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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彦 当前章节:15485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6:10

“你别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潘银莲有些反感了。

王廉举见有效果,继续扩大战果、火上浇油:“第八,老大的弟弟贺火炬并没有安分守己,甘当老二,甘为人下……”

“别瞎说,人家兄弟关系好着呢。”

“好着呢吗?好,不说这个。咱说第九:你如果不上位,难道还准备等着贺加贝把万大莲重新请回来不成?这不是没有可能的,很多事都会由事不由人。再说,人与人之间的各种关系,说不清,道不明,有时看着大幕落下,灯灭油净;转眼又会死灰复燃,更鼓声声。九九归一,就一个字:复杂得很很!(明明是五个字,可王廉举常常会把一切都归为一个字,说出来却是一长串)好吧,咱说第十:形势所迫,你不得不上。迫切的形势,我还可以给你分析十条,可眼下最当紧的一条就是:抓住重要机遇;抢占有利地形;稳固大夫人地位;让闲杂人等(他故意顿了一下)无——隙——可——乘!夫人哪!一个字:来日无多,抓紧践行!”

潘银莲既觉得王廉举这个人很可笑,又觉得他说得有道理。经不住王廉举三扇四簸的,在他“三顾茅庐”、条分缕析地数次演义当前严峻的“天下大势”后,她就答应试试了。

这一试,就把潘银莲试到了台中间。

四十四

贺火炬已经忍无可忍了,他觉得他哥贺加贝,越来越想把梨园春来变成他个人的戏班子。过去他是特别反感贺加贝讨好万大莲,冷落潘银莲的。万大莲离开后,贺加贝突然又一反常态地稀罕起潘银莲来。不仅去山里把人接回来,而且还撺掇潘银莲上戏,这在贺火炬看来,简直是胡闹至极。潘银莲虽然长得酷似万大莲,但完全是个业余坯子,上台哪儿都不对劲。可大家煽惑着,还说她演得纯情、自然、原生态。在他看来,那就是白丁、傻帽、业余范儿。尤其是王廉举,竟然吹嘘潘银莲的表演说:“小潘已完全超过万大莲!”黑白颠倒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王廉举本身就是个业余编剧,有人干脆说他是掂大勺的,写的段子白如开水不说,还恶俗透顶。都觉得他的水平,远在镇上柏树之下。可他还成了贺加贝的“当红师爷”,烂嘴特能白话不说,啥事还能做了一半的主。尤其是他那张爱吃大蒜的臭嘴,远远就能闻见。每次对词,他还爱戳在中间解释剧情,分析人物,阐述什么主题思想。他牙齿上,老粘着一片韭菜或葱花,唾沫星子能溅几尺远,还呈水龙头般的花洒状。在贺火炬看来,王廉举写的本子就是一堆狗屎,哪里值得刨来刨去地细品细嗅。可观众还就吃他的药,上座率不降反升。王廉举也就在梨园春来,越混越有了名头地位。

贺火炬一直想离开,并且是想考专业戏剧学院,但他不愿给人讲,只是暗地里读书复习着。如果说过去还有些犹豫,现在已经很坚定了,他不想再跟在贺加贝后边瞎混。他有一百个理由需要改变环境,重新安排自己的人生。过去他爹火烧天在,他是一门心思在学武丑。他爹说,年轻时学武丑有好处,练就一身武艺,到老了,也不愁饭碗端不硬朗周正,武丑是能让丑角管一辈子的基础戏。他爹死了,跟着他哥贺加贝演出,就越来越用不上武艺了。到如今,竟然连潘银莲都成了“当家花旦”,唱戏还有什么技术含量?还有什么意义呢?就是王廉举说的话:街上任意拉一条狗来都能演,只要戏包人。他是吹他戏写得好,把演员能包住。仔细想,又何尝不是如此呢?电影电视上多少不会表演的,都成了明星、丑星,潘银莲又为啥不能做这个“当家花旦”呢?

这一行是真的太没意思了。尤其是跟在他哥后边混,乏味得很。他觉得他哥越来越自以为是,甚至夜郎自大。他给建议啥也不听,就任由王廉举把戏越弄越俗,越搞越像大杂烩、串串烧。问题是出票率还一个劲地看涨,反倒证明,自己一次次建议都是幼稚可笑的。虽说对外他们还是贺氏兄弟的摊子,可实际上就是他哥一人说了算。现在他嫂子潘银莲又领了一份“主角”的“包银”,自然大头都是人家的了。说是钱都在贺氏锅里搅着,锅盖却是他们夫妻捂着。先前他想买一辆摩托车,都说钱不够用,得先花在扩大经营上。现在两个演出场子都装修一新,见天爆满,也不见分红分利。摩托车还是没买。“包银”涨幅也不见增大。钱都到哪里去了?老听贺加贝说开销大,到底有多大,也没跟他细算过账。他感觉,自己是被贺老大忽悠了。

自他一腔真诚,把初恋献给外国妞摸鱼儿被耍弄后,整整痛苦了小半年,才从情惑中走出来。也说再找个对象,结婚过日子算了,可找来找去,至今还是单吊着。自己虽说是个“丑星”,可漂亮姑娘要想下狠心跟自己,也还是要犹豫再三的。“好玩好耍不能当饭吃!”这是好几个女孩子的爸妈,在面临最后抉择时撂的话。还有一个已算是“准丈母娘”了,竟然说:“找这丑的男人,将来是准备让你们的后代变猿猴吗?是个富猴也行哪!可这猴,就是敲锣锣上杆杆的耍耍猴,要他何用?”气得他都想把那“老母猿”剁了。遇见哥嫂也偏不给力,这年头,连个进口摩托都玩不起,更别说高级小轿车了,如此实力,还能把谁吸引来?

