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存忠收她做徒弟的事,廖师知道了,还有些不痛快。那天,宋师又在外边屋打鼾。他就把易青娥叫到里边屋问:“你答应做老苟的徒弟了?”易青娥还是老一套,用手背挡着嘴,也不说答应了,也不说没答应。一只脚还是那样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另一只脚的脚后跟。廖师就说:“他能做饭?能炒菜?能‘掌做’?他就能瞪个牛蛋一样的眼睛,‘鳖瞅蛋’一样地瞅着那扇烂门。结果啥还都看不见,就是个睁眼瞎么。贼把门背跑了,他还不知是拿肩扛、拿背驮走的。都十几年没上过台了,他还能演男旦?我看能演个麻雀蛋,演个蚂蚁搬蛋。可不敢跟他乱晃荡,学一身的瞎瞎毛病。迟早舞弄个兰花指,你还想学切菜炒菜呢,只怕是把指头炒到锅里了,还不知道是咋切掉的呢。咱厨师可都是正经手艺人,还丢不起他那不男不女的阴阳人呢。”易青娥也没说啥,一直就那样站着,自己把自己的脚后跟踢着。到后来,廖师还是给她捏了一撮冰糖,才让她走的。她有些不喜欢廖师的冰糖了。廖师捏冰糖的手,是在捏冰糖前,狠狠抓了几把背颈窝的,还抓得白皮飞飞的。出了门,她就把冰糖扔到猪食桶里,提到猪圈喂给猪吃了。
宁州剧团的老戏终于开排了,首排的是《逼上梁山》。“说戏”的,就是那四个老艺人。古存孝挑头,拉大的场面。因为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老戏是啥,路不会走,手不会动,都跟傻子差不多。因此,古存孝把大场面拉完后,其他几个人都得分头包干细“说戏”。苟存忠说旦角戏。周存仁说武戏。裘存义说文戏和龙套戏。戏里用的人很多,把全团人都调动起来了还不够。最后连宋师、廖师和易青娥,都说要“跑龙套”呢。几个老艺人才两三天,就都把嗓子喊哑了。可戏还都不会走,一走,排练场就笑成了一笼蜂。
易青娥那一阵,烧火做饭都没心思,一有空,就到排练场外的窗户下,踮起脚尖看。看里边排老戏是咋回事。那阵儿,那个叫古存孝的人,一下就红火得有了势了。都三月天气了,还是要把黄大衣披着。披一会儿,要上场“说戏”时,他就把双肩一筛,让大衣闪在助手的怀里。那时还不兴叫助手,他就叫他“四团儿”“四团儿”的。“四团儿”姓刘,眼睛从来不敢盯戏,是一直盯着古存孝后脊背的。无论黄大衣何时抖下,他的迎接动作都没失误过。古存孝说完戏,比画完动作,刘四团就会立即把大衣给他披上。刚过一会儿,古存孝又要说戏了,就会又一次把大衣筛下来。刘四团也会再次把大衣稳稳接住。说完戏,刘四团再“押辙”“合卯”地给他披上肩头。易青娥要忙着烧火做饭,一天仅看那么几次,就能见古存孝把大衣披上、筛下十好几回。因此,私下里,有人编派古存孝说:古存孝穿大衣——不图暖和图神气哩。
为排这戏,胡彩香老师跟米兰又闹翻了。戏里女角儿很少,分量最重的,就是一个林冲娘子。说古存孝为讨好黄主任,在定角色时,就一句话:“咋有利于排戏咋安角儿。”他还说,“看起来是排戏,其实也是政治呢。过去戏班子就是这一弄,你得看人家领班长待见谁哩。”气得胡彩香一个劲地骂古存孝,说这条老狗,就是个老没德行的东西。林冲娘子的戏,自是要靠苟存忠说了。谁知苟存忠把米兰咋都说不灵醒,关键是身上动弹不了。用苟存忠的话说,米兰光跑圆场,都得再下三年功夫才能用。他说:“米兰不是跑圆场,是蹦圆场哩。旦角跑圆场,要像水上漂一样,上身一点都不能动,只看到脚底下在漂移。并且两只脚还不能出裙子边。要不然,观众看啥哩嘛。那就是看点绝活儿,看点味道么。都看到两个大脚片子,‘噼呀嗤噼呀嗤’地乱扑塌,那不又成学大寨的铁姑娘队长了。还演的啥子老戏嘛。”苟存忠说着,还真示范了几下:那步子碎的,那胳膊柔的,那兰花指翘的,那腰眼闪的软的,软的闪的,只一声:“我把你个贼呀——!”就把站在旁边看戏的人,逗得前仰后合,笑翻一片了。
也有公开骂四个“存字派”老艺人为“四人帮”的。那是郝大锤。这次定的让郝大锤敲戏,结果,跟古存孝只合作了几天,古存孝就要求换人。说不换人,戏就要砸在敲鼓的手上了。自易青娥她舅胡三元走后,剧团还就只剩下一个郝大锤能敲了。再底下的,还连郝大锤都不如。古存孝排戏,开始还给人留点情面,排到后来,就有些六亲不认了。加之他不大知道郝大锤的底细和脾性,见手艺差得实在是马尾穿豆腐——提不上串,就不免把话越说越难听了。谁知郝大锤岂是受那等窝囊气的人,就端直跟他干了起来。闹到最厉害时,甚至直接扑上去,要掌掴古存孝的×嘴哩。吓得古存孝直朝刘四团怀里钻,说:“你来掴,你来掴,有本事,你来把老汉掴一下试试。”郝大锤还真上去掴了。