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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彦 当前章节:15476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3:39

自廖师给她公开说,要她别跟宋光祖混,就让他宋光祖做个光杆司令后,她发现,廖师撂治宋师的手段,是越来越多了。

先是炒菜,廖师切好,宋师“掌做”。用廖师的话说:“一个在部队喂猪的人,回来都‘掌做’了,你想剧团的伙食,大家能没意见?”廖师对宋师“掌做”,一直是心怀不满的。但宋师还是“掌做”着。自打把菜切好,葱蒜准备齐,廖师就抄起手,站在一边看。看他宋光祖咋炒哩。人多锅大,炒菜不是用的锅铲,而是铁锨。宋师每每炒一锅菜下来,都是满头大汗的。即使是冬天,也得用别在腰上的毛巾,把汗珠擦好几次。廖师一直当着易青娥的面,笑话宋师说:“宋光祖连洋芋丝、洋芋片都炒不脆、炒不香,你猜为啥?醋激得不是时候么。硬要等炒熟了才倒醋,已经晚到爪哇国了。这窍门你可不要给宋光祖说,让他挨骂好了。师傅给你教一手:洋芋丝、洋芋片的激醋时间,一定要在炒到三四成熟的时候。过了五成都晚了。三四成熟激醋,出锅才是脆的。老宋把洋芋片炒得跟蒸南瓜一样,迟早都是面咚咚的,给八十岁没牙的老太婆吃还凑合。大家老有意见,宋光祖还说:锅大,只能炒成这样。其实就是个手艺问题。喂猪出身么。”易青娥想给宋师说,又不敢。但有一天,她到底还是悄悄给宋师说了,宋师就把倒醋的时间提前了。洋芋片炒出来,果然是脆的。吃饭人都夸。裘伙管也夸。廖师就不高兴了,有一天,当着她的面,撇凉腔说:“人碎碎的,心眼子比莲菜眼子都要多出几个来。”

到了寒冬腊月,其他菜少了,几乎每顿都要醋溜白菜、煮白菜、包白菜豆腐包子。还是廖师把白菜切好、剁好,豆腐丁丁铡好,等着宋师“掌做”。好多回,菜炒出来,大家吃着,说把卖盐的打死了。白菜豆腐包子出来,喊叫得更凶,说把卖盐的爹都打死了。有人把烂包子,端直撇到了灶房的窗台、案板上。裘伙管就来开会了,批评说:“你们最近是咋弄的,怎么连续犯盐重错误?好厨师一把盐么。你们连盐的轻重咸淡,都拿捏不住,还开的什么灶,办的什么伙?立马整改,三天以内,要是再改变不了盐重错误,不换脑子就换人。”宋师一点都没推脱责任,一直检讨说,是自己手上出了问题,一定改正。廖师还替宋师说了话,说:“也不全怪光祖,白菜本来就不吃盐,多少放一点,就都落在汤里了,咋吃,都是咸的。”裘伙管就说:“胡说呢,冬天各个单位都是以吃大白菜为主,人家就都拿不住盐的稀稠了?也没见哪个单位吵吵,说他们的厨师把卖盐的爹、卖盐的爷打死了。还是要在自身找原因呢。立马改,争取群众的宽大谅解。”

为了这把盐,宋师甚至用秤把白菜一棵一棵地称,盐也是一两一两地过,结果,炒出来,又说淡了。再一顿,把盐稍加了一点,谁知又都喊叫,把卖盐的奶也打死了。他自己一尝,也果然是进不得嘴的。易青娥就多了个心眼,在宋师炒完菜后,她虽然侧身对着放菜盆子的锅台,但却一直拿眼睛余光扫着。就在宋师提着炒菜铁锨和锅刷子,到水池子清洗时,廖师车身抓一把盐,刺啦一声撒进了菜盆里。还见他连着搅了几下,再用铁勺舀点汤汁,朝舌头上一舔,自己先苦得做了一个得意的鬼脸。他以为蹲在地上刮洋芋皮的易青娥没看见,就嘟哝说:“这个挨枪的宋光祖,今天把卖盐的他太爷又打死了。”

易青娥真想当面揭露廖师,但又害怕廖师给她也耍手段,就忍着没说。过了两天,宋师已经让大家骂得每次炒菜放盐时,手都抖得快拿不住瓢了。易青娥就换了一个方式,让宋师炒完菜,别去洗铁锨和锅刷子了,由她去洗。宋师就在灶房盯着,直盯到开饭。这期间,能好一点,但也时不时地,还是出现一些问题。宋师的大厨地位,无论在群众当中,还是在裘伙管那里,都发生了明显的动摇。

过年时,由宋师“掌做”的炸红薯丸子,出现了开花八裂的问题;炸面叶子,又出现了干硬、焦煳的问题;蒸扣碗子肉、粉蒸肉,酱油太重,肉皮咬不动;包的肉饺子,下锅就烂;滚的元宵,见水就化……反正是百做百不成了。整得宋师一天出几身汗,还一连声地给裘伙管检讨,说自己好像是撞着鬼了,突然做不了饭了。廖师还一个劲地替宋师打圆场说:“光祖也想朝好的做呢。光祖绝对不是故意的。这么多年了,我还不了解光祖嘛!为这个灶房,真正是把劲努圆了,把神淘尽了,把心思费扎了。你只说那猪,光祖还喂得有啥麻达了不成?那是在行了,人家在部队就养大肥猪了。人一在行,鬼都能使唤来推磨打墙哩。”