当然,他也体味到了他哥贺加贝婚姻的不幸:一心爱着万大莲,人家却从来都没把他放在心上,整得他发冷做烧、要死要活的。到头来,万大莲还是跟“酷毙了帅呆了”的牛老板走了,他不得不回头去把潘银莲又接回来。潘银莲毕竟就是个端盘子的服务员出身。过去贺火炬也很是喜欢,觉得她本色、淳朴、真实、可靠,现在他渐渐不这么看了。上了台、扮了角儿的潘银莲,好像也有点飘飘然了。而那演的是什么呀?台步都是乱的。再加上王廉举的臭戏本,和他时不时也要登台进行的那些令人大倒胃口的客串,他是真不屑于再在这个舞台上跟他们一起瞎混了。他在下暗功夫,非通过考学这条路子走出去不可。

最终,贺火炬没有考上他想去的戏剧学院,而是进入了外省一个大学新成立的艺术学院。文化课成绩一般,但因表演好,初试、复试都把评委笑倒一片,而破格录取。

贺火炬把消息告诉贺加贝时,贺加贝愣了半天没说话。

这阵儿,贺氏喜剧事业正在上升阶段:梨园春来没有因为镇上柏树和万大莲的离开而步步走下,相反,王廉举和潘银莲的替补,还使两个剧场的票房日渐走俏起来。王廉举已完全顾不上自己的葫芦头生意,一门心思“沉醉于艺术”了,不仅编,而且还登台“小露一手”地演。潘银莲前后也就磨练了半年多时间,就被观众完全接受,还有说她比万大莲演得更“天然去雕饰”的。正在贺加贝准备大干一番时,贺火炬突然要去上学,一下又把他打趴下了。

贺加贝知道自己说不通弟弟,就又让王廉举这个“牙客”去劝。

王廉举对谁心里都有底,唯独对贺火炬,心里没半点谱。他总觉得这家伙怪怪的,迟早手里捧着一本书,不大喜欢跟人交际来往。对于他王廉举的编创才华,基本也是不大瞧得上,有时甚至嗤之以鼻。但梨园春来面临如此重大的危机,“王师爷”也不能袖手旁观。因为这里面,已有他一杯不算小的羹了,即使是拿鸡蛋碰石头,他也得去碰一回。王廉举专门刷了牙,用盐水漱了口,还嚼着一个口香糖,才走近贺火炬的。因为贺火炬从不给他留情面,有几次剧本对词,他牙上有点什么花花,他都当面抗议道:“把牙花子剔净了再分析剧情。”什么玩意儿!今天牙口肯定是没问题,他是咧开嘴,照过镜子的。谁知领口却出了问题。他刚在贺火炬对面坐下,贺火炬就指着他的领子说:“那是啥?白浓浓的?”他用手一摸,是一堆牙膏沫,滴在了西服的领子上。把他家的!让他先是慌乱了阵脚。这驴日的真是个怪物,总是能把你弄得先失去了自信,才不怀好意地等你端出下文。他用手指头先抹掉泡沫,稳了稳神,才开口继续说:“火炬,不应该呀!我虽然不敢妄称你的长辈,可总还是比你大了二十几岁,经见的场面也多了……”

“你那是咋回事?”贺火炬又指他的手背。

手背又怎么了?他低头一看,真是出了奇了,手背上怎么粘了一坨软乎乎的黏稠物,看上去极像半干的鼻涕。把他吓一跳,又是撞见什么鬼了?好在不是鼻涕,而是在后台化妆间蹭的凡士林。他刚洗完手,顺便把凡士林多抹了一点,结果那瓶凡士林污染了化妆油彩,竟然有点酱紫色。有一坨没抹匀,正好堆积在两个指缝中间了。这个瞎货,就专门能从你身上的细微处,找到狙击你的子弹,从而把你整得手足无措、心绪烦乱。他把那坨难看的凡士林又抹了几下,竟然把手抹得五马六道。这手,也就再不好朝人前摆放了,更别说在谈话中借手势做些必要的辅助。他准备得很充分很完备的一席话,也被搞得支离破碎,说出来,连自己都觉得是苍白无力、痴人说梦了。

当王廉举很不自信地从贺火炬面前站起来时,贺火炬又给了他致命的第三击:“老王,以后记得把裤子拉链拉上。”

他娘的,还真是没拉上,里面鲜红的裤头都露出了小一巴掌。他觉得红裤头对自己运势好,都穿很多年了没改过色。今天为见贺火炬,他还专门穿了条新的,结果一紧张,竟然就忘了拉拉链。跟这小子打交道,就一个字:累死人!怄死人!气死人!

王廉举气呼呼地给贺加贝交差了,说他已仁至义尽,无力回天。

贺加贝不得不亲自面对这个兄弟了。

贺火炬一副很是不屑的样子。

贺加贝说:“为啥?演出这么红火,需要到一个新成立的学院去学艺术吗?你给他们当老师都绰绰有余。听王廉举说,他都被一个艺术学院聘去教授编剧实践课了。要学,梨园春来就是最好的学校,天天都在创作,天天都在实践。如果是为了混文凭,咱需要这个吗?多好的演出市场,为啥要白白耽误了呢?也许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你还记得咱爹说过的话吗?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喜剧也不是能唱红火一辈子到老的。”

任他哥怎么说,贺火炬都死不开口。

他们兄弟是在贺家客厅谈的话。他爹火烧天的遗像还在那里摆着。

他妈逢年过节,都是要给火烧天烧香、上供的。一边烟雾缭绕,一边还要放火烧天的录音录像。那些录音录像是配有观众效果的,每说一句,都会哄堂大笑好一阵。搞得好像火烧天又回来了一样地热气腾腾。

今天是端午节,他妈一早就把粽子摆在火烧天遗像前了。两边插着艾叶,中间还敬了西凤酒、兔脑壳。火烧天最爱用兔脑壳做下酒菜。直等到晚上快十二点了,两个儿子和媳妇潘银莲才演出回来。他妈也知道贺火炬要去上学的事,自然是不同意了。戏唱得好好的,怎么偏去兴这浪作这妖呢?你爹也没上几天学,不是一样红遍了大西北,还养活了一大家子人。如今兄弟俩这势头,比你爹还要红火、还挣钱,为啥偏要出这幺蛾子?