不是掴一下,而且“啪啪,啪啪,啪啪”地掴了六下。一边老脸三下。并且还照他肉墩子一样的大屁股,狠狠踹了一脚。嫌他话比屎多。古存孝当下就瘫在地上,几个人都拉不起来了。郝大锤一边朝排练场外面走,还一边骂:“你个老皮,见你把个烂大衣一天披来筛去的,我就头晕。你还嫌我呢,排不成了滚你娘的蛋。”戏停排了整整三天。朱继儒出面做工作,让郝大锤做做样子,去给古存孝道个歉。谁知郝大锤撑得硬的,誓死不给谁低头。最后,是朱继儒自己再三再四地出面道歉,并说除了郝大锤,还真没人能敲得了这戏,要他无论如何都得将就着点。最后,团上还给他称了两斤白糖,两斤点心,还有两瓶高脖子西凤酒,古存孝才又进了排练场的。不过从那以后,他的黄大衣的披、筛次数,倒是减了不少。有时下意识地想筛、想抖,可看看郝大锤的脸,动作就停顿在半空里了。
易青娥一直听说,连他们炊事班,都要穿角儿上台呢。她还有些激动,不知穿的啥角儿,用不用腰、腿功。她最近关起门来,可是加紧在练着的。果然,在戏都快要上舞台跟乐队结合的时候,把他们叫去了。宋师和廖师,是穿的打旗旗过场的龙套。廖师自嘲说:“就是‘吆老鸹的’。”他们连脸都不用画,旗旗刚好有一尺多宽,把脸能遮得严严实实的。在人家主角快上场时,他们在侧台,就“噢噢噢噢”地喊叫起来。上场后,一直围着主角在台上转来转去,“噢噢噢”声要不断。直到走进下场门,才能“噢噢”结束。难怪叫“吆老鸹的”,倒是蛮形象。
易青娥个子太矮,人太碎,但也给分了个角儿,叫“逃难过场群众若干人”。她是扮的一个小孙女,由一个老婆子拉着,既不要腿功,也不要腰功,就是跟着一堆人,朝前跑就是了。戏太长,要演将近四个小时。她的戏,是在靠后边的位置。为了演好这点戏,易青娥在灶门口,还反复练过很多次跑圆场的。结果,第一天晚上对外演出,她在后台等着,发了会儿迷瞪,就失场了。等那老婆子演完下场后,在一个拐角摇醒她说:“看你这娃,昏头昏脑的,连哪儿上场都不知道,还当演员呢。”当天晚上处理事故,易青娥就榜上有名了。并且“失场”还算是一个重大演出事故,不仅扣了当晚的一角钱演出费,而且还给古存孝老师交了一份检讨。那检讨一共就十几个字,很多年后,易青娥还记得:
古老师,我错了,睡着了,以后再不赶(敢)了,我检讨
易青娥
这就是一代秦腔名伶的第一次登台演出。别人给她把妆化好了,衣裳也穿好了,但没有上场。她是在后台打瞌睡,把“群众若干人扶老携幼”中的那个叫“幼”的角色的过场戏,给彻底失误了。罚款一毛。并有书面检讨为证。
二十七
易青娥本以为,苟存忠收她做徒弟,也就是图到灶房换火种方便,随便说说而已。可没想到,老汉还认真得不行。见天早上,他都要到灶门口检查她的练功情况。她把火一烧着,就先压腿。压完腿,狠劲踢那么八十到一百下后,又练拿大顶。每到拿大顶时,苟存忠就推门进来了。他一边换火种,一边要把她的腰、腿、脚尖、双臂,到处拍打拍打。让她把屁股吸紧,腰上提劲,腿面子、脚面子朝直里绷。过去,她拿大顶也就十到十五分钟。自苟存忠给她当老师后,就要求必须拿半小时以上了。
有一天,她又在拿大顶。腰部酸困,正晃荡着,苟存忠就进来了。这次他没换火种,是给她拿了一条宽板带进来,要她系上。板带边沿,已经洗得发毛了,明显是有了年代的东西,但还十分紧结、精致。苟存忠说,这是他师父传给他的,是一条真正的丝质板带。板带有小拇指厚,扎在腰上,有一种被夹板箍起来的感觉,但边缘部分又是柔和、贴身的。
苟存忠让她再把大顶拿上去。她就拿上去了。
苟存忠问她感觉怎么样。
她说,感觉腰上挺带劲的。
苟存忠连忙说:“这就对了。这就对了。练功只要懂得腰上的力道,就算摸着窍门,逮着要领了。”
这天早上,苟存忠给她讲了好多好多,一切都是从拿大顶开始的。
苟存忠说:“人拿大顶时,是呈倒立状的,不仅练双臂的支撑力,更重要的,是练腰上的控制力。只有腰上给劲了,才能支撑得长久。要是腰上稀松着,连上台演戏都是水蛇腰,到处乱晃着,你就是扮个铁姑娘队长,挑个扁担出去,也像是妖婆子赶集——一路风摆柳,不难看死人才怪呢。不是我要说咱们团里这几个演旦的,那也叫旦?旦是啥?旦就是一个戏班子的眼窝哩。画龙点睛你懂不懂?旦就是那个睛。戏班子就靠旦角这盏灯照亮哩。就说胡彩香,还有米兰,都算台柱子了?看看有一个演戏的好腰没有?看看有一条演戏的好腿没有?还别说正经演旦了,就说她们平常上台敲个欢庆锣鼓、扭个秧歌;学大寨修个梯田;演女赤脚医生采个草药;扮女民兵,抓个投机倒把犯啥的,一上场,身子就朝下塌,屁股就朝下坐,两腿就朝下沉。是白长了两张好看的脸蛋了。人家是看戏,看做工哩,又不是光看脸蛋来的。要看脸蛋,国营商店那些售货员,邮电所那些打电报的,银行那些存钱的,长得也不比她们差多少。