再后来,灶房出了一次大事故,宋师就从大厨的位置上被抹下来了。廖耀辉自然就上了正位,做大厨了。

二十三

那是开春以后的事。新豆角下来了,伙管裘存义那天买了一篮子回来,说贵得很。但再贵,也得让大家吃个新鲜。一冬天的大白菜,把人脸都吃成了茄子色。裘伙管让厨房调剂一下伙食,看豆角怎么做。他大概是先看了一眼廖师,廖师就说:“那要看人家大厨准备做啥哩么。咱是指到哪儿打到哪儿,还能坏了规矩,拿了人家大厨的事。”裘伙管就问宋师,看咋做。宋师想了想说:“烙锅盔馍。再煮些豆角、南瓜、洋芋、绿豆汤,咥起来谄活!最好能弄点排骨回来,就更嫽了。不一定要多少肉,有几根骨头棒棒,熬出点鲜味儿就行了。”裘伙管就答应了。他还真去弄了几根肉削得光溜溜的骨头棒棒回来,让下锅炖了。那天,易青娥刮洋芋皮,掐豆角蒂把,催火。廖师切洋芋片、南瓜疙瘩,准备葱姜。宋师“掌做”。他一边烙锅盔,一边经管熬汤。汤里先下了绿豆,等煮炸腰时,又把豆角、南瓜、洋芋放到另一口锅里一炒,然后一锅烩了。也怪那天骨头煮得太香。练功、排戏的,就都垂涎三尺地结束得早了点。抢着排了队,用筷子把洋瓷碗敲得一片乱响。实在熬不住,宋师就决定提前开饭了。结果,吃完饭不一会儿,就有人喊叫肚子痛,并且上吐下泻的。接着,又有好几个学生也发作了。到一两个小时后,就有五十多个人摆在了医院的过道里,给县城又制造了一次“剧团住院”风波。戴大盖帽的又拥来了半院子。气得黄主任一个劲地喊:“这单位是中了邪了,出了鬼了。要彻查到底,决不能姑息养奸!”

第二天一早,问题就查清楚了,是豆角没煮熟惹的祸。黄主任亲自给厨房开了会。宋师做了深刻检查。裘伙管也给自己揽了责任,说自己监管不力。廖师在会上发了言,说自己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责任,起码没有及时提醒光祖同志,应该按时间表开饭的。他说:“开饭时间是团领导定的,我们厨房应该有这个觉悟,始终维护领导的正确决定。一旦不按领导说的办,一定就会把错误犯。你看,这不犯严重错误了不是?”最后,廖师还尤其强调说,“为这个厨房,黄主任和裘伙管,可以说把心都操烂、操碎了!我们不注意,还给领导惹下这大的乱子。太痛心了,真是太令人痛心了!”廖师说着,甚至还撩起围裙,把吸吸溜溜的鼻子擦了一把。后来又让易青娥发言,易青娥吓得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摇着摇着,她还把头勾到两条瘦腿中间夹着了。再让表态,她都没挤出一个字来。黄主任就做了总结,最后决定:

廖耀辉出任大厨。

考虑到宋光祖过去在部队立过功,先留下来做帮手,等思想问题彻底解决以后,再考虑还能不能继续担任二厨的问题。

事后,廖耀辉悄悄对易青娥说的那句话,让她一辈子想起来,都觉得有些哭笑不得。廖耀辉是这样对她说的:

“娥儿,你懂不,这厨房啊,就算是改朝换代了!”

廖耀辉一上任大厨,就先把跟宋师住房的位置,彻底调换了过来。

宋师跟廖耀辉是住在一间房的。离厨房不远。那间房窄长窄长的,中间用竹笆墙隔着。里间大些,外间小些。里间有个窗户,是对着后院子的。外间也有个窗户,对着前院子。但前院子离水池子近,就吵闹些。里间咋看,都是要比外间房好出许多的。过去,宋师就住在里间,大厨更需要休息好一些么。自豆角事件发生后,当了大厨的廖师,就老说最近休息不好。他嫌前院子吵闹得很,水池子的水,一天到晚流得“噼呀噼呀”地响,弄得他白天“掌做”都没精神。有时,他还故意给脑袋上勒一条湿毛巾,说脑壳痛得快要炸了,掌不成做了,炒菜也拿捏不住火候了。宋师就听出了话音,主动提出,两人换一下,他住出来,让廖师住进去。廖师开始也客气了一下。宋师一再坚持,说还是按下数来。他就答应换进去了。

换房那天,廖师还喊叫易青娥来帮了忙。看起来没啥东西,可一拉扯开,零末细碎的还真不少。三个人是整整忙了大半夜。

在宋师住里间、廖师住外间的时候,易青娥是来过两次这间房的。两次都是廖师叫她。一次是廖师叫她去拿糖,她不去,廖师还在门口努着嘴,直使眼色,意思是必须来。一来师傅叫你,你还能不来?二来是不许再扭扯,让别人看见了不好。拗不过,她就去了。只听宋师在里边吼天震地地打着鼾。廖师给她准备了一手帕乡下人熬的红苕糖。糖里缠了核桃、芝麻,用刀切成片,再用炒熟的苞谷面一裹,相互也不粘,又香又好吃。娘过去也是给他们熬过糖的,后来红苕不够吃,也就再没熬了。她不要,但廖师坚持要她拿上,她就半推半就地拿上了。拿上也没让她走,让她再坐一会儿。她就把半个屁股端在板凳边上,又坐了一会儿。廖师就说:“听见没有,像不像猪?你老家养的猪,是不是这鼾声?”易青娥就低头笑。廖师也笑笑说:“整天跟猪在一起打交道,你说这叫啥日子?这个光祖啊,倒头就能睡着,睡着雷都打不起来。我见过睡得死的,但还没见过睡得比死人还死的。这就是我一辈子的灾星,一辈子的噩梦了。你说我这跟坐监狱有啥两样?上百人要吃要喝的,他负责这大一摊子,啥都不过脑子么。不过啊,过了也是白过,过的是猪脑子,还不如不过哩。你说咱伙房碰上这样的头儿,就能办好了?群众能没意见了?没意见才是出了怪事呢。”易青娥反正不管你说啥,她就是咧着大嘴笑。她瘦,因此笑起来显得嘴尤其大。廖师看跟碎娃也说不拢啥成器话,她要走,也就让她走了。还有一次,是在宋师连着犯盐重错误后,怎么突然炒完了菜,再不离开灶房,并且眼睛要一个劲地盯着菜盆子了。他就怀疑起易青娥这个碎鬼了。在一次宋师回家的时候,他还把她叫来审问了半天。易青娥永远就是那副傻头巴脑的样子,没表情,不说话。问得急了,还是把那张瘦脸朝两条麻秆腿中间一夹,就再也不朝出拔了。弄得他也毫无办法。不过他还是给她捏了一撮冰糖,硬叫她拿走了。并且叮咛说:“以后灵醒点,师傅看你可怜,小小的就没人待见,你就把师傅当个靠山吧,师傅会心疼你一辈子的。”

