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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彦 当前章节:15272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3:39

婆说:“你知道万事啥最大?嘴。懂不懂?就是嘴。万事嘴为大。千里当官,都为的吃穿。吃总是放在第一位的。你没见现在村上、乡上,包括县上、市上来的干部,走到哪里,第一还不就是忙着吃?啥好吃,让弄啥。原来还吃猪哩、狗哩、牛哩,鸡哩、鸭哩、鱼哩,现在都让到山里去打、到坡上去逮了。凡天上飞的,洞里钻的,河里跑的,一伙都弄来吃了。他们逮来、捉来,还得咱煮、咱炒不是?就是尝盐味,厨师也是能把肚子尝饱的。只要他不让上浑的,翅膀、大腿都随咱剁哩。人哪,能吃饱喝足,那就是好日子了,你还想咋?”

婆说:“你见七十二行里,谁脸最大,谁养得最胖?厨师。吃的来。”

宋雨就跟婆到处烧火做饭混吃的去了。婆对她也的确好,只要灶房没人,婆就把好肉旋一疙瘩,噗地撂进她嘴了。只让她低着头吃,装作弄火,别让人看见。只要出门有事做,她就没少吃过婆塞给她的炒肉、扣肉、鸡心、鸭肝、猪尾巴。有时她弟放学回来,也是要来帮忙烧火的。烧着烧着,婆就把他的肚子塞圆了,然后就让他麻利回去做作业。

后来,就遇见忆秦娥妈妈来村里演戏了。都说忆秦娥妈妈厉害,是秦腔小皇后。有人争说,早成皇后了,还小呢。说那就是“咱秦腔的龙头老大”。那天,忆秦娥妈妈来村里时,她也是挤到人群中,钻来钻去跑了好半天。人没看见,却把一只鞋跑丢了。回到灶门口,还让婆在她头上磕了一“毛栗壳子”。把她眼泪都快痛出来了。婆说:“不知你凑的啥热闹。戏子一来就要开饭,你还有闲心到处乱窜。”说完,把一疙瘩猪心,就塞进了她嘴里。还用半张油乎乎的皮纸包了一疙瘩,让她藏好,说晚上拿回去给弟吃的。忆秦娥妈妈演了几天戏,她只正经看过几段。那还是她跟婆到后台送洗脸水,站在侧台瞭了几眼。她多想多看几眼呀,可婆说:“戏子演完戏就要吃饭,洗妆,我们还能看成戏?要能做饭看戏两不误,这好的事情,恐怕村长早安排人家亲戚来干了,还能轮到我们。你就安生烧你的火吧。戏就那样,故事婆都能给你讲。今天演的《白蛇传》。白蛇是个妖怪,可是个好妖怪,是一条白蛇精变的。蛇精变成了个大美女,就像忆秦娥那样的大美女。有一天游西湖,她看见一个叫许仙的读书人,一个美男子——比你爹长得都好看——她就喜欢上了……”婆的确讲得有鼻子有眼的,就像故事是她编的一样。后来她正式看忆秦娥妈妈演的《白蛇传》,真的跟婆讲的也差不多。婆还给她讲了《游西湖》《铡美案》《窦娥冤》这些戏。也都跟她后来看的戏情一模一样。婆说:“这些故事,村里老辈子都会讲。好些戏,都是一成几十遍地看呢。”她问:“看几十遍了为啥还要看呢?”婆说:“这就是看戏的妙处了。村里老辈子人,都爱看重复戏。是看哪个角儿比哪个角儿演得好,唱得好,功夫硬扎些。真懂戏的,是不需要睁开眼睛看的。只眯着眼睛听,就知道谁是唱戏把式了。听着听着,谁把眼睛一睁开,那就是发现唱得不对劲了。眯缝着眼睛,吧嗒着旱烟,用头点着戏的板眼,那才叫真看戏,真听戏,真懂戏呢。”

灶房离舞台不远。婆在切菜、炒菜之余,果然有时是要竖起耳朵听一阵,并要把忆秦娥妈妈赞叹几句的。婆说:“是大把式,忆秦娥才是唱秦腔的大把式!”

再后来,说忆秦娥妈妈就把她看上了。看上的原因,直到很久后她才知道,就因为她烧火。说妈妈在过去,也是给人家剧团烧火做饭的。有个大胡子,后来她也叫过爸爸的,来跟婆商量了好几次。他们到底咋说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家里的破房子,大胡子爸爸是答应给了翻修钱的。他还给婆和弟弟都买了新衣裳。还给弟买了好看的书包。至于还给了些啥,她就不知道了。是婆告诉她说:“你要到省城过好日子去了。咱宋家前世辈子烧了高香,你被秦腔皇后看上了,要收你做亲闺女呢。这下,你一辈子都有戏看了。”她说不去,舍不得婆。婆说:“瓜娃哟,你这就算是掉进福窝了,哪有不去的道理。留着,将来就是跟个没出息的男人。好了,还能出门去打打工,挣点小钱。不好了,一辈子就是戳牛沟子,犁地、耙田的命,能有个啥出息?还是去吧。女娃子在农村,那就是芝麻扁豆,再泡,也没啥大发胀。要是到了城里,可就不一样了。你没看电视里演的,城里人求婚,都给女的下跪呢,可值老鼻子钱了。你看看忆秦娥,活得比县长都红火。县长来村里,也就十几个干部前后跟着溜。忆秦娥来,那可是一村人都要蜂窝被戳了一样,把方圆几十里都能躁惊起来的。去吧,也算是婆给你这个没爹没娘的娃,找了条好活路。去了你就知道了。要是人家待你不好,你还回来找婆就是了。只要婆没死,就少不了你一碗饭的。”她抱着婆哭了大半晌。最后,她是被大胡子爸爸,抱上拉戏子的大轿车,进了西京城的。

