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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彦 当前章节:14953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3:39

之作。

秦老师最近一直在西京。她因为遇见这么些龌龊事,并且把先生也牵连其中,也就没心思、更不好意思去叨扰了。当乔所长说出楚嘉禾这个名字时,她反倒有了一种释然感。她从来不自大,但也从来没把楚嘉禾当回事。那就是个功底很差,但又特别想“上台面”“出风头”、当主角的演员。即使老天爷帮她搭了镶金嵌玉的舞台,让她站上去,也就只能唱那么几出,发不出任何光彩的“凉桄戏”来。她致命的弱点,还不全在功夫差,更差在缺乏内在情感调动上。她的戏,迟早都只走了表皮,与内心发生不了任何关联。任导演再说,同行再提醒,包括自己,也是给她说过多少次的,可都无法改变她演戏“不过心”的“顽疾”。“顽疾”二字是封子导演说她的。还不能说她理解能力不够。她的嘴,甚至比任何演员都能说,角色也分析得头头是道。可一表演起来,就是“温吞水”,就是“凉桄”,就是“傻皮”。谁也拿她没办法。这大概就是演员这个职业的残酷了。内心不来电,无生命爆发力,骂死、打死、气死也是枉然。也许到了今天,忆秦娥才突然有点不管不顾起来。哪怕别人说她是“戏妖”“戏霸”“戏魔”,是薛团长“他姨”“他婆”“他奶”,甚至“他祖奶”,她也要唱戏。不知谁还给她起了个“忆爷”的外号,叫得到处都是。她明明是女的,怎么就被称作“爷”了呢?又不是自己叫的,爱叫让他尽管叫去。反正她就是要占领着省秦的舞台中心,成为省秦无可替代的“金台柱子”。唯有这样,她才可能真正从社会的谣言、诋毁,甚至妖魔化中,找回忆秦娥来。

可让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秦老师的确在写戏,并且是原创戏,剧名叫《梨花雨》。还是以女角为主的戏。写的是旧艺人的命运。但主角却不是她。

《梨花雨》的主角,是她的养女宋雨。

她当时就傻愣在那儿了。她甚至失态地问:“为什么不是我?”

秦老师还反问了一句:“把你女儿宋雨推出来不好吗?”

“她才十六七岁,能担得起这样的主角吗?”

“秦娥,我记得你出道的时候,也才十六七岁啊!在十八九岁的时候,你已经是北山地区的大明星了。这个戏的创作还需要一段时间,等二度完成时,宋雨也该是年满十八岁的人了。”

忆秦娥双手微微有点颤抖地说:“你……你不是答应……再为我写一部吗?”

秦八娃两只眼睛分离得很开很开地说:“我没有觉得这部戏不是为你写的。”

“明明是……”忆秦娥激动得都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秦娥,宋雨是你收养的孩子。她排的两个折子戏,也都是你手把手教的。团里所有人,几乎都自然而然地把这孩子叫小忆秦娥了。为她写戏,把她推上秦腔舞台的中心,难道还不是在为你写吗?”

忆秦娥说不出话来了。

她的悲凉感,是从心底慢慢抬升起来,直到手脚都有些冰凉的。

这时,薛桂生也突然来看秦八娃了。他见忆秦娥是这般魂不附体的神态,就有些不明就里地看了看秦八娃。

秦八娃继续说:“秦娥,培养这帮孩子,是秦腔事业的需要。托举宋雨,我觉得既是省秦的需要,也更是你的需要。你的艺术生命,走到今天,唯有依托徒弟的演进,才可能继续延展下去。否则,等到你六十岁的时候,这帮孩子已二三十岁了,再站不到舞台中间,一切也就晚了。我已是七十七岁的人了,真的感到写戏有些力不从心了。但看了你女儿宋雨的折子戏,觉得这一生,若不为这个孩子写个戏,我的生命可能都是不完整的。这里面有对秦腔的感情,有对一个好苗子的感情,更有对你忆秦娥的感情啊!我觉得,我是在为你赓续生命哪!”

无论怎么说,省秦上一个原创新戏,主角已不是忆秦娥了,这让她还是突然感到了生命的致命一击。

她对薛桂生从来都是尊敬有加的。可今天,她突然感到,这家伙简直就是天底下最大的阴谋家了。他翘起的兰花指,也是那么恶心、做作。秦八娃也是从来没有如此丑陋过的,尽管那眼睛过去就是“南北调”。有人说,那是一对还没有进化过来的古生物眼睛:一只是仰望着天空,一只是扫描着大地的。他的眉毛昔日就是两只相背而去的“小蝌蚪”,但今天看上去,就更像个老戏舞台上,总在暗中摇着鹅毛扇的“大丑”了。在她生命最艰难的时候,他们竟然合谋着,把自己朝秦腔舞台的边缘上推。并且推得如此决绝,如此心狠手辣。

