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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彦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3:39

后来,事情就有了转机。但这转机,又几乎让所有人都哭笑不得。说让易青娥不学演员了,改行到厨房帮灶去。

有人说,这不是用童工吗?违法呀!可黄主任的解释是:“演员比炊事员苦多了,这是特殊行业嘛!能留下胡三元走后门弄进来的亲戚,本身就是组织宽大为怀了。按要求,那是要彻底清退,让娃背铺盖卷回家的。考虑到农村来的孩子不容易,保留下公职,让她学个做饭的手艺,那也是打着灯笼寻不见的好事。一个乡下农民,随便能进县剧团做饭了?这已经是组织上仁至义尽的安排了。”

被设计、被捉弄、被安排的人,永远是最后一个才知道的。当你知道自己命运已被设计、被捉弄、被安排时,一切都已无法挽回了。

剧团院子都已传好几天了,连学生都知道,易青娥被安排到伙房做饭去了。可她自己还蒙在鼓里。那天,她就听楚嘉禾几个议论说:“其实做饭好着哩,还能多吃些好的。”她不知道这些同学在说啥,也就没有多听。可就在领导找她谈话以前,胡老师还是先给她透了点风,说可能要安排她去伙房帮灶。她就问,是临时的吗?过去她舅帮过,她也帮过,但那都是临时的。她觉得帮灶还挺好的。可胡老师说,不是临时的,是改行。就是让你永远学做饭了。她脑子嗡的一下就炸了。她说她不做饭。她知道,在九岩沟,做饭都是没出息人才干的。连女的都不喜欢在家做饭了,要上坡去跟男人同工同酬呢。胡老师说:“恐怕暂时改变不了了。很快会有人跟你谈的。你先去,来日方长么。到伙房帮灶,不要丢了练功,将来有机会了,我们再帮你转回来。世上没有啥事是死哇哇的,一切都是可以转腾的。不定哪天,你的命里来了运气,一切就都转腾过来了呢。”

任胡老师咋说,她都不愿意去做饭。太丢人了。跟娘咋说?跟爹咋说?跟姐咋说?跟一沟的人咋说?都知道她是出来学唱戏的,结果弄成做饭的了,那还不如回去放羊喂猪。放羊喂猪还不受气。尤其是咋面对这一班同学?考完试,人家学习不好的,都转行去学乐器了,有学吹笛子、吹喇叭的,有学拉胡胡的,有学打扬琴、弹琵琶、弹三弦、弹中阮的,还有学敲鼓、敲锣的。不仅比练功轻松,而且操着乐器也很神气,手一动,就是一串响声。舅不在,她想改行学乐器,肯定是不行了。她以为,她还当定了不喜欢再学的演员呢。没想到,给安排到灶房做饭去了。

紧接着,组织就找她谈话了。

谈话的是他们训练班的万主任。说是从哪个公社调上来的,为了解决两地分居问题。万主任平常爱吹笛子,能吹《东方红》,还能吹《一条大河波浪宽》。说是属于懂专业的干部,就安排到剧团里了。他平常都很少跟学员说话,一天到晚就在房里吹笛子。但团上人说,这家伙的笛子,吹得音调能从印度跑到外蒙去。据说她舅胡三元才说得难听呢,说让这号人当演员训练班主任,那纯粹是拿着裤腰上领子——胡整哩。可人家就当了,并且还老挨黄主任的表扬哩。万主任跟易青娥谈话很严肃。一杯酽茶,是用缸子盖来回撇着滗着喝的。烫得满嘴吸吸溜溜,头还直摇摆。易青娥进去,连坐都没让坐,就那样直戳戳地站着,脚手都不知朝哪儿放。她就一直拿指头扣着鼻子窟窿。万主任咳嗽了两声,问她:

“你叫易青娥?”

易青娥很是有些恐惧地点了点头。

“你舅是胡三元?”

易青娥又点了点头。

“这个人哪,唉,让人咋说呢。是你亲舅?”

易青娥还是点了点头。

“啥舅嘛,唉!你知不知道你的事情?”

易青娥摇了摇头。

万主任说:“很麻烦哪,撞到枪口上了。最近‘反对送礼,反对走后门’你知道吗?”

易青娥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说不知道,是不合适的。因为,她听黄主任念过报纸文件了。

“你的情况,就属于‘反对走后门’这个类型的。你舅当初瞎胡闹,通过种种不正当手段,硬把你从后门弄了进来。现在形势要求严,要清理,谁也没办法。”

易青娥一句话都不敢说。她一只脚在另一只脚背上轻轻蹭着,等着万主任朝下说。

万主任接着说:“不过,组织上对你是很仁慈的。黄主任和我经过反复商量,还是给你留了个商品粮户口,叫你到厨房学做饭去。这也是个好差事,农村好多人想谋都谋不到手的职业。明天就去,灶房那边我们都安顿过了。先去烧个火、刮个洋芋、剥个葱蒜、择个菜、洗个碗筷啥的,慢慢再学炒菜、做饭。这也是重要岗位嘛!革命工作不分贵贱嘛!相信你能成为剧团一名好炊事员的。”

万主任话还没说完,易青娥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并且哭得软瘫了下去。她说:“我不会做饭……”

“不会做可以学嘛,什么是天生的?比如吹笛子,开始我也不会,学一学,不就会了吗?并且还能吹得这么好,连县上领导吃饭,都让我去吹了,吹了还让我上桌子喝酒。说我懂专业,现在不是都能吹戏了嘛!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天才,天才都是靠刻苦勤奋吹出来的。”

