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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彦 当前章节:15174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3:39

廖师那天是给头上捆着条毛巾的,说是脑壳有些不舒服。他的脚已经消肿了,但还涂抹着老中医给弄的黑膏子。两根手指头上结的黑痂,也快蜕完了。猪咬的印子,是红赤赤地露在那里。廖师一边说话,还一边在咧着嘴,把没蜕完的黑痂,一点点地揭着、撕着。

廖师说:“最近伙房的工作,总体情况不错,但问题还是很多。首先是饭菜质量问题,职工反映很大。不仅反映到我这里了,而且还反映到黄主任老婆那儿去了。我们得引起注意呢。我大概还有三五天,才能下地走路。但我等不住了。明天早上,光祖,你就把我背到灶房去。给我弄把椅子,椅子前边弄个独凳,让我把这只脚端上去,血脉能回流就行。明儿个一天,咱们都改善伙食。早上吃肉臊子捞面。肉臊子里加茄子丁,再加点韭黄。肉和茄子丁丁,都要切匀净,不要大一疙瘩的小一疙瘩。要上新鲜油泼辣子。要上百货公司买的正经酱油醋。还要给一人发两瓣生蒜。最后,得让每人都能喝上一碗酽酽的面汤。面汤里面要放碱,喝起来香。下午吃大米饭,炒两个菜,烧一个汤。炒一个洋葱红萝卜片回锅肉,多放点新鲜生姜。再炒一个葱花木耳鸡蛋。鸡蛋少兑点水,炒得干干的,要能团成块,不要稀化得筷子都挑不起来。汤,我想了几个来回,还是烧个西红柿汤,上面淋点蛋花,下点虾皮,再漂上‘过江龙’。娥儿还不知道‘过江龙’是啥吧?就是一寸长的葱段。勤学着点,把这些学好了,还不比你跟着老苟学翘那兰花指强。记着,别把西红柿切得太大,刀工要讲究一点。吃菜、喝汤,旧社会在大户人家那里,就是看个刀工哩。看还有啥,你们还可以抖抖情况,发发言。”

谁也没说啥,他就像唱独角戏一样,又接着开。

会开完,大概都快晚上十一点了。宋师已经是哈欠连天了,说保证明早把椅子、凳子摆好,背他过去就是了。

易青娥要走,廖师说:“还得帮我到灶房弄点热水,想把脚擦一下。”宋师说:“让娃休息,我去弄。”可廖师不让,说这活儿只能让娃娃干,咋能劳宋师的大驾呢。易青娥也抢着要去弄,宋师就到外间房躺下了。

易青娥打水回来的时候,宋师已是呼哧大鼾了。

廖师说:“你听听,猪又吆上坡了。”

易青娥这回没有笑,伺候廖师把脚擦完,就想起身走。可廖师一把拉住她,说让把他的腿也擦一下。她又帮着把腿擦了擦。擦完腿,廖师突然说,一条腿有些发麻,想让她帮忙捏一捏。她真不想捏,可还是捏了。捏着捏着,廖师浑身就有些不对了。说话也有些发颤。易青娥捏着他的膝盖处,他却硬拉着她的瘦手,朝自己两条肥腿的交叉处塞。并且裤子都已脱了,两条腿是用毯子包着的。易青娥狠命把手扯了出来,他又一把将易青娥的手死死捏住,拼命朝那个地方塞去。一边塞,他嘴里还一边嗫嚅着:“娥儿娥儿娥儿,我把一盒冰糖都给你,把一盒都给你……”说着,还跟一匹独狼一样,忽地扑起来,把易青娥扳倒在床上了。易青娥就像一条突然被扔在岸上的鲤鱼一样,一个挺身打起来,就要朝出跑。谁知廖耀辉这时脚也不痛了,手也不痛了,头也不痛了,光着屁股就追下了床。易青娥大喊一声:

“宋师宋师!”

宋师的鼾声就像电线突然短路了一样,噌地卡住壳,一骨碌爬起来,问咋了咋了。他进房一看,廖耀辉正精着屁股朝被窝里钻哩。宋师就知道是咋回事了。他顺手操起一把椅子,端直就朝廖耀辉的光脊背砸了过去。只听廖耀辉大喊一声:

“不敢哪,光祖!”

第二声闷响,就已炸裂在廖耀辉的光屁股上了。

三十

这件事情,很多年后还在发酵。最终传出来的话是:大名演忆秦娥(那时还叫易青娥),其实在十四岁时,就被一个做饭的糟蹋了。那做饭的,还是一个鼻流鼾水的老汉。

那天晚上的事,易青娥一生都没有忘记。直到很多年后,她还清楚地记得所有细节。

宋师被她叫醒后,操起的那把椅子,是一只仅剩了三条腿管事的道具椅子。缺的那条腿,宋师是用砖头支着的,上面放着洗脸盆。宋师连脸盆都没来得及拿开,就那样把椅子操了起来。一盆水,是霍啷啷旋转在了地上。那椅子,端直举过他头顶,还被中间的竹笆门绊了一下,但没有影响力量,只听“嘭”的一声,就砸在了廖师肉嘟嘟的脊背上。廖师闪躲得快,但光屁股急忙苫不住。宋师又抡起椅子,砸在了他的白屁股上。那屁股白得很是恶心,简直有些瘆人,像是在水里泡了好多天的动物腐尸。也大得的确像个柳条笸篮。椅子哗的一下,就在屁股上散架了。这是前几年演《椅子风波》的那把道具椅子。一个“投机倒把犯”,把挣来的钱,全藏在椅子腿和坐板的夹层里了。最后是让心明眼亮的女队长,通过巧妙的“审椅子”,才把坏人人赃俱获,绳之以法的。这个戏那几年演得太多,好几把椅子都演得缺胳膊少腿了。这把椅子还是宋师在垃圾堆里捡回来的。没想到,最后在这里派上了用场。当散架的木片,飞到易青娥身上时,只听廖耀辉“哎哟娘啊”一声,好像就咽气了。