这些话,对于贺火炬已经没有任何作用了。任他哥说,他妈骂,甚至他爹火烧天在烟雾缭绕中,也阴沉了脸,瘦削了腮帮,不见了平日的喜剧色彩。可贺火炬仍是做了九头牛拉不回的犟驴。说到最后,甚至有些摊牌的意思,他想要把前边的账算一算。既然是贺氏兄弟的梨园春来,他不干了,就想得到属于他的那一份。

他妈把火烧天面前的老酒盅,拿起来啪的一下摔碎了,拿酒盅时把兔脑壳也绊得滚了一地:“看你兄弟皮薄成啥样了?才合伙几天,就弄得这样生分,真是亏了你家先人!”

潘银莲捡起破碎的酒盅和都圆睁着眼睛的兔脑壳说:“妈,火炬要算账,也是应该的。我和加贝给他算。”

他妈突然抱住火烧天的遗像,嚎啕大哭起来:“你个老不死的呀,为啥死得这样早,眼看家就要散伙了,你也不起来管一管……睡死呀你睡……”

四十五

这天晚上,潘银莲一夜都没眨眼皮。她在想,是什么没做好,让贺火炬这么生分见外了。从自己与贺加贝相识起,她就觉得火炬一直对她不错。她甚至暗中听到过火炬在说她的好话:“哥,我觉得潘银莲比万大莲好。”他哥说:“胡说啥呢。”“谁胡说了,就是好。哪方面都好。漂亮,实诚,绝对靠得住!也零干。”说她零干,就是干净、利落、能干的意思。由此,她对这个小叔子,就有了一份特别的感情。在贺加贝心不专一,老踅摸万大莲时,贺火炬也是站在她一边的。火炬平常话不多,基本上是他哥咋说,他咋做。他演戏有种冷幽默:看着没使力,玩儿一样,却冷不丁蹦出一句彩头来,把人笑弯腰了,他还跟没事人一般,显出一脸无辜来。镇上柏树说,加贝和他弟,简直就是天配的一对喜剧料:一个热,一个冷;一个激动,一个冰镇;一个吆五喝六,一个掐尺撴寸;他们兄弟朝舞台上一站,不笑,那肯定是面瘫。潘银莲爱贺加贝,也包括着爱这个小叔子,觉得他是贺加贝绝对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潘银莲也多次想过火炬的婚事,还跟加贝反复念叨过。可加贝老是大大咧咧地说:火炬的婚事还需要我们操心?只要他看上,没有抓不回来的。当然,摸鱼儿除外,那本身就是条没法抓住的鱼儿。贺加贝在这方面有些过于自信了。潘银莲就发现,也有女孩子跟火炬来来往往的,但都是三天两后晌的事。她一直有点亏欠,没有给火炬买进口摩托,加贝说怕出事,她也觉得有道理。后来听火炬跟人念叨这事,她想弥补,可两个摊子入不敷出,外面的确一直有欠账,就拖下来了。加贝是个好面子的人,对请来的帮手,从不亏欠,给人家的“包银”都很够意思。开始给万大莲开那么多钱,她还有些气不顺,后来发现,他给别的演员开得也不低。包括过去给镇上柏树的创作费,还有现在王廉举的,甚至都高得有点离谱。可加贝有他的观点:“请人写本子不容易,那都是‘熬人油’的事,本子就是两个剧场赖以生存的‘汤头’。爹老说,宁愿亏自己,也别亏了人,你就啥戏都能唱起来。”梨园春来看着天天热闹红火,其实一直就没滚出闲钱来,能供人随便花销的。

潘银莲也感觉到火炬有意见。过去不明显,自打她这次回来,尤其是上了戏,他就不咋跟自己说话了。有人说她演得好,他还从来没夸过一句。她是很想让小叔子夸一句的,但小叔子那表情,时不时地,还会从嘴角露出一丝又一丝的轻蔑来。她是千告饶,万推辞,可最终还是把十几个常演小戏小品的女主角,全摞在了自己身上。好在戏不重,都是配合他兄弟俩去出彩的。有时就是一个活道具,只戳在台上就行了。也难怪万大莲嫌演得不过瘾,说她就是个大龙套了。可对于潘银莲,这已是开天辟地、登峰造极的事了。演员真是一个古怪的职业,不像服务员,只做给顾客一人或几个人看,这是需要做给成百上千人看的。顾客一个人是表扬,观众千百人就成疯狂了。面对这种疯狂,接受者,的确是需要一点定力和自知之明的,要不然,还真就飘飘然得摸不着东南西北了。以为走到哪里,人都该欢呼了。碰到些小的冷遇,甚至就有些受不了,要发脾气、撒性子、摆难看了。她天天在告诫自己:咱就是个保姆、服务员出身,上台也是没人了,才来顶替的。走路说话一定都要注意,别让人说:给潘银莲一个棒槌,她就当针(真)了。可演出完,底下有观众喊了贺加贝、贺火炬,也拼命地喊起潘银莲来,她不挥手致意也不合适。下了台,总是有人要照相、要签字的。开始她也躲,时间长了,不支应一下,就显得太没礼貌,她也就照了、签了。还接受过记者采访呢。面对记者,她竟然也能胡诌起听来捡来的几句关于喜剧艺术的大话了。大概就是这些细节,引起了火炬的反感,他甚至在后台说:驴进了梨园,都会忘了推磨拉碾子的朴素本质。也许不是说她的,但她听了很难过。