“我……我不想做饭……”易青娥哭着说。

万主任突然把桌子一拍,提高了嗓门地批评起来:“不想做饭?不满意这个安排是吧?不满意了就背起铺盖卷走人。碎碎个人,资产阶级思想还严重得很。都是跟你那个死不改悔的烂杆舅学下的吧?我老实告诉你,本来是要把你彻彻底底清理了的,可黄主任突然又发了善心,说要把你留下来。看大门,不合适。打扫卫生,院子不大,没多少活儿可干。考虑来考虑去,还是让你学一门长远的手艺,不好吗?把你还挑肥拣瘦的,全学的你舅那一套,专门跟组织打别扭、说怪话、对着干,是不是?想打别扭了,立即回你山里去。这是组织决定,没啥好商量的。你以为组织是橡皮图章,想咋扯拉就咋扯拉?告诉你,没门儿!就这样了,下去自己考虑去。我还是那句话,干了干,不干了就回去。”说完,万主任还用手朝外扇了扇。易青娥见再搭不上腔,就勉强撑起身子,从房里出来了。

她又去了一趟胡彩香老师的家。胡老师把她紧紧抱住,也是泪水长流地说:“娃,听胡老师的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眼下一切都是改变不了的。可你才多大,嫩芽芽刚从土里拱出来,路还长得很着呢。听话,先去。还有胡老师在这哩嘛,你怕啥?”

这天晚上,易青娥做了人生最重大的一个决定:

回家,不干了。

跟谁也不商量了。

十九

易青娥是后半夜走的。她觉得,在这里再也待不下去了。

这个决心,是在从胡彩香家里出来以后下的。其实过去也有好几回,她都是想走的,可每次又都有这事那事攀扯着,走不利索。这回是彻底想通了,必须走,不走已经待不下去了。

她没有声张,还是按宿舍的纪律,准时上床睡了。灯都拉灭了,她听到她们还在说和她有关的事。说走后门,说做饭,说伙夫。有人还说,当“火头军”也挺好的。还有人说,要让她去,保证一蹦就去了,想吃啥做啥,可惜人家灶房还不要咱这好吃懒做的人呢。易青娥听着,心里辣乎乎地痛。她知道,这都是自己把演员做稳当了,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反正不管她们说啥,她也不在乎了,她一走,她们想说啥让说去好了。

该拿走的东西,她都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弄到一个蛇皮口袋里装好了。单等半夜,人都睡着了,爬起来,一提溜就跑了。箱子看来是背不走了,先空放着,等以后让爹来背。反正她舅还有那么多东西,也没处理呢。

大门是不能走的,看门老头儿一天到晚眼睛都睁着,以为是醒着,却在打鼾,以为睡着了,却是醒着的。有人半夜偷了一块做布景的木板出去,听着他鼾声如雷,地都震得在动弹,结果第二天早上,黄主任就把那人叫去,问把木板扛到哪里去了。那人死不承认,黄主任就说出了具体出门的时间,还有木板的长宽薄厚。大家就都知道看门老汉的厉害了。

易青娥先圪蹴在女厕所里。她早已发现,那儿院墙有个豁口,使把劲,就能翻出去。她先装作蹲厕所,看四周没动静,就一纵身翻出院墙了。只听扑通一声,跌在了一个村民的猪圈里。猪哼哼了几声,也没起来,她就赶紧爬出猪圈,带着一身猪粪臭,朝城外跑去。她大概知道自己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就朝那个方向跑。尽管天黑着,也一点都不怕。她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啥好怕的了。跑着跑着,天就大亮了。她身上有钱,能买回去的车票。她一直跑到一个很远的地方,想着别人是撵不上了,就在公路边上等班车。也不知等了多久,班车来了。车旧得几个窗玻璃都打了,是用纸壳子挡着风的。她上去,售票员还捂着鼻子,让她把外衣和鞋袜都脱了,说臭。并让她一个人坐到最后一排去。等车哼哼唧唧顺着盘山路,走到九岩沟山脚下的公社时,她连肠子都快吐出来了。天也快黑了。下了车,她没处去。身上虽然还有点钱,也舍不得住店。她就去已经点上了煤油灯的商店里,给娘称了一斤红糖,给爹拿了两包羊群烟,给姐买了一个蝴蝶发卡,就又把蛇皮口袋勒到背上,朝九岩沟山垴上爬去。

已经有一年多没回来了,家里也没电话,也没来信。舅领她走时,跟娘和爹都交代过的,说:家里只要没死人,就少绊扯娃回来。说进城学戏,就一门心思学戏,别有事没事分娃的心,进了县城有他呢。舅还说了,写信他也懒得回。实在有大得不得了的事,就到公社打电话。说是要县剧团的胡三元,公社人会给这个面子的。但轻易不要打,要打,除非就是过不去的大事。因而,这一年多,家里既没来信,也没打过电话。易青娥心里还怪着娘,怪着爹,怪着姐:难道真的把招弟忘得这彻底,这干净的?问都不问一声了。要是招弟死在外头了呢?想着想着,她心里还特别难过,一路走,一路眼泪汪汪的,连路都看不清楚了。