房换了以后,她又被廖师叫去过一次。宋师住到外间,还是放声地打鼾。易青娥见宋师的嘴,张得能塞进去半个拳头。她想笑,没敢出声,还用手背挡了挡嘴。她进到里间房,廖师斜靠在床头上,手上还拿着水烟袋,吸得呼呼噜噜直响。见她来,噗地吹一口,那红红的烟球,就飞出去老远。他还是先说宋师:“你听,你听听,让人抬出去扔了喂狗都不知道。好在我习惯了,有时没这鼾声,我还睡不着呢。娥儿,叫你来,啥意思,你知道吗?”易青娥摇摇头。廖师又点燃一袋烟说:“我想教你学切菜哩。宋光祖切菜那几下,我咋都看不上。”易青娥用一只脚尖,踢着另一只脚后跟说:“我还是烧火,择菜,剥葱,剥大蒜……”还没等她说完,廖耀辉就把话接过去了:“没出息的东西,难道在灶房一辈子,就当了使唤丫头、烧火佬?催火、笼火的事,他宋光祖也可以干嘛。过去在部队,他就是个喂猪的嘛。那不就是烧个火、煮个猪食的事。日今眼目下,他是犯了错误的人了。现在跟你一样,都是我的手下。你干的事,他也可以干嘛。不要还按过去一样,让他扎个大厨的势,这样对你就不公平了,知道不?”易青娥还是用后脚踢着前脚的后跟说:“我……我还是烧火,我……喜欢……”廖师就摆了摆手说:“真是一把抹不上墙的稀泥哟。好吧,你就烧火。不过,大锅你以后就不洗了,搭着凳子洗锅,也很危险。搞不好,一脑壳栽进去,我这个大厨还负不起责任呢。”说完,听见外边宋师翻了个身,好像快醒了。他就又给她捏了一撮冰糖,摆摆手,让她走了。

好在,廖师再咋给宋师下套、穿小鞋,宋师都不在乎。叫他打下手就打下手。过去咋出力,他现在还咋出。不过,自廖师明确了大厨位置后,饭菜质量确实有了很大改变。首先,再没出现过盐重问题。再就是,馍也蒸得多了。菜的花样也增加了。比如过去,早上一般吃糊汤,或者吃汤面。廖师改成:吃糊汤,但加两片油炸馍片。吃面,但改成了油泼面,或者臊子捞面。中午,过去一般是蒸馍、稀饭,外加一个炒菜。或者是吃锅盔夹辣子。现在改成:蒸馍、稀饭,外加一个炒菜,还带一疙瘩豆腐乳。锅盔夹辣子,也是要外带咸菜丝的。稀饭更是花样多变,不时是红枣小米粥,不时是百合白米粥,有时还熬大瓣子苞谷米汤。反正厨房的起色,是谁都看在眼里的。有人就夸廖师,说他干得好。宋师在的时候,廖师会说,人家宋师也干得好着呢。宋师不在的时候,他就会说:“这跟你们唱戏一样,还不是看谁唱主角,看谁说了算,看谁掌做哩么。”有人故意撩拨说:“人还是原来那几号人,枪还是过去那几杆枪,怎么做出的饭菜,就有了天壤之别呢?”廖师说:“过去咱说了等于放屁,不算么。现在咱能说话,能拿事,能定秤了么。”很快,黄主任都在全团大会上表扬了,说自他亲自整顿后,伙房的革命工作,已经改头换面,蒸蒸日上了。

易青娥那时虽然小,但对廖师那一套,就已经有自己的看法了,只是不说而已。宋师明显是受着廖师欺负的。可宋师好像很不在乎。有好多次,她起得早,火半天烧不着,宋师就来帮忙。廖师看见了,说:“以后烧火就让宋师烧,到底是老师傅,有几下。你烧半天了,一锅水还是屁温子。人家宋师就几下,锅里的水都咕嘟上了。”有一回蒸馍,宋师揭笼时,让蒸汽水把半条胳膊都烫起了大水泡。廖师还是喊叫他洗锅。易青娥就主动拿过扫帚一样的大锅刷子,搭着板凳,上灶去洗了。廖师说:“娥儿,你有你的事,甭相互叉行。”但她没有听,硬是坚持把锅洗完了。廖师为这事还很不高兴,说碎碎个娃,还不听指挥了。隔了两天,宋师从家里来,把她叫到灶门口说:“你师娘专门给你纳了一双布鞋,做饭穿上舒服。做饭是苦活儿,一天忙到黑。厨师的腿,到了晚上大半都是肿的,鞋都脱不下来。只有穿布鞋,才能强一点。布鞋养脚哩。”她不要,宋师硬是塞给她了。她平常话很少,但那天,硬是忍不住多了几句嘴,说:“师傅……有些活儿,我能干的,你就尽量让我去干,你不要太累着了。再累……也落不下啥好的。”宋师就说:“我知道娃想说啥。人哪,多背些亏,没有啥。活得太奸蛋,心眼太歪了,迟早是要遭报应的。”她就再没话了。