易青娥直到这时才从恐惧中反应过来。她捂住脸,哭着就要朝出跑。宋师把她叫住了:“娃,你先别走。说,廖耀辉都对你做啥了?你不怕,有我给你做主呢。”

易青娥浑身颤抖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说,不要怕,廖耀辉这下是犯了罪了,你知道不?他是要坐监的。搞不好还要挨枪子儿呢,你怕啥?”

还没等宋师说完,廖耀辉就在被窝里答话了:“哎呀宋师啊,光祖呀,你可不敢这样乱说哇!我可是把娃的指甲壳都没动一下呀!不信你问娥儿,我可是冤枉啊……”廖耀辉在被窝里筛起糠来,整个床都哗哗地颤抖着。

“你还冤枉?旧社会跟地主小老婆就没干下好事。新社会了,你还这样作恶。都不怕雷把你劈了。这娃才多大?”

廖耀辉连忙说:“宋师,宋师,光祖,光祖,我真的冤枉啊,我真的没作恶啊!”

“没作恶?没作恶你光着个烂屁股干啥?看你那恶心屁股,比烫了毛的猪还难看。还害娃呢。”

“习惯,习惯哪。我一辈子都是光着屁股睡觉的,你还能不知道。过去……在大地主家……也就是光屁股……惹的祸呀……”

易青娥捂起脸又要走。宋师就吼了廖耀辉一声:“别说你那些恶心事了。老实交代,你对人家娃都干啥了?娃,你等等,这事他得给你一个交代。”宋师把易青娥又挡住了。

“你问娥儿,你问她我做啥了?”

“以后不许你叫娥儿,你不配,老没德行的东西!说,都对娃干啥了?”

“我真的没干啥呀,你问娃,你问娃么。娥儿,呸呸呸。娃,青娥,你说,你说么。总不能……让我心疼你一场……还给我踏渣哩吧。”廖耀辉慢慢把头从被窝里伸了出来,可怜巴巴地看着易青娥。

易青娥只是低头哭着,不说话。

廖耀辉急着说:“你看你这娃,你说话呀!你不说话,光哭,宋师还以为我干啥了,你说呀……”

易青娥终于说话了:“你……你还没干啥!”

“我干啥了,我干啥了?娃呀,你可不敢血口喷人哪!”

“说,别怕,我给你做主,别怕这个牲口。”宋师还朝易青娥跟前站了站。

易青娥就说:“他……他先拉我的手,乱摸……”

易青娥又哭得说不出话了。

“说,娃,对这号畜生就别客气。”

廖耀辉终于软了些:“摸,我是不该……拉着娃的手……乱摸了。可……可再没干别的啥呀!你都看着的,娃衣裳都是穿得好好的,我真的再没把娃咋呀!青娥,易青娥,师傅求你了,你得给师傅一个公道啊!”说着,廖耀辉在床上连连磕起头来。

易青娥终于跑出了房。

易青娥没有回宿舍,她端直跑出了剧团院子。她在空落落的街道上,走了很久很久。她不知道这算怎么回事,是不是就是人常说的,被人糟蹋了。在九岩沟,要是说哪个女人被人糟蹋了,那这个女人,可就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了。在公判她舅的大会上,排在第一辆车上被枪毙的,就是一个又通奸又强奸的犯人。廖耀辉今晚,是通奸还是强奸呢?难道廖耀辉也能判死刑了?她越想越害怕,不知道该回去,还是该彻底走掉。她觉得,自己是又一次面临两难了。

就在她游走到后半夜的时候,宋师出来找她了。宋师已经找了她大半夜了。

宋师说:“娃呀,你老实给我说一句,除了他硬拉你手,到不该摸的地方……乱摸了以外,是不是还干别的啥了?你得给我实话实说,我才好帮你呀!”

“他……他还把我……压到床上……解……解我的练功带……”

“解开了没有?”

易青娥摇摇头说:“没有。我练功带……绑得紧,他还没解开,我……我就喊你了。”

宋师好像突然把一口气顺畅了下去一样,还有些高兴地说:“这就好了,这就好了。娃呀,你这叫不幸中的万幸哪,没让这个畜生糟践了。没让猪拱了。好,好,这就好了。跟那个畜生说的基本一样。”宋师说完,还像对待自己女儿一样,亲昵地摸了摸她的头。

宋师说:“娃,你看这事,我也想了好几个来回,只要没糟践,我觉得还是不要声张的好。廖耀辉这个畜生,本来该去坐牢的,他这叫‘强奸未遂’,也是一项罪名。判他好几年都是可能的。但我反复想,还得从娃你的角度考虑事情。要是把这事声张出去,公安局的人一来一大堆,这问那查的,把廖耀辉倒是抓走了,可你也就活不成人了。也学不成戏了。你懂不懂?我碎女子跟你一模一样大,在我心中,你就是我的闺女哩。我想着,咋都得给我娃留一张脸不是。廖耀辉平常也没少欺负我,我一般都不跟他计较。我的意思是,我们这回都放他一马。以后这个畜生再瞎了,就给他算总伙食账。你看行不?”