到了忆秦娥妈妈家里,她才知道,忆妈妈还有一个儿子,是傻子。村里有好几个这样的人,但都没人好好管,到处乱跑着,也到处挨着打。有的还用铁链子在门口拴着呢。可妈妈的傻儿子,却是家里的宝贝蛋蛋。一见面,妈妈都是要抱住,把他亲好半天的。可让她羡慕了。她打小就没享受过这样的待遇。爹和娘一打架,就爱拿她出气。有几次,她爹甚至是用打她来气她娘的。并且骂着怪难听的话,说娘生了个烂×女娃子,还以为是给宋家生了龙种了。她甚至有几次是被她爹举起来,又狠狠摔到地上的。要不是婆护着,都能把她摔死了。后来娘生了弟弟,有一段时间他们好些了。可最后到底还是没好起来。爹娘就都找了别的人,不要他们姐弟俩,分头跑了。她被忆妈妈带回西京城里,开始能感觉到,妈妈她娘,让她叫姥姥的,也不咋待见她。说:“要抱养人家的孩子,也该抱个男的。抱个女娃子,也不知算的是啥账。”有一回姥姥还说:“也好,把这娃养大了,给我孙子做媳妇。”妈妈还把姥姥说了一顿:“你再没啥说了。我抱养她,那她就是刘忆的亲妹妹。再不许说这样的胡话,再说我可就生气了。”姥姥说:“不说了不说了,我也就是说着玩的。”妈妈说:“说着玩以后也不许。我们要是有这样的想法,就是损了阴德,就不该抱人家的孩子回来养。”在妈妈不在的日子,大姨、大姨夫,还有小舅他们,都爱凑到家里来说事。大姨也这样说:“秦娥抱养个女娃子回来,肯定是想养大了,给做儿媳妇的。”姥姥就急忙制止说:“千万别再说这样的话,你妹妹知道是要骂人的。说损阴德呢。”她那时想,将来要真逼她给傻子做媳妇了,她就跑。跑回去找婆去。她才不给傻子当媳妇呢。

在这个家里待得久了,她发现,妈妈的负担的确重。有时做了事也不落好。她就听过大姨抱怨说:“能抱养别人的孩子,都不舍得给我们多贴补一点。”姥姥就说:“做事要凭良心。一大家子人,从九岩沟搬来,哪一件不是靠你妹妹帮衬着。都没算算账,这些年,你妹妹帮你们的钱,少说也在四五十万往上了吧。还不算我偷着给你们的。那也都是你妹妹给我的孝敬。你弟一天老惹乱子,都是靠你妹妹补黑窟窿着的。老娘在这里吃喝穿戴,还有给你爹每年款待的烟酒新衣裳,哪一样不要你妹子花钱。你知道你妹子的钱是咋挣来的吗?干工资,一月也就五六千块。演出补贴,一场才百儿八十的。其余的钱,都是靠走穴走出来的。你知道啥叫走穴?那就是团上不演戏了,私下组织的黑班底,没远没近地跑。一般都是下午三四点就上车走,晚上回来多是半夜三四点了。有时还有快天亮了才赶回来的。一回来,又要去应卯上班。夏天还好说,大冬天,晚上你妹妹回来,冻得手脚麻木,嘴里牙都直磕磕。有一次回来,刚进门就昏倒在地上了。挣几个钱容易吗?挣下了,也是一处烧火,八处冒烟。你当你妹是摇钱树了?那就是个生蛋的鸡。蛋是一颗一颗攒起来的。人活大了,事情也多。人情礼往的不算,光这亲戚,都快把你妹子给吃死了。不说别人,就你那个烂杆舅,有时还都得外甥女给贴补呢。都心疼着你妹妹点吧,可不容易了!就是乡下农民,也没有像你妹这样下苦的了。挨骂受气的事,我就不跟你们说了。你以为戏好唱,名好出吗?红火背后的窝黑事多了。你妹都是咬着牙往前挺着的。要放在你们,只怕早都挺不住,要寻绳上吊、扑河跳楼了。何况你们现在也是芝麻开花节节高了。不仅有了自己的挣钱摊摊,还连房都买了。那里面也没少你妹妹的贴补呀!虽说钱没结清,可在西京有了能在客厅支乒乓球案子的房子,那也是把九岩沟人吓得要吐舌头的。你们就满足吧你!”

在大胡子爸爸跟妈妈结婚这件事上,一家人也是气得见面就唠叨。都嫌妈妈瞎了眼睛,怎么找了这么个野人。给家里帮不上一点忙,还勾扯得妈妈连家都不回了。到南山脚下安营扎寨,算是“当了土匪的压寨夫人”了。后来,刘忆哥哥坠楼摔死,大姨他们还在议论说:早点听劝,哪会有这样的窝黑事发生。

她自来妈妈家,就想学戏。一是喜欢妈妈挂在墙上的剧照,可好看了。她就想活得跟妈妈一样,也化这样漂亮的戏妆,穿这样美丽的戏服。看着妈妈在舞台上的好看样子,还有观众跟疯了一样地喊叫鼓掌,她就偷偷扎起了妈妈的板带,学起了妈妈练功的动作。妈妈开始是坚决反对的。只叫她好好上学,说希望家里出个有知识有学问的人。可她咋都念不进书,就想学戏。有段时间,她越练,妈妈还越反对。直到刘忆哥死,妈妈好像也伤了元气,才不再有心思管她了。刚好那段时间,剧团又在招新学员,她就偷偷去了考场。结果一考,把所有老师都看傻了,说这娃是块唱戏的好料,不定将来还能培养出个小忆秦娥呢。她不敢把这事告诉妈妈。最后还是薛团长三番五次找妈妈,才把她收进演训班的。

妈妈在刘忆哥死后不久,就去欧洲演出了。一去就是三个多月。她怕妈妈回来又变卦,因为当时妈妈就是勉强同意的。也不知咋的,妈妈就是不想让她唱戏。她甚至都想,妈妈是不是觉得自己不是亲生女儿,不想把这吃香喝辣的好手艺传给自己呢?