人家何必要掏一两毛钱,跑到戏园子里来,折腾几个小时,看她们的脸蛋子呢?你看这次米兰演林冲娘子,是不是露怯了?穿上褶子,跑个圆场,撵个林冲,就跟吆牛上山一样,把人看得累的。自己也把做不是?问题都出在腰上,腿上,就没练下功么。听说她和胡彩香为林冲娘子这个角色,还争得牛头不对马嘴的。胡彩香唱得好些,但腰腿比米兰也好不到哪儿去。别看我平常看大门着的,就随便到排练场、舞台边上扫一眼,就知道她们的半斤八两了。要争,得拿真功夫争,拿真本事争呢。光靠背地里放炮、相互砸刮,顶屁用。你知道我们那时是咋练圆场的?师父让给腿中间夹把扫帚跑,你步子一大,扫帚就掉了。一跑就是大半早上。师父拿根藤条,你扫帚一掉,一藤条。你一慢,一藤条。你腰一拧,一藤条。你屁股一坐,一藤条。你胳膊一摇,一藤条。你脑袋一晃,一藤条。有时一早上跑下来,能挨几十藤条呢。你说为啥我们‘存字派’的,能出那么多吃遍大西北的名角儿?就是师父太厉害了!现在不行了,我们几个都说,就是咱师父在,也教不下成器娃了。都吃不下苦了么。一个个能的,比老师还能,你还能教成啥?搞不好,还要挨学生的黑砖哩。老师为啥看上你了,一来觉得娃乖,小小的就活得没别人顺当。娃可怜,但可爱。有些娃看起可怜,也可憎得很很,一身的瞎瞎毛病,老师不喜欢。二来觉得你有潜力。就在你们这班学员里,你都是最好的。在女娃娃里面,你是能真正挑起梢子的人。别人没这个眼力,看不来的!眼力那玩意儿是教不会的!那是道行,你还不懂。三是老师看你能吃苦。这是唱戏这行的本钱。不吃苦中苦,哪能人上人哪!娃呀,你把老师这三条记下,要都按老师的要求来了,再把戏唱不出名堂,老师就拿一根绳,吊死在这灶门口了,你信不信?”
苟存忠的这番话,让易青娥很感动,甚至眼里都转起了泪花。那时,易青娥虽然也在练功,也在学戏,但也是很茫然的。不学吧,烧火做饭,不是她喜欢的事。好像也不是长久之计。有时觉得认命算了,有时,又觉得特别的不甘心。尤其是廖师做了大厨后,她是越来越不想在伙房待了。可学戏,到底能学成学不成,心里又没有一点底。连胡老师、米老师唱戏都这么难,她哪里就能把戏学成了呢?没想到,苟存忠,自己找上门来的苟老师,对她竟是这样的认识,这样的高看。这对她是多大的鼓励啊!进剧团快三年了,谁这样肯定过易青娥是学戏的好材料呢?她想哭,她想喊,但没有喊出来。她知道,这是灶房,她只是个烧火丫头,再激动,都得悄声着。别人都看不起苟存忠:过去那就是个“烂看门的”,现在,又是个女里女气的怪老汉,“咋看都不像个正经人”。但他待见易青娥,在一院子人里,就他死死认定:易青娥是块唱戏的好料当!并且敢打赌说:“这娃要是唱不出名堂了,我就寻绳在灶门口上吊了。”易青娥不能不拜倒在这个如此看重自己的人的脚下了。尽管那天早上,苟存忠还穿着一条翠绿的灯笼彩裤,脚上是趿着一双粉红的绣花鞋,鞋头上还飘散着一把红缨子。但她还是慢慢从拿顶状溜下来,扑通一声,跪在苟老师脚下了。她泪流满面地说:
“老师,我想跟你好好学戏。”
“好,娃想好好学就好。”
“我真的能学成吗?”
“你要学不成,老师我真就寻绳上吊了。并且一定就吊死在这灶门口。说到做到。”
苟存忠老师还是那样信誓旦旦地说着。易青娥就哭得一下趴到地上起不来了。多年后,她还记得苟老师说那句话时,脖子上的青筋,是暴得一道一道的。他说过:“唱旦的,不管平常生活还是唱戏,都要讲求个雅观。不敢一说话,脖子上青筋暴多高。”可那天早上,他说那话时,脸上、脖子上凸起来的,都是只有黑头唱戏时,才能暴出的一根根青筋。
易青娥开始进入学戏的“娃疯啦”时期。
“娃疯啦”是廖师说的。
廖师对苟存忠插手伙房的人事,意见很大。他先是把易青娥叫来谈话,没管用。易青娥起得越来越早,并且插着灶门口的门闩。廖师在门口侧耳一听,里边火烧得呼呼响,人也累得吭吭哧哧的。可一敲门,里边就只剩下火舌舔锅洞的声音了。门一开,易青娥的汗还没擦干。他就问:“一早咋能出这多的汗?”易青娥不说话,还是爱用手背挡着嘴,说笑不像笑,说哭不像哭的。廖师就很生气。他几次去找苟存忠交涉,毫无作用。并且苟存忠还指教他,要他别鼠目寸光,耽误了娃唱戏的前程。终于,有一天早上,在苟存忠又来指导易青娥练跑圆场时,被廖师堵在了灶门口。两人钉子是钉子、铁是铁地大干了一仗。
“哎哎哎,我说老苟,你的门房,是不是谁都能随便来回窜的?这是伙房,何况还是灶门口,与火打交道的地方,是革命生产的安全重地。你一大早,穿条绿哇哇的裤子,脚上还跷一双莲花鞋,就朝我们伙房重地乱跑啥呢?要是这里失了火,是你这个老骚旦负责呀,还是我廖耀辉负责呀?”廖师说着,双手朝胸前一抄,把背斜靠在了门上。
苟存忠知道老廖是故意找碴的,也毫不示弱,就搭腔说:“失了火,我负责!”
