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无论如何,都要去看一下黄正大的。她让胡彩香陪,胡老师坚决不去,说她在县城但凡碰见老黄,都趔得远远的。从没跟他招过嘴。最后,米兰做忆秦娥的工作,让她陪着去。忆秦娥也是碍于米老师的情面,才答应去了。谁知在小区门口,就碰见了黄正大。他正在组织人,给物业办拉白布印的大黑字标语:
“必须把贪赃枉法侵占业主的物管费吐出来!”
几个老婆子把一片白布没有绷展拓,他就后退到远处,高高低低地来回指挥着。
突然见米兰站到面前,他还有点认不出来了。是米兰做了自我介绍,他才一拍脑袋,连声噢噢噢了几下。甚至感动得还有点想落泪了。
忆秦娥站在很远的地方,不想靠近。她对这个黄正大,是毫无半点好感的。谁知黄正大听说她来了,还偏要大声闹嚷着,说大名演忆秦娥看他来了。几乎小区所有人都拥了出来,都想看看忆秦娥。弄得她是想离开都来不及了。关键是黄正大还大声霸气地卖派说:
“这就是我当年保护过的易青娥,你们知道不?也就是现在鼎鼎大名的忆秦娥!中南海里都唱过戏的人,知道不?当初是她舅走后门把她弄进来的。后来她舅出事了——她舅那个人不行,差点都让枪毙了,也是我一手保了的。知道不?为保这娃,我可是冒了很大的风险哪!先把她安排到厨房里烧了几年火,那就是最大的保护措施,知道不?其实是在暗中让人给她教戏呢。最后终于把娃促红成秦腔皇后了,你都知道不?秦娥,算你有情有义,成了这大的名,还能来看我黄正大,我黄正大这辈子也就算知足了。可惜你姨不在了,你姨要在,今天一准会给米兰和你包鸡蛋饺子吃呢。你姨的鸡蛋饺子,包得可香可浑实了。米兰知道的。”
忆秦娥还能说什么呢,黄正大到底是患了健忘症,还是要故意颠倒黑白呢?这才过去多久,并且当事人都在,他就敢这样张口说瞎话了。她本来想客气地对他微笑一下,毕竟是一个耄耋老人了。但她终于没有笑出来。她只在心里想:那时,黄正大怎么就能那样跟她和她舅过不去呢?到底为啥来着?
离开黄正大后,她本来是要去看老艺人裘存义,还有大师傅宋光祖的。他们都是她当烧火丫头时,像长辈一样帮过自己的人。四个给她排戏的老艺人,也就仅剩裘老师还活在人世了。她说看完胡老师,就去看裘老师呢。谁知在她和米兰从黄正大那里出来后,就得知:裘老师昨晚已经去世了。裘老师活了八十四岁。
她们的行程就不能不有所改变了。她说她无论如何,都要参加完了裘老师的葬礼再走。
也就在那天葬礼上,她不仅见到了封潇潇,而且还见到了让她受难一生的仇人廖耀辉。
廖耀辉是被宋光祖师傅用一个木轮车,把他拉到火葬场去送裘伙管的。他大概怎么都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忆秦娥。宋师告诉她,廖耀辉已经偏瘫在床好几年了,但他无论如何都要来送送老伙计裘存义。廖师说老裘是个好人,一生几次帮他圆了大场,转了大圜。要不是老裘,他廖耀辉恐怕早都在这个单位做不成饭了。廖耀辉并不是剧团的正式炊事员,却在这里做了五十多年饭。他家里没有后人,得了半身不遂,偏瘫在床后,团里就让宋光祖照顾他的起居了。剧团也穷,大伙工资才发百分之六七十。一月给廖耀辉发些基本生活费,已是做到仁至义尽了。医药费有些报不了,大家就凑点份子,把他老命延续着。宋师对她说:
“廖耀辉到现在还在嘟哝,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娥儿了。是他把娃的名誉损害了。让他得啥病,都是老天的惩罚和报应。他还说,光祖有机会见娥儿了,一定给娥儿赔个不是。说下辈子,他宁愿变一条狗,给娥儿看大门都行。他迟早都在说,他是丧了德行了。现在话也说不清了,可怜得很。”
忆秦娥远远地看着坐在木轮车上浑身颤抖,并且涎水四流的廖耀辉,看了很久很久。一刹那间,她好像突然原谅了一切:
这终是一个可怜的生命而已。
在快离开宁州时,她甚至给了宋光祖师傅几千块钱,说:“给廖耀辉买个轮椅吧,这样你经管着也方便些。”还没等宋师明白是咋回事,忆秦娥已经泪眼汪汪地转身离开了。
她不是哭廖耀辉的可怜,而是哭人的可怜。包括自己,都是太可怜的生命!
忆秦娥在裘存义的葬礼上,还看见了封潇潇。他不是站着,而是躺在灵堂旁边的一个壕沟里,醉得身边是围着几条狗,在吃着他胡乱吐出的污秽物。她怎么都止不住泪水的涌流:
人啊人,无论你当初怎么鲜亮、风光、荣耀,难道最终都是要这样可可怜怜地退场吗?
