她,也是超越了一般母子感情的一种依赖、依存关系。家里没了这个人,她觉得空落落的,是连心都被剜走了的感觉。就在她勉强好些的时候,她又记挂起一个人来,那就是刘红兵。她没想到刘红兵会混成那样,竟然把一条腿都锯了。让她感念的是,就在那种情况下,他还惦记着自己的儿子。还在尽力给刘忆的卡上打着钱。她是实实在在被打动了。
也只有在床上静静躺这一个月,她才把自己的人生好好捋了捋。咋想,觉得刘红兵这个人,对她还是不赖的。尤其是有一幕,让她一想起来就要热泪夺眶而出。那是好些年前的事了:有人为了搞臭她,故意把封子导演多年下不了楼的病老婆,突然弄下楼来,到功场对着她破口大骂。那天,那老婆几乎是把人间最肮脏的污水,全都泼给她了。当时她真的是要崩溃了。可就在最无助的那一刻,相信同样也受到了伤害的刘红兵,不仅没有猜忌、妒恨、醋兴大发、落井下石,而且还挺身而出,当众一把拦腰抱起她,对着单仰平团长,也对着所有人大喊道:
“我的老婆忆秦娥,比他谁都干净、正派……请不要再在我老婆身上打主意了。不要给她泼脏水了!她就是一个给单位卖命的戏虫、戏痴。别再伤害她了!我敢说,她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女人都干净。我首先不配拥有这样好的女人……”
每每想到那一幕,她都会泪奔起来。直到今天仍然如此……
她觉得无论如何都得去看看刘红兵,这是她的前夫。人毕竟是落难了。
在她能下床的第一天,她就让弟弟把她领着,去了一趟刘红兵住的地方。
在他们还没走近那间昏暗的小房时,她就听见里面刘红兵在号叫。像是有人在打他。她弟跟她就加快了脚步。
她弟一下推开了门。果然,是有一个男人,在用鞋底抽打刘红兵的屁股。那屁股,已经瘦得不能叫屁股,而像是两张蔫皮包着的肘关节了。那人一边抽打,还在一边骂:“你是不是个畜生?你是不是个畜生?刚打整完,又拉一床,你死去吧你。”见有人来,那人才扔下鞋,把被子给刘红兵盖上了。她弟问:“你为啥打人?”那人说:“沟子没收管,一天打整四五回,还都是稀屎涝。”她弟说:“人家单位雇你,就是伺候他的。你还能这样虐待人家。”“你没问问单位给了多钱?一月才一千块,够吃么还是够喝?”存根说:“那你可以不干哪!”“不干,不干他欠我的钱咋还呢?他说他有一个傻儿子,每月需要钱。我开始伺候他的时候,他月月借。结果到现在也还不了。我咋走呢?”
忆秦娥眼泪哗地就流了下来。她静静坐到脏兮兮的床边,拉起了刘红兵已瘦干的手。
刘红兵的眼泪也浑浊地淌了下来。
他的头发都快长有上尺长了。脸也是瘦成一小捧了。他嘴唇上结着痂,明显是缺水的样子。她就起身倒了些水,给刘红兵喂了几口。又从包里拿出化妆用的棉签,把他嘴唇蘸了蘸。她想跟他说点什么,可又觉得说什么都是没用的。
她问那个雇工:“他欠你多少钱?”
“两千七。”
忆秦娥就从包里拿出两千七百块钱来,交给了他。临出门时,她又问那个雇工:
“你看还愿不愿意伺候他,要不愿意,你就跟人家单位说,让人家重找人。要愿意,就请你善待他。他是一个残疾人,一个可怜的病人。”
那雇工说:“可怜,才不可怜呢。这家伙过去就是一花花公子,花钱跟流水一样。听说翻车时,车里还拉着两个小姐呢。他老子过去是一个当大官的,知道不?我让他问他老子要,他就是不要。都说他娘老子都不要这个祸害瘟了。你知不知道,这家伙过去有多会玩,把秦腔小皇后忆秦娥都玩了,你知道不?”
她弟易存根就想挥拳揍他,被忆秦娥挡住了。
忆秦娥说:“你要愿意好好伺候他了,我可以一月给你加一千块钱。条件只有一个:就是要善待他。钱每月可以打到你卡上。”
那人愣了一会儿,她弟也愣了一下。
“给个话。”她催道。
“好吧,我再伺候着试试。”
她弟说:“不是试试。你要再敢欺负他了,我就卸了你的腿。我可是干保安出身的。”
那人直点头说:“一定,一定。”
出了巷子,易存根还在埋怨他姐说:“刘红兵把你还没脏败够吗,一月还给他贴补一千块?”
“我现在相信佛经上一句话了:众生都很可怜。真的,很可怜!”她说。
在刘忆死后不久,薛桂生终于给省秦把一百名演员的招生指标要下来了。
忆秦娥是怎么都不同意让宋雨学戏的。可几乎所有人都在做她的工作,说宋雨不定将来还是个小忆秦娥呢。加之宋雨自己又特别愿意学。并且为这事,还跟她闹了好几天别扭。不仅逃学了,而且还要回去找她婆呢。
欧洲巡演马上要开始了。一去就是七个国家,三个多月。如果不答应宋雨,娘在家里,对这孩子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
无奈,在出国的前几天,她终于答应,让宋雨进演训班学戏了。
三十三
宋雨终于如愿以偿了。她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也是能学上戏的。
很小的时候,村里唱戏,她就喜欢挤到后台看戏子化妆,穿戏服。尤其是女角的戏服可好看了,头上插花戴朵,还贴得明光闪亮的。身上衣服也是描龙绣凤、喜鹊、牡丹的。那种好看,是她做梦都想穿戴一回的。可她哪里就能有这样的福分呢。爹跟娘不和,经常在屋里打死架。后来爹出门打工,就跟别的女人好了,说是不要娘了。娘从那时起,也突然收拾打扮起来,天天把脸画得就跟要唱戏一样。眉毛也纹得像两个死蚕在那儿卧着。再后来,她娘连她和弟弟都不要,就跟一个来村里收拴马桩、收老磨盘、收老门墩石的人跑了。她跟弟弟都跟了婆。在婆眼里,弟弟是得上学,要有出息、要继宋家香火的。而她,在婆眼里嘴里都是“赔钱货”。说养大了也是人家的。何况婆确实过得可怜,也养不起。婆是远近闻名的白案子厨师,就经常带她出门烧火,也是为了“混嘴”。
婆说:“无论哪家过红白喜事,也都得折腾个七八上十天的。一月能有一家折腾着,咱婆孙俩的吃喝,也就都有了着落。何况还是吃香喝辣的。”
婆说:“女娃子上学出来,还是给人当媳妇做饭。不如早些学着做,将来也就是个大厨了。”
婆说:“人只要有生老病死,就没有不拉席待客的。结婚、满月、做寿、祭日、上学、升官、发财,好事多着呢。只要是太平盛世,像咱们这样的大村堡子,当厨师,就是比当村长老婆,都差不了多少的好红火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