“你负责?你个老骚旦,要是真失了火,你能负起这‘坐法院’的责任?牙还大得很。也不知谁的裤子没扣严,露出这号不公不母、不阴不阳的怪货色来。要是再不识相,可就别怪我廖耀辉不给脸了。”廖师的话越上越硬。
易青娥吓得夹在腿中间跑圆场的扫帚,已经跌在地上了。
苟存忠倒是不慌不忙、不恼不躁地捡起扫帚说:“你廖耀辉也是跟我一样,在这个剧团,当了多年的‘黑板撒(头)’么。好不容易我要回归本行了,你也当大厨管事了,就这样翻脸不认人?我是好心,看这娃有唱戏条件,不促红可惜了。你偏要一把把娃捂到手上,让娃烧一辈子火,做一辈子饭。这不埋没人才吗?”
还没等苟存忠说完,廖师就接上话茬了:“老苟,烧火咋了?唱戏咋了?在三教九流里,你们唱戏的,还排在我们做饭的后边哩。你还瞧不起做饭的,在我廖耀辉眼里,你苟存忠就是个丢人现眼的活妖怪。就是个死了没埋的扫帚星。”
苟存忠一下把扫帚摔在廖师的脚前,气得拿指头直指廖师说:“你骂谁是扫帚星?你骂谁是扫帚星?”易青娥看见,苟老师的指头在指出去的一瞬间,是变成林冲娘子怒指高衙内的那个兰花指了。
廖耀辉立即叨着苟存忠的兰花指说:“你看你看,你快看,都来看,这不是活妖怪是啥?快看,指甲上还抹口红了,快看。易青娥,你就把这样的人当师父?都不嫌丢咱灶房人的脸嘛!”
易青娥本来想着,苟老师是要大发作一场的。可没想到,他突然把兰花指一收,腰还扭捏了一下,真的很是有点女里女气地说:“不跟你一般见识,不跟你一般见识。廖耀辉,咱们心平气和地说说,让娃学戏有啥不好?又没耽误你的事,你就为啥不让一个好娃,多学一门吃饭的手艺呢?啊,老廖,你说,你说?”
廖耀辉看苟存忠软了,他也就把话放得软和了些:“话既然说到这儿了,我也不瞒你说,这伙房好不容易添个人手,一个连半劳力都算不上的黄毛丫头,你还勾魂鬼样地勾扯着。让娃完全分心走神了。你老了老了,不安生,不要脸,不好好看大门了,咋要勾扯一个好娃,也去干一行不爱一行呢?我才把这个烂摊子接过来,刚刚捋码顺,你就搅和得军心不稳、离心离德的。娃把火烧得好好的,菜择得好好的,猪喂得好好的,看你这一阵乱锣敲的,哎,你都让我咋说你这个老妖婆子吗?”
“我咋叫敲乱锣了?我都是为娃好,为这个单位好哩么。”
“老苟,你想为娃好,剧团还有几十个娃哩,你去好好收徒就是了么,为啥偏偏要盯上我的手下、我的徒弟呢?我再老实告诉你一次,易青娥是组织分配来做饭的,不是唱戏的。你苟存忠要死要活,要兴风作浪,要成龙变凤,装母扮旦,那是你的事,我管不着。可在伙房这一亩二分地畔子上,那就是我廖耀辉说了算。易青娥不能学戏。更不能做你的徒弟。今天咱们打开窗子,把话彻底说亮堂了,以后这灶门口,你不能进。要换火种,得经我批准。”说完,廖师还用脚把一扇门,美美钩了一下。只听砰的一声,那扇门合上又反弹了回去,差点没碰了苟存忠的鼻子。
苟存忠摇摇头说:“把他假的,这剧团风脉真格怪,把个做饭的老廖,过去跟地主小老婆胡整的人么,还都活成精了。娃,你不管他,你照学你的戏。灶门口不让老师教了,我就在院子里教。不信离了张屠夫,还就吃了浑毛猪了。哼!”
