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极力想知道的是,万大莲在不在这里?但他又不能问,一问,似乎就彻底输给这个男人了。其实一走进这里,他就知道自己输了,并且输得很惨。他还是强撑着,不想让这个男人觉得贺加贝太瘪三。想来想去,他仍是拿出了来征求创作意见的理由。虽然勉强,可总不至于太贱作。
牛乾坤一说起创作,还是那么滔滔不绝、头头是道,像是一个人获得了某方面的成功,就变得什么都通行了似的。他说:“归根结底,喜剧得快乐。什么快乐来什么,怎么快乐怎么来。人生真的太短暂,任何人进剧场,肯定都是去寻找快乐,而不是找折磨去了。你们的戏,之所以红火,就是因为能给人提供快乐。就像制药厂,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能立马把痛止住,啪地先站起来,那就是灵丹妙药。你们演喜剧,但见人进去,立马笑翻在地,扶都扶不起,那注定是好戏。别整那些高深莫测的,那玩意儿现在不灵。人挣钱都累得要死要活的,千万别再给人家雪上加霜,一个字:烦!”
贺加贝并没有听进去。他倒不是不赞成牛乾坤的观点,而是眼睛瞅着牛乾坤,心里却惦记着万大莲。万大莲是不是也来过?并且让牛乾坤坐在这里,品着咖啡,看她穿着三点式,做浪里白条,千回百转?她到底在哪里?这个牛乾坤到底要把她怎么样?他终于脱口而出了:“万大莲……在这儿吗?”
“呵呵,你问大莲啊!她不来这里,这里是工作重地。她也说她不喜欢到处都是白色,挺阴森人的。”
贺加贝一怔:怎么跟自己的感觉一模一样?
牛乾坤接着说:“其实这里平常是不接待客人的,你贺老师例外呀!”
贺加贝问:“大莲……真的不唱戏了?”
“这你要问她呀!她喜欢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完全是自由的嘛!她很自由,很幸福,就这样!”说着,牛乾坤还学外国人那一套,耸了耸肩,平摊了摊手,实在让他感到恶心。
“她不唱戏……可惜了!”贺加贝还在争取,他觉得只要能争取她回到自己身边,一切就有希望。
牛乾坤说:“唱戏固然好,尤其是你们演喜剧的,但也并不是唯一的快乐方式嘛!人生快乐的方式多得很!比如这群女孩子,住在这么洁白的房子里,穿着这么洁白的衣服,像海豚一样游来游去,就很快乐嘛!哈哈哈……”说着他还自个儿放声大笑起来。
贺加贝也不知这笑声里,都潜藏着些什么意思,反正他觉得一点也不好笑。
他只关心万大莲:“她……她不上舞台,准备干吗呢?”他又忍不住地问。
“游泳,打网球,打高尔夫;再打打麻将,跳跳舞,看看电影,也可以看看戏。还有旅游:去法国看看红磨坊,去英国看看爱丁堡艺术节,去美国百老汇看看音乐剧,什么都可以呀!”
从牛乾坤的一招一式中,都让他体味到了万大莲的不可挽回。本来他还想打问的很多话题,也就再不想问下去了。倒是牛乾坤兴趣蛮大,老要打问万大莲过去的事。贺加贝觉得他没有义务给他提供这方面的快乐资源,也不想跟他多说,就起身了。
牛乾坤要送他下楼,他制止了。他不想跟这个人,哪怕是在一起多待一秒钟。
开始他感到很痛苦,一旦走出“满营中三军齐挂孝”的保健品厂,又感到一种轻松。他想到了游泳池里水饺一样下下去的那些“白海豚”,又想到万大莲,甚至有些替她担心。但又一想,人家既然走得那样决绝,自己又何必操这份闲心,而要去自作多情、自讨苦吃呢?
