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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彦 当前章节:15276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3:39

这天晚上,连平常不帮忆秦娥的人,都在她换服装、抢场、赶场时,帮助起她来。甚至让她还感到了一种少有的集体温暖。

戏迷仍是百般捧场、鼓掌。可就在戏快结束时,一个舞台灯光暗转中,不知谁给舞台正中扔上一只破鞋来。当灯光升亮,樊梨花(忆秦娥扮)扎着大靠出场后,那只破鞋就成了观众议论的焦点。在观众池子的后区,甚至有人鼓起倒掌来。是樊梨花的“马童”,一串漂亮的跟头翻过后,一脚将破鞋踢到后台,剧场秩序才慢慢舒缓平稳下来。

这天晚上,乔所长也在下面看戏。他就怕出点什么事。可在舞台灯光转暗的当口,谁撂上去一只破鞋,弄得他到底还是无法把这“黑案”侦破。只能给忆秦娥内心刻下更深的伤痕了。网上无尽的帖子,通过有关部门删了不少。但微信圈子的转发,谁也无法止住。那些像雪片一样,一封封飞向诸多“名人”的“黑信”,查来查去,也在周转环节,失去了有价值的追查线索。忆秦娥这次被黑,是真的黑得有些无法擦白了。

但忆秦娥在坚持着,她在努力坚持把戏朝完地演。

可“演出季”刚进行到一半时候,她还是栽倒在舞台上了。

那一晚演的恰恰是《游西湖》。她吹完火,杀死了贾似道,就感觉自己也是要死在舞台上了。

一刹那间,她甚至突然想到了师父苟存忠。苟老师也是为演《鬼怨》《杀生》,活活累死在北山舞台上的。

她强撑了几下,眼角睄着大幕是合上了,才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三十九

忆秦娥是两天后,才在医院醒过来的。

醒过来以前,她感觉是一直在做着一个噩梦,让人用铁链子拴着手脚,拉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地方。她猛然想起,就是那次演出塌台,死了几个孩子后,做那场噩梦的地方。

依然还是牛头、马面把她拉着。

牛头说:“都弄来治过一回了,毛病还改不了。”

她问咋了。

“咋了,你还问咋了?我说你们人间哪,真是没治了。自己蠢,还说人家驴蠢。蠢驴。自己好吹大话,还赖我们牛界吹了什么牛×。看看你们都把自己吹成啥样子了。就那么好出名,还给自己弄个‘秦腔皇后’什么的。皇后了还不算,前边还要加个‘金’字儿。咋不叫个‘镭皇后’‘浓缩铀皇后’呢?据说那玩意儿更贵更稀罕。不就是唱个戏么,是想出名想疯了。”牛头说。

“不是我弄的。”忆秦娥辩解道。

“不是你弄的,那是谁弄的?”

牛头还没说完,马面就插进嘴来:“你们那一套真叫绝。明明是自己在搞阴谋诡计,还赖人家猫,叫什么猫腻。明明是自己合伙干坏事,却赖人家狼和狈,说什么狼狈为奸。明明是自己目光短浅,偏说人家耗子鼠目寸光。尤其是对狗更不公平,骂你们那些龌龊的同类,都赖是狗日的东西。你看看你们啥时主动承担过,哪怕是一丁点属于自己的责任?”

忆秦娥看牛头、马面说话唠叨,还粗俗不堪,就没再搭理它们。

牛头说:“忆秦娥,你说金皇后的事不是你弄的,就算是别人弄的,你阻止了吗?”

多嘴的马面又接话说:“阻止?只怕心里还是美滋滋、乐呵呵的吧。”

“那不就是你自己想弄的了?”牛头接着说,“阎王爷还是抱着治病救人的态度,让再给你治一回。要是这次再治不断根,阎王爷就要收网拿人了。阎王最近给我们发了几次大脾气,说怎么把好图虚名的‘大师’病还越治越严重了。再制不住,恐怕是得让下几个油锅、煮几个饺子、炸几个肉丸子瞧瞧了。你也可以先看看别人都是咋医治的。朝这儿瞅,这就是那些到处号称‘大师’的人物,其实就是自己给自己脸上,多贴了几十层厚皮而已。这些皮,经过反复磨砂、粘贴、增厚,已经成为脸面的一个有机整体了。治的办法其实也很简单,就是一层层剥下来就成。”

忆秦娥只听到阵阵撕心裂肺的号叫声。果然,就有看不到边的各种“大师”,是被捆在成千上万个拴马桩上。每人跟前都立着两个小鬼,戴着血糊糊的皮手套,握着手术刀——还有拿犀牛刀片端直上的。正给“大师”们脸上揭皮呢。只听一个小鬼嘟哝:“这家伙脸皮真厚,竟然给自己蒙了七八十层,要不是用阳间的什么纳米技术,脸皮该有几尺厚了。他光‘大师’头衔就好几个。其中一个,还叫什么‘一笔虎’大师。就是一笔能写下一个虎字,尾巴拉得老长,说挂在家里,还能镇宅辟邪呢。还有这个大师,说看相算命特准,连好多官员明星都跟他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了。哪一行都让这些‘大师’搅得乱咕隆咚了。谁能跟这些家伙照张相,好像都光芒四射,有了本钱、学问、技艺了。看剥了这些胡乱给自己贴上去的虚皮,赤条条扔回去,还有人磕头叫大师、烧钱养大师、有病乱投医没有。”