妈妈在欧洲的演出,几乎天天都有消息传回来。过几天,西京的报纸,就会登出妈妈在哪个国家演出的照片,还有外国观众的反映。一时秦腔都成西京逢人便说的热门话题了。妈妈把戏唱得火成那样,为啥就不让自己学戏呢?妈妈越是不让学,她就偏下死功夫学。在妈妈不在的几个月里,她甚至把浑身的劲儿都使尽了:白天练,晚上练,背过别人偷着练。她是想通过自己的努力,给妈妈一个惊喜。让她彻底改变主意,不再三心二意。反正她是把戏唱定了。既然妈妈这个烧火丫头能成秦腔皇后,那她也就一定能。

过去练功,也就是偷着学妈妈的样子练。一旦正规起来,的确是苦,是累,可她不怕。就连有几天练得尿出血来,她也没跟人说,还是坚持着。并且一切都要做得最好。她几乎每一样功,都是被教练排在前边要表扬,要给别人示范的。

可天有不凑巧,就在妈妈快回来的前几天,她在练习大跳时,落地不稳,一下把脚踝骨给骨折了。妈妈一回来,就跑到红会医院,抱着她哭了半天,然后说:“再别练了,还是回去上学吧。妈妈给你找最好的家教,力争尽快把功课补上。”

她不。

她坚决不。

妈妈说得厉害了,她就拉起被子,把头蒙住,死也不答应妈妈的要求。

要么唱戏,要么就放她回去找婆。

三十四

忆秦娥没有想到,宋雨性格会这么执拗。还有点像她小时候,不说话,但主意正得要死。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死犟。动不动就要回去找她婆。有点像《西游记》里的猪八戒,一受挫折,就要回高老庄。弄得她还有些哭笑不得。

从欧洲演出回来很长时间,她都在应对媒体,做各种节目。无非是说秦腔怎么好,走出国门怎么受欢迎。但这次演出,给忆秦娥心中也造成了很大的阴影。那就是:欧洲观众看中国戏曲,更多的还是在欣赏“绝活”。她是凭着一身过人的武艺,穿越了七个国家的五十多个舞台,而让演出商赚得盆满钵满的。出去的三十八人演出团,却累得多数疾病缠身、遍体鳞伤。留下的,也只是“中国演员功夫好”的名声。作为演员,她第一次感到不满足,甚至感到窝火。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表演艺术家,而是一个杂耍演员。在演出过程中,演出商甚至让把大段精彩的唱腔都砍掉了,只保留打斗场面,累得她几次晕倒在刚刚谢完幕的舞台上。那也是因为强撑,才没有在关上大幕前倒下的。几次都是靠打强心针才缓救过来。她不想宋雨当演员,与这次欧洲之行也有绝大关系。她觉得演员,是真要拿身子骨当“钢铁长城”去拼命的。

过去忆秦娥是一个不太多嘴的人,团上怎么安排,她就怎么演。累死累活,遗尿吐血,也不想让人知道。但这次回来,她主动找了薛团长,说:“以后出访演出的节目,必须有自己的主见,不能让演出商说了算。如果不能完整呈现戏曲唱念做打艺术特色的,最好不要接。演来演去,既给团上挣不上外汇,也给演员捞不下欧元、英镑。说是走了七个国家的几十个城市,可除了在车上睡觉,就是在剧场前后台吃方便面,忙活化妆演出。给西方观众留下的印象,就是‘中国功夫好’,演员舍得出力。那有武术、杂技就行了,又何必要中国戏曲去呢?这样的出国,以后团上就是签合同,也少安排我。要去,咱们就完完整整演大戏。哪怕演一折,也得把一个故事讲清楚了,让人家知道我们的喜怒哀乐、善恶是非跟他们是一样的。我想我们能看懂他们的《悲惨世界》《人鬼情未了》,他们就能看懂我们的《游西湖》《白蛇传》《狐仙劫》。”