这以后,剧团发生了一件很大的事情,说老戏突然解放了。

老戏是啥,那时易青娥根本不知道。只听伙管裘存义说,能把老戏解放出来,可能真是要天翻地覆了。

二十四

1978年农历六月初六那天,剧团院子里,突然晒出了几十箱稀奇古怪的衣裳。伙管裘存义说:那就是老戏服装。

那天,裘存义格外活跃。一早起来,就喊叫易青娥、宋师、廖师帮忙给前后院子拉绳子,绷铁丝。说是六月六,要晒霉呢。奇怪的是,连门房老汉也积极地到处扶梯子、递板凳地忙活起来。并且还一个劲地让把绳子、铁丝都绷高些,说要不然,服装就拖到地上了。绳子、铁丝绷好后,裘伙管又叫了好几个年龄大些的男学生,到伙房保管室的楼上,用绳子放下十几口灰土土的箱子来。然后,都抬到了院子里。门卫老汉就用抹布,一一抹起了箱子上的灰尘。裘伙管说:“六四年底封的箱。十三年了。”门卫老汉说:“可不是咋的。”然后,他们就开箱了。

箱子一打开,当一件件易青娥从来没见过的戏服,被裘伙管和门房老汉抖开,搭在绳子、铁丝上时,她惊呆了。那些抬箱子的学生也惊呆了。廖师老喜欢抄在围裙里的手,也抽出来,拉着一件件衣服,细翻细看着说:“这老戏服,还就是做工精到。你看看这金绣,看看这蟠绣,今天人,只怕打死也是绣不出来了。”易青娥知道廖师是裁缝出身,所以对针线活儿特别上眼。宋师问:“老戏又让演了?不是说是牛鬼蛇神吗?”廖师急忙接话说:“你看过几出老戏,还牛鬼蛇神呢,相公小姐也是牛鬼蛇神?包公、寇准也是牛鬼蛇神?岳武穆、杨家将也是牛鬼蛇神?宋师,你还是麻利烧火去,让娥儿在这儿,给裘伙管帮一会儿忙。早上吃酸豆角臊子面,还得弄点油泼辣子。没辣子,这一伙挨球的,吃了还是嘟嘟囔囔地嫌不受活。油泼辣子一会儿我来掌做,你把辣面子弄好,放在老碗里就对了。”宋师就去了。

这天早上,剧团满院子都挂得花枝招展、琳琅满目的。不一会儿,一院子人就都出来了。大家把这件戏服摸摸,把那件戏服撩开看一看,忙得裘伙管和老门卫前后院子喊叫:只许看,不许摸。千万不敢乱摸。说这些戏服,十几年本来就放荒脱了,再用汗手摸摸、拽拽,立马就朽啮了。他们一边赶着人,一边用手动喷雾器,给每件戏服都翻边喷着酒精。

大家无法知道,这些戏服都是什么人穿的。不仅盘龙绣凤、金鸟银雀,而且几乎每件都是彩带飘飘的。官服肚子上要弄个圈圈,说是叫“玉带”。那上面果然是缀着方圆不等的玉片的。尤其是有一种叫“大靠”的戏服,说是古代将军打仗穿的,背上还要背出四杆彩旗来。有人就问裘伙管,这样穿着多麻烦,打仗不是自己给自己找抽吗?

裘伙管说:“这你们就不懂了,穿上这个,才叫唱大戏,才叫艺术呢。戏服是几百年演变下来的好东西,每件都是有大门道的。”

有人抬杠说:“那现代戏服装,就不是艺术了?”

裘伙管说:“现代戏才多长时间,撑死,也就是四十几年的事情。不定将来演一演,也会演变出跟生活不一样的戏服呢。但现在,穿上起码没有这些真正的戏服好看。”

“扯淡吧你,让现代人,穿上这大红大绿的袍子演戏,还不把人笑死了。”有人说。

这时,老门卫插话了:“娃呀,你是没见过,穿上这些衣服,演戏才像演戏,演的戏才叫耐看呢。”

黄主任这时也到院子里来了,问是谁让晒这些东西的。裘伙管说,他自己要晒的。黄主任问:“为啥要晒这些东西?”裘伙管说,他从广播里听见,有些地方已经在演老戏了。黄主任又追问:“哪些地方?”裘伙管说:“川剧年初都演折子戏了,我在四川有个师兄来信说的。还说中央大领导让演的。并且领导就是在四川看的。”黄主任就不说话了。

在这以后的日子里,剧团慢慢变得让所有人几乎都不敢相认起来。尤其是进入当年秋季后,大家都明显感到,黄主任说话渐渐不灵了。他喊叫开会,总是有人迟到早退。他在会上批评人,有人竟敢当面顶驳说:“都啥时代了,还舍不得‘四人帮’那一套。”黄主任开会就慢慢少了。