过了“‘大师’矫治术分院”后,又到了“挂名矫治术分院”门口。里边也是哭天喊地,抽打得一片啪啪肉响。忆秦娥被押到门口,朝里探了探,马面还说:“这个与她无干,不参观也罢。”

牛头却说:“也不一定,让她看看没有坏处。不定哪天没能耐、唱不了戏了,也好起挂名这一口来呢。不如早受教育,早打预防针,也免得将来传染上。”

原来这里的拴马桩上,全绑着各种与自己劳动无关,却要在别人的成果上挂上各种名头的人。并且还要把自己的名字,挂在真正劳作者前边。而让那些流尽血汗的真正劳动者,彻底淹没在人名的汪洋大海之中。治疗的方法也很简单,就是自己抽打自己的嘴巴,一边打,一边喊:

“我不要脸,我不要脸,我不要脸……”

直抽打到满脸是血时,有小鬼用铜瓢浇一瓢污泥浊水,混淆了血迹,再让自抽自打自喊。说要一直医治到阎王认为大病基本告愈,才放还阳间,以观后效。若有脸厚再犯者,捉来就不是自己抽打自己了,而是用黑熊瞎子来执掌刑罚,多有脸面不再全乎者。

忆秦娥是被押解到“虚名矫治术分院”下边的一个“刮脸科研所”接受治疗的。

患者也是一望无际地看不到边。她先是被绑上了一个狗头蛇身的拴马桩。就见所长被四个小鬼用轿子抬了来。所长要过牛头斜挎在背上的册页翻了翻,又看了看忆秦娥说:

“来过的。”

“来过的。”牛头说,“算是二进宫了。”

“为啥屡教不改?”所长问忆秦娥。

忆秦娥说:“我……我不是故意的。”

所长哼了一声说:“到了这里,谁会说自己是故意的?一辈子就好出个名。过去为出名,把台子都弄垮塌了,死了那么多人,还不吸取教训。还要弄什么‘金皇后’的标签,朝自己脸上生粘硬贴呢。先看看,她脸上不实的虚皮到底有多少层。”

随着所长的吩咐,就有两个小鬼上来验她的脸皮。验完,一个小鬼报告说:“脸皮倒是不厚,基本都是自己原来的。”

另一个小鬼报告说:“应该说她的虚名,还基本上是靠自己血汗换来的。当然,也有一些虚皮,一搓就能掉,不用纳米刮刀也行。”

所长就有些不高兴地问牛头、马面:“那你们拿这货来干啥?还嫌这儿不热闹、不拥挤是不是?我们是五加二、白加黑、一天二十四小时把这些患者都治不完,你俩是闲得蛋痛,还抓她来凑什么热闹?”

牛头急忙说:“有耳目反映,说她自封‘秦腔金皇后’,胡吹冒撂,招摇撞骗。是阎王爷批了条子让抓的。”

所长对小鬼说:“再验。”

两个小鬼就又仔细验了一番说:“脸皮倒真是自己的。这点光泽也都是靠自己下苦挣出来的。但表皮上的确也涂了些金粉末。”

所长就发脾气道:“刚才为啥不报告?”

一小鬼:“禀所长爷,刚才你只是让小的们验脸皮,没说让验脸皮上涂抹的东西。”

所长立即发布命令道:“刮了,把胡乱涂抹上去的金粉全给我刮了。凡间太爱搞这一套,动不动就乱给自己脸上贴金。你们下手可以重一点,狠一点。凡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一律都给我刮干刮净,丝毫不留。你两个的毛病我是知道的,爱给漂亮女犯行刑时打折扣。还偷我的麻药给她们乱上呢。我正式警告你们:小心饭碗。让她接受点痛苦对她有好处。再犯,就不是弄来刮金了,而是得抽背梁筋了。”说完,所长气汹汹地处理下一个患者去了。

两个小鬼就拿起刮刀,在她脸上咯咯嗞嗞地刮了起来。痛得她大汗淋漓,直呼救命。

忆秦娥就醒来了。

忆秦娥睁开眼睛,发现身边围了一堆人,有她娘、她姐、她弟、宋雨,还有薛团长、乔所长。好像自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样。娘和姐先是哭得不行。而薛团和乔所长,却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娘说:“娥呀,你可把娘快吓死了呀!你知道你都昏迷多长时间了?医生把病危通知书都下了,说你是劳累过度,随时都有猝死的危险呀!”

宋雨一直在一旁偷偷抹着眼泪。忆秦娥觉得这孩子是越来越像自己了。任何时候,她都表现得很冷静。但她心里的担惊、害怕、难过,甚至恐惧,忆秦娥却是能实实在在感受到的。她把宋雨朝自己跟前拉了拉,宋雨就顺势倒在她怀里,哭得眼泪端直浸透了她的病号服。

她最担心的还是演出季,一半戏还没演呢。但没有任何人敢在这时提说此事。最后,是她自己提出来,说没办法给观众交代的。她弟大声吼道:“命都快没了,还管演出季不演出季的。不演了,从此不演戏了,保命要紧,好我的傻姐了!”