她绝望了。

尽管宋雨是自己的养女,其实也就是自己从来没有另眼相待的亲闺女。她也希望孩子既然唱了戏,就得唱好,就得唱成台柱子,唱成秦腔响当当的名角。可不是现在。不是今天就站出来跟自己抢主角,抢名头,抢位置。自己才刚过五十岁,还有好多戏要唱呀!舞台中心她是会让出来的,尤其是让给自己的女儿,但不是今天。今天就让她退场、谢幕、下台……真是太残酷太残酷太残酷了。她觉得这是比那些毁灭她的谣言、“黑材料”,更让她深受伤害的事。

她慢慢站起来,甚至还摇晃了一下身子。

薛桂生用兰花指扶了她一把。她怔了怔,一把推开“薛兰花”,愤然走出了秦八娃写戏的房间。

她听见,薛桂生和秦八娃在身后还叫了几声,但她没有回头。

走了很久很久,也不知是怎么就走到了这个城市最有名的大学校园里。看着满园的樱花,她的泪水,就一直伴随着樱花雨,纷纷飘落起来。

也就在这个当口,又发生了一件大事:石怀玉突然回到西京,办起了规模宏大的个人书画展。

石怀玉也来邀请过她,但她没有见。也没有任何兴趣,去参观他的什么破画展。加之她是至今还都不能原谅,石怀玉那晚不让她回家所造成的刘忆坠楼悲剧。要见他,就是谈离婚。可现在,又觉得不是时机。她不想把本来就一团糟的生活,弄得更加稀里哗啦的破败不堪。

谁知开展的第一天,有人就给她耳朵传来话,说石怀玉画展的第一幅作品,就是一个女人的裸体。并且咋看,这个女人都像你忆秦娥。忆秦娥听说后,几乎肺都快气炸了。她顺手袖了一瓶平常练字练画的墨汁,就去了画展现场。一看,狗日的石怀玉,果然是把画她的那张裸体画,公然悬挂在了最显眼的位置。并且围观者多得让她几乎不能近身。

她是戴着棒球帽和墨镜进展室的,没有人认出她来。但几乎所有人都在说,这画的是忆秦娥。说忆秦娥曾经是这个画家的老婆。在她勉强能挤到画作跟前时,终于忍无可忍、恼羞成怒地掏出墨汁,哗,哗,哗,哗,连打叉带挥洒地将一瓶墨汁全泼了出去。一幅丈二画作,很快就成了一坨一坨的墨疙瘩。

也就在这天晚上传来消息,说画家石怀玉自杀了。他是用一把利剑,把自己刎颈在那幅丈二画作之下的。

四十二

忆秦娥知道这消息时,还汗津津地平板支撑在卧室里。她脑子里依然在愤恨着野人石怀玉,竟然把那么一幅见不得人的东西,公然展览在了美术馆里。据说开馆时,是有上千人看过这幅画的,并且已在微信圈广为传播。虽然画作名字,也并没有提名叫响地写着忆秦娥。并且她能看出,与当初画的那幅,也是做了不少修改的:整个身子,过去是卧在葡萄架下。而现在,是深深浅浅地半掩半藏在烂漫的山花丛中了。脸部,也改得有点似是而非。可她这张脸,毕竟是有太多的人熟悉。加之他们又曾是那样一种关系,人们就端直说这是画的忆秦娥了。

她一边平板支撑着,一边还在回忆那幅让她怒不可遏的画。如果不是画的她,那的确是一幅很吸引眼球的作品。能看得出来,作者是对所要画的主体,饱含着无限爱怜与深情的。整个画展的名称,叫《大秦岭之魂》。而这幅以她为模特儿的大画,竟然就叫《秦魂》。她还听人在议论说:“画名似乎没起好,一个裸体女人,与秦魂有什么关系呢?”但有人立即回应道:“人是万物之灵。忆秦娥是秦腔精灵中的精灵。作者肯定是有他用意的。你能明显看出来,这幅画,是这组大秦岭画卷中,最精致、最抢眼的一幅。”

当初画出来时,最让她震撼的是:就能那么像她,真是太神奇了!但那种一丝不挂的裸露,又让她感到羞耻。虽然在紧要处,是遮挡了枝叶与葡萄的。现在这幅,葡萄和枝叶都不见了,却蓬勃着漫天山花,让本不该暴露的地方,也若隐若现起来。过去人是静卧在葡萄架下的。而眼前的画,人是侧卧在金黄色的阳光里。那种生命的健康肌理,从脸部、脖颈、手臂、臀部,甚至夹着蒲公英的脚丫子上,都有一种能看进皮肤深层的透明。它与大自然中的花冠、花茎、草叶、清泉,形成了完全无法分辨的整体。忆秦娥毕竟是学过画的。如果是欣赏另外一幅与自己无关的画作,她是会爱不释手,甚至对画家要肃然起敬的。可这个几乎全裸着的女人,画的竟是她,就让她绝对不能饶恕宽容了。无论如何,这幅把她再一次在大庭广众场合,剥得一干二净的丑陋之作,是不能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并且要消失得越快越好。终于,她仅用了几秒钟时间,就把自始至终围满了拍照人群的巨幅画作,彻底毁于一旦了。所有人都懵懂了。当有人清醒过来,抢下她手中的大瓶墨汁,甚至愤怒地抓住她,掀掉伪装着的棒球帽、口罩、墨镜,才发现是忆秦娥时,都惊诧得连同美术馆的空气一道,迅速凝固起来。