贺加贝突然想到了潘银莲,并且还让他想得有点挠心。
四十
贺加贝到河口镇找潘银莲去了。
贺加贝突然觉得那么对不起潘银莲,并且急切想见到她。
直到从牛乾坤那个制药厂出来,他才对潘银莲产生了深深的歉疚。这个万大莲的“刻本”,又一次像当初失恋那样,兀地出现在他面前。其实十天前,王廉举还提过潘银莲,说万大莲走了,有一个很好的替身演员。他问谁,王廉举说潘银莲。他还笑了一下,咋可能呢?潘银莲就是个服务员出身,从来没演过戏。而万大莲是什么演员?何等大牌的角儿?潘银莲怎么能补上这个台?这事说说也就过去了。他的心思全在万大莲身上,因此,潘银莲几乎都没咋想起来。只有万大莲让他彻底死心后,潘银莲才又重新复活起来,并且复活得依然楚楚动人。
贺加贝把车开得飞快。他隐隐记得潘银莲家在河口镇。当初为追她,还差点去过一趟。当然,那不是真去,就是为了得到她,而耍的小计谋。结婚后,潘银莲始终没有回过家,也没有要求他这个女婿去认丈母娘。记得新婚不久,他妈还提说过,让他陪银莲回娘家一趟,她说不用,也就不了了之了。但他知道,她每个月都是会给老家寄钱的。这次她突然要回娘家,并且那么坚定,都是因了他与万大莲的那种暧昧关系。直到这阵儿,他才回想起自己太注重万大莲的一切,而把妻子潘银莲的所有生命细节,几乎都忽略光了。他清晰地回忆起,离开那天晚上,她突然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很是对他狂蜂浪蝶过一回。并且是拥颈激吻,热泪交加,几乎让他生命窒息。那种从未有过的疯魔,弄得他简直不知所措。就连这会儿,他也不是很能捋得清潘银莲当时的内心活动。戏剧讲究挖掘人物心灵世界,他一路都在挖、都在掘,却终是没能挖掘清楚潘银莲当时的“人物行动轨迹”。
贺加贝很容易就找到了河口镇。
镇子在千山深处的一个窝凼里,离省城有一百五六十公里的路程。路况很差,极不好走。尤其是大山深处,许多地方都在开山凿石,炸得千疮百孔。但见有河道的地方,都麇集着挖沙机和人流,在战壕一样的河床里,开创着各自为政的天翻地覆的作业面。在进入河口镇的那几十里河道中,水已时断时续、若隐若现。只有挖沙、筛沙、运沙的人,像蚂蚁一样星罗棋布着。
在正式进入河口镇时,因路边开山放炮,贺加贝还被堵了一个多小时。
镇上就两条街道,几乎一半人家,都在盖四五层的小洋房。封了顶的,瓷片贴得红红绿绿。对联也是“招财进宝、五福临门”的花不棱登。贺加贝不知道潘银莲住在哪里,他想先把小镇了解个大概。最好是能当街碰上,给她一个冷不防的惊喜。街上到处都是泥沙、垃圾。五颜六色的塑料袋,被风刮得满树梢罩挂着。小孩子四处乱钻乱跑。猪和狗也自由散漫地闲逛着。很多家都开着铺面,以收购山货土特产和中药材为主,也有好多动物皮毛。他甚至看到了很漂亮的野鸡尾雉。那叫翎子,在唱戏行,是很值钱的装饰品和道具。两条街先是平行着,走到尽头,就交会到了一处,像个腿很长的人字形。他不得不停车下来打问潘银莲。
有人竟然认出了他,说电视上见过。很快便聚拢一堆人,像看怪物一样瞅着他笑。还有问他哥们兄弟怎么没来的。有人竟然还知道他父子仨都是耍丑的。还有那上了年岁的,竟说他爹十几岁就随师父一起来镇上演过《顶灯盏》。一些人前看后看,打起转圈地看他。他没做任何戏,他们却乐和得扑哧扑哧地抓耳挠腮了。他难道真的就这样好笑、好玩,竟然在如此深山大沟里,也当街爆棚了。
“请问潘银莲家在哪一块儿?”他很礼貌地打问了一声。
直到这时,有人才意识到他是找人的。几个人同时一指说:“那就是潘银莲他哥,潘大郎!”也有人喊叫武大郎的,喊完就都哄地笑了。
贺加贝朝众人所指的方向一看,一个十分矮小的男人,正站在一个木凳子上翻着炉饼。见众人都指着他笑,他也朝这边龇牙咧嘴笑了一下。
这是潘银莲她哥?贺加贝有些不相信。但有人已经在喊:“五福,大郎,有人找你妹子呢!”
潘五福就下了木凳,朝贺加贝十分友善地张望着。
贺加贝慢慢向他走去。
潘五福笑吟吟的急得直搓手。他明显是认出贺加贝了,但只是笑,不知咋开口说话。
贺加贝先搭腔了,想喊声哥,终是没喊出来。他觉得这个哥,与潘银莲之间的距离,的确有点大。
镇子很小,就在贺加贝与人搭话的时候,有人早把信息传到背街上的潘银莲家了。潘银莲正在帮娘喂猪,还有些不相信。但那几个长着飞毛腿的孩子,一口咬定,就是电视上那个耍丑的来了。镇上人都知道,这个耍丑的是潘五福的妹夫。潘银莲急忙撂下喂猪食的瓢,想朝街上跑,又觉得需要收拾一下。她一头打进房里,对着镜子,把蓬乱的头发抿了抿,挖抓着换了一条吊在半空的裤子,就跟着越来越多的报信娃娃,朝前街跑去。
潘银莲做梦都没想到贺加贝会来。几次不让他来,都是不愿让他看到家里的境况。这次赌气回来,完全是出于无奈。她已经不能忍受贺加贝对万大莲的那份丧眼感情,不走实在不得行了。可就在离开西京,火车进入秦岭大山的那一瞬间,一股眼泪还是忍不住奔涌而出。她扭头向窗外回看,竟然模糊成一片雨幕,再也不见了关中那宽阔无边的高天厚土。那天地,在她第一次走出大山时,像是步入天堂一般地神秘莫测。在这块偌大的天地里,她只有贺加贝和一点能随手提走的行李。一旦没了贺加贝,她便与这块土地一刀两断了。她感觉,自己跟贺加贝已是覆水难收。她在身边,他们都能那样肆无忌惮,一旦离开,还不知要如何兴浪做作呢。直到见他以前,她都不相信他真的会来。可走到前后街交会处一看,她傻眼了:竟然真的是他,已经被一街两巷的人,围得水泄不通了。