大家都不说话了。

“你先好好养几天病再说吧。演出那边,我们已经出了通知。演员有病停演,这是很正常的事。等养好了再说。”薛团长说。

她弟又是一顿乱喊道:“不演,坚决不演了。团上要是查不清是谁诬陷、攻击我姐,我就朝法院告。这事不弄个水落石出,忆秦娥就终生跟秦腔拜拜了。”

乔所长说:“都冷静一下,这事还查着呢,啊?就是第一个进网吧上传攻击文章的人,伪装得分辨不清楚,还在技术分析着的。啊。”

“网上弄不清,那发了这么多攻击信件,几乎给文艺团体的知名人士、新闻媒体、上级领导机关都发遍了,能查不出来?还用无名手机号到处乱发乱骂,手段那么卑鄙、恶劣,你们也查不出来吗?”她弟还在发飙。

乔所长仍耐心地解释说:“送信人戴的口罩、墨镜,还有棒球帽,像是掏钱雇下的。也正在查。”

“能查出来吗?”

“反正弄这事的人,心理都很阴暗,手段也很恶劣,并且特别狡猾。但要相信,再狡猾的狐狸,都是会露出尾巴的。再说,能把忆秦娥恨成这样,其实也是可以判断出来的。”

“你判断出来了吗?”忆秦娥的弟弟还在发威。

乔所长还是那句话:“冷静,冷静些好。啊!”

“我冷静不了!我姐是人,不是木头、钢铁!我都受不了,她能受了吗……”易存根喊着,自己先哭了起来。

其实很多艺术家,都把攻击忆秦娥的信件、手机短信,全转交给了薛桂生。要他一定引起重视。说这看似是在侮辱忆秦娥,其实是在摧毁省秦。把你行业的领军人物抹黑、搞臭、弄倒,你这个团队还有什么颜面、什么高度、什么存在价值呢?封子导演与几个老艺术家,甚至逐字逐句地给薛桂生分析“黑信”,并一针见血地指出:这是一场有策划、有预谋、有组织的行动。他们用红笔勾出了这样一段话:

“忆秦娥身上的一切荣誉,都是靠出卖色相,让省秦一个又一个掌权者,拜倒在了她的石榴裙下,从而拿公款进贡、贿赂、包养出了这么一个艺术怪胎、人间‘奇葩’……”

信件明显是经过精心润色,再分解成多篇控诉状,然后以“地毯式轰炸”的方式,抛向高层、抛向社会,企图达到彻底毁灭忆秦娥的目的的。所有看过信的人,都认为省秦找不到这样的写手。看似藏满了“文革”杀机,却与时代语言粘贴得严丝合缝。给忆秦娥列举了十大罪状,几乎每一桩,都说得言之凿凿,有理有据。单看信,忆秦娥几乎到了“十恶不赦”“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的地步。并且还说,“这仅仅是忆秦娥丑陋人生的冰山一角”。薛桂生跟乔所长都商量好多回了,并且到市局也立了案。可搞了这么一大圈坏事的人,是深谙此中之道,才弄得有点滴水不露、大雪无痕的。

大家其实一直不愿忆秦娥知道得太多,是想让她在尽量封闭的状态里生活着。可在医院躺了几天,戏迷是成群结队地来看她,过道里都摆满了鲜花。连从不看戏的医生都惊讶说,这个唱秦腔的演员还这么厉害的!

忆秦娥就躺不住了,想接着把演出季搞完。

薛团长正高兴着,准备安排继续演出呢。她弟终于忍不住,把他能收罗到的所有“黑信”,全搜了来,要他姐好好看看,看她还唱不唱这个烂戏。

忆秦娥一页一页地翻着,心里就跟刀子搅着一样,泪是从心底涌出来的血珠。

几乎每件事都是黑白颠倒的。首先是她跟廖耀辉的关系:明明是廖耀辉强奸未遂,却偏说她为了骗人家廖耀辉的冰糖吃,而自己摸上了人家的床榻;忠、孝、仁、义四个老艺人,都是她唱戏的恩师,像待亲孙女一样爱怜着她,却被说成是她为演戏,跟四个老头都干尽了“投怀送抱”的苟且勾当;与封潇潇的确是有点恋爱的意思,却说她长期睡在人家家里,骗尽了感情后,攀上高官之子,将人家一脚踹开,从而让一个前途光明的文艺人才,堕落成对社会毫无用处的街头酒鬼;单仰平团长,是一手把她从受尽歧视的“外县演员”,提携成省秦的台柱子,最后为救人,以残疾之身,塌死在台下,却落了个与她“长期勾搭成奸”,“身残心更残”的“淫棍团长”恶名;封导的爱人,在她来省秦之前,就已是病人不能下楼,却硬说成是因为她想上戏,而死缠住封子,与其“长期媾和”,以致气得他夫人一病不起,终成废人;薛桂生团长的确没有夫人,原因不得而知,但在这些信件里,却揭示得淋漓尽致:说两人因暗中姘居多年,薛桂生才色胆包天,用纳税人的钱,两次重排《狐仙劫》,以达到把情妇忆秦娥包装成“秦腔金皇后”的丑恶目的。忆秦娥不仅在团上大搞权色交易、艺色交易,而且在社会上,以唱茶社戏为名,大肆敛财,与多个老板有“床笫之染”。尤其是向一个叫刘四团的煤老板,以上床一次一百万的成交额,先后收取数千万“卖淫费”。更为可憎的是,因其道德败坏,品行低下,而先后抛弃两任丈夫:第一任是因其高官父亲退休,再无油水可榨,置丈夫身体有病于不顾,毅然决然抛弃离异;第二任,完全是从玩弄性欲开始,只是觉得从山里来的“野人”荒蛮有力而已,玩腻后,最终也因其无权无势无钱,而再次被赶进深山,做了当代的男“白毛女”,至今生死下落不明。忆秦娥惯用的伎俩就是:只要利益需要,什么“烂桃臭杏”,都可塞进嘴中,“嚼之如甘饴”。就连丑陋如武大郎的民间下里巴人编剧秦八娃,为了请人家给她写戏,也是几次请来西京,与其在酒店“蝇营狗苟”,彻夜“陪吃陪喝陪睡”。信写到最后,甚至连着发问起来:我们真的需要这样的艺术家吗?需要这样的金皇后、银皇后吗?她已经堕落为“社会渣滓”“反面教材”,却还占据着舞台中央,让成批的优秀演员,成为她可怜的殉葬品。醒来吧,各位受蒙蔽而还支持着忆秦娥这个娼妇的领导、同仁、戏迷们:该是让阳光把丑陋与罪恶晒化的时候了!让我们共同努力,还艺术一个晴朗的天空吧!