易青娥最关心的,还是她到底被廖耀辉糟蹋了没有。

宋师说:“你还是个好娃,浑浑全全的好娃。放心,明天该干啥还干啥。一切都跟昨天、前天一样。”

易青娥相信宋师的话。她觉得,宋师是咋都不会骗自己的。她点了点头,就跟宋师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她还照样在灶门口烧火。但廖耀辉可大不一样了。本来昨晚开会,他是安排宋师一早要给他搬一把椅子、一个独凳到伙房,然后背他去“坐镇指挥”的。结果,今天一早,就见他拄了一根棍,一瘸一跛地,自己进灶房去了。在经过灶门口的时候,廖耀辉听到火舌响,还把头低了一下,但没敢朝里看。

灶门口与伙房的隔墙上,是有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孔的。灶房要火大火小,都是从这里传过话来的。坐在催火的地方,其实灶房里人说啥,都是能听得一清二楚。这天,易青娥始终没出灶门口。只听灶房里廖耀辉的话,能比平常多出十倍来。他这也要请示,那也要汇报的,连肉臊子里是不是要放点面酱,都要讨教宋师几个来回。下捞面时,为放碱,他也要请示宋师,看是中间放,还是下面时就放。宋师始终没回话,问啥都是拿鼻子哼一下。后来,裘伙管来了,问廖耀辉:“你腿还没好,咋就上班了?”只听老廖说:“宋师太累了,累得太可怜了,晚上睡到半夜,还在喊叫腰痛哩。我再不来搭把手,把他累垮了咋办呀?”廖耀辉还给裘伙管建议说,“还是让宋师当大厨吧,我就做个二厨得了。一来,宋师技术比我过硬。我真不是客气,宋师锅盔比我烙得好些,包子、饺子、糖酥饼,样样都走在我前边。二来嘛,我的脚、手指头,都有了工伤,这腰上,也不咋好使唤了。看这屁股,坐都坐不得了。恐怕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好的。走不到人前去,咋能做大厨呢?还是让宋师当大厨,让宋师‘掌做’,我给他打下手。是心服口服地打。保证把单位伙食搞得美美的,让职工吃得喜眉笑眼的。”裘伙管好像还愣了一会儿,问他:“你是真心的?”“看裘伙管问的,这还能有假吗?我跟光祖是什么关系?这些年在一起搅和,比亲兄弟还亲哩,谁大厨,谁‘掌做’,还不都是一样的?从今往后,我绝对服从光祖的指挥。哪里发生矛盾,伙房都会扭成一股绳,团结一心干革命的。你说是不是,光祖?”宋师没有搭话。还是廖耀辉一个人在说:“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伙管大人。你们唱老戏不是讲究,一伙人出来,得举着一个人的旗子吗?伙房这一块,从今往后,我们就都举光祖的旗子了。”裘伙管好像是半信半疑的,又随口说了一句:“也好,只要你们团结就好。灶房这事,说小也小,说大也大。伙食搞不好,有时把房顶都能让群众掀翻了。”

没过几天,宋师又回家去了一趟。他回来时,廖耀辉就把自己的东西,从里间房挪了出来。并且把宋师的东西,是规规整整地都搬到里间房去了。

宋师还说:“何苦呢,住在里间外间,不都是个睡觉。”

廖耀辉说:“哎,那可不一样。大厨那就是伙房的‘角儿’哩!是主角!要指挥,要‘掌做’呢,本来就应该睡在里间的。不仅能休息好些,而且那也是个讲究么。我廖耀辉还能不识相,斑鸠占你的凤凰巢嘛。”

宋师还骂了一句:“贱骨头!”

三十一

自打那件事出了以后,廖耀辉就再没敢跟易青娥说过话。为了避免尴尬,也为了让易青娥好好学戏,宋师决定:易青娥以后只管烧火。这事也是征得裘伙管同意了的。廖耀辉还鼓掌说,他完全赞成宋师的英明决定,让娃好好学戏去,争取咱伙房将来也出个大名角儿。

易青娥有了时间,戏就进步得更快了。

有一天,苟存忠老师把古存孝、裘存义,全都请到了剧场看门老汉周存仁那里。然后,他让易青娥把他教过的戏,走了一遍,请他们看。几个人一看,都吓了一大跳。

古存孝竟然说:“哎呀,不咋了,宁州剧团有人了。没想到,一个烧火的娃娃,还是这好个戏坯子。老苟,你立功了!”古存孝还给苟存忠老师奓了大拇指。

周存仁老师说:“这娃接受东西慢,但扎实。腰上、腿上、膀子上,都有力道。是个好武旦料。”

苟存忠老师摇摇头说:“不信,你得都再朝后看,这娃只要嗓子能出来,就不仅仅是唱武旦了。表演也活泛着哩。你看看那‘一对灯’,棍到哪儿,‘灯’到哪儿,就是演几十年戏的人,还有不会‘耍灯’的呢。关键是听老师的话,你说个啥,她就下去练个啥。就说这‘灯’,娃是一边烧火一边练,你看看现在灵便的,是不是出‘活儿’了。”