米兰老师直到最后,才给胡老师吐露,让她到美国百老汇参演秦腔的事。说就几句伴唱,相信她一定会唱得精彩绝伦的。
米老师说,她从十几岁时,就嫉妒着胡彩香那一嗓子好唱。这些年了,她一想起她的唱,心里就不免一阵抽动。
临走时她说,她九岁开始学秦腔,今年已是六十多岁的人了,也不知多少次,在美国做梦,都还是在宁州的秦腔舞台上唱戏。
她说她生命内核里,终还是一个唱秦腔的戏子。
离开宁州时,她紧紧抱着胡老师说,她在美国等着迎接自己的师姐。并说:
“你一定要来!从某种程度上讲,我是为秦娥,也是为你才淘了这大的神,费了这大的力。你一定得跟秦娥一起来。秦娥,一定要把你胡老师拽来,一定!”
忆秦娥直点头说:“一定。”
三十六
秦腔要进美国百老汇演出,这在西京,自然是一件很轰动的事情了。
队伍还没出发,媒体先炒作起来。几乎见天都能看见忆秦娥的剧照和消息。即使是采访女二号楚嘉禾,报纸登出来,也成《忆秦娥和她的狐仙姐妹备战百老汇》了。气得楚嘉禾连报纸都撕了。秦腔好像就是忆秦娥,忆秦娥就是秦腔;省秦也是忆秦娥,忆秦娥也是省秦;《狐仙劫》是忆秦娥,忆秦娥也是《狐仙劫》了。反正一切的一切,都成忆秦娥一个人的荣誉、一个人的游戏了。问题是薛桂生这个团长,一见报道,还高兴得兰花指直翘:“让办公室剪下来,快剪下来,朝报栏里贴。”各种专访、采访里,他薛桂生也就是被提提名字而已。实质上,全都在围绕忆秦娥做文章。有一天,楚嘉禾和另外两个主演,还在功场给他提过意见:“哎,薛团,咱省秦是不是要改叫忆秦娥团了?如果访美演出,忆秦娥一个人能把《狐仙劫》演了,那就让她一人去好了。何必要拉着五六十人去垫背呢?”“薛兰花”还笑笑地说:“只要宣传了秦腔,那就是咱们这一行的胜利嘛!人家天天说影视明星的绯闻,你们又觉得人家报纸无聊。人家这下有聊了,见天说秦腔了,你们又嫌人家不该只宣传了个别人。一定要看到,无论说谁,从本质上讲,都是在提升秦腔的影响力呢。媒体就得找新闻人物、新闻点。要不然,那就没话说,也没人看了。”
到了美国更奇葩。
整个接待,主演忆秦娥是跟所有人都不一样的。在曼哈顿的肯尼迪机场一下飞机,就有人给忆秦娥献花。然后是专车把忆秦娥接走了。进了宾馆,忆秦娥住的是套房,其余人全都是两人一间。带团的是上边领导,有省上的,还有京城的。连“薛兰花”也是以演员名义来的。说起来可丢人了:他还在戏里扮了个小角色,是一只被捣了巢穴的老母狐狸,“携众狐狸过场”。不到一分钟的戏,只见他愤怒地翘着兰花指,领着一群失去家园的小狐狸,是“满腔悲愤地集体过场”而去。乐队一个哈,第一次彩排,就被“薛兰花”逗得把唢呐吹炸音了。还有一个,笑得端直把手上的大锣都跌到了地上。连团长都跌份成这样,可忆秦娥却风光得像是来的“国家元首”。
在演出后台,那更是等级森严。忆秦娥一人一个化妆室,门口还站着“安保”。别人想进去,他会不停地“NO,NO,NO”地摆手。据化妆师说,里面可阔气了,不仅摆着鲜花,而且还有单独卫生间呢。其余人是在一个大化妆室里。演员多,明显很是挤巴。薛桂生还请米兰出面协调,看能不能让几个次主演,也到忆秦娥那间化妆室去化妆。只见剧场管事人,又是耸肩又是摊手的,表示坚决不同意。说剧场没有这规矩。主演化妆室就是主演化妆室。主演化妆时需要安静,需要休息,需要温习台词,是不能打扰的。并且还特别补充了一句:“她的劳动需要获得所有人尊重。”连媒体也是把“长枪短炮”支在门口,静静等待着主演化完妆出来时,才可以拍几张照片的。并且这里还不能跟主演进行任何交流。要采访,也得在演出结束后才能进行。
这次来美国,楚嘉禾对米兰这个人,有了不小的看法。过去在宁州,她当学生那阵儿,就知道米兰跟胡彩香为争主角,闹得水火不容的。这阵儿,不知哪根筋给抽起来了,却突然把胡彩香稀罕的,还专门让占了演出团一个名额,为几句伴唱来了纽约。胡彩香过去她就不待见。她一进团,就听说这家伙跟忆秦娥她舅有一腿呢。连她那儿子,也都说是跟胡三元的私生子。大家在一起,老比照她儿子与胡三元的鼻子、眼睛、嘴巴,甚至耳垂。都说这娃除了脸没被烧黑外,其余简直就是跟胡三元一个模子磕出来的。就这么个烂货,却给忆秦娥教了一口好唱。硬是把忆秦娥从黑黢黢的灶门洞,一路送到了西京的舞台上,几乎完全成秦腔界的一个诡异神话了。