忆秦娥感到这幅画作对她的人生羞辱,是空前的,是灭顶的。如果石怀玉在场,她是会跟他拼命的。可她没有见到石怀玉,也就无从释放这种切齿痛恨了。她知道,自己的这一举动,一定会引来轩然大波,但已顾不了许多。剩下的,就是找狗日的石怀玉,与他算总伙食账了。可让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还没等到她与石怀玉刀枪对决,他就自刎在美术馆了。当她在平板支撑中,看到朋友微信圈发来的这个消息时,噗的一下,身子就放气了。这是真的?这会是真的吗?消息很快就得到了证实:石怀玉果然是自杀了。并且就自杀在她毁坏的那幅巨型画作下。被人发现时,已血流成河。美术馆工作人员送去抢救,其实人早咽气了。

天哪,天底下还会出现这样的事情,忆秦娥完全被这一幕吓傻了。

当她在她弟和薛桂生的陪同下,赶到医院时,石怀玉都在太平间摆着了。

忆秦娥已经吓傻得不知如何是好了。她弟一直把她紧紧搀扶着。

美术馆来了不少人,是薛桂生在与他们交谈着石怀玉自杀的原因和过程。只听美术馆人讲,石怀玉这次展出的大秦岭组画,引起了很大反响。连许多专业画家,都震惊着这些作品,给人带来的无与伦比的审美冲击。尤其是他对大秦岭魂魄的独特视角,以及创新技法,都是具有很高认识价值的。而他自己最满意的作品,就是这幅《秦魂》。有业内人士以为,这幅作品,是代表了这个时代美术创作的某种高度的。还有人说,可惜了,石怀玉兴许是可以写进美术史的人物。据说在开展仪式上,石怀玉自己反复介绍说,《秦魂》是他人生最得意的作品。自第一次在终南山麓画下初稿后,他又带进深山,进行了无数次修改。他觉得这是他个人最伟大的作品。他还表示,此一生,不可能再画出这样的杰作了。他在用“伟大”与“杰作”这些词汇时,几乎毫无谦虚掩饰的意思和表情。也许正是这种满意与自信,而让他在面对“伟大杰作”的全然损毁时,竟然号啕大哭起来。直到晚上闭馆时,工作人员才发现,石怀玉已经在《秦魂》下,刎颈自裁了。

在他血淋淋的尸体旁,留着一封遗书。美术馆人先交给薛桂生看了一遍,然后薛桂生又交给了忆秦娥。遗书很简单,到底是写给谁的,主体也不清楚,就半页纸:

我已活够了,就是再活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了。我该完成的作品也已完成,我会带着它,到另一个世界去展览、悬挂的。

展出的作品共三百一十八幅。今天有人已定购十一幅,总金额五十五万元。请将这些钱帮我分别交给相关人:一、给秦岭云台道观十五万。我长期吃住在那里,道长从不嫌弃,为我提供衣食住行。十五万,恐怕是连十几年的吃饭钱都不够的。烦请转告道长,我对不起他,本来我是答应要用我的画,为他修个像样的大殿的,可画价现在如此低廉,也只能等来世了。二、请给云台道观山脚下的云台小学十万元。那是有七个孩子的一所小学。校长不弃,一直让我给孩子们代美术课。我是答应要帮他们维修一下校舍,并要给一个孩子买一套画画用具的。还答应要搭建一个在野外写生的遮阳棚。三、剩余的钱,请转交给我老了的父母。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孝顺的儿子,一跑就是几十年,算个真正的野人。不孝儿子,是应该给他们回馈一点养育费的。可惜钱太少,不足以报恩于万一。

我这一生最对不起的是我最爱的妻子忆秦娥。我的爱,都在那幅画中了。秦岭是我的生命腹地,自打见了忆秦娥,听了忆秦娥的秦腔后,我才似乎突然抓住了秦岭的精魂。觉得她就是这个巍峨山脉的魂中之魂了。我以为画出这个精魂的阳光透明状态,就是画出了世界最美的东西。可在她眼中,却是丑陋不堪的。也因此损害了她的名誉,我向我的至爱深深道歉!如果能原谅我,请在我的画作中,挑出她最喜爱的,要多少,她可以挑多少。我的生命都是可以给她的,何况字画。其余的,全部交由美术馆收藏。当然,决定权仍在忆秦娥,因为她至今还是我的合法妻子。

我该走了。

似乎也没有什么事再可以做了。

也没有什么画再想画了。

如果可能,如果忆秦娥能原谅我,请在火化我时,不要播放哀乐,就播一段她唱的《鬼怨》,以送我魂归秦岭吧……

再一次向我的爱妻深深致歉!是我害死了她的儿子,是我损坏了她的名誉,我当堕入地狱,万劫不复……

忆秦娥终于号啕大哭起来。她长喊一声:

“怀玉——!”