“灯”,就是眼睛。老艺人把眼睛都叫“灯”。苟存忠老师但凡排练就要强调:演员的表演,全靠“一对灯”哩。“灯”不亮,演员满脸都是黑的。在台上也毫无光彩。“灯”亮了,人的脸盘子就亮了。人物也亮了。戏也就跟着亮了。演员登台,手到哪儿,“灯”到哪儿。脚到哪儿,“灯”照哪儿。你拿的烧火棍,棍头指向哪儿,“灯”也射向哪儿。只有把“灯”、棍、身子糅为一体了,戏的劲道才是浑的。观众的“灯”,也才能聚焦到你这个目标上。所谓“角儿”上台,不动都是戏,就指的是“一对灯”放了光芒了。

既然“灯”这么重要,易青娥就按苟老师的指点,躲在灶门口偷偷练了一年多的“灯”。苟老师说,过去老艺人们,是拿着“纸媒子”练。就是用土火纸卷个细细的筒筒,在黑暗中点着,把那点光亮移向哪里,眼睛就转向哪里。说好多老艺人的眼睛,就是靠这个练出来的。易青娥心实诚,还真到街上门市部里偷偷买了火纸,关起门,猛练起来。开始不习惯,看着点亮的“纸媒子”,老流眼泪。甚至还害了红眼病。时间一长,练习惯了,镜子里的眼睛,也的确越来越活泛。《打焦赞》里,苟老师就专门安排了一节“耍灯”戏。那是在第二回 合,把焦赞打得一败涂地时,杨排风就高兴得跟孩子一样,耍起了那对“灯”:先是“呼呼呼”地左转八圈;又“簌簌簌”地右转八圈;再“嘀嗒嘀嗒”地左右慢慢移动八下;又“嘀嘀嗒嗒”地右左移动八下;再然后,“扑扑棱棱”地上下快速翻飞八次。那天,四个老艺人看到这里,都情不自禁地鼓了掌。

就连裘伙管都说:“成了,这娃成了。这娃可是我伙房的人才,将来还得给我伙房记头功哩。”

然后,忠、孝、仁、义四个老艺人就商量着,怎么把《打焦赞》先浑全地立起来。现在毕竟只是她一个人在走戏,连焦赞、孟良都还没有呢。听他们的口气,是想把这个戏立好后,先请朱继儒副主任看。再然后,让全团人都看,看看他们老艺人抓戏的本领。尤其是要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二道毛”们,都睁开大眼瞧瞧,这些“牛鬼蛇神”,是不是“钻出洞来”,只能“兴妖风”“作妖孽”“跳大神”“糊弄鬼”哩。

并且他们当场定下,焦赞由周存仁扮。孟良由裘存义扮。戏由古存孝、苟存忠两个同时排。还约定:排戏过程要低调再低调,把一张王牌死死压住,绝不轻易往出亮。上一次排《逼上梁山》,就是出手急了点,让一些人看了笑话。其实是整个团里基础太差,还反倒说他们几个老家伙没能耐。这次戏,一定要排到咱四个老家伙自己都满意时,再朝出拿。但见出手,就要把一团人都吓个半死。古存孝很严肃地说:“吓就彻底吓死,连脚指头都让他动弹不得。吓个半死,留个半身不遂弄啥?”

几个老艺人的话,把易青娥都惹笑了。

苟存忠说:“娃呀,我们四个人,可是在你身上押着宝的。你可要给我们争气长脸哪!”

易青娥连连给他们点着头。

这以后,甚至连烧火,都让裘伙管安排了别人。易青娥那段时间,就一门心思圈在剧场里,跟几个老艺人琢磨戏了。老艺人们有时意见也不统一,常常争得脸红脖子粗的。有一回,闹得最厉害时,扮焦赞的周存仁和扮孟良的裘存义,差点没用各自手中的兵器打起来。最后都说不干了。焦赞把两根鞭一扔,孟良将两把板斧也一扔,都赌咒发誓地说:这辈子要再跟对方配戏,就不是娘生爹养的。周存仁还倔巴得很,让大家都滚出去,说不能在剧场排戏了,要排,都滚回你们剧团院子里排去。弄得古存孝和苟存忠来回撮合,最后是苟老师把大家拉到街上饭馆里,破费了一顿酒水,才把两个人捏合拢的。

大概在四个月后,他们把朱继儒副主任悄悄请到剧场看了一次,还真把朱副主任吓了一跳呢。戏走完,停了半天,他才想起鼓掌来。他起身挨个儿跟人握着手。一个人都握过两三遍了,他还像第一次见面一样,特别热情地握着、摇着、拍着,并且使的劲还很大。易青娥在被他握到第三次时,手背都有点痛的感觉了。

朱副主任说:“没想到,没想到,做梦都没想到哇,戏能被你们捏码成这样。细腻,有活儿,好看。十几年都没过过这样的戏瘾了。你们是咋把这个娃给发现了,并且调教、琢磨得这样好?我真是做梦都想不到哇!咱们差点就把这个娃埋没了呀!当初让娃去学做饭,我心里就有些别扭。但没办法,那时我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能保得了别人不成。要不是有你们这群伯乐,这娃一辈子不就完了?成了,戏成了!娃成了!你们都成了!但这事,我还是得先给黄主任汇报,人家毕竟是一把手啊!尽管让我管些事了,但大事还是人家拿捏、坐点子着的。比如这娃唱戏了,那就是大事。人家不坐点子,我硬要拿捏着朝台上推,那不是麻烦大了吗?不过你们放心,锥子装在布袋里,那尖尖,迟早都是要戳出来,谁也挡不了捂不住的。我尽量朝成的运作,让全团看,并且要尽快看。立个杆杆,树个榜样,也好把积极性都调动起来,让宁州剧团来一次脱胎换骨的业务大提升嘛。再不敢朝下混了,再混,连人家业余戏班子都不如了。我着急呀,急得头上的毛一抓掉一撮。你们看,你们看,这是不是一胡噜一大把。”说着,朱副主任还真将稀稀荒荒的头发,捋了一把,拿到大家面前看,果然是撸下了好几根来。