胡彩香这次来,跟着演出团一路也没少丢人。飞机一起飞,就吓得她直喊:“娘啊,心就跟老鹰抓到半天空了一样。老鹰爪子要是一松,老娘这一辈子就算交代了。死张光荣在家可咋办呀!”在飞机上,闹的笑话更多。要咖啡,她却嫌咖啡苦;要饮料,给人家说不清楚,人家拿的酒来,喝得她端直溜到椅子底下了。整个人形,就不是这个团队能带出来的人:上身长,下身短,还腰粗、脸大的。她完全是一旅游大妈形象,却混在赴纽约的“中国秦腔演出团”里。提溜了两个人造革拉锁包,一个拉链还拉不上。说都是给米兰拿的土特产。可笑的是,一块黑乎乎的腊肉,还刺出一截带把肘子来。她用别针别都没别住。包大得双手提着不方便,她就用毛巾从中一绑,把两个大拉锁包前后褡裢在肉乎乎的肩膀上。结果,过海关时,先让把“带把肘子”没收了。气得她还直骂:“死‘城管(其实是海关)’,在哪里都爱收没东西。”除了忆秦娥,几乎没人愿意跟她走在一起,都嫌丢不起人。关键是她还不知别人的感受。嘴多得要死。只要一讲话,就惹得一阵哄堂大笑。随团外事方面的负责人,都批评好几回了,说出门不要扎堆,不要大声喧哗。可遇见这么个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谁又能忍住不违反纪律呢。
到了纽约,米兰似乎只把胡彩香和忆秦娥当回事。同样是从宁州来的楚嘉禾和周玉枝,却享受不上那两位老乡的待遇。虽然米兰也私下把她们四人宴请过一次,但对胡彩香和忆秦娥,明显是高看了好几眼,并感情深厚得无法相比的。周玉枝倒是不在乎,说:“人家米兰跟胡彩香老师是师姐师妹关系。忆秦娥又是人家两人帮过的,自然走得近些。那时我们是学生,跟人家就没任何关系。来了美国,人家能单独请我们一次,已是很不错了。你还计较人家,不该没掏钱让咱上帝国大厦。戏太过了噢。”
忆秦娥还是老样子,一来就睡觉,哪儿也不去。除了保证演出,几乎连华尔街都没去看一下。她们倒是落了个清闲自在。不让逛,还是都出去逛了。摸着华尔街金牛那光溜溜的牛蛋,把相也照了。帝国大厦也上了。连“9·11”被炸掉的两座大楼原址也去看了。楚嘉禾跟几个人甚至还偷偷去华盛顿逛了一趟呢。
演出也的确成功。还是真的很成功。那次去欧洲演出三个月回来,媒体吹说是“轰动欧洲”,大家都想发笑。其实就是去耍“绝活”去了。可这次在百老汇,是真正的大戏演出:故事剧情完整;有文有武;并且文戏与唱腔分量还很重。两场演出,第一场上座率在百分之八十左右。第二场竟然爆棚了。华人观众能占到五分之一,其余还都是老外。并且在演出完后,五次谢幕,时间长达十六七分钟。第二天,美国很多媒体都报道了中国最古老剧种秦腔,在百老汇的演出盛况。忆秦娥的剧照,甚至都有媒体是用整版推出的。
尽管大家对胡彩香有一百个瞧不上,可在百老汇的演出,胡彩香那几句伴唱,还真是震撼了全场。按照米兰的要求,是一定要胡彩香出场演唱的。“薛兰花”是照米兰的意思,安排胡彩香出现在了剧情的高潮处:
〔面对狐仙老巢的崩毁,一白发苍苍的老狐仙,拄一藜杖,颤巍巍地从废墟中走来。
〔她站在陡峭山头上,唱出了这样四句苍凉备至而又精神昂奋的苦音慢板:
山高水长的摩崖,
千秋万代的狐家。
百折不回的摧打,
生生不息的勃发。
〔在老狐仙杖策远迈的路上,聚集起越来越多蓬勃的新生命。
楚嘉禾虽然那么不待见胡彩香,可还是被胡彩香这四句苦音慢板,唱得心生震颤,后悔不迭。要是当初有眼光,早早把胡彩香缠住,给自己也教出这一口好唱来,哪里还有她忆秦娥的米汤馍呢?世间真是万事都只能在无从更变的时候,才看出症候来。等看出时,一切也都晚了。不过要能早看出来,都成了神仙,恐怕这个世界也就只能都兴风作妖了。这个该天煞的胡彩香,出了一路的丑,没想到,最后在百老汇,却因几句唱,而红火得也上了报纸,成了演出的“大亮点”。
米兰在演出结束后,竟然上台来,是抱着胡彩香号啕大哭起来,她说:“你没变,就是这个声音,四十年前就唱得这样让人心碎。”