苟老师出门时,也照着廖师的样子,用脚把走扇门狠狠钩了一下,门也碰上又弹回去了。不过,人家廖师,穿的是灯草绒棉窝窝鞋。苟老师的彩鞋,薄得跟一张纸一样,一钩,不仅钩痛了脚背,而且还把一窝丝的彩鞋缨子,钩连到粗糙的门钉上,一扯,连水红缨子都给扯掉了。
易青娥学戏遇到了很大阻力。尽管苟老师让学,可廖师咋都不让,并且还处处使绊子。易青娥就把这话给胡彩香老师说了。胡老师为这事还去找了廖师,要他高抬贵手,把娃可怜可怜。廖师却咋都不松口,说:“人手紧,一个萝卜一个坑。自娃跟老苟学戏后,一心二用,已经耽误很多事了,我都为娃担待了不少。这松紧带的尺寸再放不得了。我也叹息这娃可怜哩,想抬手,可惜不敢抬了。何况我这双做饭的手,也不是个啥‘贵手’。”他还说,“不是我不让娃学戏。我也是单位上的人,总不能把领导的安排当耳旁风吧?不管咋说,伙房也是个单位么。是单位,就得服从领导分配不是?领导分配易青娥来当炊事员,我咋能放她去跟妖婆子学戏呢?”任廖师再说,胡彩香依然不死心,还是缠着,想让廖师给娃留一点学戏的“门缝缝”。廖师就把话说得深了些,透了些:“你胡彩香都是明白人么,咋在这个事情上死不开窍呢?娥儿到灶房来,是人家黄主任安排的。黄主任对胡三元看不惯,才不让他外甥女继续学戏了。我要是答应娃学戏,那不是跟人家黄主任对着干吗?我廖耀辉有几个脑壳,敢跟人家硬碰硬呢?你就是把一团人的胆子借给我,只怕我也不敢得罪了大掌柜的吧?”接着,廖师把话一转,“我还说呢。你是对娥儿最好、最亲的人了,你也得劝一劝,好好个娃么,何苦要跟老苟学戏呢?男不男女不女的,跟着这号货,能学出个啥好样子来?再说了,学戏,又比学做饭能强了多少呢?”胡彩香看廖师说得这么实在,就不好再说啥了。其实胡彩香心里,也是不咋待见老苟的。
这事最后还是苟存忠找了米兰,才把廖师摆平的。米兰毕竟跟苟存忠是学过林冲娘子戏路的。苟存忠找她说话,她几乎连咯噔都没打,就去找廖师说了。廖师是沟子上都长着眼睛的人。他知道米兰的后台,是黄主任的老婆,米兰的意思,搞不好,就可能是黄主任的意思呢。最起码,黄主任也是应该知道这个意思的吧。廖师就放话,让易青娥在烧火、做饭、喂猪以外,也可以适当学学戏,但主业,还应该是炊事员。
不过,廖师对易青娥给老苟当徒弟,心里还是纠结着一个不小的疙瘩。从此后,苟存忠再没敢到灶门口换过火种。就连吃饭,也是尽量回避着廖师的。宁愿自己在炉子上熬点粥,烤点馍,煨个土豆、红苕啥的,也是绝不去灶房,看廖耀辉那张嘴上能挂个夜壶的驴脸的。
二十八
苟存忠给易青娥教的第一折 戏,叫《打焦赞》。
这是一折杨家将戏。之所以要教《打焦赞》,苟老师是有一套说辞的。苟老师说:“娃,我想来想去,还是想先给你教《打焦赞》。一来这是个武戏。演员‘破蒙戏’,最好都是武戏,能用上功。不管将来唱文、唱武的,拿武功打底子,都没坏处。武戏特别讲究精气神。演员把武戏的架子撑起来了,即就是将来改唱文戏,都是有一身好‘披挂子’的文功演员。‘披挂子’懂不懂?就是好身架、好衣服架子的意思。身架重要得很,有的演员,在底下看起长得排排场场、大大样样的,上台一动弹,就显出一身贼骨头来。不偷都像贼,那就是‘披挂子’不行了。好演员,必须从武戏‘破蒙’。二来《打焦赞》的杨排风,是个烧火丫头出身。你了解烧火丫头的禀性,容易把握角色……”
还没等苟老师说完,易青娥就说:“我……我不演烧火丫头。”
“为啥?”
“反正……我不演。”
“咋了,还嫌烧火丫头不好听?杨排风可是杨家将戏里顶有名的人物,开始是烧火丫头,后来都上边关,带兵打仗当将军了。关肃霜你知道不?”
易青娥摇摇头。
苟老师说:“看你们还学戏哩,连关肃霜都不知道。关肃霜可是京剧行当的大牌武生,就是演杨排风这个烧火丫头出名的。那个本戏就叫《杨排风》。《打焦赞》只是其中的一折。我先给你教上,等学会了,再把本戏排出来。你只要把这一本戏拿下来,在宁州剧团,一辈子就能吃香的喝辣的了,懂不懂?”
易青娥还是摇着头。
“咋,不学?”