大家都等着朱副主任的消息,结果半个月过去了,也还是没动静。他们这边排戏,倒是没停。有一天,还反倒有了不好的消息。裘伙管传话说,黄主任说了,在啥岗位,就做啥岗位的事情。黄主任的原话是这样的:

“易青娥是炊事员,岗位在伙房,就不能到排练场去瞎搅和。就像我的岗位是剧团革委会主任,不能到隔壁五金交电公司,去插人家书记经理的行一样。啥事都得讲下数不是?林彪就是不讲下数,要当主席,最后不摔死在温都尔汗了吗?下数是不能乱破的,要破,也得组织点头了才行。组织没答应,你们几个临时雇来的老艺人,就让一个炊事员改行了,这不成旧戏班子作风了吗?还要让易青娥到炊事班好好上班,干一行爱一行嘛!在革命队伍里,没有工种的贵贱之分,只有思想觉悟的高低之差。你们伙房还得好好开展批评教育,真正让易青娥安心本职工作,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一棍子,不仅把易青娥打蒙了,而且把四个老艺人也打蒙了。

周存仁说:“赶快散伙,咱整天红汗淌黑汗流着,还惹得猪嫌狗不爱的,图个啥么。我一天看剧场大门多轻松,几个月演不下一场戏,弄这事是何苦呢?黄土掩齐脖颈的人了,还陪着个娃娃‘打焦赞’哩。不打了,彻底不打了。都回,你都回。我锁剧场门睡觉啊!”

古存孝说:“你甭急么,一说就回回回的,你是猪八戒是不是?动不动就不取经了,要回高老庄哩。遇事咱得找解扣子的办法么。咱先问问朱继儒,看他咋说哩。”

古存孝就拉着苟存忠,去找朱继儒了。想问个究竟。

他们回来后说,老朱今天脑壳上勒了个手帕,直喊叫:“娘娘爷,头咋痛成这了,就像谁给脑壳中间揳了个地雷进去,嗵地给炸×了,整个头皮都在发木呢。”古存孝他们进去时,朱继儒也的确是用一个小木槌,正在细细地敲打着太阳穴。房里熬着中药,半院子都能闻见。古存孝他们说了几句如何治头痛的话,然后就转到了正题上。朱继儒绕了半天,最后总算才把事说清楚。他说黄主任不同意这样做,意思跟裘伙管说的差不多,就是要易青娥尽快回灶房去,好好烧火做饭哩。他说黄主任说了,唱戏的团上根本不缺,现在最缺的就是炊事员。不过朱继儒还是那句话:锥处囊中,脱颖而出。他说:“娃现在已经是放在囊中的锥子了,尖尖迟早都是要露出来的。让娃听话,先回灶房去,一边做饭一边等机会。”他还要紧不慢地说,“地球是动弹的,不是死的,转一转,就把啥都转得不一样了。娃把火烧了,饭做了,再练练戏,谁也不能说啥吧。正大同志下班后,不是也会对着墙,要甩半个钟头的手,还要学鹤喝水点头,做做运动吗?他能甩手,能学鹤点头,娃就不能耍棍?性质是一样的嘛!”

他们就出来了。

周存仁说:“朱继儒这个老滑头,树叶子掉下来,都怕把脑壳砸个洞。说这些倒是屁话。看让黄正大吓的,大半辈子了,都没拉过一橛硬的。”

裘伙管说:“人在矮檐下,他能不低头吗?能低头,前些年他就不会跪砖、挨打、靠边站了。”

古存孝说:“行了,不说了不说了。咱还得拿窍打呢。哎,存忠,你不是跟米兰熟吗?又给她排过林冲娘子。让她去跟黄正大的老婆说一下,黄正大还能不抬点手缝缝出来?”

苟存忠老师说:“这药不灵了。人家米兰最近谈对象了,好像是省上物资局的。黄主任老婆出面阻止,都没起作用呢。米兰这阵儿早出晚归的,班都不好好上了。连黄正大的老婆都骂米兰,说经不起糖衣炮弹诱惑,可能要叛逃了。”

一切都没指望了。易青娥只好又回到灶房烧火去了。

很快,剧团下乡,易青娥就跟着炊事班先走了。

三十二

易青娥是跟剧团第一次下乡。两辆大卡车,每辆上面摆三排服装、道具箱子,然后坐四排人。因为要演《逼上梁山》,人就特别多,东西也多。演员和乐队是裁了又裁,东西也是减了再减,可还是摆不下、坐不下。最后总算摆下了,但伙房的东西,却咋都放不上去。