见潘银莲来,有人让开了道。贺加贝也看见了她。潘银莲在与贺加贝目光对视上的一刹那间,眼泪又止不住溃决而出。她是真的爱贺加贝!尤其是离开西京、回到河口镇的这些天,她才越来越觉得,自己把贺加贝已经爱得很深很深了。也许只有自己清楚,贺加贝一天有多累,多辛苦!挣的钱,基本都贴到剧场的装修上了。再加上外请演员和灯光、音响、场务这一摊,花钱真的如流水。连他弟贺火炬也是不能理解的,老有打问钱都到哪儿去了的意思。她知道,贺加贝连一条穿在里面的线裤烂了裆,都没舍得换新的。他说穿在里面讲究啥?当紧要花的钱太多。他只是把外面收拾得像模像样而已,因为他是名演员,有太多的场面要应付。今天他依然穿戴得非常讲究,甚至还打了领带、戴了礼帽。虽然礼帽她知道是掩饰那颗长得很特别的脑瓜的。有人在远处喊:“把帽子取了让我们好好看一下!”他很是配合,立马揭了帽子,转着圈地让大家看。“看好没?”他还左转右转地来回问。有人喊再转几圈,他就又再转了好几圈。他的头刮得亮晃晃的,在太阳下,甚至有些反光。尤其是形状,的确有点像多棱镜。大家对这颗脑袋看来是十二分地满意了,人群里就不断发出很是喜兴、愉快、满足的笑声。有人顺手还把她哥潘五福的脑袋摸了一把,喊叫说:“看这两个脑壳像不像?”惹得笑声一浪高过一浪的。河口镇街上大概从来还没这样热闹过,竟然有人被挤到铁匠炉子前,让铁水烫了脚踝骨,娘娘老子地喊叫起来。只听老者搭腔说:“领导前头,驴后头,铁匠炉子少圪蹴。谁让你不长眼!”笑声就更骤了。
贺加贝看见潘银莲过来,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竟然当着大庭广众的面,大喊了一声:“亲爱的老婆!”
这声喊,就像在舞台上唱戏一样,立即引起了满堂彩。他还夸张地把她拥抱了一下。在河口镇,这种当街拥抱,也是一件很稀奇的事。她有点羞涩,但仍是让他抱了。她特别需要这一抱,抱着,眼眶里又充盈出热泪来。她甚至在他肩上还擦拭了一下,她不希望一街人看她流泪。贺加贝这一来,似乎什么都是能够谅解的了!有人起哄架秧子:“亲一下!”“美美亲给一下!”他还真的把她亲了一下。亲得她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的。有人又喊叫让他把她抱起来,他就真的把她抱起来还颠了两下。然后,她很是幸福地把手塞进了他给她准备的臂弯。她需要与他紧紧搀起来,不仅给镇上人看,也给自己受伤的内心看。
贺加贝果然是来接她回去的。
听说贺加贝来,她的第一闪念,并不是什么好兆头。这么老远赶来,难道是急着办离婚的?无论怎样,他来了,总是对自己的尊重。她平日觉得最苦恼的,就是他对自己的视而不见。当他一声“亲爱的老婆”,还加着一个热吻、拥抱时,她就感到,当初死缠烂打时的那股热乎劲儿又回来了。一刹那间,她想,我仍是那个万大莲的替身?还是万大莲那边出事了?总之,她既感到温暖,也很是惶惑、惶恐。
贺加贝的到来,不仅热闹了一个镇,也热闹了一个家。在贺加贝没有到来以前,她娘反复问过她的婚事。潘银莲总是支支吾吾,不想正面应对,也无法应对,她还不知道这桩婚姻的底在哪里。镇上人也在打听,都知道她嫁了个名演员。虽然唱戏,在河口镇不是啥吃香职业,可省城那么大的明星,三天两头还会在电视上照一下面的人物,自然也是很风光、很有面子的事体了。潘银莲没想到,自己的婚姻在河口镇会有这么大影响,几乎成了家喻户晓的佐料。因此,输光输尽回来,就觉得有些灰头土脸。只有当贺加贝踏上这个小镇,并以那么高调的方式,强化说潘银莲是他亲爱的老婆时,她才有了一点直面小镇的勇气。
潘银莲她娘忙着又是杀鸡,又是煮腊肉的。为到灶头上取腊肉,娘还差点摔坏了腿,走路一趔一趔的,但趔得很快活。她娘就是要做给好麦穗看的:你不服帖潘五福,看看人家从城里来的女婿,多大的人物,把银莲都稀罕得跟啥一样,你算个啥东西?!尽管好麦穗也忙里忙外地打扫院落、剥葱剥蒜、摘豆角淘米的,还是得不到娘的一点好脸。好麦穗就在灶门口撂干话了,说:“你女婿要不是唱戏,耍丑,人尽其才了,只怕找个媳妇也是要难场死的事。”
“操你的闲心,人家那么好的唱戏手艺,还愁找不下媳妇,看找不下省长的千金。可人家偏偏就看上银莲了,还喜欢得跟啥一样!潘家,哼,祖坟厉害着呢!”她娘怒了好麦穗几句。
好麦穗说:“街上人都说,五福跟你贺女婿长得很像。”
“说鬼话,五福能跟人家比?”说完,她娘又觉得这话没说好,为抬高女婿,竟然把儿子给贬低了。
这正是好麦穗所要的效果:“你也知道你儿子跟人家没法比?”
她娘立马转圜道:“五福是没那个运势,要有,看没谁活得兴旺。他是比谁少了胳膊还是少了腿?”
