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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彦 当前章节:15271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6:10

不仅贺加贝懵懂了,连全团人都傻愣住了。这个团,几乎没几个人能瞧上眼的王廉举,突然成了梨园春来的重头彩。谢幕的风头,甚至盖过了贺加贝。大家都朝贺加贝看,生怕贺团长受不了。贺加贝心里也是复杂得有点像吃了臭榴莲:的确臭,臭得能熏出人的眼泪来;可也的确香,香得人咂摸半天还回味无穷。梨园春来连连惨遭重创,可谓困境重重。突然杀出个程咬金来,真应了古装戏里老爱用的那句定场诗: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这是时来运转的好征兆哇!如果王廉举能把贺火炬撕破的那个大豁口堵上,又何乐而不为呢?贺加贝为什么要难过呢?他真是巴不得团里出一堆这样的人才呢。

一直心上心下感到不安的是潘银莲。

潘银莲总觉得,王廉举老师嘴里喷出来的那些东西,会不会让人小看了梨园春来?这毕竟是你贺加贝的摊子,不是王廉举的,踢踏了,受损失的还是你贺加贝呀!

贺加贝也问过几个爱来看演出的老板,老板都说很好啊,这有啥?就是要来点刺激的,要不然人家掏钱进你剧场干吗?脑子有病吗?贺加贝也越想越是这么个理儿。他还请文化市场方面的监管人员看了,也没提出啥意见来。他们都嗑着瓜子,叼着大中华,喝着啤酒、可乐,笑得嘎嘎嘎地像鸭子下河,说是贺老板整得美!搞得活!把文化市场弄得火!他们还提供信息说,出去考察发现,好多驻场演出都这样,能乐和起来、能赚票子就成。

王廉举的演出,一时给两个剧场都打了强心针。贺加贝很快就把舞蹈队也辞了,仍然回归纯语言类节目。成本立即降下来,压力也明显减小了,并且上座率还持续攀升。他总算感到了一种暂时的稳定。

四十八

王廉举火成这样,是连自己也没想到的。开葫芦头泡馍馆的时候,他只发现自己有创作才能,没想到,如今把演艺才能都开发出来了。创作虽好,毕竟是在幕后,就像开饭馆的大厨,吃客永远不知他长啥样。许多观众,大概还以为是演员有了大才华,才把包袱抖得这样响呢。其实那都是他熬油点蜡,抠脚挠撒(头),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当然,就这几下,也不是一日之功,那是多年训练使然。开饭馆以前在单位干时,抓卫生文明城那阵儿,他创作了《谁留死角跟谁急》;抓流感时,他又推出了《捂住你的嘴巴少擤鼻》;改革开放初期,有人说西京人是因古城墙遮蔽了双眼才畏首畏尾,踢踏不开,他迅疾创作了《挖掉城墙出潼关》;后来爱护古迹旧物又成为一种时尚,他只改了几个字,就成了《站上城头好放眼》。总之,一城人吆喝啥,他借风扬几锨,一般错不了。错也是大家的错。当然,也有当下就没拿捏准的时候。比如有一次,城里打响了化工厂液化气泄漏事故保卫战,牺牲了几个战士,这是很悲痛的事,一城人都沉浸在哀伤中。他却创作了群情振奋、斗志昂扬的快板书,打得噼里啪啦一片响地盛赞慷慨赴死,大家就觉得不合时宜。他立马又借秦腔《祭灵》的模式,改成放声悲痛的唱段,还亲自上场,整得声泪俱下的,很多人就都觉得王廉举会做戏。

直到今天,他的演艺才能才算大大发挥一把。要不是自己死乞白赖着,贺加贝还未必给他这个机会呢。因为贺加贝请他来,只是编段子的。他总觉得大家把他的作品还没表现到位。包括贺加贝,也只完成了七八成。贺氏兄弟,都是靠了老天爷给的长相赏饭。真正开挖剧本内存,都尚有很大空间。唯他,才是表达自己剧本的最佳人选。他老想起贺火炬对他的不屑。不过也得感谢这小子,要是他不跟他哥闹掰,还轮不到自己“八达仓”地亮相呢。

正是:半生江湖路,一朝登台时!

没想到,表演是这样一种万众瞩目的景致,王廉举迅速坚定了走演艺之路的信心。不过他也立马觉得有了对手。由于观众对自己的狂热,他发现贺加贝看他的眼神不对了。先是只让他在老剧场试试,因为老剧场都是引车卖浆者流,才二三百个座位,好糊弄。而开发区的剧场是高端大气上档次,且又是五六百人的大场面,还怕他砸了场子。没想到,在新剧场比老剧场更呈“掀翻盖顶”之势,他就觉得自己是把自己推到了痛遭嫉恨的危局。谢幕时,他看见贺加贝已不像平常那样激动热情,也是因为观众的兴奋点已不在他那里聚焦徘徊了。因此,贺加贝谢了三番,就一去不复返了。而他是谢了五次。要不是怕老板犯病,他都想谢六次七次,甚至再加演八九个段子。这种即兴创作,他能现场搞一晚上。贺加贝他行吗?再能,也只能背诵别人写下的台词而已。不过那天晚上,他在反复提醒自己,要谦虚,要低调,千万不敢抢了老板的风头,会招祸的!到了后台,他甚至还在埋怨说:“贺团长咋不谢完幕呢?看把我烧包的。这是你的团,红火成这样,你不谢幕,倒让我当了红苕种。”贺加贝只是尬笑着:“一样,一样。”说完就抹了把卸妆油,走了。他心里还咯噔了好半天,一样是啥意思?后来见了潘银莲,他想讨个彩头,这毕竟是老板的老婆。虽然都知道贺加贝只是把她当了万大莲的影子、替身,可就这么个不伦不类的老板娘,也并没有给他好听的话,说什么:“王老师,我不懂噢。只是有些话,放到舞台上说合适不?”观众都激动成了,还合适不?你个红石榴度假村端盘子的服务员,懂个锤子!他想骂,但没骂出声。