伙房的东西还真不少呢,一早他们几个就朝出搬,摆了一河滩。易青娥一直看着摊子。说要去的地方穷得要死,连口够十几个人吃饭的大锅都找不见,还别说一去就六七十号人了。因此,团上带了两口大锅。菜刀砧板,瓢盆筛箩,也是一应俱全。细末零碎,都用两个大柳条筐装着。最后,好不容易在一辆车的后边,腾挪出一个地方来,但人挤来挤去的,长擀面杖和两根小擀面棍,还有水瓢、舀菜勺,几次都被挤了出来。易青娥把一个柳条筐护着。廖耀辉护着另一个。宋师和裘伙管,护着两袋面,还有一些辣子、洋葱、白菜啥的。两口大锅,是用笼布包着。本来由宋师经管,结果廖耀辉硬要拉到他的面前,说宋师护着两袋面,已经够累了。有人看笼布包着的大锅能坐,就把屁股试着朝上挨。廖耀辉一擀面杖过去,那人朝前一折,就跪到人窝里了。惹得一车人哄堂大笑起来。

虽然都在一辆卡车上坐着,但人还是分成了三六九等的。两辆大卡车的驾驶室里,一辆坐着敲鼓的郝大锤。郝大锤旁边,坐的是演林冲的男主演。另一辆上,坐着朱继儒副主任,旁边挨着米兰。黄主任没有来,说是县上要开啥子会。平常下乡,一般也都是朱副主任带队的。黄主任要带队,除非是重大政治演出,或者到地区、省上会演,才会在大会上宣布,领队:黄正大。坐在驾驶室的人,自然是要被议论一番的。朱继儒坐,没啥说的,人家是团领导。郝大锤坐,勉强些。照说司鼓也该搞点特殊化,但郝大锤实在敲得不怎么样,并且年龄也不算大,车上还有比他年龄大的人哩。不过坐了也就坐了,谁让人家手中掌握着鼓槌呢。演林冲的坐,大家也没啥意见,年龄大些,且又算得上是硬邦邦的主角。米兰坐,意见就多了。都问业务股长,凭啥?就林冲娘子那点戏,还演得扯的、烂的、臭的,也配坐驾驶室?那充其量也就是个配角嘛。胡彩香老师先不服气。胡老师是被安排在卡车上边坐着的。在易青娥的印象中,胡老师坐的那个地方,就是那次枪毙人时站死刑犯的地方。照说也是个“显要”位置。胡老师自打上车,就是气呼呼的。说她虽然没有演林冲娘子,可也主演着好几个小戏的,论分量不比她谁差,凭啥别人坐了“司机楼”,要她坐上头?有人知道她是跟米兰“扯平子”呢,就说米兰再比不成了,人家找下有钱的主儿了,还在省城物资局呢。说米兰这回下乡都不想来了,还是朱副主任硬做工作才来的。大家就又议论了一番物资局,说天底下再没有比物资局更好的单位了,要啥有啥。连县物资局的人,一个个都把自己的婆娘收拾得跟省城的女人一样洋货、俏扮了。

车开了。

一眼望过去,演员们都戴着奇形怪状的帽子,围着五颜六色的围巾,是怕太阳把皮肤晒黑了,怕风把脸刮皴了。尤其是车一走一停的,公路上的灰尘,就跟刚放过炮的炮灰一样,一蓬一蓬的。有时能把整辆卡车都吞进去。一些人干脆脱下外衣,把整个头都包了起来。易青娥过去没有发现她的同学,竟然都有了这样好的行头。出了门,个个都换掉练功服,穿得、戴得跟大演员们也不差上下了。楚嘉禾甚至穿得比大演员们还好一些,尤其是那顶白帽子,周边还有一圈纱网,戴在头上,不仅好看,太阳晒不着,沙尘飞不进,而且还能看见外面的景色呢。而易青娥仍是那身练功服,头脸没啥遮挡,大灰一蓬,就用双手捂一会儿。尤其让她难堪的是,宋师和廖耀辉两个人,一人给脑壳上搭一条白毛巾,然后戴上帽子,车一动,两片毛巾在两边脸上呼扇着,就像电影《地道战》里那几个偷地雷的日本鬼子。惹得一车人笑了一路,都让快看伙房那几个偷地雷的。她就只好一直背对大家坐着,守着柳条筐,也看着车厢最后边的那道槽子。因为那里边,还放着一根《打焦赞》的“烧火棍”,她怕车厢缝子宽,把棍给溜下去了。

当卡车开到演出点的时候,她已成一个灰泥人了。只有嘴和眼睛,还湿润润地蠕动着。一路上,她一直都有些晕车,但死忍着。直到从车上跳下去,才哇地吐了一茅草窝。

演员、乐队下完车,就都到小学教室休息去了。而炊事班还得找地方支锅、支案板。下午四点,大家就要吃饭。五点化妆,晚上还有戏呢。

演出的地方,是一个回民镇,与两个县都交界着。这里有个集市,连前两年“割尾巴”,也没“割”断过。现在,有人成操着,要恢复集市,就想到了县剧团,要唱三天大戏,聚人气哩。

在他们来以前,已经有人帮着盘了两口大锅的灶。虽然灶洞湿些,火不好烧,但易青娥还是很快把火烧着了。柴都是长柴,还没剁短,易青娥就开始拿弯刀剁。廖耀辉看她剁得艰难,想帮忙,但易青娥故意用长柴一扫,就把他走近的双腿扫得退了回去。自那次事后,廖耀辉一直都躲着易青娥,连正眼看都没敢看一下。但这次下乡,他又想给易青娥献点殷勤,明显是有赔罪的意思在里边。可易青娥坚决不给他任何机会。就连在卡车上,廖耀辉见没人注意,偷偷给她递了一方遮头灰的手帕,她也是端直就扔到车底下去了。

不过廖耀辉对宋师的态度,的确是彻底改变了。就在快吃饭的时候,朱副主任来检查伙食准备情况,廖耀辉还在给宋师争取待遇,他说:“朱主任哪,我有个意见,不知当提不当提?”