这期间,剧团最大的变化是,有几个人突然跟变戏法一样,从旮旯拐角里钻了出来。并且还逐渐演变成院子的大红人了。

第一个就是裘伙管。

谁都知道,裘存义就是个管伙的。并且抠斤索两,一院子人也都乱给他起着外号。后来易青娥懂事了,才知道“球咬蛋”“球咬腿”,都是骂人的狠话。反正剧团的伙食一直办得不好,群众就老有意见。据说有几年,内部贴大字报,“炮击”得最多的就是裘伙管。有时,还有人给他名字上打着红叉。说他是世界上头号贪污犯,把灶上的好东西,都贪污了自己吃,让群众恓惶得只能舔碗沿子。说归说,骂归骂,反正也没搜出啥贪污的证据。并且裘存义这个人,吃饭每次都是最后去。打的饭菜,一定要拿到人多的地方吃。菜里肉片子金贵,他就让不要给他打。糊汤、米饭锅巴稀罕,他也从来都不去吃一口的。因此,就一直还能把管伙的权掌着。中间,据说也让他靠边站过。结果弄上来个人,才管了三个月,大家反映还不如“球咬腿”,就又让他“官复原职”了。直到六月六晒霉以后,易青娥才知道,十三年前的裘存义,其实不在伙房,而是剧团管“大衣箱”的。易青娥也是后来才弄懂,“大衣箱”,是装蟒袍、官衣、道袍,还有女褶子之类服装的。因用途广,工作量大,且伺候主演多,在服装管理行就显得地位特别突出。而武将穿的靠、箭衣、短打,包括跑龙套的服装,都归“二衣箱”管。还有“三衣箱”,是管彩裤(演员都要穿的彩色裤子)、胖袄(有身份的人物穿在里面撑衣服架子的棉背心),再有靴子、袜子啥的。还有专管头帽、胡子的,就叫“头帽箱”。再就是管化妆的了。管“大衣箱”的裘存义,据说早先也是演员,唱“红生”的。后来“倒仓”,嗓子塌火了,就管了“大衣箱”。“文革”那几年,“二衣箱”“三衣箱”和头帽、胡子,都让烧得差不多了。而他把“大衣箱”弄得东藏一下,西藏一下的,倒是基本保留了下来。直到六月六晒霉,大家才知道,宁州团的老底子还厚着呢。

第二个变戏法一样的人,就是门房老汉了。

他叫苟存忠。多数人平常就招呼他“嗨,老头儿”,也有人叫他苟师的。易青娥没听清,还以为叫“狗屎”,是骂人呢。因为大家都不太喜欢这个老头,说他死精死精的,眼睛见天睁不睁、闭不闭的,看门就跟看守监狱一样。有时还爱给领导打小报告。背地里也有称他“死老汉”“死老头儿”的。就在六月六晒霉后,大家才慢慢传开,说苟存忠在老戏红火的时候,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还是当年“存字派”的大名角儿呢。他能唱小旦、小花旦、闺阁旦,还能演武旦、刀马旦,是“文武不挡的大男旦”呢。在附近二十几个区县,他十几岁唱戏就“摇铃了”。当了十三年门卫,他一直弄一件已经说不清是啥颜色的棉大衣裹着。有人开玩笑说,“死老头儿”的大衣,都有“包浆”了,灰不灰、黑不黑的,算是个“老鼠皮色”吧。大衣的边边角角,棉花都掉出来了,他也懒得缝,就那样豁豁牙一样掉拉着。自六月六晒霉后,“死老头儿”突然慢慢讲究起来。夏天也不拿蒲扇,拉开大裤衩子朝里乱扇风了。秋天,竟然还穿起了跟中央领导一样的“四个兜”灰色中山装。并且风纪扣严整,领口、袖口,还能看见干干净净的白衬衣。脚上也是蹬了擦得亮晃晃的皮鞋。尤其是头发梳得那个光啊,有人糟蹋说,蝇子拄拐棍都是爬不上去的。一早,就见苟存忠端一杯酽茶,一只手搭在耳朵上,是“咦咦咦,呀呀呀”地吊起了嗓子。还真是女声,细溜得有点朝出挤的感觉。

第三个突然复活的怪人,是前边剧场看大门的周师。

后来大家才知道,他叫周存仁。跟苟存忠、裘存义都是一个戏班子里长大的。平常不演出,剧场铁门老是紧闭着。也不知周存仁在里边都弄些啥,反正神神秘秘的。据说老汉爱练武,时不时会听到里边有棍棒声,是被挥舞得“呼呼”乱响的。可你一旦爬到剧场的院墙上朝里窥探,又见他端坐在木凳上,双目如炬地朝你盯着。你再不下去,他就操起棍,在手中一捋,一个旋转,“日”的一声,就端直扎在你脑袋旁边的瓦棱上了。棍是绝对伤不了你的,但棍的落点,一定离你不会超过三两寸远。偷看的人吓得扑通一下,就跌落在院墙外的土路上了。周存仁也是六月六晒霉后,开始到院子来走动的。往来的没别人,就是苟存忠和裘存义。他们在一起,一咕叨就是半夜。说是在“斗戏”,就是把没本子的老戏,一点点朝起拼对着。戏词都在他们肚子里,是存放了好些年的老陈货。

再后来,又来了第四个怪人,叫古存孝。

同样是“存字派”的。据说当年他们“存字派”,有三十好几个师兄师弟呢。师父给“存”字后边,都叫的是“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还有“孝、悌、节、恕、勇”,“忠、厚、尚、勤、敬”这些字。好多都已不在人世了,但“忠孝仁义”四个字,倒是还能拼凑出一个意思来。他们就把古存孝给鼓捣来了。这个古存孝,来时是穿了一件黄军大衣的。大衣颜色黄得很正,很新,里边还有羊毛。照说他来时,才刚打霜,天气也不是很冷,可古存孝偏就是穿了这件大衣来的。说穿,也不确切,他基本是披着的。并且还动不动就爱把双肩朝后一筛,让大衣跌落到他的跟班手上。古存孝来时,身后是带着一个跟班的。说是他侄子,一个叫“四团儿”的小伙子,平常就管着古存孝的衣食住行。都说古存孝是“存字派”的顶门武生,也能唱文戏,关键是还能“说戏”。“说戏”在今天就是导演的意思。据裘存义说,古存孝肚子里,大概存有三百多本戏。现在是到处被人挖、被人请,难请得很着呢。他之所以来这个团,就是因为这里有他的兄弟苟存忠、周存仁、裘存义。