易青娥是走惯了山路的人,那时晚上生产队分苞谷、分洋芋、分红苕,也都是从这架山跑到那架山上去分的。爹去,娘去,姐去,她也没少去背过。一回能背半挎箩。最多一回,还背过四十多斤黄豆秆子,回去垫猪圈的。走山路也不怕,一是唱歌子,给自己壮胆。二是要利索,大路小路来回穿。要是晚上,一定要点火把。耳朵还得特别灵醒,一听到身边有动静,是人,就麻利喊爹喊娘,让他们走快些,来人还以为附近有大人跟着呢。要是野兽,就拿火把朝上逼,啥厉害的家伙,见火都能吓跑了。因此,易青娥又点着了火把,一路向山顶上走。这一晚上,什么也没遇见。

她到家时,已是后半夜了。

易青娥走到门口,先是听到几声小娃的哭闹,她还有点不相信,这会是自己家里传出来的声音。仔细一听,娘还正在哄这个娃呢,爹也在咳嗽。她就敲起了门。爹问是谁,她说:“我,招弟。”爹把门打开了。

煤油灯下,她看见娘头上扎着一个帕子,怀里抱着一个月毛子,是才生了娃的样子。

娘问:“你咋这黑更半夜回来了?是……遇啥事了吗?”

易青娥再也忍不住,就一下扑到娘的膀子上,号啕大哭起来。爹给她递了热毛巾,她也没擦,就那样放声哭着。她什么也说不出来,什么也不想说,就想哭,放大声音了哭。哭了好半天,把娘怀里的娃,都惹得哇一声地大哭起来,娘才说:“别哭了,你弟弟还没满月,你这一哭,看把他吓的。夜半三更的,哭着也招鬼呢。”

易青娥这才明白,娘和爹,把她姐叫来弟,把她叫招弟,就是为了再生一个儿子,好给易家传宗接代的。没想到,她走才一年多天气,还真招来弟弟了。也难怪没人操心她了。她慢慢抽搐着,想不大声哭了,但情绪还是激动得一时半会儿平复不下来。

爹就问:“是不是你舅出事了?”

易青娥哭得两眼像红桃子一样地点点头。

爹说:“我跟你娘在广播上都听到了,说判了五年?”

还没等她答话,娘就骂开了:“你舅那个不成器的东西,真是该砍脑壳死的。放他娘的瘟神呢放炮,惹这大的乱子,还坐法院了。看把胡家先人没丢尽。还说把你带到县剧团,一切有他呢。这下好,一头栽到牢狱里,连自己都顾不住了,还能顾住外甥女呢。这个砍脑壳死的害人精,我早就看着不成器,没想到这样不成器。真是个发瘟死的东西。”

易青娥听娘这样骂舅,心里就不舒服起来,说:“舅也是犯的过失罪,不是故意的。”

娘说:“手上连人命都捅下了,还啥子故意不故意的。狗日一辈子就没个正形。小小的,在村里上树逮鸟,就把一只膀子摔断了。拿竹竿子捅马蜂窝,一回蜇了村上好几十个人。还给人家队长家里的腌菜坛子尿尿。还从楼枕上吊到老师房里,给自己烂考试本子上的零蛋前,加了个一,再加了个零。你说成器不成器?只说是考了剧团,参加了工作,有人管束了能变好呢。没想到,马变骡子,骡子变成驴了。才是一节混得不如一节了。咋不让人家法院一枪打死算了呢,这个得倒头瘟病的货哟。”

娘不知咋的,能气成那样。易青娥也不好再为舅说什么了。娘又问,这半夜回来,是不是遇啥事了?易青娥开始不想说。问着问着,就把不让她唱戏,让她改行做饭的事,给爹娘说了。爹和娘当下就没话了。过了好久,爹说:“先困觉,有啥事明天再说,都快天亮了。”她也实在困乏得不行了,就去姐房里睡了。姐没回来,是住校着的。

这天晚上,爹和娘整整商量了一夜,最后觉得,在城里做饭也是打着灯笼找不到的好事。不管咋说,是吃上商品粮了。是出门工作了。做饭容易吗?她爹为去给公社做饭,托她舅胡三元给人家说了几个来回,最后还是公社书记的二母舅去做了。并且是临时的。虽说招弟年龄小了点,做饭差事苦,可十二岁多一点,就把工作定死了,九岩沟还有哪一家撞上过这样的好事呢?无论如何,还得让娃去,这就是他们商量了一夜的结果。

易青娥一早醒来,就去羊圈看她的羊。爹说,羊早没了。易青娥问咋没的。爹说让“割尾巴”了。易青娥不懂,问割了尾巴的羊呢。爹说:“不是羊的尾巴,是资本主义尾巴。这回割得彻底,公社拉网式大检查,咱家就只留了一头猪,是年底要交任务的。”易青娥看着空落落的羊圈,草都长多深了,就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

这天下午,姐回来了。姐在上初中。姐说娘说了,等初中念完,就让她回来看弟弟、喂猪,不念书了。娘说女娃子念了也没用,念完还是嫁人了,不划算。姐说她还想念。她给姐买的发卡,姐很喜欢。她还感谢姐,说去年走时,把姐最好的衣裳都穿走了。姐说:“不瞒你说,我回来都气哭了。可再想想,是自己妹子穿去了,又不是别人穿了。想着妹妹出这远的门,也怪难过的。”她问姐,她走都一年多了,好像也没人想她。姐说:“你再别没良心了。你一走,娘整整哭了一个多月,一想起来就哭,一想起来就哭,每天白天都得晒枕头,因为晚上把枕头都哭湿完了。娘还几次跑到公社给你打电话,有几回没接通,有几回挂通了,是舅接的,还把娘臭骂了一顿。舅要娘别有事没事到公社打电话,说好像就你养了金疙瘩、银蛋蛋,舍不得的舍不得。把娃魂勾走了,她还能学成艺不?舅说,他给公社人都打了招呼,除非家里死了人,其余的,一律再不许胡打搅。打这以后,娘就再没去过公社了。前一阵舅出事,娘又急得跟啥一样,几夜把头发都快抓掉完了。说要进县城去看你。本来都说好了,月子一满,就跟爹去的,没想到你先回来了。”姐也问她,回来是不是有啥事。她就把叫她去做饭的事给姐说了。姐也是闷了半天才说:“你太小了,做饭太苦。要是姐,兴许还能撑得住。”