好麦穗嘟哝着:“少是没少,就是短。”说完,提起半桶猪食出去了。
她娘对着好麦穗的脊背,又骂了一句:“婊子!”正好被进门的潘银莲听到,就埋怨说:“娘,嫂子好好的,你咋又骂人家?”
她娘说:“不骂她皮做烧呢。”
“娘,你老骂人家不对!”
“把你哥没欺负死,你还替那个烂货说话呢,哼!”
四十一
潘五福今天早早收了摊子,还在镇上买了一副猪的心肝肺提回来。他娘杀了大公鸡,他连正生蛋的鹅都杀了,生怕把妹夫待承不好。
潘五福看着这个妹夫老想笑。有人竟然说他长得像自己,难道自己就长得这么滑稽怪异?潘五福一直是笑眯眯的。他嘴大,笑出一口黄牙来,还前后挤对着没个阵列,像是河滩上被洪水冲来的一堆东倒西歪的峭石。厚厚的嘴唇老想把那口牙和红红的牙龈包住,却总是越包越显出包抿不住的短处。可他干起活来特别利爽,虽然四肢短些,抓鹅也跑得并不慢,贺加贝甚至还没跑过他。鹅也是潘五福先逮着,在压住鹅的那一瞬间,贺加贝还有意跟他比了比,四肢明显是比他长了许多、细了许多、有形许多。说他们像,大概是指面相了。可潘五福在日晒雨淋中,脸皮已糙得跟棠棣树皮一样斑驳。而他的脸,却在成百上千次油彩涂抹后,用精华护肤品反复润泽,依然保持着弹性十足的细嫩光滑。只是不敢想象,如果他也在河口镇上打芝麻饼,会不会风吹雨打得真成了第二个潘五福。他突然想起潘银莲最不爱他演武大郎戏的事。但见演,她总是极不待见,即使看两眼,脸上也是很奇怪的表情,从来不见她笑。他记得她说过,这没有啥好笑的。直到见了潘五福,他才懂得了潘银莲的意思。
潘银莲和她娘、她嫂子在厨房忙,他就跟潘五福在场院拉话。他问一天打芝麻饼,能挣多少钱?潘五福说:“也就能顾住几张嘴。”说完又补了几句:“这都要托老天爷的福!托河口镇人的福!他们不喜欢芝麻饼,我就完蛋了。”
“你的饼打得好,又香又脆,特好吃!”
贺加贝回来已吃好几个芝麻饼了。开始他看着潘五福的样子,还有点嫌不洁净。后来发现,潘五福比谁都讲究,啥都要拿到水池子洗一下。就连杀了鹅,他也会把地上烫下的鹅毛,收拾得一片不剩。还把他娘杀鸡的腌臜物,也一齐都拿到屋后挖坑深埋了。贺加贝还问他,你咋这讲究的?他说:“给人办置吃喝,稍不注意,让人拉肚子害病咋办?只要让人害一回,你就完蛋了。再说,咱人本来就遭人嫌弃,再邋里邋遢的,饼卖不出去,不就完完地完蛋了。”他爱说“完蛋了”这几个字。
贺加贝问:“你还有一个儿子在县城上学?”
潘五福又咧嘴一笑说:“再有两年就要去念大学了。到时还要靠妹夫帮忙呢。”
“那是一定的。”
贺加贝想多聊几句,潘五福话总是不多,可手里老不闲。他把洗好的鹅、烫好的鸡和炮制干净的猪下水,都入了锅,又在院里拿斧头劈柴火。劈得满头大汗了,依然笑出一嘴黄牙来。贺加贝试着劈了几下,差点劈到腿梁子上,吓得潘五福和潘银莲都直让他歇着。
这天晚上,贺加贝本来是想跟潘五福睡,他见潘五福的床铺也收拾得挺干净,可丈母娘却偏要他和潘银莲睡,说:“夫妻就要有夫妻的样儿。结了婚、扯了证的,莫非还能跟那些没规矩的人一样,想睡哪儿睡哪儿。”她娘说这话时,故意喊得满院子都能听见。
潘银莲还是满脸含羞状,像是新婚一样。等娘把一切安排好,人都出去了,她还磨蹭着,不朝床上去。
在有些昏暗的灯光下,贺加贝见潘银莲长得越发心疼可人,就一把搂住,摁上了床。潘银莲直喊:“灯,灯!”她是要关灯,贺加贝却急着要狼吞虎咽。潘银莲还喊,他就用脚丫子去够灯绳,半天够不着,潘银莲才起身拉灭了。就在贺加贝二起范儿,把她猛地甩到床上,故意做了个饿虎扑食状,腾空而下时,床竟然“咔咔嚓嚓”窝了下去。贺加贝开始还以为是地震了呢,很快就意识到,是床塌了。潘银莲扑哧扑哧笑起来,说:“疯死呢疯!”紧接着,就听她娘在外面问:“咋了?银莲,啥响?”潘银莲笑岔了气。她拉开灯一看,果然是支床的凳子腿劈叉了。
潘银莲不想开门,不愿让娘看到这一幕。可房里实在没个支床的东西,总不能把床板摊在地上吧。地上潮,有蟑螂,还有老鼠乱跑。她不得不把门打开了。谁知门外不仅站着娘,她哥也站在她娘的身旁憨笑。尤其是她嫂子,远远地站着,手里还拎着喂猪食的瓢。看来床垮塌的声音的确很大,好麦穗是从猪圈那边跑过来的。
她娘立即明白了意思,吩咐她哥麻利找凳子。
潘银莲实在弄得不好意思,尤其是面对着嫂子。好麦穗却远远地撂过一句话来:“五福,去把老屋场的两个磨凳拿过来,那个结实。”
连贺加贝都听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娘说:“胡说啥,磨凳能支床?就把堂屋支栲栳的那两只凳子拿来。年前新打的。”
贺加贝睡到半夜时,突然听到外面有哭声,是老屋那边传来的。他发现潘银莲早都醒了,也在侧耳细听。
贺加贝问:“是你嫂子吗?”