她一下扑在石怀玉的遗体上,深情吻别起了那颗白布单覆盖着的毛乎乎的头颅。

几个人连拖带拽地把她拉出了太平间。

石怀玉的死,的确给忆秦娥的震动很大。没有想到,这么坚强、刚烈,甚至冥顽的一个人,在她心中,甚至完全是一个没有驯化好的野人,有时粗暴得能像老虎、狮子、豹子、狼一样只剩下一身的兽性,却有着这样一颗脆弱的心灵。竟然因一幅画被损毁,而毅然决然地结束了生命。她无法想象,在生命的最后几小时,他是怎样撕裂、疼痛、绝望,以至无法忍受、无从排解,而挥剑抹过了脖颈的大动脉。那血,竟然能让数丈外的地方,都飞溅着冲决的痕迹。在自己的人生中,也是有过几次欲死念头的。但终于没有那种勇气,还是隐忍苟活了下来。可这个石怀玉,就为一幅《秦魂》,竟然决绝得山崩地裂、玉石俱焚了。忍受着来自方方面面的诸多谴责与压力,倒并没有让她感到委屈、难过。她就是不能理解:石怀玉为什么这样轻而易举地就自杀了。是因为画?是因为她?还是因为有其他再无法活下去的理由?她有点不能承受这种生命之重。

她娘的观点是:“肯定是混不下去了,跛子拜年——就地一歪。还把原因赖到你身上。那就是一个野人、逛山、玩意儿。过日子根本靠不住的。还给你画个光屁股像挂到画馆里,让千人盯万人看的。那是能盯能看的东西吗?哪个男人愿意让别人看自己老婆的这些东西?我夏天晚上嫌热,在老家院子里脱了上身,胸前还搭着一块毛巾,都让你爹把我臭骂一顿,生怕过路人看见了不该看的地方呢。他是你男人,却把你画得光屁股露肚子的,还挂到大庭广众让人看、让人照,这还算是你男人吗?谁家男人不是恨不得别人家的女人露光露净、一丝不挂,而要把自家的女人捂得严丝合缝、不走光不露风的?只有那些不是自己男人的野男人,才能干出这等下贱的事体来。想起来我就来气。还死都不会死。你过不下去了,割一根藤条,吊死到山里边不完结了?还硬要跑到城里来死。真是死得稀奇了。你忆秦娥就算是八字硬,遇上祸害瘟了。”她让娘少嘟囔些,娘还是要嘟囔。并且还要连着她孙子刘忆的死,一块儿嘟囔。

这事让她怎么都排解不了,刚好遇见秦八娃老师和薛桂生来看她,她就问:“石怀玉的死,到底算咋回事?”秦八娃长吁了一口气说:

“你有责任。”

她没有说话。损毁了那幅画,她的确有责任。但那就至于让他不活了吗?

秦八娃说:“石怀玉我不了解。但从石怀玉的举动看,这是一个视艺术为生命的人。他只为艺术而活着。碰见你,他也觉得是碰见了一件他一生最珍爱的艺术品。你毁了那幅画,在他看来,既是毁画的问题,更是毁人、毁心的问题。他能把这幅画叫《秦魂》,你就能看到作品在他心中的分量。更能看到你在他心中的分量。以及大秦岭之魂——秦腔人的分量。据说有人开价几百万,他说唯有这件作品是不卖的。多少钱都不卖。还说死也不卖的。而你却毁了这幅作品。他是从毁画中,看到了你对他的生命态度,他绝望了。他可能觉得那时他已一无所有,百无聊赖,也百无牵挂了。从他的死,可以看出,这个人活得十分单纯。跳出正常人的思维看,石怀玉就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幼稚生灵。尽管他长着一身野人的毛发,却稚嫩得像个人间婴孩。他有点像动物界的大雁和天鹅,配偶死了,自己就会死守一旁,郁郁而亡。你想想,画死了,那画中人是你呀!你毁画的举动,本身也给他传递了你们感情死亡的信息,还有什么能比这个让他更绝望呢?他就只能拿起那把锋利的宝剑了……”

忆秦娥哭得用双手砸起了床头。

薛桂生说:“也不能全怪你。石怀玉我知道,就这么个古怪性格。你不要想得太多,还得自己保重节哀。”

忆秦娥从来不相信什么“八字硬”“克夫”这类鬼话,可今天,她似乎有点怀疑自己了。爱自己的男人,几乎最后都是要死要活的:封潇潇成酒鬼了;刘红兵成瘫子了;石怀玉自杀了。除了封潇潇,只用心做,而几乎很少拿语言交流外,刘红兵和石怀玉,都曾说过这样的话:

你忆秦娥就是上天派下来的妖孽!一个专门谋害男人的活妖怪。让我们受尽情感的折磨,却又欲罢不能地要给你当牛做马。

刘红兵说:“我爱你,纯粹是脑子进水了,但还想再进些水。”

石怀玉说:“我爱你,是脑子被门缝夹了,可还想朝死里夹。”

他们都被她折磨得够呛:踢、踹、捶、捏、掐、抓、揪、骂,体罚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但他们还是都把她爱得死去活来。他们自己生命中只要有一斗,哪怕借,也是要给她挑来一石的。