这天吃完早饭,爹和娘就要叫她去拉话。拉着拉着,就说到了工作的事。她听出来了,爹和娘都还是想让她回去。说把这好的饭碗丢了可惜。她一听就哭,说无论如何都不回去了。她愿意回来看弟弟、喂猪。可爹和娘咋都觉得,还是到城里工作好。她说,那不是工作,是做饭。娘说,咋不是工作?吃商品粮,那就是工作了。说不到一块儿,她起身就走。她一溜烟爬到坡垴垴上,一下扑在一窝茅草里,又伤心地大哭起来。她觉得爹娘都不心疼她了。有了儿子,女儿就贱成这样了,都要寻着把她朝火坑里推呢。哭一阵,她又翻过身来,看天上的白云,想过去放羊的好日子。她是铁了心了。不管爹娘咋说,她是绝对不回去了。爹娘实在不要她了,哪怕出门讨米呢,反正是死都不回剧团去做饭的。

快天黑的时候,她姐突然满山地喊叫她,让她回去,说剧团人找她来了。还说是一个姓胡的老师,还有一个姓米的,让她麻利些。后来,她听见,果然是胡老师和米兰也在喊她。她想躲,又觉得不合适,就从茅草窝里钻出来了。

二十

易青娥咋都没想到,胡老师和米兰老师会来,并且是一起来的。还来了个男教练。带队的是团部的朱干事。当浑身沾满了茅草的她,傻乎乎站到四个人面前时,胡老师一把上前抱住她,狠狠在她屁股上拍了几巴掌说:“你这个娃,差点没把人吓死,差点没把人吓死!”打着打着,还带着哭腔了。

来人都坐在堂屋里。娘见贵客来,就从床上撑起来,蒸了一锅香喷喷的苞谷米饭。还煮了腊肉,炖了老母鸡,炒了韭菜鸡蛋。反正是仅家底往出腾,弄了七八个菜。几个人坐着一边吃,一边才把她昨晚走后的事,一一摆上桌。

说昨晚她走后不久,睡在她旁边的那个女生起夜,就发现易青娥不见了。到快天亮时,这个女生又起夜,发现易青娥还是不在,并且连脚头放的烂蛇皮口袋都不见了。她就叫醒了旁边人,旁边人又叫醒了旁边的人。不一会儿,一宿舍人就都醒来了。那个女生回忆说,好像临睡前,易青娥是给蛇皮口袋里神神秘秘地装了些啥东西。班长楚嘉禾立即就去给值班老师报告了。很快,事情就汇报到了黄主任那里。黄主任也有些害怕,毕竟是个十二岁大一点的孩子,而且还是个女孩子。半夜出走,要是弄出啥事来,那可就给剧团把大麻达惹下了。剧团再不敢出事了。这一年多,光胡三元都给团上惹了多少烂事。县上一开会,领导就点名,点得黄主任开会时,头老蹴在人背后,生怕跟领导的眼睛对上了。易青娥虽然是个毫不起眼的小不点儿,可一旦出事,立马就能被放大成九头怪。县城太小,连一个叫花子打了人,也是几条街都要风传开的,更何况是剧团人出了事?剧团在县城,那就是一个风暴眼。大小事,不出半晌,县上的头头脑脑就都知道了。麻麻亮时,黄主任就召开了紧急会议,部署了寻找易青娥的工作。先是安排学员班的全体同学,把城区三条半街道,齐齐篦梳一遍。再是安排所有大同志,也就是学员班以外的人,全部到车站、附近公路上,还有一些三岔路口找人。黄主任亲自端了一缸大脚叶子酽茶,蹲在院子中间坐镇指挥。九点多,各路人马纷纷来报:没有任何人发现易青娥的任何踪影。有人就说,会不会是回老家九岩沟了?这一点,黄主任倒是早已考虑到了,并且派谁去九岩沟,他都思考成熟了。很快,他就制定了由团部朱干事带队,一个男教练,还有米兰、胡彩香组成的工作组,急急呼呼直奔九岩沟而来了。

好多年后,黄主任都调走了,易青娥也当了台柱子,朱干事才跟易青娥讲了实情。朱干事说:

“那天黄正大之所以派我们四个来,都是有用意的。派胡彩香来,是因为胡跟你舅好,跟你关系也好,容易接近你和你家里人。他怕我们到了九岩沟,都遇上一些胡三元一样的‘野百姓’,操起锄头、棍棒,劈头盖脸,一顿打起来不好办。他认为胡彩香是能从中化解矛盾的。米兰是自己要求来的。黄主任觉得她去了也好,毕竟从心里,黄正大觉得米兰是向着他的。做起工作来,也会有分寸,有原则,有底线一些。回来的舆论,也会对他黄正大更有利。他觉得米兰绝对不会像胡彩香一样,一屁股塌在胡三元一边,好像永远都是团上领导亏欠了他们多少似的。那个男教练,身上有点武功,学过擒拿格斗那一套,是来做安全保卫工作的。不过这个人,平常对你舅也不太感冒,反正把你咋处理了都行。而派我去,任务交代得很明确:一是找到人。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二是分清责任。要求我给家长反复讲清楚,剧团没有任何错,组织是做到仁至义尽了。三是要提明叫响,说你的确不是学戏的材料,改行帮厨,也是组织的照顾。四是最好让你不要再回团了。说你要愿意回家,就让你彻底回去,可以考虑适当给家里一点补助,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黄主任当时给我交代,解决补助的额度,最高不能超过一百八十块。相当于学员的十个月生活费。应该说,这个额度在当时也是不低的。”

可他们四个人到了易青娥家,一切都不是想象的那么复杂。不仅没有人出来叫骂、开打,而且一家人,都热情得又是杀鸡、又是炖肉的。易青娥她娘从见到他们起,就在数落胡三元和易青娥的不是,说:“我那个发瘟死的老弟,还有娥儿,都给组织添麻烦了。组织对他们是太好太好了,叫娃去做饭,那也是关心娃、爱护娃么。唱不了戏,还能硬去唱不成?做饭也是很光荣的革命工作嘛!俺大队会计的儿子,想到区上学校食堂去做饭,托了一坡的人情,还没做上呢。咱易家是前世辈子烧了啥子香,就能让娃到县城去给单位做饭了呢。娃小,不懂事,还靠你们多批评、多帮助。你们说啥时叫娃走,我们就让她跟着啥时走。革命工作嘛,虽说我们是山沟垴垴上的人,这个轻重,还是掂得来的。绝不拖后腿。”

易青娥她爹,虽然一句话没说,但又是上楼取腊肉,又是杀鸡,又是到邻居家借甘蔗酒的,也能看出一脸的热情来。

四个人在接近易青娥家的时候,那个教练连手表都卸了,是准备着迎接一场恶战的。没想到,竟一头撞进了柔柔和和的棉花包里。吃了好的,还喝了一顿醉眼迷离的甘蔗酒,自是把一切工作,都按人家家长的意思,集中在了劝易青娥回团上。

朱干事后来说,他看家长都这态度,就没把黄主任的意思朝出端。男教练早已喝得晕晕乎乎。劝易青娥的工作,就成胡彩香和米兰的事了。

胡彩香老师和米兰,是把易青娥叫到她家门口的道场边上,去细细劝说的。

易青娥家离山顶不远,晚上,星星和月亮看着很低很低,好像再朝山顶上走几步,就能摘着一样。胡老师和米兰都觉得这里很美很美。易青娥知道她们两人,平常在团里都是很少说话的。背地里,不知米兰骂不骂胡老师,反正胡老师,几乎见天都是要骂米兰这个狐狸精的。可今晚,她们却在县城以外,一百多公里远的九岩沟里,坐在一棵砍倒了好多年的老树上,没有抬杠,没有抱怨,没有指责,没有谩骂。都在用最上心的话,劝易青娥回去。并且两人意见还高度一致:这是暂时的,一切都会改变的。她们都坚信:易青娥是一块唱戏的好料当。说金子迟早是要发光的。她们要她回去,一边帮灶,一边练功、练唱。说不定哪天,她就有重新回到舞台上的机会呢。

易青娥知道这两个人在剧团的分量。她们是两个真正的台柱子,为争主角,有时几乎水火不容。但这天晚上,月光下的她们,都很安静,很柔顺。她们一人拉着她的一只小手,先在道场边的老树上坐了半天。后来又说,一起到山顶上去看一看。她就牵着她们的手,登上了山顶。这里也是她放羊最畅快、最舒心的地方。胡老师就突然激动地唱了起来。米兰也唱了起来。胡老师还给米兰纠正了几个换气口,弄得米兰老师很快就唱得气息通畅、字正腔圆起来。

两个老师最后还在山头上紧紧拥抱了。

很多年后,易青娥都记得那个美丽的夜晚,月亮那么圆,星星那么亮,亮得跟水晶一样,让整个山梁好像都成了荡漾的湖泊。她们三人,是在透明的水中坐着,躺着,走着。

当天晚上,九岩沟人并不知道,县剧团两大台柱子,是同时光顾了这个小山村。第二天,当她们走了以后,所有人都在说,昨晚还以为是九岩沟来了狐仙呢,唱得那么妖媚天仙的,人哪能发出这样的声音呢?没想到,还真是来了县上的大名演。一沟的人都埋怨易家说,不该把事情捂得这严实,应该让大伙儿都广见广见。那可是喇叭匣子里才能听到的声音。

易青娥她娘就吹说:“人家是来看我,看月毛子的。来随月毛子礼的。不让随便张罗呢。也是为了名演的安全,一人还带了一个警卫呢。”

大家就都直咋舌头。

易青娥能扭过谁?自然是跟着剧团人又回去了。

二十一

易青娥一回去,就被管伙的裘存义领到厨房去了。

在领去厨房的路上,裘伙管说:“看你这娃,给谁当外甥女不好,偏要给胡三元当。受牵连了吧,发配来当火头军了。认命吧,谁让你有那么个舅呢。不过你舅这人,还是有点真本事的,在这个‘烂柴火倒一湾’的剧团里,不挨戳,也不由他。”