“我要学白娘子。”
易青娥终于把想说的话,一口说出来了。她听人都在议论说,老戏里,女角儿就数白娘子的戏最好。要学,她就要学白娘子。她不想学烧火丫头。自己本来就是个烧火做饭的,学戏,还学个烧火做饭的,那还不如不学呢。
苟老师扑哧笑了:“说你是个瓜娃,你还灵得跟精猴子一样。说你是个灵醒娃,你又瓜得跟毛冬瓜一样。一开始还要学白娘子呢。白娘子是文武兼备的戏,你是能唱,还是能打、能翻、能做功?娃呀,饭得一口口吃,水得一口一口地喝。你唱戏还没‘破蒙’呢,一下哪里就能担起白娘子的角色了。听老师话,从一慢慢来。只要把《打焦赞》排好了,把《杨排风》本戏拿下了,那白娘子迟早都是手到擒来的事。去,先跟你周存仁老师学几套‘棍花’,然后我就给你拉场子。”
易青娥也不敢犟,就跟周存仁老师学棍花去了。
周存仁是剧场的门卫。剧场跟剧团院子是连着的,中间有一个便门,迟早锁着。周老师跟她约好,每天固定时间把门打开,放她进去后,又把门锁上了。因此,剧场院子很安静,也很宽展。周老师就在那儿给她教棍花。
易青娥过去不知道,一根棍,还能耍出这么多的花子来。不过,棍也不是平常的棍,而是一种用藤条炮制出来的演出道具。这种藤条,九岩沟里有的是。其实就是一种老刺藤,裁成一米多长,然后拿火煨直,再把几根藤条绑在一个柱子上,时间一长,那藤条也就跟柱子一样直溜了。这种棍拿在手上,既柔软,又有弹性。周老师用手一捋,棍头就嗖嗖地开成了喇叭花。整条棍,一会儿贴在周老师身上,一会儿又抛到空里,等他在地上翻个跟头后,还能接回来。棍带着他身子转,他身子绕着棍飞旋。多少年后,易青娥都还记得,那真是让她眼花缭乱、目不暇接的一身好棍艺。周老师示范完几套棍花后,已是气喘吁吁了。周老师说:“娃呀,周老师老了,快六十岁的人了,不行了。练了一身好功夫,都叫这十几年耽搁完了。老师也不想把这身武艺带到土里去。可谁要扎实学下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苟老师、裘老师,都说你娃乖,能吃苦,适合学武戏,让我教呢。我也相信他们的感觉。不过,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要学,就好好学,学不出个样样行行,也别在外边说,你是跟周存仁学下的。老汉还丢不起这人。比如这棍花,都在耍哩,连那些‘街皮’‘街溜子’也能耍。可要耍好,耍得‘刀枪不入’‘水泼不进’‘莲花朵朵’‘风车呼呼’,那就有门道在里面了。这得你慢慢悟去。不管咋,关键是要把第一板墙打好、打扎实了。一切都得按规矩、按老师的套路来。学武戏,说有窍道,也有窍道,说没窍道,也没啥窍道。总之一句话,熟能生巧,一通百通。只要你把要领掌握了,那你就是雨后剜荠菜——擎着篮篮拾了。”
易青娥用三个月的业余时间,学了一套上场、下场棍花。当一天清早,苟老师让练给他看时,她在功场呼呼呼地把棍旋动起来,又是滚骨碌毛,又是起大跳,又是飞脚带旋子的。整个藤条,紧缠着身体,不仅一下没掉,而且还真耍出了“水泼不进”的花子。几乎把苟老师都看傻眼了。一套棍花刚走完,苟老师就一连声地喊:“好好好!好好好!娃呀,老师给你教定了。今天就开始拉场子。就你这几下,团里还没人能配得上戏呢。先把套路拉完,滚熟,然后我出面,请周存仁来给你配焦赞。你周老师演过武生、武丑,也演过二花脸的。《打焦赞》这戏,他闭起眼睛,都能给你‘喂’上戏的。”
在易青娥排《打焦赞》的时候,团上也在排戏。学员班也在排。不过再没有排大戏,而是都在排折子戏。用古存孝的话说:“这个团所有人,都需要重新‘破蒙’。都需要从折子戏开始排起。要不然,排出大戏来,也是硬吆着猴子上杆杆——没露脸,尽露猴屁股了。”
易青娥始终在悄悄排着,悄悄练着。廖师还一个劲地给她加码,不仅上班抽不出空,而且下班把灶房门都关了,还要安排跟他一起去街上,学人家打芝麻饼、糖酥饼,看人家其他机关都咋喂猪哩。宋师说,喂猪有啥好学的,还看一家又一家的。他还批评宋师不谦虚,说:“咱就把猪喂好了?看看人家的猪,一个个喂得肥囊囊的,背上的膘,足有五六寸宽。看看我们的猪,喂得跟孙猴子一样,都快能翻跟斗了。还不虚心,还不出去取经。老关起门来充大,能行吗?”那段时间,廖师带他们足足看了好几十家单位的猪。直到有一天,在县上气象站的猪圈里,见到一头三百多斤重的大肥猪,廖师激动得跳进猪圈去用手量猪膘呢,结果让猪把他的指头美美咬了一口,还崴了脚脖子。是宋师把一路哼哼唧唧的他背回来,才结束了为期两个多月、对县城各机关食堂饭菜,尤其是养猪经验的全面考察学习。
廖师的脚脖子很快就肿得跟发面馍一样了。宋师和易青娥先把他弄到医院拍片子。片子出来后,医生说骨头没问题,但软组织伤得比较厉害。那两根被猪咬了的手指头,只是让护士清洗了清洗,用纱布包了包,又开了些药,就让回家休息了。廖师还是被宋师背着,屁股吊拉得老长,易青娥在后边托着。刚弄回家,廖师就痛得喊爹叫娘地哭起来。宋师还安慰说:“廖师,廖师,不哭噢,不哭,痛一会儿就会好些的。我那儿刚称了一斤红糖,是给儿媳妇坐月子准备的,先给你打些糖水抿一抿,岔个心慌。要不要?”