在失去石怀玉后,她甚至突然想到了刘红兵:这个男人实在是因为自己把自己折腾干了。但见还有那么一星半点的好处,他都是愿意和盘给她托来的。此时,她特别念记起,在他已无能为力的时候,还借钱给儿子刘忆打生活费的事。

他现在实在是灯干油净了。

她突然觉得,已经失去了石怀玉,再不能让刘红兵给自己留下亏欠与遗憾了。在火化了石怀玉后,她又一次去探望了刘红兵。

刘红兵是眼泪汪汪地面对着她,不停地拿头撞墙。那种悔恨,真是无以言表了。这让她突然想起了在莲花寺记下的一句经文:

如是一切诸孽障,悉皆消灭尽无余。

离开时,她郑重告诉伺候刘红兵的那个男人说:

“我每月再给你加点钱,请你务必把他伺候好。你得让他尊严地活着。”

四十三

秦八娃终于把新创作剧本完成了。

他以自己丰富的民间文学涵养,捋出了诸多传统秦腔艺人的故事,并从中再抽丝剥茧出最精彩的几段,胶合成了一个高潮迭起的好戏。

戏是以古装的形式,用数百年积累下来的戏曲程式、绝活,表现一群秦腔艺人,由几岁到几十岁的苦难生命历程。用秦八娃的话说,他在写天地间的那股耿耿正气;在写一群生命看似渺小,却活得仁厚刚健、大义凛然的“惊天地、泣鬼神”的“历史潜流”。在讨论剧本时,秦八娃数度哽咽。听他朗读的人,也一再让他停下来,说让大家都缓口气。

忆秦娥一边听剧本,一边在想象着舞台立体呈现后的样子,几乎激动得不能自已。她一再找薛桂生,也找秦八娃,要求担任主角。可薛桂生就那么犟,说:“这是为培养学生写的戏,主角已定,并且就是你的养女宋雨。还有什么不好呢。”但她是太爱这个角色了,并且实在不愿从舞台中心,突然退居一旁。哪怕是自己的养女,她也有些接受不了。

几十年了,她由嫌戏份重,希望大家都分担一点,以免自己太苦太累,还落尽抱怨。到今天突然觉得,哪怕排任何新戏,只要不是自己的主角,都再也无法接受。尤其是原创剧目、重点戏,过去哪一部不是围绕忆秦娥来打造呢?今天出了这么好的本子,主角竟然与自己无缘了。这是怎样一种失重与坠落呀!薛桂生翘着兰花指,一再讲,这次请她出任艺术总监。她想:自己一个站在台中间的顶梁柱,突然做的什么艺术总监呢?谁不知道那是一种挂名?多有安顿、安慰、蹭名之嫌。自己怎么就惨到这个份上了呢?

她还在争取。

在薛桂生那里争取不到,她又去找秦八娃。这是她舞台艺术生涯的主要支持者。她反复诉说着自己更适合主演这个戏的理由。可秦八娃,竟然跟薛桂生的说法完全一致:

“秦娥,你把主角唱到这个份上,应该有一种胸怀、气度了。让年轻人尽快上来,恰恰是在延伸你的生命。尤其这孩子还是你的女儿呀!你希望自己是秦腔的绝唱吗?”

忆秦娥倒考虑不了那么多,她只觉得,让自己下得太早了。她坚持说:

“我是支持培养年轻人的,可这个角色分量太重,只怕宋雨一时完成不了。我可以在前边带一带,先给她画个样样。一旦觉得她行,立即把她推到前台就是了。”

秦八娃说:“你成名时,也就十七八岁,而他们现在正是这个年龄哪!应该让他们试一试了。”

“我倒不是反对他们试。我是怕他们把这好的本子,给排糟蹋了。秦老师,我真的太爱这个戏了,那里面有我的影子啊!”

忆秦娥不无激动地争辩着。

秦八娃定了定神,语气很是平缓地说:“我理解,这个戏的主角,的确有你的影子。不过秦娥,有你在,有你帮着娃们,我相信这个戏就糟蹋不了。”

忆秦娥还能说什么呢?

秦八娃接着说:“我搞了一辈子民间文艺,眼看这些东西都快完结了。若能多出几个像你这样的年轻人,这一行才会大有希望的。我懂得你内心的苦处,尤其到了这个年龄,对舞台更有一种恋恋不舍。可这不是让你退出,我以为是让你前进。你还能继续演你的戏、排你的戏。需要我改,我还给你改戏。但如果宋雨真能成为名副其实的小忆秦娥,那你岂不是能更加久远、深广地活在这个舞台上吗?你都没好好想想这个道理?”