楚嘉禾想,四十年前的心碎,恐怕跟今天的心碎,完全是两个概念了。只有争主角的人,才懂得这种心碎的残破程度:那是要滴血,要搅肉成泥的。
回国后,忆秦娥的戏迷竟然拥到机场,拉起横幅,打起锣鼓,把忆秦娥是抬着弄上一辆大轿车接走的。
楚嘉禾回到西京才知道,对忆秦娥的宣传早已铺天盖地了。连胡彩香那几句唱,都有人提说。而她一个堂堂女二号,竟然翻遍报纸和各种网络,只字未见。她妈本来就是一个碎嘴,这下更是火上浇油地说:
“你团真是古怪,这明明是秦腔出访,省秦出访,怎么宣传报道出来,都成忆秦娥一人的事了呢?既然她一个人能成,那就让她去美国唱独角戏好了,怎么还要拉一堆人去呢?你们都是泥塑木偶吗?这扣碗肉的底子,也垫得太窝囊了点吧。嗨,你还没见忆秦娥那个土老帽娘,才张得搁不下呢。现在死了傻孙子,没事了,也瞎收拾瞎打扮起来了。在忆秦娥去美国的时候,她把两道掉光了的眉毛,也文成了两个死百脚虫的样子。嘴本来就薄气,这下还画得红赤赤地翻了出来,活像白骨精她妈了。她整天穿条大花裤子,还是萝卜形的。上身还绑了块印度女人才绑的那种说衣服不像衣服、说披肩不像披肩的大花布。先头她还是拿个花扇子,在南城门外人群背后,战战磕磕地扇着,舞着。有时腿脚笨的,都能把自己别倒。现在可不一样了,都敢举一把花不棱登的‘太平伞’,走到人前,又是吹哨子、又是整队伍的,都在领秧歌舞了。开口秦娥长,闭口秦娥短的,生怕没人知道她是忆秦娥她娘似的。还有一件事,可是把我快笑死了。就在你们去美国演出,说是轰动了百老汇的第二天,我到城墙根下闲转呢,见忆秦娥她娘,张得把《天鹅湖》里的‘四小天鹅’都跳上了。说是跳的芭蕾,却放的是《好汉歌》,‘大河向东流,天上的星星参北斗……说走咱就走,你有我有全都有……’,只见她领着舞,一跛一跛地出来,还起了一个‘大跳’呢。‘嗵’地落下来,差点没把城墙砖砸个窟窿。嘎嘎嘎,嘎嘎嘎,你说好笑不好笑,真正是棒槌进城,三年都成了精了。”
楚嘉禾听着她妈对忆秦娥她娘的糟践,心里也觉得有几分好笑,却又有点笑不出来。她妈接着叨叨说:
“别看忆秦娥闷闷的,那都是表面现象,会来事得很着呢。你没算算,这些年,几乎把一家人都弄到西京城了。听说她姐现在也玩起文化了。说开了个啥子文化公司,又是给单位办庆典,又是给人操持婚礼,还又是承揽演出的。说最近还拍起《都市碎戏》来了。连她姐、她姐夫,还有那个老白骨精,都出镜做演员了呢。还说戏好卖得很,一年拍成了几十集,在灞河把房子都买下了。她弟那个不着调的东西,你说迟早都会跟她舅一样,要蹲大牢的。结果人家现在还开了网络公司,雇下一帮人,专做秦腔传播的点击生意,听说把歌舞团的一枝花都掐了。你看你,都混的啥名堂:戏没唱成个戏,家没成操个家。活得还别说忆秦娥,连人家周玉枝都不如。人家两口子把日子过的:生了儿子,前些年还弄了指标,又生了女子。算是儿女双全了。说在曲江把复式楼都买下了。你再看看你,看看你,都把日子过成啥样子了?不是我说你,一辈子弄啥都下不了狠心,连找个男人,都看不住。呼啦一下,把婚离了,结果人家这两年又在海南翻起身来,都是身家几个亿的大老板了,与你有什么关系?你说你……”
“别说了好不好。这些事哪一样不是拜你所赐?弄成了今天这个样子,你以为我想这样吗?我一回来你就嘟哝,都嘟哝我一辈子了,还想嘟哝。求求你,别再管我的事了好不好?我有我的活法好不好?你整天给我爸出主意呢,倒是把爸从副行长弄成了正行长,不就是个正科级嘛。现在也退休了。一退休,在县上连鬼都没人理了,正科级又能咋?唱戏这行,跟其他行业都不一样,别说你弄不懂,我也弄不懂。咋红火,咋窝黑,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事。你就别再给我瞎掰扯了,我求你了。”
楚嘉禾哭了。她妈气得也拎着包走了。出门时她还嘟哝了一句:“爱听不爱听,我都把话撂在这儿:你就是个受气包。不是你不能唱,而是你缺心眼。一个人想成事,没有一些过人的心眼还能成?你就干等着在家怄气伤肝吧,活该!”