“意见还有啥不能提的。难道我朱继儒,也是让你们迟早都活得害怕的人?”

廖耀辉急忙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谁不知道朱主任是厚道人哩。我的意思是说,团上以后考虑坐车、休息的地方,也得把伙房考虑一下。就说宋师,在部队都是立过功的人。到了咱们这里,还担任着上百号人吃饭的大厨,要‘掌做’哩。车坐不好,来再休息不好,咋当大厨,咋‘掌做’哩吗?演戏固然是大事,那吃饭就不是大事了?饭不吃好,哪能把戏唱好?主角、敲鼓的,都跟主任平起平坐了,在‘司机楼’里享福哩,那好歹把我们的宋大厨,也安排到车厢前边坐坐,总是可以的吧?每次都让我们押车尾,车尾巴都快让炊事班坐细、坐折了。你看我们一来,就上灶了,宋师忙得放屁都能砸了脚后跟。别人都住下了,连那些跑龙套的,脸洗了,身子抹了,床铺好了,都下河弄铁丝抽鱼去了。咱们炊事班几个人的铺盖卷子,还跟叫花子一样,扔在那堆烂柴火上。我无所谓,我绝对不是给我争啥哩。你就是让我坐‘司机楼’,我也是不坐的,我知道我的半斤八两,那就是给人家宋师打下手的。可你们总不能让光祖做了饭,累一天,晚上找几根硬棒棒柴,把铺盖卷子一摊,就休息吧。大厨休息不好,明天咋工作?这几天可是一天要开三顿饭哩。你没见灶房的难场,这里是要啥没啥,搞不好,明后天还得煮我跟宋师的腿杆子吃哩。宋师是想方设法地在调剂呀,那不比唱林冲、唱林冲娘子的轻松啊!主角都照顾哩,这次演出,咱宋师还算不上个主角?恐怕比他哪个主角戏都重、都累吧?你主任无论如何,也得给他弄个像样的窝啊!让他好好休息一下,可怜可怜光祖同志吧!我是配角,心甘情愿睡柴火垛子,咱个跑龙套的么,也该睡。可光祖同志不能哪,他在我们这里也是主角啊!是我们的林冲啊!都怪我多嘴了,还请主任原谅!我是怕炊事班,保证不了这次艰巨的工作任务啊!”

朱主任认真听完廖耀辉的意见后说:“你说的都对着哩。以后下乡,我坐上边,让光祖坐驾驶室。”

“哎哎哎主任大人,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呀。你大主任不坐,谁还能朝驾驶楼里坐呀?你一个人坐两个驾驶楼都是应该的。我的意思是说,厨房大厨,也是一种主角哩,好歹安排个好一点的地方,让晚上好好睡一觉,也都是为了革命工作哩。”廖耀辉双手拢在围裙里,一直把朱主任从灶棚里追出来。

朱主任说:“不说了,今晚让宋师跟我搭脚睡。”

“哎不敢不敢。主任,大概你还不知道哩,光祖晚上打鼾,能把房皮掀起来。”廖耀辉急忙说。

“不怕,房皮掀起来了,我明天给人家盖。”说完,朱主任就走了。

廖耀辉给宋师争取这些待遇的时候,宋师一直在烙锅盔。一个小鼓风机,把火鼓得呼呼呼地响,宋师大概啥也没听见。

晚上演完戏,吃完夜宵,宋师还是在舞台上打了地铺,朱主任咋都把他没叫去。他说他喜欢睡舞台,宽宽展展的。现在又是春夏之交,睡着舒坦。廖耀辉就说:“光祖这个人,阶级觉悟和思想觉悟始终都高,没办法。”他也就在舞台一侧,打了个地铺,躺下算了。

宋师要裘伙管把易青娥安排到女生宿舍去住,易青娥咋都不去,说也要在舞台上住。宋师就让她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打了地铺。并且还拉了几口箱子,给娃挡了挡。他看廖耀辉住在离娃很远的地方,才放心地躺下了。快睡着的时候,他还给易青娥交代说:“娃,睡警醒些,有事你就泼住命地喊我。”易青娥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一大早,易青娥就被一群鸟儿叫醒了。她发现舞台前后都还没有人,烧火又有些早,就拿出棍,到舞台前的平场子里练了起来。谁知不一会儿,就聚拢来好多人。易青娥一动作,旁边就有人鼓掌,喊好。易青娥平常都是在灶门口练,在别人没起床时练,在剧场关起门来练,而在这么多人面前练,还是头一次。人都吆喝个不住,她也没经见过这大的阵仗,就有些人来疯。越是人来疯,武艺就越发的好。练着练着,就聚起了小半场子人。

她没想到的是,剧团来的那六七十号人,就住在小学的两个教室里,而教室的门窗,正对着舞台前的平场子。场子里一吆喝起来,大家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就都伸出头来看。当发现易青娥竟然是这样的身手,这样的武艺,挥起棍来,简直是如风、如电时,就有人爬起来看了。宋师和廖耀辉先起来看。接着,胡彩香和米兰也来了。然后,又有好多学生爬了起来。再然后,好多大演员也走出了教室。看得大家都有些傻眼:一个不起眼的烧火娃,竟然能玩出这样“枪挑不入”“水泼不进”的棍花,宁州县剧团算是出了奇事了。