“是吧。”
“这半夜哭啥?”
潘银莲说:“睡吧。”她把被子朝起拉了拉,故意遮了遮他的耳朵。
这时只听外面一阵铃铛响,她娘就骂开了:“嚎丧啊嚎!好端端个家,硬让丧门星嚎背晦完了!”
好麦穗的嚎哭声更甚。
贺加贝说:“去看看吧!”
潘银莲就起身出去了。
在潘银莲去老屋场的时候,贺加贝也起来了,他想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听潘银莲在好麦穗房里说:“嫂子,你到底咋了,我回来半个月,你半夜都哭好几回了。”
“我也不想哭,可就是忍不住……我这都过的是啥日子呀……你娘还老骂我……”是好麦穗的声音。
贺加贝从窗户外的灯影里能看到,潘银莲在摩挲着好麦穗一耸一耸的脊背。
她娘还在自己房里骂人。
她哥这时也爬起来,在门口蹲着抽烟。
大黄狗蹲在她哥身边,有一声没一声地乱叫着。
当潘银莲从她嫂子那里回来,与贺加贝再躺到床上时,就都睡不着了。
“你嫂子到底咋了?”他问。
“没咋。”
贺加贝就再不好问了,侧身搂了搂她,她轻轻挣脱了,说:“你还来找我干啥?”
“你是我老婆呀,不来找你找谁?”
潘银莲哼了一声:“我还是你老婆?”
贺加贝说:“那你是谁老婆?”
“我不当谁的影子、替身。”
“你就是你呀!”
“贺加贝,我的情况你知道,我家的情况你也都看到了,我不赖着你。要咋,随你便,就是别把人当傻子。”
“我真是来接你的。过去有我不对的地方,可啥事都没有,我可以给你赌死咒。现在一切都结束了。”贺加贝说这话时,还长长叹了一口气。
“啥结束了?”潘银莲问。
贺加贝也没具体说啥结束了,只赌咒发誓说,以后就爱你一人了。说完,他又要朝潘银莲身上翻。潘银莲闪开了,但他还是翻了上去。他甚至有一种新婚感。
这时,老屋那边她嫂子又大哭起来,哭得很是瘆人。
她娘也开始拉铃铛乱骂。
大黄狗有一下没一下的,也乱咬起来。
乡村的夜晚,的确让贺加贝感到有点不可思议。
四十二
贺加贝来河口镇的事,轰动了一镇人,自然领导也立马知道了。他们先是来看望了名人,然后提出:根据广大群众强烈要求,一定要请贺老师给大家热闹一下。戏台子都是现成的。说前几天,县剧团来为物资交流会演了几场,台子和开会的彩门都还没拆。贺加贝说没配戏的,也没乐队,不好演。领导说:“都想看看贺老师耍丑,有你一个人上台蹦跶一下就成了,不需要那么大的摊场。”贺加贝也不好纠正他演的是喜剧。反正在不少人眼里,喜剧就是耍丑,就是胡蹦跶。他对这种认识一直比较反感。他说:“演喜剧也是演戏,不能凑合。”镇领导说:“不需要那么严肃,就弄几个耍戏子,扮几个鬼脸,让镇上人乐和乐和就成。”他还不好发火,这毕竟是潘银莲一家人的父母官,惹恼了,怕人家对潘家不好。他就勉强答应了。
全镇立马吵吵起来。连镇外四处八下、沟沟岔岔的人,大半晌都拥到街上,等着看贺加贝晚上耍丑来了。开始贺加贝只准备了几个段子,想上去说说唱唱,搞上三四十分钟节目就行了。没想到,来了这么多人,他觉得不好应付,也不敢应付,就想再弄个小品,或者小戏,演到一个半小时左右,好歹也是个晚会了。可这阵儿,配演到哪里找去?他突然想到了潘银莲。就在万大莲执意要离开梨园春来时,王廉举就曾经说过让潘银莲顶包的事。他觉得简直是开玩笑。王廉举却说:“没啥玩笑不玩笑的。又不是演《游西湖》《白蛇传》《杨门女将》这些功夫戏,唱念做打,样样得全乎。你用万大莲图的啥?还不是图她漂亮,有名。而潘银莲就长得跟万大莲一模一样,又是你老婆,还愁鼓捣不出名声来?为啥不用呢?一用保准火!”他到底没采纳王廉举的意见。今天是事情逼到这一步了,他突然想试一试。可跟潘银莲一说,她先笑得溜到灶门后去了。他再三再四煽惑,潘银莲就是不上套。最后他吓唬说:“不演了,咱干脆开车溜!”这下把潘银莲吓着了,乡里乡亲的,来了好几千人,哪里敢一溜了事?她才放了软话。可要登台,她还是吓得有点打摆子。贺加贝就选了一个最简单的戏《罚赌棍》:女角只是拿着几件家法——锅铲、火钳、吹火筒,收拾好赌博的男人,让他顶着一摞麻将牌钻床、钻桌子、钻板凳。头上的牌掉下一颗,给一锅铲;再掉,又是一火钳;还掉,就美美给一吹火筒;直到被体罚得保证金盆洗手,才从床底拉出,夫妻和好如初。戏主要是贺加贝的,她只需给些刺激就成。这戏她看过无数遍了,词大略也是记得的。贺加贝就带着她走了几遍。走着走着,她又不干了。她一不干,贺加贝就说那咱开溜。她又觉得不合适,最后就硬被捉弄上场了。