在账目上,潘银莲越来越感觉到贺火炬是有意见的。她几次说:应该让火炬知道细目。可贺加贝却大包大揽:“咱兄弟一直在一个锅里搅着,有啥意见?我们还能亏了他?”潘银莲说:“亲兄弟明算账哩!”加贝偏是大大咧咧的:“不给他算,给他加那压力干啥?老说欠了谁多少多少,他还咋演出?”直到端午节半夜,火炬提出“严正交涉”股权、分账的事,他才傻眼了。其实加贝早跟潘银莲合计过,说等火炬娶媳妇时,给他买一套大房,再把小车和家具都一次置办齐。他说他这个哥,也就算对老爹老娘有个交代了。可这话,他并没有说给火炬听。在弟弟面前,他还老装出一副长兄、严父的样子。对谁都嘻嘻哈哈,偏是对火炬有了一份过于严肃的表情。这话她也不好对火炬讲,背后买好的事,她不喜欢做,何况人家是亲兄弟。的确,摊子越来越大,养的人越来越多,账上迟早都是紧巴紧。连加贝有时晚上躺下,也会感叹:唱戏真的不养人哪!这红火的,咋就见月“丁光”了呢?丁光,是收支基本持平的意思。她很清楚,最红火的时候,也就能弄个丁光。

这天晚上,贺加贝躺着一直没说话。潘银莲说:“这月才发了工资,账上还剩一万多,拿这点钱给火炬肯定不合适。毕竟装修了两个剧场,里边都是本钱,有火炬一份。你看给多少他才满意,不要为这事,把兄弟感情伤了。”

贺加贝还是没说话,只叹气。

潘银莲接着说:“账都在那里,我明天给他看一下。放到谁,眼见这样红火的演出,也不信都丁光了。不咋,有理说不清。现在不光是说理的事,关键是得想办法,让你弟走得高高兴兴的,别弄得兄弟跟仇人一样,让外人看笑话。”

“那把我分吃了!”贺加贝有些生气。

“看你,当老大的,就得背亏。我哥你也见了,就那么个人,在家里啥亏都舍得背。没人把他当全乎人,觉得他自己能把自己顾住就行了,可他老觉得自己就是潘家的顶梁柱。”

贺加贝说:“分!我给借。看他以后能成啥龙变啥凤,都由他自己了!”

第二天,潘银莲主动要给火炬念叨念叨账的事,火炬又拒绝听。无奈,贺加贝在外面东挪西凑,借了几十万,算是把火炬打发了。

火炬拿了钱,就住到外面去了。他不想再见哥嫂的面,也不愿听他妈老当着他爹的遗像,搞“三娘教子”那一套。

走了贺火炬,梨园春来算是损兵折将,塌了半壁江山,观众也锐减。不仅兄弟反目的谣言四起,而且对贺加贝哥嫂的为人,也说法颇多,诋毁不小。

贺加贝面临巨大压力,日夜吃睡不好。王廉举却大包大揽地说:“走了张屠夫,还就吃浑毛猪了。放心,独角戏照样红破天。过去你爹火烧天,不就是一人挑红了几十年?我给咱立马改戏,你王老师最擅长的还就是‘耍独旦’。”王廉举倒是信心满满。

好在过去在他爹手上,还继承了好几个独角戏。为了台子不倒,贺加贝掏大价钱,请了一帮跳舞的,穿着半裸的衣服,又是脱,又是劈叉,又是踢腿的,倒还抢眼。另外,又请了几个流行歌手,把秦腔老戏改成电贝司、电吉他的演唱节奏,连包公与秦香莲对唱,都弄得跟黑人摇滚似的。一时算是止跌了票房,让他有了改弦更张的时间。

“师爷”王廉举继续鼓励他说:“放你一百二十个心,你王老师还是那句话:只要戏包人,街上任意拉一条狗来都能演!”

四十六

小说过半了,这里该有一个新的人物出场了。我很快就要进梨园春来,不过得先唠叨一下我的前史。

说我是梨园春来的新人,其实不准确,应该叫新面孔,因为我只是一条即将入伙的狗。

我个人叫什么名字不重要。但我们家族的名字叫柯基,特点是腿短屁股肥。这些特点在人类,都是被嘲笑的对象。他们把腿短的称柯基腿,屁股肥的叫柯基臀。人类自己不喜欢长成这样,可恰恰在选择宠物时,偏要把我们最可笑的东西加以放大。甚至搞优选法,把我们这些特征要优选到极致。英国女王就养过三十多只柯基犬,让我们的短腿和肥屁股,越发成为吸引全球眼光的亮点。当然,也使我们成了名门望族。我祖上怎么远渡重洋,从西半球到东半球来的,不大清楚。我们狗类不太重视历史记载,也没有多少史诗和传说。甚至没人唠唠叨叨地讲过去和从前怎么怎么样。都是母亲哼哼唧唧地带上一个月,父亲是谁都没见过,就被人抱走了。其余的生活经验,狗生舞台,都得靠自己“眼色活儿”去慢慢适应和把握。