其实薛团长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当团长几年来,已被艺坛“雾里看花,水中望月”的“变幻莫测”世事,搞得一头雾水了。他时常翘着兰花指,独自在办公室里,哼着那首“想看个真真切切明明白白”的流行歌,也终是理不出个带团的头绪来。一时要传统,一时要反传统;一时要简约,一时要繁复;一时影视手段照单全收;一时外国音乐剧元素全盘植入。像原子弹爆炸一样,借着媒体攻势,“轰”地上天一个“精品”;“嘭”地又上天一个“力作”;好像是真把戏曲艺术“提升到一个新阶段”了。可“各领风骚三五天”后,热闹的很快销声匿迹。时尚的又再次新鲜出炉。并且媒体又是钢花四溅的“地毯式轰炸”。到处赫然写着“全球震撼上演”。可只“震撼”三五场,观众面大概波及不到一二十里地,“全球上演”的巨幅广告,又换成别的“人类巨献”了。创作剧目也是层出不穷,见天有“礼花弹升空”。以他对艺术创作的规律认知,觉得一个团,三到五年搞一部原创剧目,都是很吃力的事。可现在好多团,基本都是一年上一个,甚至一年上好几个。故事编不圆,人物立不起。动辄花几百万,甚至上千万,并且还都在各种活动中得了奖。还都被吹捧为“真正的精品力作”。薛桂生的兰花指,就抖动得,自己把它压在桌面上,使劲朝平直地捋,都是咋也捋不平直地乱翻乱翘起来。他知道,几乎全团人背后都在拿他的兰花指开玩笑,打手势。有时他一讲话,就听某个角落“哄”的一声,爆炸出一片笑浪来。他知道,那又是谁拿他颤抖不已的兰花指在搞怪了。

他自一上任,就为重排《狐仙劫》走了麦城。甚至一两年内,在艺术决策上都有点说不起话。好在几年间,忆秦娥带头,到处找秦腔老艺人,给她自己和团上,积累下了几十本快失传的老戏。不过闲话也很多,都说省秦都快成乡下业余戏班子了。但他咬着牙,硬是把这个积累完成了。现在看来,仅有这种“老戏老演”的“克隆”“翻版”,也是不够的。好多戏的确粗糙、粗俗,甚至粗鄙化。作为省秦,掌握了这么多资源,如果对这行事业的发展,没有提升和推进,也算是白端了省级剧团的饭碗。他薛桂生可不想只当个混饭吃的团长。他一再在全团会上强调,要仅仅为唱戏,就目前这么个工资水平,他薛桂生早都改行了。可每当他下到关中农村集镇,看见一场演出,有时竟然能有数万观众拥到台前,刮风下雨都不离不弃时,他就想流泪。他就觉得秦腔这东西,是值得他一辈子去求索、玩味的。既然大家选他当了这个团长,他也想给这个团留点什么。到底能留点什么呢?遍访大西北秦腔老艺人,从他们嘴里抠出几十本戏,从他们身上挖出几十种绝活,固然是留下了点老本、根基。可仅有这些,还是无法让秦腔再现生机的。他老想着二百多年前,秦腔男旦魏长生的发迹史。说到底,还是一种革新和创造。就包括梅兰芳的成功之路,也是与创新分不开的。如果仅仅只做了传统的“克隆”,即使功底、技巧再好,原汁原汤再浓,也还是要被时代“敬而远之”的。尤其是这次欧洲演出回来,包括忆秦娥在内的所有艺术家,都提出了秦腔的存活方式与出路问题。他觉得,是应该对一些久演不衰的剧目,进行经典化修护的时候了。

他决定:再排《狐仙劫》。用几十年对戏曲艺术的审美积累与认知,来完成这部作品的经典化提升。

他觉得,经过了二十多年的检验,这个剧目里充盈的追求生命自由、挣脱物质奴役、淬炼生命境界、保护天赋家园的多重思考,依然闪烁着炽热的思想精神光芒。加之秦八娃特别会写戏,几乎场场精彩;人物个个鲜活;唱词句句珠圆玉润;每场演出,掌声都会成百次响起。并且他觉得,这是一个真正可以称为人类题材的好故事。面对越来越多的国际商业演出,重排这个剧目,意义也显得特别重大。

在薛桂生看来,一个剧团,哪怕存活一百年,如果能留下一部传之久远的作品,也就算是贡献巨大了。他常说,省秦如果能留下一本《游西湖》《白蛇传》《铡美案》《窦娥冤》这样的好戏,纳税人哪怕一年掏多少钱来养活,也就不算是“吃干饭”了。问题是我们创造出这样的“好货”了吗?我们创作的大多是“见光死”的垃圾。花钱无数,演出三五场就“刀枪入库”,这不是对纳税人的犯罪吗?虽然《狐仙劫》不是在自己手上首创、首演的,但他觉得自己有责任,为省秦留下一点创作的雪泥鸿爪。而不是去“猴子扳苞谷”式地,无尽推出那些排出来即“封箱”“打包”,永远只能存活在各种先进材料与总结表彰大会上的“精品力作”。从秦腔历史看,任何创作,其实都是集体所为。是一代又一代人对一个故事、一场好戏、一段唱腔、一句道白、一个动作,甚至一个锣鼓点的反复敲打研磨,才集腋成裘、聚沙成塔的。就连关汉卿、汤显祖、孔尚任写的戏,也是故事流传经年后,被他们炼化成文。再由一代代艺人流血淌汗、增砖添瓦,才磨砺成了数百年闪亮不熄的舞台珍珠。没有人是可以越过前人的肩膀,突然为自己树起一座高耸入云的纪念碑的。一旦狂人太多,数典忘祖,也就必然制造出无尽的垃圾。还都当是创新、创造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也自然是要跳出些“泰斗”“大师”来,把滑稽的高帽子,硬捆扎在自己的尖脑袋上,做小丑状而不自知了。世人都说戏班子难带,薛桂生倒没觉得是人的问题。他既不怕羞辱、谩骂、攻讦、诬陷,也不怕谁端直朝他大腿上坐。他怕的是“乱黄”,看着忙忙碌碌,今天过节、明天获奖、后天庆功的,把日子都慌慌完了,却留不下一点文脉、做业。长此以往,他这个男不男、女不女的“二刈子”团长,也就白当,更让人白骂了。他必须把自己的思考付诸实践。他甚至顶住了各种干预压力,让《狐仙劫》第三次上马了。