忆秦娥没有说过薛桂生。也没有说服秦八娃。她只能听任安排,做艺术总监进剧组了。

大型秦腔传统剧《梨花雨》开排了。

忆秦娥被薛桂生导演邀请坐到排练场,从对词开始,就一句一句为青年演员抠着戏。虽然忆秦娥在抠戏的过程,一直为好本子可惜着:孩子们大多只排过一两个折子戏,很多都学的是套路。而原创剧目,需要的是经验、理解和创造。他们欠缺太多。就连学得最好的宋雨,也是很难把一句道白、一句唱腔,能说到、唱到她心窝里去的。可她想起了当初那四个老艺人,给她抠戏时的无私、真诚。她还是一字一句地给娃们耐心教着、引导着。她发现她的脾气有点坏了。有时甚至想拿起教练们常用的藤条,对着那些不用心、不专注、不长进的学员,狠狠抽上几藤条了。

宋雨的确一直很用心。她想着,孩子被她领回家,转眼也都九年了。娘说,这孩子心很深,一天到晚几乎没一句话。她理解,那是自卑。尽管她在一切方面,都要努力让宋雨忘掉养女的身份,可孩子还是整日沉默寡言着。宋雨最大的特点,就是能下暗力,那是一种钉子钉铁的顽强毅力。就说平板支撑吧,她是为了防止赘肉,保持身形紧结。像宋雨那个年龄段,是完全没有必要那么猛做的。可孩子还是偷偷在与她“较劲”:她能做一小时四十分钟;宋雨竟能支撑一小时四十五分钟。那种韧性与耐力,让她都暗中感到十分吃惊了。

这次担任《梨花雨》女一号,孩子几乎是玩了命了。也像她一样,除了排练,回到家,关上自己的小房,就在里面一练半晚上。好像还生怕她知道似的。也许孩子是知道了她也想演这个戏,所以心里就有了些什么顾忌。因此在家练戏时,还总是躲着自己的。其实从她内心讲,并不想跟孩子争角色,更没有吃孩子醋的意思。她甚至还担心孩子一次冲不上去,反倒让人小看了她的实力和潜能。即就是让她在前边引引路、蹚蹚水,最终她还是愿意把戏教给宋雨的。可这孩子心深似海。自担任主角后,就更加自我封闭起来,跟她几乎没有了任何家庭交流。她感到,自己与孩子之间的感情,已是隔着好些层了。

她是真的太爱这个女儿了。在她心中,是从来都没有把孩子当外人的。她娘倒是老有些奇奇怪怪的念头:早先给刘忆打过主意。后来,娘又偷偷给她儿子易存根踅摸过。面对越长越貌美如花的宋雨,她弟易存根自是有些贼眉鼠眼、心猿意马。忆秦娥知道这事后,不仅狠狠把她弟臭骂一通,而且对她娘也毫不客气,说他们根本就不尊重她,也不尊重宋雨。还说这是“缺德”,是“乱伦”。她娘辩嘴说:“女子不是收养的嘛。”气得忆秦娥拍桌子喊道:“她就是我的亲闺女,收养的也是亲的。谁要再在这个问题上胡思乱想、胡成乱道,那就请离开这个家!”既然话说到这份上了,易存根也就好长时间都没敢再胡瞅胡盯,就到别的地方踅摸去了。她娘也是死了这份让她咋都有些想不通的心思。搁在九岩沟,收养一个可怜人家的女娃子,长大了,那不就是人家的“一碗菜”嘛。想咋吃咋吃哩,还能养成精了不成。

忆秦娥任心里再有疙瘩,还是天天蹲在排练场,诚心实意地做起艺术总监来。凡看到宋雨路数不对的地方,都会当场点拨,面授机宜。她几乎把自己演半辈子戏,所积攒下的那点“心经”,毫不保留地传授给女儿了。宋雨进步也很快,虽然还远没达到她内心对这个角色的体验程度。包括外部表现力,也多显得浮皮潦草。但在几次联排后,不仅薛桂生、秦八娃感到满意,而且团里许多老艺术家,也都心怀惊喜地给宋雨竖起了大拇指。忆秦娥还真感到了一点传承衣钵的生命快乐呢。

她老在想,当初忠、孝、仁、义四个老艺人,给她传道授业的要妙到底是什么?除了戏、技、艺外,他们都爱讲的一句话就是:唱戏做人。人做不好,戏也会唱扯。即使没唱扯,观众也是要把你扯烂的。她觉得这句话让她受用了一辈子。她也学他们的神情,原原本本地传给了宋雨。在说这番话时,她甚至觉得自己是像苟存忠、古存孝他们,也有些老气横秋了。

她娘也许是连着几次想法都没得逞,心里就有点不顺,看宋雨也是越来越觉得怪异了:这娃排完戏回来,跟谁都不搭理,就把自己反拴在小房里,一拴就是好半天的悄无声息。她娘不免好奇,总要耳贴门缝,探听个究竟。有好几次,都听到宋雨在里面打手机。打着打着,甚至她还哭了起来,好像是说与这个家里无关的事。并且娃哭得很伤心、很激动。她就把这事给忆秦娥说了。忆秦娥说:孩子十七八的人了,跟同学或者其他什么人打打电话,也属正常。要她别大惊小怪的。可后来,当《梨花雨》正式彩排公演后,忆秦娥才知道,她娘的侦缉与怀疑,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梨花雨》整整排了十个月。在没有见观众前,内部请专家看了三次,提出了不少修改意见。都说戏基本趋于成熟。可一些老同志对薛桂生建议:

戏一锤子砸不出鼻血来,就不要见观众。这是给娃们排“破蒙戏”哩,不能一揭“盖头”,里面捂了个“塌鼻子”“豁豁嘴”。让社会当头一棒,把娃们乱砸一通,几年、甚至一辈子都别想翻起来。这就是唱戏这行的残酷。