关键的关键,是被当地拿事的人看见了,当下就要剧团安排娃的戏,并且就要娃耍棍的戏。

朱继儒后来才给人暴露说,他当时是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暗自高兴说:

锥子尖总算从布袋里戳出来了。

他当时就让裘存义悄悄把易青娥的《打焦赞》,给人家透了风。地方拿事的,立马就要这折戏了。可几个老艺人没来,戏还是演不成。拿事的当即拍板:进城接人,来回班车票他们全报销。

这样,易青娥的《打焦赞》,就在一个乡村土台子上,把相亮了。

三十三

苟存忠、古存孝和周存仁老师是下午六点到的。三个老汉也是挤在班车的屁股上,到地方一下车,被灰弥得,也只能看见一对“灯”和一张嘴了。三个人都不停地“呸呸”吐着满嘴的沙灰。古存孝还开了一句玩笑说:“把他家的,一路的好招待呀!不过没把咱当唱戏的,是把咱都当成能咥泥土的蚯蚓了。”让易青娥觉得好笑的是,他们三个都跟宋师和廖耀辉一样,用一条手巾从头顶拉到下巴,捆扎出一张老婆脸来,也活像偷地雷的。周存仁老师背着焦赞的两根鞭。苟存忠老师捎着孟良的那两把板斧。他们都用包袱把“兵器”悉心包着。古存孝老师还是带着助手刘四团。四团儿年轻,是挤在前边站着的,身上倒没落下多少灰尘。一下车,他就拿毛巾给古存孝老师细细打着灰。

易青娥是跟裘存义老师一起,到村东头临时车站来接他们的。接上了人,裘存义老师说,安排先洗一把脸,然后吃饭,吃了饭早点休息,力争明早把《打焦赞》过一遍。古存孝和苟存忠老师几乎不约而同地说:不行不行。苟老师说:“这么大的事,娃从来没上过台,一上去就是主角,咱们还能把娃晾到舞台上?这就跟打扮闺女出嫁一样,咱要把娃打扮得排排场场的,才能朝出送呢。你不能把一个豁豁嘴、烂眼圈子,就当新娘塞出去么。”易青娥知道,这些老艺人说话,总是爱打一些稀奇古怪的比方。古存孝老师说:“这样吧,都先抹一把老脸,吃了饭,就找个地方,梳洗打扮咱闺女去。”

几个人看上去,都很兴奋。易青娥心里感到一股暖流,一下把浑身都暖遍了。

晚上,舞台上在演出几个小戏。他们找到一个场子,借了老乡一只马灯,就排起了《打焦赞》。把戏整个过了一遍,几个老师都很满意。但还有很大一个问题没解决,那就是戏还没跟乐队结合过呢。文乐都不怕,戏里一共就八句唱,易青娥是请胡老师一个字一个字、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反复抠过的。另外就是一个“大开场”,一个收尾的“小唢呐牌子曲”。中间还要吹几次大唢呐:有牌子曲【耍孩儿】,还有“三眼枪”,再就是马叫声。排过了《逼上梁山》,这些问题都不大。关键是武场面太复杂。古存孝老师说:“这是遇见宁州剧团这些无能鼠辈了,要是放到过去的戏班子,只要把戏一排好,敲鼓的看一遍,晚上就请上台演出了。演员手势一到,敲鼓佬就知道要干啥。敲鼓佬明白了,手下也就把铙钹、铰子、小锣都喂上了。可郝大锤这帮吃干饭的,啥都不懂,手上也稀松,还不谦虚。商量都商量不到一块儿。”苟存忠老师说:“要是胡三元在就好了。那家伙手上有活儿,你一点就到。”古存孝老师说:“现在说这话顶球用,关键是眼下,咋把这个坎儿过了。”大家商量着,还是得请朱主任出面,由组织上给郝大锤做工作,晚上戏一毕,就请司鼓看戏,先有个印象。明天再带铜器好好排几遍。正式演出时,由古存孝盯在武场面旁边,随时给郝大锤提醒着,估计戏就能敲个八九不离十。

裘存义老师把朱主任从舞台上请来,古存孝把他们的意思说了。谁知,就连朱主任也是有些怯火郝大锤的,听完半天没反应。古存孝就急了,说:“老朱,团座,团总,朱大人,你总得给个硬话呀!如果跟武场面搅和不到一块儿,这戏就演不成么。看你给人家地方上都咋交代呀!”朱主任狠狠把后脑勺拍了一下说:“我咋就没想到这一层,还要让郝大锤敲鼓哩。”古存孝说:“那你的宁州大剧团,就只剩下这一个敲鼓的二球货了么,你主任不求他咋的。”朱主任无奈地说:“试试,我试试吧。你们都知道,这个郝大锤,可是团上的一块白火石,只有黄主任才能压得住,别人谁碰烧谁的脸哩。”古存孝说:“戏班子还能没个规矩了。你给他把话上硬些,看他敢不来。真格还没王法了!”

朱主任晚上果然没把郝大锤叫来。听说郝大锤后来还喝醉了,在教室里骂人呢:“老子累成这样,敲完戏,还要提着夜壶去伺候球哩。几个老坟堆里钻出来的牛鬼蛇神,给个烧火做饭的丫头片子,捏码出个烂戏来,还要老子去伺候呢。你都等着,把豆腐打得老老的、把香火烧得旺旺的等着。都疯了,胡三元,一个在押刑事犯么,还值得你都这样去舔抹他的外甥女哩。亏你八辈子先人了不是?《打焦赞》,打她妈的个瘪葫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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