这一次,薛团是拿出了玩命的精神。他不仅请秦八娃对剧本做了必要的修订,而且在表导演、作曲、舞美,甚至包括服装、道具、化妆上,都做了全面提升。他说,这次提升不是“烧钱”,不是“比阔”,不是“炫技”,而是要“精细”“精到”“精确”“精粹”化。哪怕一招一式、一个眼神,都要在传统的框范中,找到现实感情的合理依据。不要为传统而传统,为技巧而技巧,为表演而表演。要让内心外化出程式,而不是用程式遮蔽内心。既要让观众欣赏到传统的绝妙,更要让观众看到活在当下的生命精神律动。总之,他是有一套理论,在那里指导着他的艺术实践。他是团长,又是总导演,因此,在这场要为秦腔“留下一点文脉、做业”的“精粹化”艺术创作过程中,他与方方面面,几乎是进行了堪称“决绝”的较量。很多平常看来已经很艺术化了布景、道具,都做了反复的回炉加工。连老狐仙的一根蒺藜拐杖,也是先后打磨了四五次,才被他“拍板定案”了的。有那平常好以嘲弄娱乐团领导为快事的,甚至把薛团的“拍板定案”动作,演化成了用兰花指在桌上蜻蜓点水的曼妙揉摸。自是要惹得人人喷饭了。

薛团的严格,甚至把以装台闻名于世的刁顺子,都惹得大为光火起来。好多布景道具,依然是请刁顺子团队承包制作的。以刁顺子的精细认真,还没有哪个院团是感到不满意的。就连北京人艺来演出《茶馆》,包括美国、英国、俄罗斯那些正规班底,来西京演世界名典,都是他刁顺子带人装的台。省戏曲剧院多大的门楼子,四个团的台子,都是他刁顺子常年包了。不信还伺候不了你一个小小的省秦。伺候不了你“薛兰花”了。哼!刁顺子本来是不想骂人的,加上薛团平常待他也不薄。可这次实在是忍无可忍了。气得他,也当众学起了薛团指斥他的兰花指。说为一个狐仙打坐的蒲团,他刁顺子亲自修改了七次,还是被薛团翘着兰花指打了回来。这不是生生地折磨人嘛!他终于在一气之下,宣布他公司的全体职员,撤出《狐仙劫》剧组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人家端直去给从美国百老汇来的《妈妈咪呀》剧组装台去了。据说身边还配了漂亮的女翻译跟出跟进呢。

好多人都说薛团这次是疯了。几乎没有不埋怨、不讥讽、不在背后说怪话的。有的当着面就开了火:说这就是唱戏,唱戏终归是假的。你要想制造“神舟十号”了,应该让国家给你重新任命职务。这个只相当于正处级的戏班子领班长,恐怕是完成不了如此高难度“发射”任务的。任你再说,再讥讽,他还是要按他的想法去操作,去实践。就连忆秦娥这样好说话的演员,这次排练,也前后跟他闹崩了几回。忆秦娥说,连她都不知戏该咋演了:唱腔嫌粗糙;道白嫌不走心;动作嫌卖弄技巧。那你要我干什么?忆秦娥从本质上是愿意炫点技、愿意表现些绝活的,因为她这方面的确过硬。在当今戏曲舞台上,都是凤毛麟角的。完全卖弄技巧,搞杂耍,她不甘心;可一旦大幅度减少技巧、绝活,她又觉得表演有些失色,甚至失重。而薛团要求的就是“精确”二字。什么是“精确”呢?有时为一个舞台动作呈现,他们可以试验一天。站着争执不行,就坐下来辩论。唱腔也是一样,连每句唱的换气口,他都要找几个老音乐家来现场研究。直到唱得气息通畅,字正腔圆,感情表达准确了才放过。他是要通过“精确化”,来克服秦腔那些严重脱离剧情,哪怕把脑袋唱得缺血缺氧,只要观众掌声不“给劲”,不“炸堂”,不“掀顶”,都死不停止拖腔、甩腔的坏毛病。

一部《狐仙劫》的重排,整整折腾了八个多月。要放在平常,三四本大戏都排出来了。而薛团还摇着头,翘着兰花指说:“如果再有八个月,也许这个戏,会流传得更久远些。”

这次演出,果然各方一致好评如潮。薛团专门邀请了全国七八个大剧种的专家,来会诊把脉。大家共同的认知是:秦腔新时期真正的原创经典诞生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米兰又一次从美国回来了。

米兰现在是美国一个艺术基金会的小头目了。专门负责亚洲这一块艺术交流活动。她自上次看了忆秦娥的戏,心中就暗暗产生了一个想法:一定要把秦腔介绍到百老汇去演出。就像当年梅兰芳进百老汇一样。那毕竟是一个让世界认识中国艺术的大舞台。尤其是秦腔,她为之付出了十五年青春生命的艺术,就更希望能在那里展示了。

关键是忆秦娥有这个实力。她看过百老汇不少演出,觉得忆秦娥是一定能在那里打响的。

他们这次来,就是选节目的。看了《狐仙劫》,艺术总监和一个资深演出商,几乎当晚就定下了去百老汇的演出事宜。不过,米兰有一个要求:

一定要把她的师姐胡彩香带上。

在谈判过程中,薛桂生是咋都不同意加进这个县剧团演员的。他认为,现在的戏,经过很长时间磨合,换谁都是会影响“一棵菜”艺术的。

但米兰很坚决,说胡彩香唱得极好,必须随团去百老汇演出。

薛团看米兰这样坚持,也不能不有所妥协。

最后达成的协议是:让胡彩香唱一段伴唱。舞台调度做适当修改,争取让胡彩香亮一下相。让她一边唱,一边在一个遥远的山头上,向远处瞭望瞭望即可。

去百老汇的演出,就算敲定了。

三十五

忆秦娥陪着米兰老师回了一趟宁州。

这是米兰自三十多年前离开后,第一次回来。她是想祭拜一下祖坟,然后,也想看看一起学戏的师姐师弟。母亲去世早,那还是在她没有离开宁州的时候,山里发生泥石流,把家里连人带牲口,都卷得无影无踪了。好在父亲那天被抽到几十里外,去参加“农田大会战”,倒捡了一条命。却也是病病歪歪的。后来,她还把他接去美国,住了大半年。却因骨癌发现太晚,死在了异国他乡。宁州算是没有亲人了。她先去了米家的老坟山,已经荒凉得杂草丛生、蛇鼠乱窜了。唯有母亲的衣冠冢——母亲的遗体没有找到——倒是修葺得像模像样。坟前还有残存的祭物。后来一打听才知道,是胡彩香掏钱重修过的。胡彩香的父母,埋得也离此不远。因而,年年上祭,她都是会到米兰母亲的坟上,恭恭敬敬跪下点三炷香,烧些纸钱,再要放一串鞭炮的。她嘴里还会念念有词:“姨,米兰离得远,她是让我代她来看你的。我也就是你的亲闺女了。”米兰听到这里,眼泪怆怆地就涌出来了。

胡彩香跟她是一个村子的人。小时一同出门打猪草,一同上小学,又一同考上县剧团,去背粮学艺。又是一同开始演的李铁梅AB组。从能割头换颈的好朋友,直闹到反目成仇的陌路人。说心里话,那时盼她突然得急症死、坐手扶拖拉机翻到沟里的心思都有。她一死,就没人跟她争主角了。何况胡彩香的确比自己唱得好。她们两人的条件是:她个头比胡彩香高些,苗条些,上台鲜亮些。嗓子仅仅是“够用”而已。这是当时团上好多老师对她的评价。而胡彩香是个子比她矮,腰比她粗,屁股比她大一些。嗓子却是出奇的好,出奇地能“背动戏”。只要一开口唱,没有人不说这不是块唱戏的好料当的。胡彩香那阵,靠的是忆秦娥她舅胡三元,还有一些老师的支持,总能上主角。而她,却只有黄正大主任和他老婆支持着。黄主任越支持,团上反对人越多。这种拉锯战,反倒把她拉得筋疲力尽了。直到后来忆秦娥(那时还叫易青娥)站到了台中间,才把她和胡彩香慢慢挤到舞台边沿去的。那时她跟胡彩香表面上都支持忆秦娥,其实心里也是五味杂陈的。反正只要把对方从主角的位置上挤下来,促谁上去都行。何况忆秦娥那时的确行。她跟胡彩香的关系,是直到离开宁州,嫁人去了远方,才慢慢有了释然感的。回想起来,不就是为了唱戏,为了争主角,为了朝台中间站,为了人都给自己翘大拇指吗?竟然就把好端端的姐妹,弄成了那么大的仇敌。有时几乎是有我没你、有你没我的你死我活的斗争了。今天想来,她既想哑然失笑,又有点笑不出来。尤其是面对被胡彩香修葺一新的母亲的衣冠冢。

她也买了香表纸马,去到胡彩香父母的坟头上,泪流满面,长跪不起了。

忆秦娥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也有说不出的感动。她不知道米兰老师这会儿在想什么。但从哭泣中,从长跪不起中,分明感受到了米老师内心深处,那份复杂情感的剧烈搅动。

回到县城后,天刚刚黑下来,她问米老师,是不是先在宾馆住下来。米老师说:“不,今晚去胡彩香家住。我们得让她好好破费一下。还得商量她去美国的事呢。”

她们就直奔胡彩香老师家了。

胡彩香老师住的是拆迁户的补偿房,在县城很边缘的地方。晚上到处都黑灯瞎火的。忆秦娥只知道地址,地方却很难找。剧团原来那块城中心的院子,已被开发商买去做了高档住宅楼。剧团人几乎很少有能买起,再“凤还巢”的。她们勉强找到胡老师的房子,家里有个孩子,却死活不开门。问来问去,才知道是胡彩香的孙女。她说奶奶在县城卖凉皮,大概要到晚上十一二点才回来。她们就又到城里四处找。好在县城小,晚上热闹的地方就那么几处,很容易就把胡老师找到了。她是真的在卖凉皮。并且老公张光荣在帮着清洗碗筷、收拾桌凳。别说米兰开始有些认不出胡老师来,就忆秦娥也是有点半天不敢相认的。几年前,胡老师跟她在西京唱茶社戏时,那是刻意打扮了的。而现在,她已完全是个卖凉皮的老大妈了,与那一溜小吃摊上的任何一位大妈,都没有别样的韵致了。她两鬓飞满雪丝,头上竟然还戴着一顶医护人员用的那种白帽子。算年龄,胡老师也就六十出头的样子,却已完全与“演员”“主角”“台柱子”这些名词,没有任何关系了。她在吆喝着,并且吆喝声比别人的都大。声音倒是纯正、甜美、有腔、有调的有范儿。旁边还有人在轻声说:“到底是唱戏的,连卖凉皮,都吆喝得跟人不一样。”她的摊子前,顾客明显也比别人多些。忆秦娥要朝前走,却被米兰老师拽了衣襟,说:“这样会不会让彩香难堪?”忆秦娥也不懂她们师妹之间的关系,也就没朝前走了。她们在离胡老师较远的一个摊子前,坐了下来。这里灯光比较昏暗,不太容易看清人的脸面。她们要了一碗鸡蛋醪糟,慢慢喝着,品着,就听胡老师那边突然唱起秦腔来。是有人煽惑,让胡老师来一段,胡老师就唱起来了。

她唱的是《艳娘传》里的一段戏:

(白)我把你个没良心的人哪!