廖师摇了摇头。他给易青娥指了指床头跟前一个锁着的抽屉,易青娥就知道是咋回事了。那里面是放冰糖的地方。廖师一只手在腰里摸了半天,窸窸窣窣地掏出一串钥匙来,从中挑出一把,让易青娥开锁。易青娥就把抽屉打开了。抽屉里面放着几个形状不同的铁盒子。廖师哎哎哟哟地说,就外边那个。易青娥打开外面那个方形盒子,里面果然是冰糖。廖师让易青娥给他嘴里撂一点,易青娥就拣了一块小的,放到了廖师嘴里。廖师咯嘣咬了一下,一股很幸福的感觉,好像就把手指头和脚脖子上的伤痛驱除干净了。廖师礼貌地用嘴角示意,让易青娥给宋师和她自己也捏一点。宋师和易青娥都表示不要。廖师才让易青娥把抽屉锁上,并把钥匙又揣回了腰间。
作为大厨,廖师过去是坐镇指挥。重要环节,都要亲自“掌做”。现在脚手都突然不便利起来,就只能“卧阵指挥”了。不过,他每天都会开个会,把当天的工作总结一下,再把明天的工作安排布置一番。早饭吃啥,下午饭吃啥,菜谱、饭食都由他定好,再由宋师去执行。但他对每一顿饭都不放心。要求易青娥每炒好一个菜,都要立即弄一点送去,等他品尝后,才决定是不是可以出锅、出菜。那些技术含量高的饭菜,比如蒸包子、包饺子,还有炒肉片、肉末焖茄子之类的,暂时都一律不安排。易青娥知道,这是廖师故意让宋师在职工面前难堪呢。大家最近老说,自廖师当大厨后,伙食就彻底变了样。说明宋光祖本来就不行。这下廖师脚才崴了一个礼拜,伙食就“又回到万恶的旧社会”了。看来老宋也就只配喂猪。不管大家咋反映,宋师还是按廖师的安排,尽量朝好地去做。不过裘伙管倒是看得清楚,偏让宋师炒了一次回锅肉,还蒸了一回包子。气得廖师在房里都想跳起脚来骂,说:“看把回锅肉糟蹋成啥了,回锅肉还能炒得巴了锅了,真是亏了他宋光祖八辈子先人。看看这豆腐包子,馅子炒得没一点味道不说,酵面还没发到位,一个个蒸得青干干的,跟鬼捏了一样。这也能叫包子?上边炸口子,底下漏沟子,那不是包子,是漏勺、是笊篱、是烂屁股猴。”其实,易青娥觉得,无论炒肉片,还是豆腐包子,宋师“掌做”,都掌得挺好的。可廖师就要骂,谁也没办法。
在宋师“掌做”的十几天里,裘伙管不仅安排人来帮灶,而且有时他自己也来搭把手。易青娥就觉得特别轻松,心情好像也特别舒畅。宋师知道她在学戏,就鼓励她说:“娃呀,要学就好好学。这单位做饭,不像人家大饭店的厨师,有前程,能学下好多东西。人家那才是个正经手艺人。像咱们这样的,就是谋生糊口哩。我们年龄大了,吃这碗饭,稳稳当当就挺好。可你还小,还是一张白纸哩,就得想点其他门路。唱戏这碗饭,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小时苦,大了争名争利累。不过把戏唱名了,也是不得了的事。你个女娃娃,又没念下书,吃唱戏这碗饭,倒是个路径。你抓紧学你的戏,有些事,我能替你担的,都替你担了。廖师再说,你不管他。他就是那张碎糟糟嘴,一辈子不把嘴架在别人身上说,不唠叨人,就不是廖耀辉了。”
虽然宋师管事的那十几天,给易青娥留了不少学戏的时间,可廖师却有一下没一下地叫她。廖师跟宋师的宿舍,就在厨房隔壁,随便一喊,都能听见。何况廖师每次故意把声音喊得很大,生怕谁不知道,他廖耀辉虽然重伤在床,可还坚持“卧阵指挥”着的。易青娥也有好几次,故意装作没听见喊,到了廖师房里,廖师就不高兴。有几回,他还捎枪带棒地说:“咋,我才受了点伤,几天没拿事,就失势了?连你个使唤丫头都叫不答应了?”易青娥没话,爱说啥让他说去。廖师说完易青娥,又要捏一撮冰糖,朝她嘴里塞。她把嘴闪开了。廖师还说:“哟哟哟,还生气了?嘴还噘得跟大炮辣子一样。碎碎个娃么,怕师傅说咋的?师傅也是心疼娥儿么。”易青娥就走了。
后来,廖师又叫,她不得不去。廖师先说宋光祖的菜、饭。说老宋都快活大半辈子的人了,还没半点长进,做饭、炒菜永远都跟猪食一样难吃、难闻。他恨自己的手指头、脚脖子,半月动弹不得,让全团职工都跟着遭罪了。有一天,晚上都十点多了,他突然通知开会。开完会,他还咋都不让她走,又大讲起厨师的刀工来。是宋师在外边拉起了“风箱(打鼾)”,他才从刀工扯到了他的腿,说一条腿好像有些麻木,让易青娥给捏一捏。
易青娥不想捏,但还是捏了。捏着捏着,就出了事。并且是出了很大的事。
这事,甚至成了易青娥一辈子的伤痛。
二十九
那一天,苟存忠刚好把《打焦赞》的大场子给易青娥拉完。
戏的故事其实很简单,就是杨宗保被大辽国的主帅韩延寿掳走,他父亲杨延昭,派三关大将孟良回天波府搬救兵,谁知搬来了个烧火丫头杨排风。同为三关大将的焦赞,很是瞧“小丫头子”不起,就跟孟良打赌,要教训一下这黑丫头片子。结果,被杨排风打得落花流水,满地找牙。焦赞也由此心服口服,甘愿当了烧火丫头的先行官。
烧火丫头的兵器,就是一根烧火棍。在这以前,易青娥已练了好几个月了。苟老师一直强调要有“活儿”。对于烧火丫头杨排风来讲,那“活儿”,就是对那根棍的自如把握。手上越有“活儿”,戏就越好排。苟老师对易青娥的吃苦精神,始终是满意的。他说:“娃的棍技,已经够排戏用了,只是个继续熟练和提高的问题。当练到手上看似有棍,眼中、心中已没棍的时候,棍就算被你彻底拿住了。戏也才能演得有点戏味儿了。你知道啥叫角儿?角儿就是能把戏完全拿捏住的人。要拿捏住戏,你先得分析角色:杨排风,就是个天波府的烧火丫头,跟你一样,懂不懂?连天波府的烧火丫头,武艺都这么高强,那杨家将还了得?意思听明白了没有?”