这天晚上,河口镇人山人海,观众比县剧团演出时能多出四五倍来。都知道电视里那个耍丑的来了,还是父子仨中现在最厉害的那个家伙。老丑火烧天,丑就耍得把人肚子筋能笑断。这个货更厉害,传说把一个边纳鞋底边看戏的老婆,端直就笑死在台下了。因此,一些年龄太大的老汉老婆来,都还有人阻挡,说怕出人命。大家也都知道,这个名丑是潘家的女婿。潘家先是以卖饼的矮子潘五福出名,远近都叫他“武大郎”;后来又以他媳妇好麦穗名上加名,背地里都称她“潘金莲”;再又出了个在省城找了名丑的潘银莲,潘家简直就是河口镇的“名门望族”了。都说碎女子潘银莲可是把潘家的风水一瓢舀尽了,长得跟天仙似的,还差点当了县长的儿媳妇呢。后来又传说不是县长,是省长……总之,戏还没开始,底下已经说得欢天喜地、神龙见首不见尾了。
演出前先是镇领导讲话,无非是镇上经济发展形势一派大好那一套。见底下人不待见听,就转向赞美河口镇的好女婿了。他特别渲染道:“今天,是看咱自己的女婿耍丑哩。咱的女婿丑耍得有多好,我就不多讲了。反正坐在隔壁邻舍的都要注意了,凡当场笑岔气的,一定要帮着把气接上来。要是笑死了,坐在旁边的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尤其是儿女,有重大监护责任!你要是不负责,一旦有人笑死,本镇概不负责!开戏!”镇领导先把大家乐坏了。大家还没见他跟群众这样开过玩笑呢。
在山峦夹出的一溜川道中,今晚引爆出了一口天锅的沸腾。
自贺加贝刮得白亮白亮的菱形脑袋一亮相,天锅就开了。他再在眉眼上做点文章,上下左右有节律地错动一番,立马就浪一样笑倒一片又一片。他说:“模样就这么个模样,女婿就这么个女婿,也不知父老乡亲们满意不满意?”底下有喊满意的,也有捣蛋喊叫不满意的。“满意不满意,你说没意义,只有丈母娘,才懂爱女婿!”大家的眼光哗的一下就集中到了潘银莲她娘身上。她娘本来已经笑岔气了,这阵儿,只乐得捶隔壁她二舅母的腿,二舅母是真的在帮她摩挲着脊背接气了。一波没笑完,贺加贝又引逗起下一波:“丈母娘满意不上算,还得看咱的大舅官。”他把手朝潘五福一指,台下又哄闹起一摊,都朝潘五福指指点点。潘五福笑得嘴张了小碗口大,有人还把他架起来,让更远处的人看。好麦穗正看得得意,见一些人把潘五福架起来乱摇晃,立马红了脸,缩了脖项。
一阵热场子的笑闹后,贺加贝开始了单口表演。他万万没想到,城里演出特别精彩的那些语言,在这里竟然毫无效果。底下没有人关心奶酪、咖啡、豪车、别墅、出国、情人、游泳池。那么鲜活的“爆料”,就像烧红的铁器一下塞进了冷水桶,只嗞的一声便没了动静。也许是期望值太高,他怎么调味、增色,都挑不起兴奋点来,冷汗立即就渗满了他全身。好在演员都有随机应变的能力,他临时将城里最火的那些段子,调整成了过去他爹火烧天在乡村演出时“所向披靡” “无往而不喷饭”的“十八扯”。所谓“十八扯”,就是将秦腔、眉户、碗碗腔、关中道情,甚至包括京剧、豫剧、越剧、黄梅戏等的精彩旋律,杂糅到一起的一种故事说唱形式。说唱内容无非是前朝后代、悲欢离合、家长里短、儿女情长那些“洞明世事”“练达人情”。这也是丑角戏的精华所在。但很是需要演员的模仿能力和演唱功底,尤其还需要与现实、现场的密切结合能力。他爹说过,那才是一种喜剧的真正临场创造。要不是他小小的跟火烧天学了一手,这种场面还真有些镇它不住呢。场子慢慢又热了起来,贺加贝才渐渐进入表演佳境。
眼看一个小时过去,最后“一盘菜”该上桌了。潘银莲吓得两条腿直抖搂,手中的“家法”也有些拿捏不住。后悔已晚,她只能硬着头皮朝上冲了。她打小就没演过戏,连在学校排文艺节目,也总是朝后缩。没想到,让贺加贝一下还把她推到前台,要正经演戏了。镇上派出所所长到后台说,开演后,观众都快聚到上万人了,连县城都有开车来看戏的。这更是加重了潘银莲的紧张情绪。