谁知薛桂生比他们更能沉住气,当他们都说能行的时候,薛桂生还让多“捂”了一个月。等方方面面都觉得:戏是能“砸出鼻血”了。该是“发射”的时候了。薛桂生才从策划宣传到观众组织,以及“演出月”名称,系统制定出一套方案来。

终于,在又一个新春佳节的正月初六,省秦要“点火发射卫星”了。

四十四

忆秦娥那几天,有点失眠。甚至还请人开了安眠药,让自己晚上能勉强睡那么几个小时。一醒来,她就想着宋雨的首演。几乎比自己演出还让她上心。孩子毕竟是第一次上大戏,让她担惊受怕的事太多了。自己初上台时,可是没少出漏洞笑话:不是没把头包好,将满头金簪银花,披散得台上台下到处都是;就是中途要上厕所,却没有任何时间,竟然尿在彩裤里。反正能想到的,她都为女儿想到了,几乎是一点一滴地在帮宋雨准备着。

正式演出那天,剧场的第一次铃声响起时,她甚至都紧张得双腿突突打战。但她还是在不停地拍着宋雨的肩膀,让她别慌张。说这时一定要保持镇定。演员既要做到心中有人,又要目中无人。只有这样,才能把演出水平,自自然然地发挥到极致。这是个半文半武的戏,对演员的体力也是很大的挑战。她甚至在演出前,还给宋雨喝了温热的增强体能饮料。总之,凡过去忠、孝、仁、义四个老艺人,还有她舅、胡彩香和米兰老师能为她想到的,她都想到了。连他们没想到的,根据自己多年的经验,也都想到了。她是要把闺女体体面面、漂漂亮亮地打扮“出嫁”了。

演出的轰动效应,是省秦,甚至包括西京秦腔界所有人都没料到的,全喊叫“炸了锅了”。“炸锅”有两种炸法:一种是瞎得炸了锅了;一种是好得炸了锅了。《梨花雨》自然是好得“炸了锅了”。秦腔现在的演出,除了像忆秦娥这样的名角出场,一个戏,一般也就只能演那么两三场。而《梨花雨》的“演出月”,竟然到了场场爆满、一票难求的地步。媒体的报道是:“美得时尚”“美得惊艳”“美得令人窒息”。有多家媒体,已经在称宋雨为“小忆秦娥”了。

可每当谢幕时,观众一浪一浪朝台前拥去,并大声呼唤着“小忆秦娥”时,站在最后一排的“老”忆秦娥,内心的失落感,又是难以言表的。尽管这个小忆秦娥就是她的女儿。

忆秦娥不断听到观众各种评价:

“省秦又有台柱子了。这娃绝对没麻达!”

“这个宋雨不比忆秦娥差。先年轻么。现在讲颜值哩。”

“忆秦娥已是年过半百的人了,那化妆出来就是没有娃们好看么。你看这戏多好看的,再看都不厌烦么。”

有的干脆说:“有了这帮娃们,忆秦娥恐怕就该慢慢退出历史舞台了。”

“如果秦腔都是这样鲜活好看的脸面,那还愁没有观众?我看比美国大片都过瘾哩,这都看的是真人么。”

就连装台名人刁顺子都说:“有新把式了,看来忆秦娥这个老把式得退阵了。过去说,阵阵离不了穆桂英。我看这个宋雨,只怕是要成省秦阵阵离不了的新穆桂英了。”

尤其让薛桂生,更让忆秦娥没想到的是,春节后,已经定好的十几个台口,有好几个都要换《梨花雨》。到底是冲好戏来的?还是冲“小忆秦娥”来的?还是冲“青春”“颜值”来的呢?

忆秦娥傻眼了,她第一次感到了生存危机。更感到了一种几乎无法向人言说的羞辱感。

又一天,团里开《梨花雨》座谈会。她坐在秦八娃旁边,一直看着秦八娃用铅笔,在一个纸烟盒上写着什么。无意间,她睄到了《忆秦娥》的字样,就拿过来要看。秦八娃说:“胡划拉了几句,还没改呢,别看。”但她硬是拉过来看了:

忆秦娥·看小忆秦娥出道

西风薄,

夜摇碧树红花凋。

红花凋,

枝头又俏,

艳艳桃夭。

去年花旦鳌头鳌,

斗移星转添新骄。

添新骄,

春来似早,

一地寂寥。

里面有些字,已涂改得看不清了,但忆秦娥还是大致蒙出了一些意思。

秦八娃老师曾经为自己写过两首同样的词。而今天这首,已经不是在为她写了。似乎也不是为宋雨写的。而是为他自己的一种感觉和心情在写。那句“春来似早,一地寂寥”,其实完全不是今天座谈会的氛围。座谈会上,好多人已经把好词给宋雨用尽了。用得几乎都有些忽略她的存在了。好个“一地寂寥”,岂不是在说自己此时此刻的心境吗?