忆秦娥眼前越来越模糊了。

她突然狠狠骂了她舅一声:“胡三元,你为啥不早些死了呢?把我弄来唱戏,唱你妈的×,唱!”

忆秦娥愤然把扎在自己身上的吊瓶抓下来,狠狠摔碎在了地上。

她弟听到响声进来,一把抱住姐姐。忆秦娥已经哭得气都抽不上来了。

她弟急忙喊来医生,给她打了一针镇定药,才慢慢平复下来。

忆秦娥又一次醒来的时候,病房里坐的是薛团长和秦八娃。

她的脚头,偎依着宋雨。

忆秦娥什么话也不想说。她知道因为她,把所有跟自己有工作和生活关系的人都染上了。她脑子里几次闪到楚嘉禾。但楚嘉禾在自己受损害后,还提着水果来看望过自己。并且还到处都说得义愤填膺的。说她还找周玉枝说:咱们姐妹得团结起来,要好好保护秦娥呢。周玉枝给忆秦娥说起这事时,她还特别受感动。在她心中,楚嘉禾也还没坏到那种程度。加上这样的文章,就是打死,谅她楚嘉禾也是写不出来的。薛团长让宋雨出去,他们三人留下,又分析了一阵,想到底可能是谁干的事。秦八娃摇摇头说:

“不要分析了,没有用。你忆秦娥只要优秀,只要处在这门艺术的高端,你就是众矢之的。除非你自己躺下,再不出场,再不演戏了。当大家都叹息着‘可惜了可惜了’时,你忆秦娥就安生了。你们把这事看得过于严重了。我可能是乡巴佬,反倒把它看得一文不值。这倒是个什么事情?不就是让臭虫咬了一口,起了几个红疙瘩而已。它就真的能把忆秦娥搞臭吗?就真的能把忆秦娥打倒吗?打不倒的。永远记住,能打倒自己的,只有自己。谁也打不倒你的。把你气成这样,也许人家正在偷着笑呢。秦娥,什么都是有代价的,优秀的代价尤其大。这是人性之恶。坏人在这个世界上是铲除不尽的。若能铲除净了,我就帮你姨彻底打豆腐去了。你也就不需要再唱《游西湖》《白蛇传》《狐仙劫》了。你尽力了!你为秦腔所做的事情,应该有一份任由评说的放达了。秦娥,你不喜欢人说你傻,其实你就是傻乎乎的。我倒是希望你能保持着这股傻劲儿。什么也别在乎,就唱你的戏。单纯,是应对复杂的最后一剂良药。”

“戏已把我唱得……可以说是肝肠寸断,苦不堪言了。”忆秦娥说。

“离了唱戏,你会更加苦不堪言,甚至变得一钱不值的。”秦八娃的话,说得很狠。

“把我都说成娼妓了,我还能朝舞台中间站吗?”

“任何丑恶,在你单纯、阳光、敢于直面面前,都是会显得苍白无力的。”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这样?我害过一个人吗?我甚至是见了蚂蚁都要绕着走开,不愿踩死的人。别人为什么要这样待我?”

“谁让你要当主角呢。主角就是自己把自己架到火上去烤的那个人。因为你主控着舞台上的一切,因此,你就需要有比别人更多的牺牲、奉献与包容。有时甚至需要有宽恕一切的生命境界。唯其如此,你的舞台,才可能是可以无限延伸放大的。”

秦八娃把这段话说得很慢,但很坚毅。

忆秦娥到底还是坚持着,把剩下的戏唱完了。

四十

薛桂生自做团长开始,就有一个梦想:一定要在自己手中,给省秦培养出一批新生力量来。他跑断腿,磨破嘴,总算招下了一批学员。经过几年培训,是到了该用一个好戏,把新人推出来的时候了。

忆秦娥这一代,算是把省秦撑得红破了天。可她毕竟已年过半百。这个团要生存下去,就得有后续力量。

剧团这行业,是红一阵的黑一阵,热一阵的冷一阵。由于文化生活方式的丰富多元,传统行当,总体是显得越来越不景气了。社会本来就对搞吹拉弹唱的抱有偏见,加之成业又苦又难,尤其是能干到“主演”“主奏”份上的,几乎是凤毛麟角。有时成百人的一班学员,最后能叫“成器”者,也就那么三两个人。甚或有整批“报废”者。景象的确十分残酷。即使挣扎上去,也是声名大于实际受益。且大多数配演、乐人、舞台装置部门,待遇都极低。好多剧种已招不下人了。