易青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苟老师又说:“杨排风年龄不大。”
“有多大?”易青娥问。
这一问,还把苟老师给问住了。苟老师说:“这是演戏,没必要问得针针到眼眼圆的,你就想着,就你这么大吧。”
“老师,我还没满十五呢,能出征打仗吗?”易青娥偏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苟老师就说:“人家甘罗十二岁就拜相哩。古代人,你以为是今天这些没出息的货,快三十岁了,演戏还连圆场都跑不了。杨排风就你这么大,老师就这样定了。你就按这样演,关键是要演活。你就是个碎娃娃,跟他焦赞比武,就要多耍碎娃娃的脾气,越调皮捣蛋越好。打他几棍,等他满地找牙的时候,你就放开了手脚,玩你的棍花。玩得咋好看、咋自在,咋玩。关键是人物,你懂不懂人物?烧火的,碎碎的,顽皮的,把一切都不当一回事的。知道不?可武艺最高,随便给他一烧火棍,他就得眼冒金星,丢盔卸甲,懂不懂?当然,焦赞是边关大将,论年龄,给你当叔、当伯,可能当爷都行了。打是打,还得有礼数。一边打,一边赔礼。他不服,再打,打完还赔。娃娃始终要尊重老师,尊重长辈,懂不懂?要学会分析角色呢,懂不懂?”
苟老师一边讲剧情,一边说角色,一边还不停地示范着。易青娥没想到,苟老师尽管快六十岁的人了,腿脚还那么灵便,手还那么活泛,腰还那么柔软的。尤其是学女孩儿家,耍起赖来,又是飞眉眼,又是撮嘴,又是使鬼脸的。把她笑得先软瘫了下去。她还有一个不小的发现,发现苟老师的眉毛,最近突然剃掉了不少。过去苟老师看大门时,眉毛是像两个死蚕一样,横卧在眉骨上的。最近却一点点在变化。直到今天,完全变成两条窄窄的柳叶了。尤其是把焦赞打到得意处,他眼睛滴溜溜一转,眉毛好像要飘起来一样。可刚飘起来,又耷拉下去了。她知道,那是苟老师脸上的皮肤,已经太松弛的缘故。她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得一屁股蹾在地上了。这次苟老师没客气,拿棍照她的瘦屁股,美美抽了两棍,问她笑啥。她捂着嘴不敢说,还笑。苟老师就发脾气了:“笑老师老了,走得不好看,是吧?就老师这几下,你还得二三十年混哩。并且还得好好混。”吓得她再不敢朝老师脸上细看了。
苟老师对易青娥学戏的感觉,给了九个字:能吃苦,理解差,进戏慢。但他又补了九个字:记得牢,练习勤,戏扎实。总体感觉,还给了三个字:乖、笨、实。他还专门解释了一次,说:“乖,娃的确乖,乖得人心疼。笨,娃也的确笨,啥窍道都不会,就剩下闷练了。实,娃特别的实诚,没任何渠渠道道的事。啥瞎瞎毛病都没有,就一根筋的实诚。”
苟老师不仅给易青娥排着戏,也给大演员和训练班的学生,同时排着几个折子戏。
大演员的几个旦角,是排的《游龟山》里《藏舟》一折。因为胡彩香和米兰身上都没多少功,没办法排武戏。苟老师说,好在她们悟性好一些,又会唱,就只能排胡凤莲这折戏了。学员班也开了两个旦角折子戏,一个是《游西湖》里的《鬼怨》《杀生》,六个旦角同时学习李慧娘。还有一个是《杨门女将》里的《探谷》,也是六个武旦一起学穆桂英。苟老师见学生基础普遍比较差,还不好好学,就老拿易青娥做例子。弄得好多同学一见她,风凉话还说得一坡一地的。楚嘉禾这次学的是李慧娘。用苟老师的话说,《鬼怨》《杀生》,就是培养角儿的“硬扎戏”。可楚嘉禾练“吹火”,嫌烤脸、烧眉毛;练在小生腿上、背上站桩,又嫌害怕;还嫌累死人。反正角色分下去都一个多月了,这些基本功,还练得没半点眉眼。苟老师就给楚嘉禾也送了三个字:靓、灵、懒。靓,自是漂亮的意思;灵,就是灵醒,聪明,机巧;懒,不消解释,谁都明白是啥意思了。苟老师老在楚嘉禾跟前说:“学戏,得下易青娥那样的笨功夫哩。易青娥看着笨笨的,但学东西,一旦练下,就长在身上了。而你们呢,是今天教给你,明天又统统都给老师还回来了。要再不好好学,我就懒得教了。”在楚嘉禾她们心里,苟存忠本来就是一个十分滑稽可笑的“门神老爷”。现在,他突然穿了彩裤、彩鞋,扯细了嗓子,还剃出两道柳叶眉来,大家几乎都是公开瞧不起的。那些砸刮他的话,每天都能把功场笑爆几回。他的要求,自然也多成耳旁风了。他要再多提易青娥,也就尤其多了大伙的笑料:“看大门的”给“烧火丫头”排戏——真是瘪锅配瘪锅盖的般配。
苟存忠为这事也不高兴,但又毫无办法。他就只能把更多心思,都用在易青娥身上了。他要拿事实,狠狠教训教训这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那天,易青娥实在累得不行了,但苟老师还是不放手,又给她说了几个眼神和细部动作,让她回去关起门来继续练。易青娥刚提着棍回到宿舍,就听宋师来喊叫,说廖师要开会。她洗了一把脸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