她妈走后,她号啕大哭了一场,气得把家里能砸的东西,基本都砸完了。她不仅是生唱戏的气。最让她窝火的,就是自己的那个男人,躲债、跑路、背运了好几年后,突然在海南又咸鱼翻身了。这次翻起身来,几乎让过去的烂尾工程、闲置土地,一下赚了几个亿。并且最近赫然上市,市值更是高达几十个亿了。当她知道这件事后,立即领着儿子去了一趟海南。千说万说,可你是在人家最艰难的时候,与人家刀割水洗的。是撇清了所有可能产生的债权纠纷离去的。现在回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人家虽然给了“前妻”礼遇,但覆水难收,替补队员都给人家把儿子生下了。并且那个“替补”,是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帮过他的一个大学生。年龄还比她小了十三岁。人长得猛一看,酷似甄嬛。她是诚惶诚恐而去,失魂落魄而归。儿子人家还是想认,并且希望让他收养,以便得到更好的教育。她倒是死都没有丢手这根最后的生命稻草。
其实这些年,给她保媒拉纤的也不少。自己亲自上门纠缠的也络绎不绝。有时把门槛都能踢断了。但都没有她认为遂心合意的。她觉得,自己唱戏没唱过忆秦娥,把男人总得找得胜过她一筹吧。忆秦娥的两任丈夫,都算是丢人现眼一回,这让她心里不免有些得意。可要找个像样的男人,尤其是与她年龄相配的半老男人,真是比找条温顺乖巧的狗都难。好男人都有下家。来瞀乱她的,也就是瞎瞀乱。给你表忠心,说是要离婚娶你,可千万别信那鬼话。那都是心急火燎时的托词。一旦得逞,他有一万个理由跟你“劈腿”。还都美其名曰,是为了保护你的名誉呢。尤其是从海南回来以后,她觉得自己的男人是更难找了。与其找个让人发笑的,不如落个“单身耍俏”的。自己虽然是这把年龄了,毕竟保养得好,姿色还是充满了回头率的。在她的戏迷里,也有几个算得上是“高大上”的人物。她只是懒得理而已,但凡给点好脸,都会屁颠屁颠地就来了。
她这几天在想一件事,还是忆秦娥的事。
忆秦娥从美国演出回来,一些戏迷突然吵吵着,要给忆秦娥搞个什么“演出月”。说让忆秦娥把她几十年演过的戏,全部演一遍。然后,这些戏迷还在网上联名,准备以多家单位联合的名义,给忆秦娥授予什么“秦腔金皇后”的牌子呢。这事已经把风声闹得很大了。楚嘉禾虽然也知道,人家就是再给秦腔授两个、三个金皇后、银皇后、铜皇后,也未必能临到自己。可这事,总是让她心里像吃了死苍蝇一样难受。难道就任凭忆秦娥这样把名声坐大,直到遮云遮月,让别人都活得暗无天日吗?也就在她心里挠搅得无法抑制、排解的时候,她的一个处长戏迷,打电话来问候她。她知道这家伙的心思,就笑着让他来家里了。
那天晚上,他们谈了很久。她是一肚子苦水,不知该怎么诉说。而那个处长却是心急火燎的,别有一番缱绻惆怅。她是穿着一身很漂亮的睡衣,坐在沙发上。处长的眼睛,就一直在那时开时合的丰硕胸部上扫射着。她说到了忆秦娥可能得到的更大荣誉,认为这样一个生活极其糜烂的女人,是不配享有秦腔金皇后美誉的。处长听到“生活糜烂”这个词,很是有些兴奋,就问咋个糜烂法。楚嘉禾就把忆秦娥十四五岁被一个做饭的强奸;然后把一个叫封潇潇的玩成了酒鬼残废;还有四个老艺人与她之间的“诲淫诲盗”;直说到单跛子、封子;还有现在活着的薛兰花;包括派出所的乔所长,说乔所长新近也死了老婆,是乳腺癌,不定都是被忆秦娥气死的呢。等等等等。当然,更少不了对刘红兵与石怀玉“始乱终弃”的不平。她几乎是一口气说了二十多个与忆秦娥有染的男人。那处长终于忍不住,一把抱住她说:
“不说了,不说了,说得我都想变成坏男人了。”
“你以为你是啥好东西。”
“知道就好,知道就好。放心吧,我就是笔杆子,绝对会在网上,还有其他手段,把这个忆秦娥彻底搞臭的。”
说着,处长顺势就把她压到了床上。
她也很自然地配合起来。
“你真有这本事?”
“这样说吧,弄这事,是咱的拿手好戏。咱都帮领导弄过好几回了。我头儿就是这样上去的。”
“吹牛。”
“你等着瞧么。”
“你这晚了不回去,老婆都不问你干啥去了?”
“单位加班写材料。”
“哎,你准备咋样写呢?”
“搞得咋臭咋写。想把谁搞臭还不容易。”
“那你说咋样才能把忆秦娥搞得比屎还臭?”
“你能不能让我把事办完再问?”
“一定要写上这就是个烂货。从十四五岁就烂起。”
“你是好货。你是好货。你是好货。你是好货。你是好货……”
“去你的。去你的。去你的……哎,要快哦,不然她还真把金皇后的帽子给戴上了。”
“你真讨厌,别再说忆秦娥了好不?你到底是让我想你么,还是想她。”
“敢,你个臭流氓。”
三十七
谁也没想到,秦腔戏迷会有如此大的推动力,竟然在忆秦娥百老汇演出归来后,真把“忆秦娥演出月”给操作起来了。后来觉得剧目多,一个人连着演,怕背不下来,又改成演出季。再后来,干脆搞成“忆秦娥从艺四十年演出季”了。
天哪,怎么就唱了四十年戏了?她扳指头一算,十一岁进宁州县剧团,转眼还真从艺四十年,已是年过半百的人了。这年岁,几乎把忆秦娥自己都吓出一身冷汗来。也许是除了生刘忆那阵儿外,几乎一日都没有停止过练功的原因,无论身材,还是相貌,看上去顶多也就四十出头的样子。说心里话,她有点不喜欢这个“从艺四十年”的名头,太暴露一个旦角演员的年龄了。可不仅戏迷们这样炒作着,薛团也觉得这样办挺好。说她有资格、有实力办。并且要办好,办红火。就这样,由省秦牵头,八方参与,研究着、策划着,硬是把事越闹越大了。尤其是铁杆戏迷热心参加的活动,三煽四惑的,活动冠名,又升温成“秦腔金皇后忆秦娥从艺四十年演出季”了。