我肯定是在这个叫西京的城市土生土长的。记忆中,我最早是在一个研究所的院子里生活。他们研究什么我没太注意,反正我的主人有时说哲学,有时说心理学,有时说宗教,也扯到战争、瘟疫、生化武器,还探讨过银河系、外太空、虫洞等更加玄虚的问题。不过更多的时候,还是在说单位分房、职称评定的事。有时也为诸如特贴专家、啥子学者之类的荣誉评审,闹得在家里拍桌子摔板凳的。好几次,把我的脚都砸抽筋了。还为没评上啥子学者闹过矛盾,竟然把吃饭的锅,都揭起来甩了。锅刚好甩在我头上,热面条把我眼睛都差点烫瞎了。由此,我脸上感染了一块,容颜自是大不如前。紧接着闹流感,说狗有传染性,我就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只听他们叽叽咕咕好半天,合谋着腾出一个装旧学术杂志的纸箱子,把我塞进去,趁半夜摔在了很远的垃圾场。我是跟一个捡垃圾的老头一道扒拉了几个月垃圾,才突然有人惊呼:呀,这是柯基犬哪!那时我已被苦难岁月折磨得失去了狗形。尽管如此,还是有人认出了我高贵的身影。他们是来收狗的。垃圾场有不少我这样四处乱窜的游狗。收狗人把我们一伙都套到三轮车上,拉进一个院子,哐哐当当关了烂铁门,然后把我们分成两摊,一摊端直就杀了。我没敢看那杀场,声音绝对是惨绝狗寰。我把一只耳朵死劲摁在墙上,另一只耳朵,是被一只法国雄斗牛犬快挤爆了。它比我还胆小,竟然吓得尿一裆,很是有失体面。杀掉的,都去卖了狗肉,至于是不是挂的羊头,不得而知。我幸免杀身之祸,全凭了这高贵的血统,我想斗牛犬大概也是。他们把我们放进一个大澡盆,要给我们洗鸳鸯浴,斗牛犬年龄小,还羞羞答答的。我已被几个月的流浪生活,折磨得没有了性别羞丑之分,只觉得洗一个热水澡,是暴殄天物的奢靡人生,不,是狗生。这是一次命运大转折,洗过澡的当晚,我们就被梳洗打扮着抱进了一个宠物店。第二天,我就被新的主人买走了。听他们搞到最后的价钱是一千五,嫌我脸上有疤痕,说不然能值个三五千。就这样,我与才相识一天一夜、只洗了一次鸳鸯浴的法国斗牛犬,缱绻离别,大概也终成永诀了。

新的主人家境还算不错。注意,这家男主人后来也会进入梨园春来,所以容我多唠叨几句。

这个新家在一所大学。至于是哪所大学,我就不讲了,讲了也无助于提高我的身份地位。家里有两个教授,一个是副的,另一个也是副的。两个副教授搭伙一起,真是够热闹的。除了各自在房里看书、写东西、打电话外,只要坐到客厅,就探讨的是房子、职称、论文、立项、申报、发表C刊以及课时费等问题,并且每每都是以翻脸告终。他们的专业,好像是研究什么悲剧与喜剧的。女副教授偏向于古希腊悲剧。而男副教授偏向喜剧,并且更立足于当下喜剧,常常会被女副教授斥以“恶俗”二字。不过最近,女副教授为一个什么系的副主任,争得不亦乐乎,也被男副教授以“烂俗”回敬一番。可女副教授特别想当,还不停地让男副教授给人打电话拉票,甚至还教他上谁的门去走动通融。容我把他们的称呼简称一下,他们也不喜欢人叫副教授,尤其不喜欢那些把“副”字咬得很重的人。男教授一边打电话,女教授一边挤眉弄眼,比划手势,强调该怎么说。男教授一旦说不到位,女教授立马会用鸡毛掸子,磕一下他倍儿亮的脑门。那脑门的发际线,明显是比普通人的足足向后撤退了三四指宽,有点像那些千篇一律的电视剧里的“大阿哥”。这事最后大概是没弄成,不仅男教授遭殃,被骂得狗血喷头、睁眼不开,被冠以无权无能、臭屎无用的囊包。就连我,也被女教授无端地踹了几脚。有时,被领导表扬几句,女教授回家来,是要把我抱在怀里,左吻右亲,猪肝、奶酪、曲奇饼干乱喂的。那天,好像是我腐败无耻,我滥用权力,我德不配位,而把一个最合适的系主任(副的)没有搞到应该搞到的位置上去。我前爪刚搭上沙发,本意还是为了讨好她,给她痛不欲生的情绪,增添点“有我和你在一起”的力量。谁知,她竟然暴躁成那样,顺手操起茶几上比砖头还厚的《悲剧论》,晴天霹雳一般砸将下来。当我眼冒金星,迅速撤退到沙发底下时,已是天地一片昏暗。夜茫茫,昏沉沉……许久许久,再清醒时,我听到女教授仍伏在沙发上嚎啕大哭,很是伤心伤肝,甚至有点阴森可怖。我害怕了,我实在是害怕这种吊诡与无常了。两个副教授还有升教授的关口,并且都在未来不远的日子。论文、发C刊更是无休无止。系副主任也不是没有可能再空缺。听说一个啥子处室,才提了副处长的,就脑溢血,咯嘣一下走了,位置不又空出来了?空出来不还得争?听他们叨咕说,还要申请一个什么重大项目……苍天呀,大地呀,要是再评不上,我不又成出气筒了?狗本来是一种很忠诚的动物,但任何动物,生存都是第一位的。当生存受到威胁时,忠诚度也是会异化的。除非主人真的爱我如命,我会投桃报李。主人本来就喜怒无常,玩我于股掌之间,我自是不会立于危墙之下了。因此,那天趁主人家开门通风的机会,我溜了出来。