易青娥不由自主地哀叹了一声。这已经是她下意识的动作了。

裘伙管说:“心里憋屈,是不?没有啥,就现在这戏,不唱也罢。到灶房学一门手艺,兴许还能管得长远些。”

易青娥没有接话。

易青娥过去虽然也给厨房帮过灶,但都是直接去剥葱剥蒜、洗碗择菜的,从没跟伙管打过交道。都知道伙管叫裘存义,也有叫他“球咬蛋”“球咬腿”的。易青娥也不知道是啥意思,反正和他连一句话都没说过。不过从裘伙管刚才那番话里,易青娥还是听出了一点暖洋洋的意思。

裘伙管看上去有五十多岁的样子,迟早给头上戴一顶洗得发了白的蓝布帽子。两只套袖,也洗得跟帽子是一个色。一副深度近视眼镜,一只镜腿的后半截,还是用麻绳拉着的。裘伙管身上经常带着一个弹簧秤。秤是放在一年四季不下身的一件蓝袍子口袋里。那袍子有两个口袋,都很大,有时他出去采买回来,除手上提着的两只篮子装满外,口袋里也塞满了大蒜、生姜、胡椒粉、辣子面什么的。易青娥记得,她过去帮灶时,裘伙管就爱在灶房里转悠,这儿看看、那儿闻闻的。他一走,师傅们就长叹一口气地说:哎呀,“球咬腿”终于走了。

裘伙管把她领进灶房时,大厨宋光祖,二厨廖耀辉,都已经在烧火做早饭了。裘伙管把她介绍给了他们俩,说:“这是胡三元的外甥女,叫易青娥。工作变动,组织上安排到咱伙房来了。今天就算正式上班了。这是宋师。这是廖师。以后就是你的师傅了。他们比你舅年龄都大,要尊重两个老师傅哟。”易青娥点了点头。其实他们都是认得的。宋师先说:“这娃过去帮过灶,眼里有活儿,手上也勤快,是个好娃娃。就是来做饭,年龄小了点,怕娃吃不消。”裘伙管说:“我也没办法,是领导决定的。”廖师说:“咱们这儿也的确需要帮手,上百号人吃饭,就我跟宋师两个人,没明没黑地干,把人当驴使唤哩。就是驴,恐怕也得卧下歇个晌吧。一直说加人、加人,盼了一整,弄个青皮子核桃来。剥,剥不离,吃,吃不成。这都是拿滑石粉捏馍上坟——哄鬼哩。”裘伙管就批评廖师说:“别一天只图嘴受活,人家组织决定了,莫非你廖耀辉还能改变了不成?你们灶房就一个字:服从。”廖师又干声没气地嘟哝说:“明明两个字么。”宋师就接话了:“不说了,让娃来。重活干不了,烧个火,洗个锅,择个菜,总还是用得着的。欢迎娃!”他先带头拍了几下巴掌。接着,廖师也把手从肚子前的围裙里扯出来,干拍了两下。廖师平常是最爱把手塞在围裙下站着的。

易青娥就算上班了。

易青娥正不知该干啥,廖师先指挥起来说:“把那一捆葱先剥了。”

易青娥就蹴下剥葱了。

那边,裘伙管就检查开了早上的饭菜。裘伙管说:“最近,大家对伙食意见很大,都反映到黄主任那儿去了。今早上,黄主任的老婆还说,听说你们大灶炒的菜,难吃得很,是这样吗?”

廖师就骂开了:“放他娘的猪屁,谁说菜难吃了?难吃,一顿几大盆子,还吃得干油尽的?”

“你骂谁呢?”裘伙管扶扶眼镜,很严肃地问,“你骂黄主任的老婆?”

廖师急忙改口说:“不不不是不是的,我还敢骂领导的老婆,真格是不想混了。我是骂那些到领导跟前嚼舌头、挫牙帮骨的人。菜啥时候难吃了?嫌难吃,还怨我们打菜时瓢瓢乱抖哩。说把瓢边上的肉片子,眼看就给抖下去了。还骂我是‘鸡贼’哩,到底谁是‘鸡贼’了?”

“咋,厨房人也老虎屁股摸不得了?别人还不敢提意见了?谦虚些嘛,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你以为我没意见?把戏都唱成啥了,还给伙房提意见哩。伙房咋了,一天两顿饭还照开着呢。你的戏在哪里?这都快半年了,给人家演的啥戏,板的啥屁吗?好不容易排一出,嗵的一炮,还把人给炸死×了。连戏都没得演,还好意思盯着我伙房乱咬哩。伙房好着呢,伙房才真正是革命生产两没误的地方。”裘伙管一边用弹簧秤支着大半碗绿豆,一边也在发怨气。

廖师就把话接上了:“哎哎哎,这才像我们的领导,这才跟我们穿到一个裤腿里了。你说得对对对着哩,看把戏演成啥了?把革命生产搞成啥了?还贪嘴哩。黄主任应该再开展一次打击贪嘴运动,把这股歪风邪气狠狠杀一杀。”

“对了对了,你别再学猴精,顺着杆杆往上爬了。咱们厨房也的确有问题,还得从自身多检查,得从自身做起。饭菜质量,还是有进一步改进提高的必要。”

还没等裘伙管说完,廖师就问:“咋改?咋提高?伙食费一月一人交八块,还骂娘哩。巧媳妇难做无米之炊么。我们倒想天天给这伙鸡贼吃肉、包饺子哩,可要有东西吃、有东西包哩么。没东西,你让我跟光祖把沟蛋子削一块,清炖、爆炒、做馅儿?人家吃了还会给你提意见,嫌肉老么咔嚓的,不油润,不细嫩,吃着崩牙哩。”