薛团有些拿不住,觉得“秦腔金皇后”这几个字,有点刺激人。搞不好给忆秦娥带来的会是负面影响。但赞助商呼声很高,绝不退让,他就有点没了主意。他问忆秦娥,忆秦娥还是那副傻样儿,五十岁的人了,遇事仍是拿手背捂着嘴傻笑。好像一切都是别人推着磨子转,不太懂得这里面潜藏的祸患与危险。薛团还跟她说:“很多秦腔老艺术家都在。省戏曲剧院,还有市上那些大牌演员怎么想?你成‘金皇后’了,那她们还不要挂‘太皇太后’的名号了?”忆秦娥也不让挂,可戏迷们让她别管,说这不是她操心的事,让她只管把戏演好就行了。她算了一下,连折子戏专场,她可以演到四十多场不重样的戏。听说过去的老艺人,谁都是可以背几十本大戏的。有的肚子里,记着上百本戏呢。而现在的名演员,能演出四五本戏,都已是行内高手了。忆秦娥也真想把她这几十本戏集中展示一下。她觉得,是时候展示了。也许再过几年,想展示都没这个气力了。
就在组织者为用不用“秦腔金皇后”这个名号,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秦八娃突然被薛桂生请来了。
薛桂生请秦八娃来,本来是为给学员班写戏的。遇上了忆秦娥这事,也刚好求教一番。
秦八娃是个很古怪的人。到美国演出,薛桂生团长是咋都想让他去一趟的。戏去了,大编剧不去,总是有些说不过去。人家对方在计划名单时,编剧、导演都是专门邀请了的。可惜这边要安排的各路神仙太多,谁也得罪不起。连他也是扮了老妖狐,才编进演员队的。想来想去,他给秦八娃安排了一个打狐仙旗的旗手,跟在狐狸将军背后,过两次场就行。可秦八娃坚决不去。说自己的脸面,不适宜暴露给美利坚的观众:“有伤国体。”薛桂生笑着说:“不会暴露脸面的。旗子很长很宽,能有你家双人床单那么大小。你用竹竿举着。将军战死时,有狐狸也给了你一刀。你只要慢慢软下去,还把旗子死撑着就行。几乎不用化妆就能上场。还是个英雄狐狸呢。”秦八娃说:“饶了我吧,还是把旗子让给更想去美国的人打。现在是卖豆腐的旺季,我一走,老婆一天要少挣一两百块钱呢。老婆一少挣钱,气都不打一处来。见天会骂我是让狐狸精给迷住了。到了美国,耳朵根子也是会发烧的。再说了,本老汉睡觉越来越择床。换一个床,几天晚上都睡不着。还有一个大毛病,都说不出口。老汉见天晚上睡觉,得老婆抓着背睡,要不然,痒得就睡不着么。去了美国,谁给我抓背呢?还是不去的为妙。”后来这旗子,是安排了上边一个快退休的领导来打的。打回来,那人就办退休手续了。
秦八娃一来,薛桂生就把忆秦娥的事说了。秦八娃认为集中展演是好事,忆秦娥身上能背这么多戏,那是真正能浮得起名角旗号的。可“秦腔金皇后”的名头是绝对不能用的。用了,就把忆秦娥给彻底撂治了。这应该是后人,或者民间的自由评价。而不能弄成有组织的“吹牛不上税”。
为这事,薛桂生和秦八娃一道去找了忆秦娥。秦八娃把话说得很严重。忆秦娥还是傻乎乎地笑着,好像还不太理解这个严重性。她觉得,反正也不是她弄的,挂啥名头,都是为了让她好好唱戏。戏迷她也说不过。她就只在家里准备戏,谁也不见。只要能促红她,能搭台让她把学了一辈子的戏,完完整整展示一遍,还没有别的附加条件,那就是天大的好事了,她以为。
她准备戏的方式还很独特,就是做平板支撑,一做一小时。边做,边温习一本戏的道白唱腔。她娘说,娥儿见天就在卧室关着门,把身板平支在地上。连她弟也是只能支四五分钟,两个胳膊哗哗战着就塌下去了。可她,一支就是一小时,身子骨平平展展,脖子以下一动不动的。只是嘴里念念有词着。
薛桂生暗中对忆秦娥的评价就是:“牛球”二字。这是关中的土话,死犟活犟的意思。你说她不是傻子,可多数时候,她是比傻子还傻的傻子。但见你说她傻,她更是要跟你朝死里杠劲。两人见敲打不灵醒,也就没再敲打了。薛桂生又带着秦八娃,去见了几个铁杆戏迷,再次阐明了他们的观点。可这帮戏迷,摊血本包租三个月的剧场,还给了剧团一定的演出费,就自是要做主了。他们本意就是要把忆秦娥朝高的捧、朝绝的捧。捧成秦腔的“珠穆朗玛峰”。他们甚至从骨子里,就是想跟别的秦腔名家“斗法”呢。说来说去,谁也说服不了谁,有人就先从网上,把“秦腔金皇后”的名头,给提前捅出去了。果然,在“演出季”开始不久,一种负面声音就迅速发酵,跟帖几乎是铺天盖地而来了。
这是一次对忆秦娥私生活全面攻击的总爆发,光有名有姓的男人,就给她罗列了二三十个。当然,除了廖耀辉、封潇潇、刘红兵、石怀玉外,多数是朱某、裘某、周某、苟某、古某、封某、单某、薛某、秦某、乔某了。虽是以“某”代替真人名字,但在圈内却是众所皆知的。由忆秦娥的私生活,说到她“走穴”“唱茶社戏”的艺德问题。更有甚者,说忆秦娥是用纳税人的钱,尤其是省秦一百多号人的“血泪”“尸骨”,“包养”“孳生”出来的秦腔“蛀虫”“戏霸”“怪胎”。俗话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忆秦娥是“一唱成霸万鬼哭”啊!