裘存义夏天就放话说,古存孝可能来宁州。易青娥那时也不知古存孝是谁。但老一辈的都知道:古存孝十几年前,就是关中道名得不得了的大牌角儿了。西安易俗社都借去演过戏的。但社里规矩大,他受不了管束,就跑出来满世界地“跑场子”了。裘存义只说古存孝要来,就是不见来。到了秋天,裘存义又放话说,古存孝可能要被一个大剧团挖走了。还是没人搭理。据说,裘存义在黄主任耳朵里,都吹过无数次风了,可黄主任就是不接他的话茬。黄主任那段时间,每天都在翻报纸,听广播,研究《参考消息》。用后来终于扶正做了团长的朱继儒的话说,黄正大那阵儿是真正的迷茫了,活得彻底没有方向感了。再后来,古存孝憋不住,就自己跑来了。他一进裘存义的门,说了不到三句话,就把黄大衣朝“四团儿”怀里一筛,精神抖擞地要见黄正大同志。裘存义说不急不急,自己又去央求黄主任把人接见一下。可黄主任就是不见。说古存孝气得呼呼地又要走,怨自己是背着儿媳妇朝华山——出力不讨好。他说像他这样的人才,现在都是要“三顾茅庐”才能出山的。谁知自己犯贱、发轻狂,屁颠了地跑来,还热脸煨了人家的冷屁股。把老脸算是丢到爪哇国了。苟存忠、周存仁、裘存义几个劝来劝去,才算是把人勉强留下。裘存义一再说,你不信都走着瞧,老戏立马就会火起来的。一旦火起来,你古存孝就会成领导座上宾的。

那一段时间,剧团里真是乱纷纷的,连灶房里一天都说的是老戏。廖师过去在大地主家做裁缝,是看过不少戏的。好多戏词,他都能背过。加上裘伙管又是里里外外地张罗着这事,连古存孝吃饭,都是他亲自端到房里去的。廖师聊起老戏来,就更是劲头十足了,他说他最爱看相公小姐戏,有意思得很。他还老爱谝那些“钻绣楼”“闹花园”“站花墙”的段子。不知哪一天,突然听说黄主任不咋待见老戏,也不咋待见那几个“存字派”的老艺人,他就说得少些了。要说,也就是说给易青娥听。他说,宋光祖那个喂猪的脑袋,也不配懂戏,叫他喂猪去好了。廖师掌握大厨后,最大的新招,就是给厕所旁边拦了个猪圈,喂了两头猪。他说剧团单位大,泔水多,让别人担去喂猪可惜了。他就让裘存义逮了两个猪娃子回来,交给宋师喂。他倒落了个想干事、会干事、能干事的名分。

反正那一段时间,剧团里啥都在翻新。不仅易青娥感觉廖师和宋师的换位,让她急忙不能适应。就连练功、排戏这些日常事情,好像也受到了老戏解放的影响。裘存义听着功场里学员们的响动,甚至说:“娃们恐怕都不能再这样往下练了。现在这些‘花架子’,想演老戏,是龙套都跑不了的。恐怕一切都得从头来呢。”易青娥也不知老戏的“功底”到底是个啥,反正听他们说得挺邪乎。每个人好像都有了一种恐慌感。郝大锤几次在院子里喊叫:

“牛鬼蛇神出洞了,你们都等着看好戏吧!”

果然照裘存义的话来了,半年后,古存孝就大火了起来。听裘存义说,虽然黄主任到底没请他,也没亲自接见他,但安排让副主任朱继儒去请古存孝了。并且还让炒了菜,喝了酒。全国都开始排老戏了,宁州剧团是一推再推。黄主任老是靠在他那把帆布躺椅上说:“不急,不急。等一等再看,等一等再看。”终于,再也等不下去了,报纸上、广播里,都在说啥啥剧种,又恢复排练啥老戏了。关键是县上领导也在过问这事了。黄主任才让朱副主任出面,去看望了一下“老艺人”。他吩咐说:

“能弄啥戏了,先弄一折出来,看看究竟再说。”

他还要求:尽量要弄人家弄过的戏,千万别整出啥乱子来。

宁州剧团,从此才把老戏解放了。

二十五

剧团再变,别人再红火,易青娥还是个烧火做饭的。现在还添了一件事,就是喂猪。两头猪都不大,可特别能吃,一天得喂好几顿。虽然廖师明确了,喂猪主要是宋师的任务,可宋师有时真的忙得抽不开身,易青娥就不得不去帮忙。喂猪用的是两只铁皮桶,宋师一手能拎一只,里面还把猪食装得满满的。她拎半桶都很吃力。宋师经常不让她拎,就是要去喂,宋师也会先把猪食拎去,才让她慢慢去喂的。