都知道薛桂生上任表态时,翘着兰花指,说了三个他特别熬煎的字:

钱。戏。人。

钱不用多解释,看门老汉都知道剧团缺钱。戏就是好戏。一锤子能砸出鼻血的戏。真正叫好叫座,还能长久演下去的好戏。人,自是人才了。尤其是后备人才。在薛桂生看来,剧团培养一两个“顶门”人才,是比皇上培养“太子”都难的事。

兰花指,刚好是三个指头翘着的。所以薛桂生走到哪里哭穷、喊冤,就都知道省秦是有“三个指头”的“难肠”的。翘得最高的是小拇指。而那个小拇指,恰恰就是后备人才问题。为了不让这个饱经风霜的名团“烧火断顿”,他有意让逐年退休空出来的编制,不再进人。预留出“金饭碗”,好让这种看得见摸得着的就业吸引力,把新学员牢牢吸引住。事实证明,剧团自己招学生,跟班培养戏曲人才的方式,虽说传统、老旧了点,但却最是行之有效的。它可以很好地保持住一个大团的艺术风格。并让行业的师承关系,得到更具根性的生长发挥。

转眼到了第五年。他招的学员,该是到推出毕业大戏的时候了。他的兰花指,就翘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密集、慌乱、无序了。未来的省秦主角,能不能从这成百个孩子里浮出水面呢?如果花了五年工夫,浪费银子无数,最终悉数报废,那他只有找刀,把自己的兰花指剁了算了。免得留下笑柄,让省秦人几十年后,还拿他的“三个指头”,翘来翘去地说事。这一伙鬼,模仿人的特点,那可都是天下一等一的好角色。好在他跟所有人,几乎都看见了希望。

这个希望就是宋雨。

忆秦娥给宋雨排出的第一个折子戏,就是《打焦赞》。同时还排了一个唱功戏《鬼怨》。《打焦赞》是她当初在宁州的破蒙戏,长度仅半小时,可忆秦娥整整给宋雨排了一年半。《鬼怨》只二十几分钟,光唱腔,她就教了一年多。戏又排了一年多。连宋雨都有些烦了,可忆秦娥还说动作感情都不到位。她说:“妈妈当初之所以能出道,就是因为没人急着要我出道,所以才暗暗在灶门洞前苦练了好几年。那种苦练,也不知什么时候会有人看到,就是一种每天都必须打发掉的日子而已。唱戏,看的就是那点无人能及的窍道,无论唱念做打,都是这样。尤其是技巧,绝活,没有到万无一失的程度,绝对不能朝出拿。只有练到手随心动,物随意转,才可能在舞台上,展露出那么一丁点角儿的光彩。练到家了,演出就是一种享受。练不到位,演出就是一种遭罪,甚至丢人现眼呢。”直到有一天,忆秦娥觉得是可以与乐队两结合了,宋雨的一文一武两个折子戏,才慢慢被人完整看见。但几乎是一下就把所有看过的人都震住了。训练班的头儿,很快就汇报给了薛桂生,要他赶快去瞧瞧。薛桂生把戏一看,那个激动啊,兰花指发抖得是用另一只手压都压不住,他直在心里说:“成了,成了,这帮娃可能成了!只要成一个,那也就是成了。”

也就从这时开始,有人就开始把宋雨叫“小忆秦娥”了。

秦八娃是薛桂生提着礼物专程去北山接来的。

秦八娃最近很忙。他忙前忙后,忙了好多年才忙下来的“秦家村古镇”维修,终于动工了。虽然没人让他负责工程,但他得盯着点。他还害怕这伙急功近利之徒,把好事给搞砸了。他老婆也死活不让他出门,说八娃一走,她整夜都睡不着。她就是要听着八娃老抽不上来气的鼾声,看着看着憋死了,可猛的一下,又给抽上来了的感觉,才能消停安歇的。她还说:

“你们老日弄他写戏,挣几个钱,还不够他抽烟、喝酒、吃药的。那是写戏?那是熬人油、点人蜡呢。你们知道不,八娃弄一个戏,挣得两只眼睛跟鳖眼一样,见了我都发瓷呢。是一成半年都缓不过劲来。连打豆腐,他说的都是戏里的事。这个老色鬼,还就爱写个旦角戏。整天哼哼唧唧的,好像他还成里面让人家爱得要死要活的相公了。你知道不,为给你们弄戏,好几回把豆腐石膏点老了,让人家老主顾都骂咱是卖砖头的呢。倒是写的啥子破戏哟,穷得还不如帮我打豆腐来钱快。”

薛桂生是千恳求万作揖的,还给他老婆打包票说,这回保准稿酬高,才算把秦八娃拽上了车。

请进省城,薛桂生先陪他看了宋雨的《打焦赞》《鬼怨》。戏一看完,秦八娃就说,他血压有些不对,直喊脑壳炸得痛。弄到医院挂上吊瓶,他才给薛桂生表态说:“成了,省秦又要出人了!我就是死,也再帮你写一回戏。我是看上这娃的材料了。照说我这年纪,只能改改戏,是真的写不动了。激动不得,熬夜不得,苦思不得,冥想不得了。有时为捻弄一句好词,把脚指头抠烂都抠不出来。老婆老骂我,说我上辈子是吃了戏子的屎了,这辈子就这样心甘情愿地给人家当狗呢。再写一回,搞不好就把老伴写成寡妇了。要是写成寡妇了,你薛桂生可得负全责哟。”

薛桂生急忙翘着兰花指说:“我负全责,我负全责。”

秦八娃说:“你负得了这个责任吗?”