看似是很多人写的,但忆秦娥的班底做了仔细分析比照,发现其实最恶毒的文章,都出自同一手笔。不过是故意断章取义,分裂成“多弹头导弹”,署上一些莫须有的名字:诸如“老干部”“老党员”“老艺术家”“秦腔资深观众”“忍无可忍者”“路见不平者”“心存正义者”“良知未泯者”“拯救秦腔于水火者”而已。可谓是万箭齐发,大有要彻底把忆秦娥从秦腔界射杀、碎尸、淬粉、寂灭之势。更有恶劣者,竟然还雇了骑着摩托送信件的人。把忆秦娥的私生活与艺德之丑陋,用长达二十几页、数十条罪状的“无情指斥与揭露”,将忆秦娥说成是“拿人民血汗钱包养起来的秦腔小丑”。并且传递散发到了许多有影响的人物手中。信件号召大家觉醒起来,共同揭露这个秦腔的“败类”“娼妓”“渣滓”。总之,凡能想到的丑恶词汇,全都罗列、排比殆尽了。有的还送到了很多表扬、关心、支持过忆秦娥的领导手中。看来忆秦娥不灭,是“人民不答应”,“天理难苟容”了。
忆秦娥知道这事时,还正在卧室的一块瑜伽垫子上平板支撑着。她嘴里默诵的是当晚要演出的《三请樊梨花》台词。但凡见观众的戏,哪怕再熟,她都是要在脑子里扎扎实实过一遍的。她弟“嗵”地推开门,大喊一声:
“姐,你还演他妈的×呢演。你看看,狗日的,都把你糟蹋成啥了。我把他祖宗十八代都×了!×他妈,我要是把这个狗日的找出来,看不把他碎尸万段了!”
尽管弟弟那么愤怒,可她还是没有塌下平板支撑的身子,只问:“咋了,把你气成这样?”
“还咋了?姐,你完了,你被人毁完了。”
忆秦娥还是没有松下身子,问:“到底咋了吗?”
她弟说:“说你是秦腔界的妓女、败类、渣滓。”
忆秦娥的身子噗地就塌下去了。
“咋说的,我看看。”
“你就别看了好不?赶紧想办法消除影响,要不然你就完了。”
“到底咋了吗?”
“给给,你看你看。”她弟易存根把手机递给了她。
忆秦娥看着看着,双手颤抖了起来。终于,她狠狠把手机扔向了墙上的镜子,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这时,她娘也进房来了。母子俩见忆秦娥伤心痛苦成这样,就急忙一把将她架住,放到床上去了。
三十八
这些信息、信件,其实薛桂生也看到了。并且团上不断有好心人来报告他,要他赶快想办法。说跟帖的不少,啥话都有。而且绝大多数对忆秦娥不利,对省秦伤害也很大。
薛桂生给乔所长打电话,乔所长说也看到了。说他正在通过他的渠道处理这事。乔所长还叮咛说,要安抚好忆秦娥,怕她受不了。
既没手机,也没微博、微信的秦八娃,还是薛桂生找到宾馆,亲自给他念了一些短信、跟帖、文章后,他才感到了麻烦的巨大性。他说:“我想着挂‘秦腔金皇后’的名头会惹事,但没想到会惹这大的事。我不懂互联网,但这个东西太厉害了。已经没有任何是非可论了,几乎是一边倒地挞伐:认为自封‘金皇后’是无耻行径。这本来不是忆秦娥的意思,就因为她太简单,缺乏分析判断能力,而让爱她的戏迷把她害了。也许连炮制这些‘炸弹’的人,都没想到,效果会这么剧烈。薛团长,不是我说你,你是有责任的。那个名头你是可以制止的。哪怕不要企业家的赞助,不办这个演出季,也是不该把忆秦娥架到火山口上去烤的。”
“那你说咋办?”薛桂生问。
秦八娃说:“立即把这个演出名头先扯下来。要演,要挂牌子,也就是‘忆秦娥从艺四十年演出季’。其余什么都不要说了。”
“弄成这样,忆秦娥还能演吗?”
“她必须演,并且还得演好。要不然,她可能就此毁于一旦了。”
薛团长低着头说:“我实在对不起忆秦娥。为这个团,她把命都搭上了……我也是想办好事,结果办砸成这样。让我怎么去面对她呢?”