自易青娥进厨房做饭开始,她和宿舍的同学,就有了一种很奇怪的关系。先是都劝她说,做饭好着哩,比唱戏强,再唱还不是为了吃饭?现在连饭都做上了,不就一步到共产主义了么。她也懒得理。她懂得人家话里的意思。这是人家活得占了优势,活踏实了,活滋润了,才能轻松说出不牙痛的话。要是让她们谁去做饭了,你试试看,不把剧团闹个底朝天才怪呢。可她闹不成,她舅蹲大狱着的。有的同学还指望着易青娥执掌了厨房,学生就有了代言人,打菜、打饭就不会故意给学生打得少、打得差些了呢。大家老议论说,廖师这个家伙,每次打菜都眉高眼低地看人呢。有时眼看打菜勺子的边沿上,搭着一片好肥肉,就看你是谁了,长得漂亮的、顺眼的,嗵的一下,就扣到你碗里了,那片肥肉一准掉不了。可到了不顺眼人跟前,勺子沿沿上只要有肥肉,就总见他的手在抖、在筛。他三抖两筛的,那片肥肉就跌到盆里了。有时,那勺子好像长了眼睛一样,在菜盆子里还乱拱哩。肉菜、好菜,能一伙拱到勺子里,扑通,就给他特别待见的人扣上了。有时,那勺子也在拱,但拱进去的都是菜帮子、萝卜皮、腌菜秆。嗵地扣进你碗里,气得你还毫无办法。你给他白眼,你骂他,下次那勺子,就会在菜盆里拱得更凶了。尤其是一些长得不咋待见人的女生,对易青娥进灶房,先是寄托了希望的。后来发现,易青娥也就只能烧火、刷锅、洗菜,打饭、打菜的勺子,她几乎连挨都挨不上。每到吃饭时分,灶房就用砍刀别了门。要是上肉菜,包饺子,还会撑根顶门杠。易青娥虽然能在里面待着,也就是给廖师、宋师递递擦汗的毛巾,抹抹案板、砧板,做点细末零碎活儿而已。连收饭票,都是宋师的事。大家也就对她不做任何指望了。

易青娥一直住在宿舍靠门口的地方。她起得早,睡得晚,加上上班时间也完全不一样,因此,跟大家见面的时候不多。可晚上,毕竟是要在一起睡觉的。开始,有人嫌宿舍一股葱花味儿。有的说是蒜味儿,有的说是蒜薹味儿,有的说是腌菜味儿。反正说这些,肯定都是指向她的。她就尽量洗了再进房。即使是大冬天,她也要烧一盆水,在灶门口那里,拴上门,搭上香皂,把身上反反复复搓几遍的。可再搓,还是有人说。尤其是有了那两头猪,大家的反应,就不是葱蒜、腌菜味儿了,而是说的泔水味儿、馊味儿。楚嘉禾每晚睡觉,甚至还戴上口罩了。她看在宿舍实在住不成了,就想搬出去。

胡彩香老师几次说,让她搬到她那儿去住。可她咋能去呢?她倒是看上了一个地方,又怕裘伙管和廖师不同意。

这个地方,就是灶门口。

那是一间很大的房,除烧火外,还能支个乒乓球案子。据说过去上班时,就有人偷偷在里面打过乒乓球。后来让领导知道了,才把案子抬走的。一个过去能堆几十捆柴火的地方,又有窗户,还没人来,自然对她是有很大吸引力的。她曾经跟宋师提说过。宋师说,恐怕不好,咋能让娃住灶门口呢。在农村,讨米娃才住人家灶门口的。怕说出去不好听。再说也危险,着火了咋办?可易青娥坚持要去住。她就又给廖师说,廖师也不同意。廖师说:“你是单位职工,单位职工就应该有住房,怎么能住灶门口呢。这对我们伙房的革命职工也是很不公的。我才管这摊事,别弄得我这个大厨脸上无光。”过了一段时间,易青娥见裘伙管有天特别高兴,说是邻县剧团全都上演老戏了,还说:“捂不住了,谁都捂不住了。”易青娥就跟他说,她想到灶门口去住,这样烧火做饭也方便些。裘伙管还到灶门口看了看,说不行。主要是不安全,失了火,他这个伙管负不起责任。易青娥还真有点犟,看谁都不同意,宿舍也实在将就不下去了,就自作主张,搬进灶门口了。

她是晚上快十二点搬进去的。大冬天,院子里早没人了。她把宿舍里属于自己的那块床板一拆,拖进了灶门口。她把床支好后,还到后台的烂布景堆里,找出一块硬片子景来,遮挡了遮挡。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小世界就形成了。她还生怕弄得太好,让人看见,又给她开会,说她搞资产阶级特殊化呢。

已是隆冬了,外面风刮得呜呜地响。她把窗户也用一块布景挡了挡,风就刮不进来了。关键是三口大锅的三个灶门洞里,有两个都还埋着明火的。整个房子,都是暖烘烘的,比宿舍强多了。在宿舍里,大家都用的是电热毯、暖水袋。她没有电热毯,只有一个暖水袋,还是胡老师给的。集体宿舍开间大,加上她又住在门口,门迟早裂个缝,暖水袋把脚煨热了,腿却是冰凉的。在这里,把暖水袋朝脚底一放,浑身热得能冒汗。

这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好梦,好久都没有做到这样的好梦了。易青娥梦见,她回九岩沟了。她放了一群羊,有几百只,不,是几千只。一沟两岸都是羊,全都是她家的羊。她数啊数,越数越多,咋都数不清。羊把她包围着。开始,她的脚是站在地上的,后来,羊就把她抬起来了。她在羊身上躺着,滚着,好柔软、好暖和的。后来,不知咋的,她也变成了一只羊。所有的羊,都围着她这只羊转。她说到东山上吃草,就都朝东山上走。她说到西山上吃草,就都朝西山上跑。山上有吃不完的草,可绿可嫩了。吃完草,它们就都卧在坡上晒太阳。太阳太暖和了,晒得每只羊的毛,都是金灿灿的。后来她娘来了,她爹也来了,她姐也来了,问她咋变成羊了,她只笑,不说话,并且笑得很灿烂。娘让她快变回来,姐也说让她快变回来。爹却说,娃只要高兴着,就让她当羊去。她就一直当着快乐的羊了……