我的腿还瘸着,都是招了那本《悲剧论》的祸:硬皮儿,还带着很多图片,足有三四斤重。砸晕了我的脑袋,也砸伤了我的左前爪和右后掌。至于肥臀,撕裂划伤,也都不计较了。我这算是愤然出走吗?听女教授给她学生讲过《玩偶之家》娜拉出走的故事。我是娜拉吗?出走了还得回去吗?我是绝对不想走回头路了。

走近学校大门,门禁形同虚设,看管很是松懈。当然,严也严不到我头上。问题是,我的长相还是有些出众,好奇和围观的人不少。都在操心谁家的狗跑了,并判定不是一条野狗。有那识狗的立即惊呼:柯基!我怕爱管闲事者将我捉拿归案,便咧开嘴,做出一副想咬他们的凶相。有人喊:可能是疯狗!便都四散跑开,我顺利通关了。

寻找新的归宿,还是满世界游走,这是一个问题,也是那两位副教授最爱探讨的叫什么哈姆雷特的问题。

我已受够了圈养起来的生活。当然不是围栏式的圈养,是人类单元房的禁锢。尽管在那种房里,我可以自由行走。有时主人高兴了,甚至可以跳上他们的软床,与他们逗乐嬉戏、同榻横陈、酣然入眠。但在他们不高兴时,你可得小心翼翼、谨言慎行喽。最好是在床底、沙发背后以及边角旮旯,找个安全的地方将自己蜷缩起来,蜷缩得越紧结越好。但耳朵得竖着,眼睛也得擦亮喽,最好是连大屁股后边,都能多长出几双来。我们得以超凡脱俗的敏锐认知,努力调试与主人之间的自洽关系。我有时不大清楚:职称、荣誉、名位、课时费就那么重要?弄得夫妻都头不是头、脸不是脸的,直至波及到家庭所有成员,包括自以为地位还算不错的宠物狗。我不想受伤害,也不想看到家庭成员相互伤害,逃离现场,就成了无奈也是唯一的选择。先流浪吧!尽管那几个月垃圾场的流浪生活,让我已有切身感受,混得狗不狗、鬼不鬼的。但在外流浪着,总比让人呵来踢去,当出气筒强。流浪期间,我也曾不切实际地幻想:要是能遇见那只法国斗牛犬,该有多好哇!可茫茫人世狗海,我又到哪里去寻找仅有一面之交的他(它)呢?

终于,我还是准备有所投靠。

只胡乱逛荡十几天,我就面目全非,浑身发臭了。在一家高级商场的玻璃橱窗里,我照了一下,哪里还有名犬柯基的影子。就是一条身材极不匀称、毛发极不整洁、色泽混沌不堪的脏兮兮的哈巴狗。屁股也迅速消瘦下去。我撅到台阶上蹭了一下痒,竟然蹭掉爪子大一片毛,让曾经油光水滑的肥臀,呈现出瘌痢一样的疮疤来,吓我一跳。澡洗不上澡,水喝不上水,饭吃不上饭,更别说猪肝、奶酪、曲奇、苏打饼了。连骨头,也是要几条游狗抢着啃的。你稍显出一点尊贵修养来,就没你的事了。辗转反侧,思来想去,我还是准备投奔到一个合适的人家算了。

投到谁家呢?这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人类似乎常常都会有些猪瘟、流感、肺炎之类的疫情暴发期,一到那时,就都争着抢着,把狗呀猫呀的朝出扔。有的甚至能残忍地从几十层楼上,把我等飞流直下三千尺了。一旦于健康无碍时,他们还是乐意扮演一下爱护动物的角色,现在似乎就正当其时。研究机构和学校我肯定是不去了,活得太累!嫌他们争职称、争荣誉、争项目、争什么系主任之类的,烦!像我这种流浪者的身份,要进官宦人家,也是不大可能的。人家真要养宠物,还轮到去大街上领?那些争先恐后者,只怕送到门上,也是要带着狗窝、衣帽、进口精粮,外加各种养护说明书的。我一无所有,连柯基的身份都难以证明,更别说给主人带去讨好巴结的意外收获了。何况这些家庭也不是安宁所在,常常有连窝被端,而让狗都跟着流离失所的。眼下这种境况,我也只能选一个有点恻隐之心,并且生活得吉庆有余的家庭,暂且措身,再做道理了。

我已经在一个叫梨园春来的剧场门口,徘徊两天两夜了。这里人头攒动,车水马龙,不时还有外国人出出进进。一天两聚两散,欢声笑语不绝于耳,似乎是一个不错的地方。加之我的前男主人——那位副教授好像说过:哲学家伊壁鸠鲁和边沁都说,生活的唯一目的,就是让生命都享有更大的快乐。这话我不一定记得准,我对呆板的学术原文引用,尤其是引用出处越多好像学问越大的认定,兴趣一向不大。我已经够累了,也需要快乐,需要让心情愉悦放松下来。哪怕是娱乐至死,总比板起面孔,为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争死争活强。这里机会多多,不信一天进进出出上千号人,就没个有恻隐之心并识货的。当然,外国人不能跟,即使是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的老家人,在这里可能没安家,跟来跟去也意义不大。