薛团长不仅兰花指乱颤乱抖起来,而且眼里还旋转起泪花来。
秦八娃说:“走,我跟你一起去见忆秦娥。她只有撑硬着。别的,再没啥路子可走了。”
薛桂生和秦八娃到忆秦娥家里时,忆秦娥躺在床上,两眼正直勾勾地淌着泪。
她娘开门时,悄声对他们说:“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就一个劲地流泪。哦,倒是埋怨了我一句:说那时为啥要逼她去唱戏,为啥不让她在家放羊。”
他们进到房里时,忆秦娥一直闭着眼睛,眼角的泪水还在往外溢着。呼吸节奏,是好久才狠狠抽动一下的。
她弟见薛团长来,怒火又冲天冒将起来,说:“你们要是不把害我姐的坏人查出来,我就点火把你团长办公室烧了。不信咱走着瞧。”
薛团长没有说话,只是像犯了罪的人一样,自我低头罚站在那里。
忆秦娥她娘倒是制止了儿子一句:“悄着。团长来了,那就肯定是要替你姐做主了。别再在这里火上浇油。”说完,还把易存根叫出房去,把门掩上了。
秦八娃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不紧不慢地说:“秦娥,我知道这时劝啥也没用。还别说你是个女的,是公众人物,是秦腔明星。就是我这个乡下打豆腐、写唱本的糟老头儿,被人这样铺天盖地地辱骂着、诽谤着,也是受不了的。搞不好也会发疯上吊的。何况你。可话又说回来,人家不拿你开刀,不拿你出气,不拿你娱乐,拿谁玩能有这个效果呢?你首先得想开,你获得了那么大的声名,也是应该有些驳杂的。何况这次从艺四十年演出策划,也的确有漏洞、有空子可让人去钻。当然,这都不怪你。大家说你傻,你还不喜欢听。其实你就是傻。正因为傻,你才成就了这大的事业;也因为傻,你才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塌糊涂,有时甚至是狼狈不堪。可你对秦腔事业的贡献,是谁也抹杀不了。你所达到的艺术高度,也是人人心里都再明白清楚不过的事。但不是任何一个优秀的人,都会被所有人承认的。有人不仅不愿承认,而且还会正话邪说,黑白颠倒。问题出在,这些戏迷非把你怎么能行都要喊出来,把你的了不得都要张扬出去,祸根不就种下了吗?为啥我老要叫你看老子、看庄子?就是觉得一个成了事的人,不看这个是不行的。先人太伟大了,把什么事情都参透了。我们只需要明白他们的话,就能规避好多苦难。其实也没啥,说你是娼妇,你就是娼妇了?连我这样丑陋的男人,都以‘秦某’的名义给你安上了,天底下又会有多少人相信呢?我承认,我是爱你忆秦娥的,但不是他们所说的那种爱。你是我的精神恋人,秦腔恋人,艺术恋人。而在生活中,我把你敬重得连坐得近一点,也是觉得对你有些猥亵、玷污、大不敬的。说你是秦腔界的败类、小丑,你就真是败类、小丑了?有哪个败类为秦腔赢得了这么多国际国内的真认可?有哪个败类,到了五十岁的年纪,还成天扎着大靠,在功场一练就是一整天?有哪个败类,拒绝一切社交活动,连圈在家里也是要把身板支撑在地上,记词记戏默唱腔的?有哪个败类为秦腔抢救了这么多失传的‘老古董’?四十多台戏的主角呀,已经够辉煌了!可你还有计划,还想赶退休前,排够五十本戏。还在找本子,还在访老艺人,还在拼命朝前奔着。如果秦腔界多有几个你这样的‘败类’,恐怕早就不需要喊振兴的口号了。秦娥,你是因为太优秀,而遭人嫉恨、围猎、恶搞的。你太优秀,就遮了别人的云彩,挡了别人的光亮。人性之恶,恨你不死的心思都有,何况是口诛笔伐。这还是给你留着一条命的弄法呢。何必去想,又何必去与还搞不明白的敌人计较呢?如果你因此而痛苦、战栗,甚至消沉、退却,那岂不是正中人家的下怀了?听我一句劝,天地自有公道。黑的说不白,白的说不黑。即使把白的说黑了,你对秦腔的贡献也已写进观众心底了。相信乔所长他们会为你查源头、鸣不平的。我知道你很痛苦,很难过,但你别无选择。你还得好好唱戏。只有好好唱,唱得比过去更好,更精彩,才有可能让这场危机化解过去。要不然,会有更多不理性的声音,把你放到‘绞肉机’里,彻底绞杀掉的。记住:能享受多大的赞美,就要能经受多大的诋毁。同样,能经受住多大的诋毁,你也就能享受多大的赞美。你要风里能来得;雨里能去得;眼里能揉沙子;心上能插刀子。才能把事干大、干成器了。哭一哭就得了,晚上还得登台唱戏。秦娥,这就是我来找你要说的话,听不听都在你了。”
忆秦娥突然拉过被子,捂住头,号啕大哭起来。
薛桂生悄悄给秦八娃竖了个大拇指。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薛桂生轻轻问忆秦娥:“秦娥,你看今晚这戏……要实在撑不住了,也可以停一晚上。团上可以对外出一个说明,说电路突然出现故障,需要检修。”
忆秦娥没有回话。
但秦八娃说:“我不主张这样做,秦娥今晚必须唱。哪怕明晚后晚‘故障’了都行,今晚剧场实在不宜‘检修’。”
忆秦娥还是没有回话,但她也没有表示反对。
下午五点化妆时,连不化妆的,都提前来看忆秦娥今晚到底演不演了。薛桂生更是早早就到舞台上,以检查舞台装置的名义,在前后台转了一个多小时了。有人看见他的兰花指,今天一直都是蔫着的。偶尔翘起来,也不大像兰花了。倒像是没有修剪的龙爪槐。
可五点刚过几分,忆秦娥就来化妆室了。她眼睛明显是虚肿着。大多数人都远远地看着她,只是传递出一种同情和支持的表情罢了。唯有楚嘉禾,端直走到忆秦娥跟前,还愤怒异常地说:“太黑了,真是太黑了。怎么能这样有的说上,没有的捏上呢。网络真是太可怕了,鬼在哪里,人还捏不住呢。”周玉枝给忆秦娥递了一条热毛巾说:“是鬼都能捏住。阳间捏不住,到了阴间也是能捏住的。”楚嘉禾就再没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