(唱)奴为你担惊又受怕,

奴为你不顾理和法。

奴为你伤风又败化,

奴为你美玉玷污瑕。

奴为你黑黑白白明明昼昼夜夜心头挂,

你怎忍狠心撇奴家。

一段唱完,围上来吃凉皮的,又闹哄着让她再唱第二段。

胡老师就又唱了一段:

(白)咦,我把你个薄幸的人儿呀!

(唱)走的奴心乱脚步儿忙,

声声不住恨白郎。

临行时对奴咋样讲,

却怎么今日丧天良。

可怜奴千山万水高高低低遭魔障,

小小脚儿怎承当。

京城物博人又广,

该向何处找行藏。

忆秦娥听着这些唱,也不知心里是啥滋味,她甚至还突然想到了她舅胡三元。米兰老师听着听着竟然又哭了。她们师妹间的感情,还真不是她能完全理解得了的。

张光荣倒是一直乐呵呵地,在忙他的涮洗打扫。夫妻的日子,的确还过得有些其乐融融。

直到摊子上客人越来越少了,米兰才跟她一起走到胡彩香跟前。

她们俩的突然到来,几乎把胡老师吓了一跳。她的第一反应是:急忙解下连胸白围裙,又一把抓掉戴在头上的白帽子。她很是有些难为情地说:“咋是你们,回来也不提前告诉一声。你看这乱的,也是……也是没事,晚上出来练练摊儿……玩呢。做梦都想不到,米兰你还能回宁州。”

张光荣也过来给她们打招呼说:“米兰回来可是稀客呀!秦娥也成稀客了!你们回家里坐,这里我先招呼着,也快收摊儿了。”

米兰老师说没事,就在摊子上坐着聊挺好。胡老师到底还是坚持先带她们回家了。

胡老师家是七十多平方米的房子,两室一厅。所谓厅,也就是能放一个长沙发,再放几个小凳子而已。沙发上、凳子上,还有地上,几乎到处都摆的是做凉皮、面筋、长绿豆芽、摊辣椒面的东西。从她们进门,胡老师就收拾起,半天才收拾出沙发来,让她俩坐下。她自己是弄了一只矮板凳圪蹴着。在昏黄的灯光下,忆秦娥突然发现,胡老师又老了一大截。真正成省秦人爱糟蹋的那种“过气”女演员形象了:肉厚。渠深。腿壮。脸胀。胡老师还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直搓着有些发僵的脸面说:“看你们都保养得好的,我都成老太婆了。”米老师说:“再别瞎说了,你这一退休,自己的日子才刚刚开始呢,怎么就成老太婆了。那是你的心理年龄。你一想着才十七八,脸上马上就开了花了。”“还开花呢,开红苕花、喇叭花哟。干喳喳的,一摸,都锯齿一样拉手。哪像你,命好,嫁了个好男人,保养得几十年不变地细皮嫩肉、油光水滑。再嫁一回,只怕还都要演一折《王老虎抢亲》呢。”“你个死彩香,还是那张不饶人的嘴。要放到四十几年前,才学戏那阵儿,我都能拿鞋掌把你的碎嘴抽烂。”两人前仰后合地笑了半天。米老师说:“彩香,赶快收拾床,好让老姊妹躺一躺。跑了一天,困乏得就想当卧槽马了。”胡老师说:“还是到宾馆去睡吧,家里脏得,干净人是卧不下的。”米兰偏要坚持在家里睡。胡老师就从箱底翻出一套东西,把床上整个换了一遍,三人才躺下。

她们躺下好久,才听光荣叔从凉皮摊子上,驮着东西吭哧吭哧回来。胡老师又起身帮忙捡拾。最后胡老师吩咐,让他到隔壁杨师家去搭个脚。说他在客厅沙发上睡不方便,厕所是跟客厅通着的。光荣叔就连声答应着走了。