贺加贝演完单口节目,下来改妆、换行头。舞台上临时插了镇城村主任的一段话,这是提前安排好的,算是垫场。主任在追查:“谁趁上次看《窦娥冤》,把县剧团一个好勾锣偷走了。给人家新买一件,人家都不要。说那个勾锣子打了几十年,声音好得很,赔都没法给人家赔。谁拿了赶紧拿出来,悄悄放到村委会门口就算了,村上也不说你是贼。要不然,等我查出来,村里就跟你不得毕,啥好事以后都别想!”村主任一边说,一边踅摸侧台,看贺加贝准备好了没有。贺加贝累得够呛,加上换妆换行头也麻烦,急忙不给他打手势,他就继续在台上胡发挥:“哪个偷了人家县剧团的勾锣子,是准备回去给你丈母娘做丧事吧!做丧事也有和尚道士,庙上不缺勾锣子,还轮不到你偷。做小偷,下辈子不变矮子就变矬子,没一个好货!”贺加贝急忙给他打手势,他才住嘴下台了。
贺加贝看见潘银莲浑身直打闪,就鼓励了一句:“有我怕啥,上!”他先一手提溜麻将,一手捂着脑袋跑了出去。紧接着,潘银莲就撵了上来,底下立马炸了锅。有人喊叫:“那不是潘家的碎女子!”贺加贝满台乱钻乱躲着,故意撩拨,也是引导、调度潘银莲撵他。拿着锅铲、火钳、吹火筒撵人,似乎也没啥难度,她撵着、威胁着,竟然把满场子就搅热火了。贺加贝悄声说:“嫽扎咧!继续!”潘银莲便有了底气。她把撵不上赌徒丈夫,而将家法拍打桌子、板凳的动作,做得很厉害、很到位,甚至连凳子都被火钳打翻在地了。立马,她就赢得了观众的认可。下面的戏,她就越演越有了信心。贺加贝给她反复交代过,重要的是不怯场、不笑场。怯场,看来是有所克服,而笑场,她咋都有些忍不住。她本来笑点就低,过去但见贺加贝和贺火炬演戏,就笑得直不起身子。她爱贺加贝,也是因为他在舞台上可爱。她想跟了这样的人,一辈子是不会不快活的。没想到,快活之外,也让她尝够了苦头。这阵儿还不能走神,她是在台上演戏。贺加贝大概觉得她已进入角色了,就故意用了几个耸动耳朵、抽搐眉眼的动作,搞得她扑哧笑出声来。好在她立马背过观众,没有让笑场暴露出去。她在梨园春来知道,每次演员笑场,都是要严重处罚的。她很快调整了情绪,尽量不看贺加贝的表情。贺加贝也努力把怪脸只做给观众,而尽量减少对她的刺激。戏顺顺利利演了下来。当贺加贝拉着她一起谢幕时,底下甚至有齐声呼唤“潘银莲!潘银莲!潘银莲”的声音,她被呼唤得热泪盈眶。没想到,人生还演了这么一出戏,并且是在家乡的舞台上。更重要的是,她是与自己丈夫一起表演的。任贺加贝给了她什么样的痛苦,那一刻,也都烟消云散了。
贺加贝和潘银莲的演出轰动了全镇,也给潘家长了脸。潘五福再把芝麻饼摊子推上街,甚至都多了来吃饼和说戏的人。她娘也借上街买盐、打醋的机会,从前街转到后街,收获了不少赞美女儿女婿的好话,弄得喜滋滋地有了人脉脸面。就是嫂子好麦穗不高兴,一些烂嘴货见了她老说:咋不把你家五福也弄去唱丑呢?不定还能唱成个名丑,也就不用起早贪黑卖芝麻饼了。气得好麦穗都想唾到他们脸上。
贺加贝把潘银莲接走了。
接走潘银莲那阵儿,小镇很轰动。
四十三
梨园春来自从走了万大莲,很是紧张了一阵。万大莲的确有她的台缘,进来吸引了一批观众,离开,又带走一批,但大多数毕竟还是来看贺氏兄弟喜剧的。
贺加贝接回潘银莲,第一个先给王廉举说:“王老,你有眼力!”他把王廉举叫王老,其实是一种尊称。王廉举并没有那么老,他在女演员窝里,老让人家叫他哥哥。有的把他叫王哥哥,有的叫举哥哥。他说举哥哥好,说明你们了解哥哥的实际情况。惹得姑娘们把他撵得满后台乱飞。
“啥眼力?”王廉举问。
贺加贝说:“潘银莲果然能演戏。我这次去她老家,事急了,把她硬逼上台试了一下,还行。就是紧张,但表演很自然,能调教出来。”
王廉举把桌子一拍说:“我王廉举啥时还把事情看走眼过?这么跟你说吧,现在这个摊摊演的喜剧,就是生活情景剧,不需要啥功夫。有功夫演着还别扭,太像拉开架势唱戏。万大莲那么大牌的角儿,到这里演出,其实就是给观众看了张熟脸。她脸盘子也的确心疼、赢人,可除此之外还有啥?而你老婆潘银莲,就长着这么一副心疼的‘盘盘’。缺了万大莲这芫荽,还真做不成席面了?咱就把小潘推上去,保不准还引起轰动呢!”