终于,我跟上了一个第六感非常好的漂亮小姐。

她穿着高跟鞋在前边走,我莫名其妙地紧随其后。走着走着,她也很是友好地回头把我看了几眼。她虽然进了一个看管很严的大门,但我记住了她的模样。这是一个绝色的女子,身材适中,屁股也是人类当下追求的那种偏瘦而微翘的形状,不似我们这样夸张。盛夏时节,她穿着短裤,把两条长腿,暴露得跟古希腊雕塑一般。那种雕塑图片我在教授家见得多了去了。她的脚踝骨长得尤其美,这是我看得最清楚的部分:肌肉紧结,骨骼分明,色泽健康,气血偾张。我懂一点人体学,想必这女子浑身上下,是没有什么缺陷的。有了第一次,我就注意与她故意相遇第二次,竟然很成功。她又把我看了好几眼,是一种很恻隐的神情,当然,也有行家识货的睿智。不过,她走得很匆忙,好像是要进去赶什么场子,说是急着要上场。难道是演员不成?我的那两个副教授常讲:演员这职业好动感情,不过感情易来也易去。我得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把她一举拿下。我像在副教授家里,看的那部老电影《天仙配》一样,故意制造了“董永与七仙女”第三次相遇的机会。成功了!这次彻底成功了!她竟然把我领进了剧场。一领进去,就有人问:“银莲,你咋领回来这么条脏兮兮的狗?还有癞头疮。”

对我动了恻隐之心的美女叫什么银莲。

“我看狗在门口溜达好几天了,没人管,怪可怜的,长得还蛮心疼!”叫银莲的说。

“丑死了,还心疼呢。”

我都想踢这狗日的一脚!原谅我被生活磨砺得越来越粗俗了。

叫银莲的说:“演出完我给它洗洗澡,你再看,一准喜欢。”

我这才算是吃了颗定心丸。

四十七

潘银莲捡回一条狗,让大家笑了好半天。

这狗先是脏得不行,脸抹得跟花脸猫一样。身上的毛,都说不清是啥颜色,黑一坨、乌一坨、灰一坨的,该白的地方不白,该黑的地方不黑,该黄的地方不黄,总体是一种炭灰色。还有几处脱毛的瘌痢疮。屁股上坐有鼻涕,脑门上蹭着羊肉泡、面辣子,脊背上吊搭着方便面。它的一只腿还有点跛。一跛进来,就都嫌恶心,生怕秽物蹭到了自己身上。狗倒是灵醒,只跟着潘银莲乱转,生怕跟丢了似的。潘银莲用一张纸,先把它身上明显的脏物抠了下来,然后坐下自个儿化妆。它就蹴在潘银莲脚下,团得很紧,是一种特有经验的生怕别人踩踏触碰的生理反应。

潘银莲上场演戏,狗也想跟上去,她用比较严肃的表情制止了。可潘银莲登场后,狗还是哼唧着想上台,被坐在拉大幕处的王廉举,用脚挡住了。王廉举非常严苛的眼神,让狗后退了好几步。但它眼睛还是紧盯着台上的潘银莲,生怕她逃出了自己的视线。好在舞台不大,潘银莲一直在它的视力范围内活动。当潘银莲下场后,它又紧紧依偎在她的脚前身后了。看着狗那丑陋而又落魄的样子,王廉举随口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张驴儿。立即逗得一后台人都哄堂大笑起来。

张驴儿是元杂剧《窦娥冤》里的小丑名字。他和父亲(一个老丑)在逃荒中,无意间碰上有歹人欲勒死债主蔡婆婆,顺手搭救了一命,由此跟到蔡婆婆家中,才发现是婆媳在孀居相依,就死闹着要父子俩跟婆媳俩配对成婚。谁知媳妇窦娥性情刚烈,死不依从。张驴儿就步步陷害,欲毒死婆婆,却误将自己的老丑父亲药死,并嫁祸于窦娥。直到勾结庸医、官府,把窦娥判成死刑,制造了一出感天动地的大悲剧。张驴儿就是一个遭千古唾骂的泼皮无赖形象,怎么让王廉举用给了一条流浪狗,当然是颇具喜剧色彩了。大家就都十分赞赏地分享了这种快乐。

潘银莲很快将狗清洗一新,再经过宠物店打理,黄、白、黑三色都分明起来。瘌痢疮也上了药。经过几天吃喝改善,屁股也见浑圆起来。只是已被王廉举污名化,一下钉上了角色形象的耻辱柱。潘银莲通过宠物店,认识了这条狗的种族,叫柯基犬。她也试图叫它柯基、忠八、喜兴、春来之类的,都被“张驴儿”这张千古名片强行遮蔽殆尽,是咋都扳不回来了。潘银莲还有些埋怨王廉举,嫌他不该给狗取了这么个赖名字。贺加贝说,那不就是个名字,他倒是不讨厌这条狗。狗也乖巧,大概是搞明白了他们的关系,就在贺加贝跟前,也表现出一种温顺体贴来。他累了,坐下发呆时,它会偎依在他脚下,很是理解地舔舔他的脚指头,眼睛还翻着看他的反应。他被舔得痒酥酥地好受,张驴儿就舔得更加起劲了。

贺加贝最近真是忙得够呛。两个剧场的演出倒是撑了下来,可一算账,完全是一种打肿脸充胖子的搞法。如果收支平衡,也可支撑一段,可纯粹是倒贴本的买卖,他就不得不考虑下一步的干法了。他觉得王廉举似乎还懂一些经营之道,最近便老与他念叨这事。