裘伙管扑哧给惹笑了。易青娥也笑了。

宋师说:“廖师总是能批干得很。”

裘伙管说:“说归说,谝归谝,饭菜还得讲点质量。他们混社会主义,咱还不能混哩。”

宋师说:“放心,咱做事还得凭良心呢。这是吃的东西,要进嘴哩,没人敢乱耍娃娃的。”

裘伙管又说:“这绿豆,一顿放一斤半,是不是多了。这东西可贵了。”

“你看你看,裘伙管刚说要注意饭菜质量,早上糊汤面里加点绿豆,又嫌多了。你这不是自己扇自己的嘴掌吗?”廖师把手抄在胸前的围裙里说。

“绿豆就是个提味的东西,我看一斤二两就够了。不敢弄到月底,又是个大窟窿,没处补去。”说完,裘伙管把大半碗绿豆,又给口袋里捧回去一捧。再一称,说刚好。收了秤,拍拍手上的灰,他就走了。

裘伙管刚一出门,廖师就长叹一口气:“哎呀,‘球咬蛋’总算走了。真是个‘球咬腿’‘球咬蛋’哪,又咬腿又咬蛋的。”

宋师说:“火不行了,麻利催去。”

廖师立马吩咐易青娥说:“麻利催火去。”

易青娥就到灶门口催火去了。

灶门口她也是熟悉的,过去帮灶,就帮忙烧过火。烧火的灶门洞,跟做饭炒菜的地方,是用一堵墙隔开着的。听说过去大灶烧的是柴火,因此,灶门洞这边,就设计得特别宽展,足有一间房那么大,可以码很多柴火的。后来,柴灶改煤灶了。煤在另一个地方堆着,这儿就空出来一大片来。易青娥过去来帮灶烧火,高兴了,还在里边练过功呢。起大跳、打飞脚、跑圆场,啥动作都能转置开的。

易青娥特别喜欢这个地方,不仅宽大,而且门还能关上。关了门,后墙还有一个窗户,既能抽风,又能把黑乎乎的房子照亮。

她想,一辈子就在这里烧火也挺好的,只要不出去见人就行。可不见人能成吗?尽管好多人都说做饭也挺好的,她知道,那就是在哄她听话呢。在她心里,是咋都迈不过这个坎的。她觉得实在太丢人了,尤其是不能面对自己的同学。

剧团那时是一天两顿饭。上午饭,十点开。下午四点半开。要是晚上有演出,会在演出完,再加一顿夜宵的。

灶房就在练功场旁边。她在这边烧火,择菜。她的同学,就在那边踢腿、下腰、练身段。他们练得累了,中间会休息几次。一休息,大家就拥到院子里,看厨房做的啥饭、炒的啥菜。尤其是楚嘉禾,在她进灶房第一天,就故意跑到打饭打菜的窗口,把个脑袋伸进来问她:“娥儿,早上给姐做啥好吃的呀?”气得她一头钻进灶门口,就不想再出来了。

可她是厨房新添的一个人手,都说大灶炊事员成三个人了,人家就不能把她只当烧火的用。她得案前灶后、房里屋外来回跑。宋师关心她,还专门把自己攒下的一副套袖、一个劳动布围裙,拿到裁缝铺朝小的改了改,拿来让她戴上。可她咋都不戴,还穿着那身练功服。廖师就说:“又不练功了,还穿着练功服干啥?戴上套袖,系上围裙,就算是入行了。干啥不得有个干啥的样子嘛。”

不管咋说,易青娥就是不戴套袖,不系做饭的围裙。

宋师也没勉强,就把套袖和围裙收起来了。

易青娥干啥都行,就是见不得两个师傅大喊大叫的。宋师安排她催火。廖师喊叫她择菜。刚择完菜,火又喊叫熄了。因此,厨房里好像老是喊她的声音。宋师把她叫“娃”。廖师把她叫“娥儿”。厨房杂音大,他们的嗓门更大,一喊叫,满院子都能听见。她快讨厌死了。

当她慢慢开始适应这一切,也不太觉得没法见人的时候,才发现,学做饭也并不比学戏简单。伙房就两个厨师,复杂得甚至比她们女生宿舍更难相处。

很快,宋师和廖师,就为到底谁是大厨、谁是二厨,闹得牛头不对马嘴了。

二十二

易青娥是个任何闲事都不管的人,可自打进厨房,她就发现,两个师傅都爱在自己面前,说对方的不是。尤其是廖师,嘴特别碎,几乎没有哪一件事是不埋怨别人的。她尽量回避着,不朝他们跟前凑,也不多听他们说。吩咐干啥她干啥。下了班,她要么关起灶门口那扇门,在里边闷坐半天。要么就走出院子,到县河边上去转悠。有时,她还能到县中队旁边去转一转,看能不能遇见舅。后来才听说,判了刑的犯人,都弄到地区劳改场烧石灰窑去了。她开始出大门的时候,看门老汉还死拦着不让去。后来,那老汉经常到灶门口来烧煤球,易青娥给行了不少方便,老汉才让她随便进出的。这比别的学生,自由度是大了许多。胡彩香和米兰老师,都让她不要丢了功,说别真弄成“烧火丫头”了。可她那阵儿想,烧火丫头就烧火丫头,还轻省,不惹是非。唱戏又能咋,一个个朝死里争,朝死里斗,到头来,还不就是唱戏。还不就是为了吃饭、穿衣。她觉得,她现在就能吃饱,在厨房,毕竟比其他人还能吃得好些。衣服也有穿的。一月生活费十八块,还用不完呢。别人冷,她还不冷,灶门口暖暖和和的,边烧火,就把暖取了。她也不想啥了。就是累得很,可比起练功来,这累,也就是半斤对八两的事。唯一让她感到不安生的,是宋师和廖师的矛盾,避都避不过,并且越来越厉害。没有她时,都不知他们是怎么忍着的。有了她,好像都不想忍了,都把事朝开地摊,朝匀乎地搅。把她吓得老想闪躲得远远的。