但她还是在为自己的孩子高兴着,甚至几次都有点喜极而泣。

也就在这时,她娘说过多次的“宋雨的秘密”,彻底暴露出来了。

《梨花雨》公演几场后,忆秦娥就发现,宋雨每晚演出完,回来都很晚。宋雨的解释是,同学们想在一起高兴高兴。这种兴奋,她是能理解的。只要他们别玩得太晚就行。因为晚上休息不好,会影响嗓子。忆秦娥一辈子保证唱好戏的经验,总结起来就两个字:睡觉。只要有演出,她都要雷打不动地睡觉。可宋雨一连好多晚上,越回来越晚,她就有些疑心,害怕女演员一出名,被社会上不三不四的人盯上。这些人,什么手段都能使出来。演员一旦没有定力,什么事情也都会发生的。何况宋雨还不到十八岁。年龄太小,她必须紧盯着。可还没等她发现问题,她娘已把事情的原原本本,搞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

自打正月初六第一场演出起,宋雨的婆,还有她弟,还有她的亲生父母,就来剧场看戏了。戏演多少场,他们就看多少场。每晚看完戏,都要把宋雨叫回家去,大团圆地哭一场。

一对已完全分离的夫妻,在各自的折腾中,又都先后解散了“二次混搭”。最终因宋雨这张“感情牌”,而在西京重合复婚。现在,房子也买下了;夫妻店式的羊肉泡馍馆也开张了;儿子也从乡下接来西京读高中了。只等有合适机会,哪怕请律师,打官司,也是要把亲闺女正式朝回领了。

当娘把这一切告诉忆秦娥时,宋雨的婆,还有她妈、她爸,很快就提着厚礼,还有存折,到她家来,要跟她谈判了。

他们要认这个孩子。

当然,他们也承认忆秦娥是孩子的母亲。

宋雨的婆,是摇晃着已年近九旬的帕金森综合征的头颅在说:“求求秦娥了,你是我们宋家的大恩人!但宋家既然有了团圆的这一天,还求你高抬贵手,让娃认了自己的亲生父母吧!”

说着,老太太竟然颤颤巍巍地要给忆秦娥下跪了。

忆秦娥被彻底击溃在沙发上了……

〔这是一个春寒料峭的夜晚。

〔西京城的灯火已经暗淡下来。夜已经很深很深了。

〔忆秦娥独自徘徊在古城墙上。

〔低回的伴唱声隐隐传来:

夜沉沉,风啸啸,

漫天杨花作雪飘。

一城躁动终单调,

唯留春风当剪刀。

忆秦娥(唱苦音“二六板”):

谁将星月用云罩?

谁让今夜风呼号?

谁弄倩影城欲倒?

谁舞痛楚败良宵?

〔转苦音“二倒板”,接“慢板”:

五十年风雨如注一棵草;

五十年冷暖见惯无矜骄;

五十年生离死别知多少;

五十年真情常被一旦抛。

〔转苦音“二六板”:

十一岁泪眼婆娑离山坳;

十二岁学戏皮肉遭藤条;

十三岁强逼烧火去帮灶;

十四岁魔掌险些使花凋;

十五岁柴房苦练待破晓;

十六岁一折焦赞打出梢;

十七岁白蛇仙子一角挑;

十八岁唱红北山领风骚。

〔转苦音“双锤带板”:

烧火丫头突显耀,

更易风传近魔妖。

调进西京愈玄奥,

西湖一游成风标。

誉满古都似珍宝,

毁满三秦多腥臊。

谨小慎微遭撕咬,

百般龟缩仍惊涛。

〔转四分之一“散板”。唱“二六板”中的“二八板”“清板”“撂板”:

几多次不想再上主角套,

为罢演结婚早孕朝后逃。

谁知道越逃角色越缠绕,

四十年本本折折难拣挑。

主角是聚光灯下一奇妙;

主角是满台平庸一阶高;

主角是一语定下乾坤貌;

主角是手起刀落万鬼销;

主角是生命长河一孤岛;

主角是舞台生涯一浮漂;

主角是一路斜坡走陡峭;

主角是一生甘苦难号啕;

占尽了风头听尽了好,

捧够了鲜花也触尽礁。

〔转快“二六板”:

一生追求奇绝巧,

日循舞台绕三遭。

不懂世外咋喧闹,

只愁戏里缺妙招。

唱戏让我从羊肠小道走出山坳、走进堂庙,北方称奇、南方夸妙,漂洋过海、妖娆花俏,万人倾倒、一路笑傲;

唱戏也让我失去心爱的羊羔、苦水浸泡、泪水洗淘、血肉自残、备受煎熬、成也撕咬、败也掷矛、功也刮削、过也吐槽、身心疲惫似枯蒿。

〔转欢音“二六板”花彩腔:

千般折磨抿嘴笑,

唯有登台气自豪。

谁知后浪冲天啸,

百丈峰头打航标。

〔转苦音“双锤带板”。再转“黄板”散唱:

呕心沥血备花轿,

嫁出去的闺女竟是已暗中修好的旧窠巢。

因爱收留一孤小,

是烧火丫头的命运让我寒霜惜冰雹。

既然命运已改道,

忆秦娥为何不能为人间真情架一桥?

〔伴唱声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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