王廉举是开过饭馆的人,大账一算,就知道两个剧场亏了多少。开始贺加贝要请舞蹈队,请歌手唱摇滚,王廉举都是不同意的。他觉得价钱太大,也改变了梨园春来的品质。他爱用“品质”这个词。王廉举甚至给贺加贝提出,必要时,他可以代替贺火炬上台。可贺加贝看了他的表演,觉得实在业余得厉害,到底没同意。这事还很是有些伤王廉举自尊。虽然小杂角都让他上着,但重要角色,始终不让他“挑战”。最近梨园春来亏成这样,贺加贝找他商量多了,他就再次提出了自己的方案:首先是把那几个唱摇滚的开了!几个摇滚歌手,一脸瞧不上王廉举的神情,连上场报幕词,都全窜改了。说王廉举写的,只适用于业余晚会,他们希望说自己想说的话,那是现代或叫后现代的话语。因此,晚会就带来了高度的不谐和、不统一性。在王廉举看来,摇滚那块儿,就是晚会长出的瘤子,趁早动手术剜了零干。他们要的出场价也的确高,贺加贝不得不按王廉举的意思,先把唱摇滚的开了。

摇滚占了半个多小时,这么大块的节目,用什么替代?贺加贝一个人独角表演,加上跟潘银莲的小戏小品,自然是撑不下来。毕竟是肉嗓子,一天演几场,一场能支撑个把钟头就不错了。而完整的晚会,一般不能低于一小时四十分。其实他嗓子现在都整天嘶哑着,用他的话说,是癞蛤蟆支桌子——硬撑着。王廉举便适时地再次提出了让他登台的请求。他把戏本都创作好了,并且现场给贺加贝还表演了一段。他说:“别把我当业余的看,这年月,表演都要原生态。只有我们才是最原生的。现在有许多这样的大舞台,真正专业的反倒做作。潘银莲通过实践,不是很好吗?为啥我就不行?当然,潘银莲是因为长得像万大莲,有一种替身的刺激感。我不像你弟贺火炬,长得有点过于正剧化,但我的语言却是独一无二的。你们不都是说我的语言,才有了那么多笑点和包袱吗?让我自己出来说,自己亲自唱,你看看是什么阵仗。不行退回来,再找推磨的、摇滚的、霹雳的不迟嘛!”

贺加贝也是没辙了,就答应先在老剧场试一试。开发区的新剧场,观众毕竟都是白领,他还不敢轻易换将。

没想到,王廉举在老剧场一炮打红。

王廉举也是拼了吃奶的力气,给自己搞的戏是一句一个包袱,把贺加贝都看愣了。虽然他抬手动脚都是业余范儿,可语言还真是给力,搞笑得要命。让贺加贝特别惊讶的是:许多舞台语言,过去是要净化的,而王廉举却游走于放纵与净化的边缘,找到了“荤素”搭配的妙招。他爹火烧天反复给他和火炬讲:喜剧不能搞成了闹剧、丑剧。人都喜欢开男女性别玩笑,尤其是那点事儿,咋说咋有味儿,舞台上尤其如此。人性人性嘛,没性,哪来的人?但他爹又一再强调:“性的玩笑,一定得开得适当。尤其是丑角,这方面的戏份特别多。正剧、悲剧主要人物不好多开玩笑,开多了,人物就跑偏了。大凡有趣的玩笑,都让丑角去开。开得好,就高级,就幽默。开不好,你就是耍流氓!总之,要让坐在台底下的男女老少,尤其是爷孙、父女都能一同看下去,这就是舞台上要把握好的男女玩笑标准。底下毕竟坐着成百上千号人,兄弟姐妹啥都有。一两个人,喝个小酒,谝个闲传,玩笑咋开都行,可舞台上就不是那档子事了。在那里,你得节制,懂吗?哪怕是把金砖给你撂上来,不当开的玩笑,也绝对不能开,这就是耍丑的底线!”他一直记着他爹这些话。可王廉举的“突破”,让观众几乎看得狂呼乱叫起来,他就有点怀疑他爹所划的那道“底线”,也许是过时了。

王廉举搞的新戏叫《王廉举梅开二度》,是以第一人称讲的故事,让观众尤其有一种真实和窥破隐私感。其实王廉举就娶了一个老婆,还在葫芦头泡馍馆支应着。他却把他梅开二度的故事,说唱得跟真的一样,有时自己还绷几下三弦。关键是有鼻子有眼睛的,还连葫芦头泡馍馆的门牌、电话都抖搂出来。并且现场让观众拨号,可以打问事情原委。开始他老婆在电话里还破口大骂,后来习惯了,知道是演戏,加之泡馍生意越来越好,也就在电话里对答如流了。

潘银莲有点坐不住了。她一再跟贺加贝说,王老师演得是不是太下流了?啥话都敢说。老戏里的丑角,在舞台上调戏良家民女,也没敢这样放肆。贺加贝也觉得有点过,可观众并没有提出来。相反,买票的还要专门打问:明天还有没有《王廉举梅开二度》?在老剧场演了几场,效果很好,王廉举就要求登开发区的台。贺加贝犹豫来犹豫去的:安排了,怕王廉举把开发区的场子搞砸了,那里毕竟都是高端一些的人物,太俗,太低级趣味,会不会引起反感?不安排吧,他又一个劲地请缨,并四处撺掇,要求那么强烈,搞不好就把人得罪了。贺加贝就试着安排了一次,不过是错过了周五周六周日的高峰场。没想到的是,竟然比城里老剧场还火爆。演出完,王廉举五次谢幕,都没止住潮水般的滚滚浪涛。他还加了个《王廉举吃酒》的小段儿,才断然飞吻着离开舞台。到了侧台,他大声给拉大幕的喊叫:“快关快关,撑不住了,让掌声在幕外经久不息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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