易青娥从快乐羊的世界醒来,是宋师来烧火,把她叫醒的。宋师说:“娃咋到底搬来了?不过也挺好的,暖和,就是要防火。这毕竟是灶门口。”后来廖师也问她:“你到底还是搬了?咋能不听话呢?”她反正就那脾气,你再说,她只勾着头,用指头戳着鼻窟窿,用后脚尖踢着前脚跟,死活不回话。廖师只好说了声:“还没见过你这号一根筋的娃娃。”紧接着,裘伙管也知道了。他说这样恐怕不行,还是得搬回去。易青娥仍是勾着头,用指头戳着两个鼻子眼,拿后脚尖不住地踢着前脚跟,反正咋都不吱声。大家好像也就是说一说,倒都没当真。易青娥就算在灶门口安居下来了。

有了自己的空间,不跟同学们过多接触,她心里还反倒安生下来了。忙过一天,晚上闩了灶门口的那两扇木门,她甚至还偷偷乐了起来。在这么大的县城里,自己竟然也有可以闩上门的安乐窝了。

胡老师和米兰,都没有忘记她们到九岩沟找她时的承诺,说要帮她学戏、学唱。她进厨房后,她们还几次催促,说要开始练功、练唱了。可她一天饭做下来,就想躺下,咋都懒得动了。她们见她累得可怜,也就没再催促。

这下有了自己的空间,她反倒想练一练了。本来她是死了心,当厨师算了的。可自廖师“掌做”后,她的心事,就又慢慢转腾起来,不想做饭了。灶门口可以劈叉,可以下腰,可以练不少动作,并且还可以练表情。没人能看得见,是可以放心大胆去做的。她也不知老戏到底是怎么回事,听裘伙管讲,唱老戏,那才叫过瘾,那才叫唱戏呢。不过,裘伙管也说,要唱老戏,现在演员们这点功夫都不行,上台恐怕连站都站不住呢。那天,苟存忠好像也说:“演员靠的就是两条腿,可现在这些演员,腿都跟棉花条一样,软得立不住,这戏都咋唱哩嘛。”她就偷偷练起腿功了。

她最喜欢扳“朝天蹬”。这是腿功里难度比较大的动作。女生都不喜欢,好多都扳不上去。有的即使扳上去了,也是勾头缩胸,才勉强把一只脚扳到肩旁的。而另一只三吊弯的腿,是咋都立不住的,不是在原地打转圈,就是来回蹦着寻找平衡点。老师要求把一只脚扳过头顶,最少能控制一分钟。可直到现在,女生里也还没有能达到这个要求的。但易青娥行。她把一只脚扳过头顶,能控制五分钟。另一只腿,还跟钉死的木桩一样,始终保持端正、溜直、不晃的姿势。

有一天,她正在灶门口烧火,见三个灶洞的火都旺得呼呼地笑,就兴奋得把一条腿,自己控上了头顶。结果苟存忠来换火种生炉子,一眼看见这条腿,竟然激动得“呀”了一声,说:“娃,腿是自己上去的?”易青娥急忙把腿放下来了。他说:“踢几下让老师看看。”她还有些不好意思踢。苟存忠执拗,非让踢不可。她就踢了几下。苟存忠甚至都惊呆了,说:“娃呀,你的腿这么好,苟老师咋不知道呢。你愿不愿学武旦,要愿意了,苟老师给你教。保准能教个好武旦出来。”

易青娥知道,苟存忠原来是看大门的。不过最近突然变得爱收拾、爱打扮、爱照镜子起来。时不时地,他还爱翘个兰花指,把剧团人都快笑疯了。他说他想带几个徒弟,团上却没一个情愿的。都把他当笑话说呢。没想到,他把徒弟还收到她这儿来了。易青娥也不说愿意,也不说不愿意。她想着自己就是个烧火做饭的,说愿意,说不愿意,也都无所谓。从礼貌起见,她还是随便点了点头。可没想到,苟存忠还把这事当真了。

二十六

“看门老汉”“苟老汉”“老苟”“嗨,老头”,突然把烧火娃易青娥收成徒弟了。这可是把一院子人都快笑掉大牙了。连胡老师都问她:“你答应了?”她不知道该说答应了,还是该说没答应,反正自己就是个“火头军”,也没啥人再好丢的了。她就捂住嘴,刺啦笑了一下。胡老师就当她是答应了。胡老师说:“你看你这娃,自己把自己朝黑锅洞里塞呢。那么个脏兮兮的老汉,一天翘个兰花指,故意把嗓门撮得跟鬼捏住了一样。你不嫌丢人,还给他当徒弟呢。让一院子人,都把你当下饭的笑话了。”易青娥还是笑,笑着拿牙啃着自己的手背。她想去找苟存忠,让他别再到处乱说她是他的徒弟了,可又不敢。好不容易麻着胆子进了门房,苟存忠把兰花指一点,说:“娃还没给老师行拜师磕头礼呢。”她就羞得又拿手挡住了刺啦一笑的脸。她见裘伙管也在里面坐着,古存孝也在里面坐着,连剧场看大门的周存仁也来了。周存仁还说:“现在都不兴这一套了,你还让娃磕啥头呢。”她就吓得退出来了。她退到门口,还听裘伙管问:“你真的觉得这娃是学武旦的料?”只听苟存忠说:“腿好,能下苦,就能学武旦。你们不知都发现没,这娃现在脸是没长开,一撮撮,甚至长得还有点挤眉弄眼的。可一旦长开,盘盘子还是不错的。鼻梁高,咋长都难看不了。不信了,娃到十五六了你们再看,搞不好,还是个碎美人坯子哩。”易青娥就再也不敢听了。回到灶门口,她拿起镜子,还把自己的脸反复照了照,也没看出什么美人的坯子来。鼻梁倒的确是高。她娘还说过,鼻梁太高了不好,看上去蠢得很。说电影里的外国人,看上去就蠢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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