秦八娃被薛桂生安排到了宾馆里,专门让办公室最漂亮的女主任亲自打理伙食。也是严防死守,怕他悄悄逃了。一切的一切,终是为了逼出个好本子来。在薛桂生心中,再没有比秦八娃更合适的编剧了。他是想借助这个大功率“火箭发射器”,把娃们一次成功发射出去。只要秦八娃在,薛桂生的兰花指,就自由自在地弹跳得了得。成了,他天天对办公室的美女主任说:“只要把这老家伙伺候好,火箭发射就成了!”办公室主任说:“薛团这是给秦老师上美人计呀!”他神秘地眨眨眼说:“放心,老家伙乖着呢。”

不过最近,薛桂生的烦心事倒是不少。对忆秦娥的那么大的肆意攻击、侮辱,竟然并没有把这个行业搞臭搞衰。相反,倒是有越来越多的演员,都以无法预测的能耐,给自己跑来资金,要排新戏,想把自己也推上主角的宝座了。薛桂生还不好阻挡这种积极性。一旦阻挡,就有人说他心中只有他“忆爷”了。说他就是他“忆爷”的私家团长。其余人都是路人、外人。顶多也就是个“干亲”。气得他还有气无处发去。

就连多年都不上台,在单仰平团长手上,为跟忆秦娥争李慧娘而愤然离团,出去开灯光音响公司的龚丽丽,最近也突然来找他,说想办个人专场了。

开始他还没听懂,说你们把灯光音响公司办得红火的,连大西北都总代理了,还办什么砖厂呢?砖瓦厂那是农民企业家干的活儿,你们办哪吃得消?是不是听到什么信息,能挣大钱了?一下把龚丽丽惹得好笑地说:“不是办砖厂。是办秦腔个人专场演唱会。”薛桂生才翘起兰花指哦了一声。龚丽丽说,她都六十岁了,从艺也四十年了。把秦腔爱了一辈子,也恨了一辈子。她想再过过戏瘾,就跟秦腔彻底拜拜了。还说只要省秦挂个名头就行。配演、乐队、合唱队,包括一应排练费用,全都由她个人包圆。据说,两口子这些年大概赚了几千万;房子、别墅也是好多套;孩子送去了澳大利亚;她和丈夫皮亮跟候鸟一样,冬天住在三亚,夏天住在哈尔滨、冰岛、瑞典、芬兰、丹麦。可就是这“唱戏瘾”不过,一口气早晚都没咽下。她曾是这个舞台上的李铁梅、柯湘、江水英哪!岂能就这样,挣一堆钱,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就把生命了了。团上也是考虑到龚丽丽过去的贡献,就答应给她把个人专场办了。谁知一石激起千层浪:办了龚丽丽的专场,王丽丽、朱丽丽、刘丽丽也怦然心动,都觉得站到舞台中间的感觉真好,也就都来缠着要办专场了。弄得薛桂生左右为难。实在嫌耽误团上的人力、时间,他就推三阻四的,搞得一些人背地里又说“薛娘娘”,是省秦历史上最难说话的“二刈子”团长了。

其实就办办个人专场,团上还好应对,毕竟简单些。可有些硬是要排原创大戏,还要参加这赛那奖的,就委实让薛桂生作难了。这里面闹得最凶的,就是楚嘉禾了。

这家伙能耐真大,最近跟一个私营企业老板搞到了一起。老板爱戏如命,并且就希望把自己一生奋斗的故事,写成秦腔,让剧团到处演出宣传去。说省戏曲剧院就排了好多现代戏,到处演,观众还爱看。他说他相信他的故事,不比那些戏里的差,并且还更感人。还说钱不是问题。打心里讲,薛桂生是不喜欢搞这种戏的。且不说是为一个挣了几个钱的老板立传,不合乎他的价值取向;单说那故事能不能成戏,内行一看,都是心明如镜的。可楚嘉禾怎么都不相信蛇是冷的,热情高涨得了得。加之又“不差钱”,看来不让她试一试,就有“打压人才”的危险了。他就不得不勉强点头同意了。

楚嘉禾立马找了跟她关系好的编剧,商量本子咋写。这个编剧为她跟忆秦娥斗法,也是没少出主意、下暗力的。结果剧本写出来后,楚嘉禾傻眼了。他们商量好的,戏虽然以男角为主,但着力点,却是要放在他老婆身上的。是这个老婆支持着男主人公把事业干大的。可编剧咋糅,老婆的戏还是卷不进去。即使安排了几大段核心唱段,一段都是四五十句的唱词,还是觉得戏不在她身上。剧本又反复改来改去好多稿,楚嘉禾倒是满意了,老板却不高兴起来。他是想着要宣传他的光辉业绩,顺便把老婆捎带上就行了。可没想到,戏是把个老婆从头说到尾、唱到尾。他就像个白痴一样,当了老婆的傀儡。戏演出来,只听旁边观众说:“这就是个瓜×老板么,啥都听老婆的,自己能弄。”气得那老板坐在椅子上,戏演完半天,还起不来。最后,是楚嘉禾硬缠着他要合影,才问戏咋样。他把大腿一拍,站起来说:“还说球哩说。我就是个瓜、闷种、头顶粪桶的吃软饭的傻货么。还办厂哩,能办他妈的×厂。”说完,扬长而去了。