她们谝着谝着,又谝到了她舅胡三元。还是胡老师自己把话挑起来的,她说:“不怕秦娥不高兴,那时我得亏没听你那个死舅煽惑。要是跟他跑了,可能连西北风都没得喝的了。你舅就是个野人,没良心的货,这些年,在外面跑得连个人影都没有了。我要不是死跟了张光荣,恐怕连一个窝都安不下。张光荣是没啥本事,就会给人家修下水管道。他每天都在人家厕所里、臭水沟里爬着,可见天能给我挣一两百块钱回来,日子靠得住。他白天累得跟啥一样,晚上还帮我出摊子,生怕我遭了别的男人勾引。你说我都成老太婆了,他还死不放心,还把我当了潘金莲,你说是不是个怪货色。我倒想再勾引一个哟,可眼里放不出电了,那秋波,还真正成秋天的菠菜了。”胡老师一下把几个人都惹笑了。米老师说:“你那一对水汪汪的骚眼,我看现在,也是会给他张光荣戴绿帽子的。”胡老师踹了米老师屁股一脚,说:“这话你可不敢当老张说,说了他几天就吃不下饭了。你说老张这个死鬼,真是没见过啥的,好像我还是七仙女,是刘晓庆,是林青霞了,一城的老男人都把我惦记着。你说我这样子,还有人惦记吗?可我高兴。说明死鬼在意我。晚上他一跟就是半夜,也没半句怨言。早上四五点还要起来帮我蒸皮子,拌调和,烫豆芽。要是跟了你舅胡三元,你再看看,还给你出摊子、蒸皮子、拌调料、烫豆芽呢?一天到晚就是拿一对鼓槌,敲死样地乱敲。你让他帮忙刷碗,他会拿筷子敲;你让他帮忙蒸皮子,他会拿铲子敲;你让他扫地,他能拿扫帚敲;你让他摆桌子,他能拿指头敲。百做百不成的货,几时不敲死,他都住不了手的。听说在外面,把人家好几个打下手的牙又敲掉了。我要是跟了他,这牙还能保得住?不定早被敲成河马嘴了。”她和米老师都被那个形象的河马嘴比喻,逗得扑哧扑哧打着滚地笑起来。胡老师还说:“那就是个敲死鬼。前世辈子让人把爪子捆死了,这辈子放开,就是专门来活动那对死爪子的。”胡老师对她舅的控诉,不仅把米兰老师笑岔了气,就连忆秦娥也是笑得把嘴捂了又捂、把腹捧了又捧的。到了最后,胡老师还是关心着她舅的去处,问现在死到哪里去了。她说,可能在宝鸡、天水一带,业余剧团里敲戏着的。胡老师就说:“那双贱爪子,几时不敲得抽风,不敲成半身不遂,不敲死,他都是不会回来的。”忆秦娥还是笑。她能从胡老师的骂声中,感到她对她舅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谝完她舅,又谝起现在的宁州剧团来。胡老师说现在是惠芳龄的团长。米兰记不得惠芳龄是谁了,胡老师说:“就是当年给秦娥配演青蛇的那个娃。后来又是打架子鼓,又是唱歌的。折腾了一阵,最后还是回头唱戏了。说是唱戏,也没个正经戏唱了。县上有啥活动,给人家弄几个表演唱而已。旅游节唱《宁州好风光》;楼盘开市,唱《风水这边独好》;保险公司投保,唱《省下一口,还你一斗》,都是改上几句唱词,老舞蹈换身‘马夹’,就又满台胡扑着‘欢庆’起来。反正是‘打酱油’凑兴,挣几个小钱而已。连一台正经折子戏,都演得缺胳膊少腿的。还转成啥子,叫个啥幌子……又是集团,又是股份,又是公司的,名字长得把马嘴都能绊成驴嘴。”

忆秦娥一直想问的还是封潇潇。几十年过去了,这个结,依然死死拴塞在她的心头。这是她的初恋,不知那个朦朦胧胧的初恋情人,近况如何?直到把十几个人都谝过去了,胡老师才说到了封潇潇。胡老师说:

“封潇潇要说活得窝囊,我看也是活得最幸福的一个人了。整天都喝个烂酒,没有一天不是醉醺醺的。他经常睡在街道旁的排水沟里,连满街拉三轮车的都知道,这是剧团的封老师。他们遇见了,都会用三轮车把他送回去的。潇潇的老婆也没办法,整天就那一句话:迟早都是要喝死的。”

胡老师说到这里,还故意把忆秦娥的脸看了一下说:“都说封潇潇是爱你,才把自己爱成这样了,你承认不?”

胡老师一下把忆秦娥的脸给说红了。

胡老师接着说:“潇潇过去是多么乖的一个人,文武不挡的北山第一小生。没想到,自你走后,就成了酒疯子。说现在已是酒精依赖症了。这歹症候是一种瞎瞎病,并且是死都看不好的。他儿子用绳子捆住他,自己把绳子割断,还是跑出去喝了。谁拿他有啥办法?说家里还弄出去治过几回,能管几天,回来还是喝。一早眼睛睁开,就得吹半瓶子。基本也唱不成戏,是一个废人了。”

忆秦娥这一晚,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也不知咋的,怎么就害得几个男人都成了这样。难道真有民间所说的那么玄乎,自己是克夫的命了?初恋情人封潇潇成废人了;刘红兵也成废人了;石怀玉又“逃进深山”当了“白毛女”。这是团上那些嚼舌根人说的怪话。他们的婚姻,至今也没了断。几十年的家庭生活,怎么就过得这样一团糟呢?

第二天,米兰要去看望黄正大夫妇。她说无论怎样,人家过去对自己好过。

昨晚听胡老师讲,黄正大从剧团走后,又调了好几个单位。人都不待见,还是好整人。说他当领导群众受不了,当群众领导受不了。退休后,还不安生,整天写告状信呢。自己写了不算,还组织人联名写。把几个单位的领导,都告得下海的下海,辞职的辞职,都说是遇见“活鬼”了。现在大概都八十好几了吧,仍闲不下,说又自告奋勇,当了他们那个小区业主委员会的头儿了。见天把一些老头老太太,弄得楼上楼下地开会。他一讲就是半天,跟物业办朝死里斗哩。说物管方面的头儿都换好几茬了,并且是换得一茬不如一茬。他们也就斗得更加上心、来劲了。动不动连警察都招了去。米兰听着光笑,说黄主任还有那么大的劲头。胡老师说:“嘿,死老汉劲气大得很着呢。大前年把老婆死了,人家端直找了个五十几岁的乡下保姆。保着保着,就保到床上,成老婆了。你都没见,现在活得满脸红皮团圆、油光水滑的,日子可滋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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