那还是她进灶房时间不长的时候,有一个星期天,宋师请假回家去了。炊事员请假,都只能在星期天,因为这一天,人出去的多,吃饭的少。宋师家在农村,每个月会请假回去一次。他一般都是星期六晚上收拾完锅灶离开,星期天晚上赶回来。那天,只剩下廖师和她两个人做饭。廖师就嘟哝说:“见月请假,见月回家。舍不得婆娘了,有本事也弄进城来,吃商品粮么。不是立过啥功,膀子都摔断了么。进单位比我还迟好几年,一进来,就把自己摆到大厨的位置。哼,谁给你封的?你给谁当大厨呢?你能,咋能得连老婆都弄不进城呢,还是不行么。炒菜连盐都拿捏不住,还当的啥子大厨?要是我,羞得早跳井了。还在人前瞎晃悠个啥么。”

易青娥始终没有接话,一直在草帽子边沿上搓着麻什。人少,好变花样,加上廖师这人总爱在宋师不在的时候,美美表现一下,好让人都说他能行,说他比宋师人好,手艺高明。

见易青娥没接话,廖师就问:“咋,宋光祖把你嘴还糊抹住了?”

“没有,我看麻什,咋搓得有点不匀称。”易青娥就把话朝一边引。

“要那匀称干啥?黄主任原来说上灶吃呢,下午我看又出去钓鱼了。管咱的‘球咬腿’也不在。就剩一些没去处的学生娃子,能吃上麻什,都该捧起后脑勺笑了。”

易青娥就没话了。

廖师把半锅煮洋芋搅了搅说:“你是不是也以为,宋光祖就是这儿的主角,这儿正经八板的大厨呢?”

易青娥说:“我不懂。反正你们两个都是师傅,都是大厨。”

“娥儿,你娃错了,我们这个灶上,还没有大厨呢。宋光祖自以为,自己是手提红灯,唱了李玉和了。其实这大厨谁也没明确过。过去,他没来的时候,我就是大厨,团上雇了一个哑巴帮灶。后来他来了,让哑巴走了。说是他在部队立过啥子功,就稀里糊涂地安插到我前头了。时间一长,我才发现,他根本就不会做饭。在部队就是个喂猪的。就他现在这几下,还是我手把手教的。徒弟成了不是大厨的大厨了,师傅还反倒成了不是二厨的二厨,你说怄人不怄人。”

易青娥还是没话。廖师就有些生气了,说:“你咋是个三棍子闷不出屁来的娃。这事我已经给裘存义反映过好多回了。裘存义这个人,就是在零碎账上抠得细,‘球咬腿’,大事上也就是个糊涂蛋。反正你看,要跟宋光祖学了,你就跟着宋光祖好了。要是想跟我学了,你就得按我的来。大厨咋,没人听指挥了,那也就是庙门前的旗杆——光杆一根,一根光杆。”

这就让易青娥为了大难了。说实话,易青娥对宋师印象更好些。宋师这个人,话不多,但能背亏。每天早上,他都是第一个来,晚上,也是最后一个走。尤其到了冬天,一早来,是冰锅凉灶的,宋师总是帮着她把火先弄着。有时,晚上埋的火种熄了,火特别难生,宋师就把头埋进锅洞里,用吹火筒吹呀吹,直到把火吹着,才让她添煤,自己到灶房去烧水做饭。晚上,他也是最后一个捡拾完锅灶碗筷,才锁门离开的。廖师刀工好,切菜很拿手,土豆片、土豆丝,刀能切得飞扬起来。眼睛还不用看,最后一刀下去,保准那一片、那一丝,还是跟前边的一般薄厚、粗细。馍也蒸得好,不含浆、不塌气、不炸背、不烂底。说一声“拔笼”,两个人站在高凳子上,朝下抬一笼,气是圆的,馍是圆的,抬一笼,气是圆的,馍是圆的。七八笼拔下来,任谁都得把今天的好馍夸上几句。除了这些事以外,廖师平常,总是把双手抄在肚子前的围裙里,说说东,说说西,喊喊催火,叫叫退火,手是很少伸出来洗锅、洗菜的。尤其是冬天,到院子水池子里洗菜,有时连水龙头都能冻实了。这时,宋师总是先找几张废报纸,把水龙头烧开,然后,又帮着易青娥在冰冷的水里洗菜。廖师总是要喊叫:“洗菜的活儿,还用占着两个人。叫娥儿洗就是了,你麻利回来炒菜,锅都要烧炸了。”宋师也很配合,只要廖师喊,他就立马回去。有几次,宋师也跟易青娥说:“廖师就这号人,溜奸,多余的活儿,半点都不搭手。没办法,你知道就行了。多干一点,也累不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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