楚嘉禾连妆都没来得及卸,就跟着编剧一路去回话,反复表态,说还可以改,立马改。老板一句话再没说,噌地上了路虎,一脚油蹬得,连车旁的垃圾箱,都被撞了几个翻身。

事后,薛桂生对人说:

“艺术这个东西,规律性是很强的。仅仅不差钱是不够的。关键你得相信:蛇是冷的。谁说他再能,靠焐,是把蛇焐不热的。”

四十一

忆秦娥从艺四十年演出季,算是高高提起,轻轻放下的。她回避了所有采访宣传,就只当平常演出而已。四十多场戏,让观众,尤其是“忆迷”,过足了瘾。自己内心,却是始终处于一种恐惧与隐痛中。

在活动持续降温的同时,有关方面的调查,却一直在升温。查到最后,把注意力几乎全部集中到了省秦内部。见天都有警察进进出出。他们挨个找人谈话,要每个知情者都提供情况。只要平常跟忆秦娥有过摩擦的人和事,几乎都要问个“底儿掉”,弄得气氛十分紧张。也搞得很多无辜者怨言四起。是忆秦娥主动找领导、找乔所长,要求赶快停止调查,省秦的惶恐与人人自危,才慢慢平息下来。她弟为这事还跟她大吵一架,怨她就是一个软蛋、窝囊废。说坏人不查出来,以后还会变本加厉。可她依然坚持,不让再查下去了。

她觉得,这件事与自己一生所受的侮辱,又算得了什么呢?反正知道秦腔的人,就知道忆秦娥。知道忆秦娥的人,就知道她十几岁就被一个做饭的糟践了。还说她“裤带很松”,谁都可以解开的。你跟谁论理去?对手到底是谁?敌人隐藏在哪里?谁有这么大的能耐,几乎让人人皆知:忆秦娥就是个“破鞋”;忆秦娥是谁都可以拉上床的“贱货”。其实这些侮辱她的文章里面提到的男人,还远远没有真正想接触她的男人多。如果她的口风不紧,甚至可以给她罗列出成百上千号人来。多少爱她戏的男人,通过短信、微信、电话,甚至邮件,向她表示过暧昧的情怀与好感哪,但她都悄然删除,从未回复接纳。如果是“破鞋”“娼妓”,她可能都跟成百上千个向自己献殷勤、示好、设套、围猎、追逐的男人上过床了。有的男人下的功夫之大,真的让人无法想象:他可以直接送你一个价值数十万的钻戒,甚或一套房子、一辆宝马……她觉得自己的嘴,是严实得可以用铁壁合围、固若金汤这些词了。

她懂得,演员这个职业,就是大众情人。不过你得牢牢守好自己的底线而已。

为了不惹闲话,为了省却更多麻烦,为了躲避无尽的尴尬、无奈、困窘,她从来都是演出完就回家,既不去任何公众场合凑热闹;也不参加各种名目的宴请;更不赴约去谈天说地。并且她平常总是穿着一身练功服,连淡妆都是懒得化的。平板支撑之所以能撑一小时,现在甚至能撑到一小时四十分钟,就是因为她能静下来,像乌龟一样一动不动地缩伏静卧。即使在家里,她也不太说话,娘说三四句,她能回一句。手机大多时候也是关机状态。因为她已饱受了人生最致命的侮辱,甚至对性,都有一种天然的憎恶感。连夫妻生活都一定是要在黑暗中进行的。第一任丈夫刘红兵,是她说啥就是啥。石怀玉这个“野人”,倒是把她折腾得有所开放。可自打儿子从楼上摔下后,她就越来越觉得,可能正是自己如野生动物一般的“放浪形骸”“荒淫无度”,而让儿子遭受了报应。她到现在都还恨着石怀玉。觉得自己就是杀害儿子的凶手。而石怀玉是走狗、帮凶、递刀人。总之,她对自己是越来越不满意了。她甚至还暗暗觉得,那些侮辱她的东西,包括提到的那些男人,与这个世界上真正对自己有觊觎、有想法、有行动的男人群体比起来,真是九牛一毛了。正像“黑材料”里所指出的:“这些罪状,仅仅是忆秦娥丑陋人生的冰山一角。”她从来都没觉得,那些觊觎自己的男人是什么好东西,包括一些很有身份地位的人。但她也没觉得那是些什么坏东西。在她眼中,那些人,也都是佛祖说的“可怜的不觉者”而已。反正她每每就是傻笑一下,装作不懂、不解,回避不理也就是了。在她肚子里烂掉的东西,可真是太多太多了。这些事,如果都让恨自己的人知道了,再添盐加醋地炮制出来,还不知要毁掉多少人的生活与前程呢。自己为什么又要去毁坏这些可能是一念之差,也可能就是可怜得不能自拔的不开悟者呢?潘金莲就只染了个西门庆、觊觎了个武松,就成淫妇荡妇了。自己一生,竟然搅扰得那么多男人不得安宁,论起来,该是要比潘金莲坏十倍、百倍、千倍的女人了。即使凌迟处死,大概也是死有余辜的。

有一天,乔所长突然把她叫去,有些神秘地告诉她说:“所有线索,最后可能都指向了一个人。啊?”