贺加贝也在算大账:自万大莲走后,多个小戏小品都需补角。为了应付场面,他先后找了四个演员来应对。一人分担三四个小品,还常有忘词、乱了舞台调度的。戏倒是补上去了,但成本明显加大许多,观众还不太买账,都反映没有万大莲戏好。每每想起万大莲,贺加贝心里都会猛烈抽动一下,难以控制情绪。尽管潘银莲回来了,可万大莲留下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还是老让他要不由自主地一声叹息。他在努力抹去万大莲的一切印痕。无论从哪个角度讲,他都要把潘银莲推上来。他要用潘银莲这个替身,把万大莲那个原身,彻底遮蔽掩盖掉,是必须的!是完全彻底的!他在暗暗发誓。
他跟潘银莲商量了他的想法,潘银莲一百个不同意。她说在河口镇是没法了,才上去丢人现眼一回。这是省城,并且上场的都是专业演员,她哪敢上去瞎晃荡。任贺加贝再三再四诱哄,潘银莲就是不上道。没法了,贺加贝找王老说,王廉举把腔子拍得直响:“包在我身上了,绝对把她弄到台上去,还要整出第二个万大莲来,你信不?等着瞧吧!”
王廉举那张嘴的确是很有名的。他能把北边半个城的人,忽悠到“王记葫芦头泡馍馆”吃得热火朝天,就全凭这张说得清水能点灯的嘴。在他家泡馍摊子上,经常有夫妻闹仗、妯娌不和、兄弟反目、同事甩锅的。多数都被他说得事理明鉴,云开雾散。当然也有被他说得头涨脑残,而凶狠出拳的。好几次,就是因为他说快板一样,把人家的痛苦整得有点过于闹剧,而被迎面浇了愁酒凉茶。更有暴跳如雷者,能端直当嘴给他几拳。他有一颗置换过的高级烤瓷门牙,就是一次“劝和未遂”的成果。好在那是一个有钱老板,打掉了,给他补的是一颗价值两万多的正经门牙,算是亏损不大,何况失去的,还是一颗有点斜楞的龅牙。多数时候,他的嘴绝对是无往而不胜的。对付潘银莲,他几乎觉得是小菜一碟。
那天潘银莲正在票房结算票款,王廉举走了进来。
王廉举进门就是一阵数来宝:
说金山,道银山,
都不如自家置点田。
说金殿,道银殿,
都不如自己开个店。
唱戏看着不挣钱,
名角的兜里沉甸甸。
借风扬场是关键,
吃啥喂啥不敢反。
春来要想红梨园,
上阵还靠贺家班,贺——家——班!
潘银莲听着笑了,说:“王老师真是大写家,弄啥都整得一溜一串的。”
王廉举说:“你说王老师说得没道理吗?你想想看,那个万大莲突然一撤退,让梨园春来受了多大损失?还不汲取教训?还敢老让别人牵着鼻子走?”
潘银莲一下就知道王廉举是干啥来了。她说:“也没啥,有钱大家挣么。只要场子红火,戏钱贺家兄弟也是挣不完的。”
“瞎说!梨园春来就是贺家的名气撑起来的,一处烧火,八处冒烟还能成?有些钱,可以让大家挣;有些钱,明明自己能挣,为啥要揽闲别人来打平伙分?比如万大莲过去演过的角儿,你就完全可以接过来。为啥要再掏高价,请四个人来分灶端碗吃饭呢?”
“人家都是专业演员,我啥也不是。”潘银莲说。
“我也不是专业编剧。前边那个啥子柏树也不是,不照样写戏编戏,红火得一塌糊涂?我还准备上场串角儿呢,下个戏就上,你信不?”
潘银莲一笑说:“你肯定能上,但我不行。我就卖票、打啰嗦、做后勤可以。”
“糊涂!”王廉举用指头敲着桌子说,“你好糊涂哇银莲!能朝前上,为啥要朝后搡?我都听加贝说了,你在家乡演出很成功嘛!”
“别听他瞎说,那是赶鸭子上架。”
“鸭子既然赶上架了,就在架上待着有什么不好?告诉你,你要确保你的地位不变,还就得朝更高的架上攀!”
潘银莲不说话了。
王廉举接着说:“我现在给你初步说出要上的十条理由来,你听好了,要是说得不对,就权当一风吹了。第一,梨园春来处于困难时期,大媳妇应该主动出来担当作为!”
潘银莲扑哧一笑:“有那么严重吗?”
“还不严重?发展的关键时刻,当家花旦抽了吊桥,这是什么行为?你听好了:第二,票房受损,吃饭的嘴,无形中增加多张,大媳妇不能只管票款,而不顾实际收支状况。”
潘银莲又惹笑了,说:“你咋说得跟演电视剧一样。”
“你嫑笑。”王廉举很是严肃地说,“第三,人心涣散,都把梨园春来当了韭菜园子,想割来割一把,想走就可以随便走,作为梨园春来的老大,你丈夫贺加贝拿什么制约人?”
潘银莲又想插话,被王廉举制止了:“第四,万大莲的走,实际上动摇了梨园春来的根基,必须有得力举措加以防范和弥补。你嫑插嘴!第五,新来的四个替补万大莲的角儿,在外面都有点名气,随时也有‘耍大牌’‘玩个性’而拍屁股走人的可能性。第六,注意:她们都很漂亮,都很年轻,也都很欣赏你丈夫的喜剧才华,这个你懂的!第七,文艺团体最害怕的就是台上台下,嘻嘻哈哈,眉来眼去,吱里哇啦,看着是演戏,演着演着就演出了麻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