“谁?”她问。

乔所长说:“楚嘉禾。啊?你的老乡。她背后还有人,有写手,有推手。啊?这些文章、短信,大概出自两三个人的手笔,但都与楚嘉禾有关。啊?她没文化,不能写,但她有调动这些写手的手段。啊?最后发酵成这样,可能是他们希望的。当然,也可能是他们没有想到的。啊!整个社会,都被这种很是‘有趣’‘有色’‘有味’的名人‘丑闻’,传播得一发不可收拾了。啊!”

忆秦娥问:“敢肯定是楚嘉禾吗?”

乔所长说:“还得进一步侦查,获取强有力的证据。啊!但网已收小。你的这个老同乡,几十年的主角争夺者,也是整个剧团人所提供的怀疑对象。啊?这件事可能要坐实。啊!”

忆秦娥半天没有说话。大概过了许久,她十分镇静地说:“算了,乔所长,不要查了。”

“为什么?”乔所长有些不解。

“不为什么。”

“你已经让这次事件搞得面目全非了,为什么不查?啊?为什么不惩治这样的恶人?啊?”

“不为什么,我已经厌倦了。对于我来讲,澄清也是没澄清。只要有人想说几句忆秦娥,就会自然带出自己的许多联想来。我十四五岁时的伤痕,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结果说来说去,还是被说得不仅远离了事实真相,而且污秽了我做女人的一生。越解释越模糊,越反馈越令我憎恶,还是不说的好。一切都让它就这样过去吧!我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任何害我的人,我也不想知道。我也不愿意看到,他们经受比我心灵还伤残的惩罚。我需要安静。只要由此安静下来,再无人冤冤相报、兴风作浪,也就能心静如止水了。谢谢所长!也谢谢派出所的同志了!改天你们有空,我去给你们唱一次堂会。谢谢了!”

乔所长还想说什么,忆秦娥已经起身离开了。

也是出奇的凑巧,忆秦娥从派出所回来,竟然在大门口就遇见了楚嘉禾。自恶攻她的事件发生后,楚嘉禾在她面前,是表现得格外殷勤了。过去,逢年过节,她从来都不给她发短信的。但今年除夕,楚嘉禾还专门发来一条祝她“新年大吉”“万事如意”,还有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云开雾散见太阳”之类的贺词。她当时心里还一热,觉得到底是老乡,遇事才见人心呢。没想到,竟是一蹚浑水,让她越踩越迷糊起来。

她有种身心疲惫感。也有种百无聊赖感。自己还能干什么呢?只有唱戏。好好唱戏。唯有把生命全都投入到练功、排戏、唱戏中,才感到自己是没有伤痛地存在着。要不然,她就会联想到很多很多:儿子、家人、刘红兵、石怀玉……几乎没有一件不让她不淘神挠心的事。尤其是石怀玉,还连婚都没离,就钻进深山,音信全无了。她忆秦娥到底算咋回事?就这样乱七八糟地活着人。不排戏、不练功、不一成一个多小时地在门背后平板支撑着,她还真不知日子该怎样打发了。

好在她心中,还有好几本大戏要排。她给自己暗下的决心越来越坚定:那就是到六十岁时,演够五十本戏。忠、孝、仁、义那四个老艺人都说过:往日,一个名角,背不动一百本往上的戏,那就算不得大名角。戏越少,被人超越、替代、顶包的可能性就越大。他们强调说,名角是靠走州过县唱出来的,而不是喊出来的。她怀疑,她这一生,已经没有能力和精力排够一百本戏了。但五十本,还是有希望实现的。演的戏越多,她越感到了拿捏戏的自如。真应了那句话,叫“从量变到质变”了。也唯有不断地排戏、演戏,她才觉得是在有意义地活着;是填补了生命空虚、空洞,忘却了哀怨、伤痛地活着。

除了自己排练演出,她还有给养女宋雨教戏的任务。直到如今,她也没有觉得让宋雨学戏是件好事。一切的一切,还都是怕孩子受伤害。成了主角,是众矢之的;成不了主角,也会活得进退两难;有时甚至还会觉得痛不欲生、脸面全无。总之,唱戏,就是一个让人爱恨不得的古怪职业。可没想到,她给孩子只排了两个折子戏,竟然就引起了这大的响动。听说全班毕业大戏,都要根据宋雨的条件“量身定制”了。至于上什么戏,薛团长对外还都保密着。有人说是《杨排风》;有人说是《白蛇传》;有人说可能是《游西湖》。可把秦八娃老师请来干什么呢?难道还要对这几本戏进行大修改?要不然,杀鸡何用宰牛刀呢?

忆秦娥在精神逐渐恢复以后,就想见秦八娃老师。她还有一个梦想:就是在有生之年,再演一部秦老师写的原创剧目。如果能再演一部,也就是三部了。一生能演秦先生的三部原创作品,也算是没白当一回演员了。她觉得,演原创剧目,更过瘾一些。尤其是演秦先生的戏,几乎每一部都是巨大的挑战。需要你使出浑身解数,去理解人物,去创造角色。她也知道,全国很多知名演员,都在找秦先生写戏。可秦老师说,他只熟悉秦腔,写不了其他剧种的戏。他说不了解剧种特性,没有那儿“抓地”的生活,写出来也是干巴巴的。因此,他一生只为秦腔写戏。写得很少,但“出出精彩”“个个成器”。秦老师也是七十多岁的人了,这几年一直在为她打理戏。他答应过,是要再给她写一部原创剧目的。还说那也将是他的“压卷”“封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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