王廉举也谦虚低调了几天,但观众的热爱,让他再也低调不下去了。半个月后,他再出现在剧场时,就是朋友开大奔送来的。有人暗中嘲笑说:王廉举要是放在万恶的旧社会,眼目下肯定是要乘“黄包车”上剧场的,下车还得班主挑帘子。有人就撺掇贺加贝说:“贺团,王老板来了,你都不到车前挑帘子去?”贺加贝只是笑。

王廉举开始还顾及贺加贝的感受,后来,就越来越有一种功臣感了:是我王廉举,在镇上柏树釜底抽薪后,临危受命,抢险救难,补崩漏于寒夜;又是我王廉举,在你弟贺火炬变节叛乱时,奋不顾身,扛雷顶灾,挽狂澜于既倒;我有什么必要在你面前谨小慎微、克己复礼、装鳖装蒜、犹抱琵琶半遮面呢?我王廉举是本事成了,时运来了,机会到了!你贺加贝不提供这个舞台,我照样会在其他舞台上音惊四座、大放异彩、光芒万丈。我现在是你梨园春来的高照吉星!是你的摇钱树、聚宝盆!你贺加贝应该来朝拜我才对,哪里需要我在这里装瓜×王八犊子。既然是明星了,那我就得照明星的活法活!

王廉举过去喝水,是端着一个老式大搪瓷缸,上面还喷着西京某区“创作三等奖”字样。那茶缸能装两斤半水。叶子也是“陕青”,一泡就是半缸子大脚叶片,他是连喝带捞着吃的。有人说他指头刚狠劲拔过鼻毛,又塞到缸子里捞茶叶去了。现在,他突然换了咖啡杯,说是晚上创作要熬夜,得提提神。不过包里随时都装着白糖,嫌拿铁、蓝山都比“陕青”苦,不放糖没法下咽。在着装上,王廉举也变化颇大,原来总是穿着一身灰不唧唧的中山服,有时扣子还上下错位着。后来改成一套酱红色唐装了。新近突然设计出一套大花格子西服来,并且从礼帽到裤子,甚至到鞋袜都是一种布料:格子有拳头大,细看,是红、蓝、灰、白四色相套。胸前还整出一块老怀表来。关键是纸烟也不抽了,却弄来一个水烟袋,老铜货包浆得油光锃亮,抽得呼呼噜噜一片水响。抽完,噗一吹,把个小火球抛物线一般吹出老远,很是有派的感觉。

梨园春来有规定:不许带亲戚朋友“蹭白戏”,凡进场者一律买票。如有违反,将在“包银”里扣除。过去没有人敢触碰这些规矩。可自打王廉举成名后,规矩就形同虚设了。他迟早都会带一溜一串的人,到剧场后台、侧台胡逛乱窜。舞台上用的啥道具,来人都敢乱摸乱耍乱穿乱戴乱比划。开了戏,这些人哪里都敢坐,哪里都敢合影、拍照、谝闲传。贺加贝也制止过,但来人看王廉举很是不在意的样子,也就都有些得寸进尺。

王廉举过去就有喝酒的毛病,几乎天天能闻到一股酒气,但都喝得适可而止。毕竟是搞创作的,喝就喝了,只要不误事。用他自己的话说,好戏都是烟酒熏出来的,李白斗酒诗百篇嘛!现在这个毛病可是大显形了,见天都喝得醉醺醺的。来演出,有时是几个朋友架进后台的。不知从啥时起,他的亲戚也多起来:侄儿,侄女,干儿,干女一大堆。演出上场前,这个递茶,那个倒水;下场时,又是那个捶腿,这个揉腰的;演出结束后,他朝那儿一仰躺,卸妆的,擦汗的,换服装的,按摩的,弄得后台乌烟瘴气。有时大家实在看不惯,连潘银莲收养的狗,都对他们汪汪乱叫起来。

可王廉举在前台的行情,还一个劲地看涨。他上场哪怕随便胡诌几句,都能引起惊涛骇浪。不仅本地人争相走进剧场,就是外地游客,也通过电视、广告、口碑,知道西京有这么个“大活宝”了。他的名字跟《红灯记》里的叛徒王连举一样好记,一说出来就有喜剧效果。他能即兴创作,才情绝对非凡。你随意抛出任何问题,他都能用戏曲、快板、流行歌,甚至魔术、绘画的方式加以表现。也不知啥时大家才看出,这家伙还真能抡几笔书法、画几笔画呢。并且还能玩出“硬币穿胸”“钢刀过腹”“扑克变钱”“香烟生蛋”之类的魔术。虽然技艺不算惊绝,但由于他语言的精彩应变,而使普通魔术也焕发出了诡谲的喜剧效果。他的特点是,啥都能扯到男女之情上去。一扯到男女之情上,他就能左右逢源,形象生动,口吐莲花,魅力四射起来。

王廉举明显是比老板贺加贝技高一筹,甚至几筹了。因此,他想怎么折腾,就由着他怎么折腾了。

一团人都觉得是出了“团妖”。但两个剧场的收入,又是靠他撑持着。大家就都等着,看他贺加贝能把这个越来越控制不住的妖怪咋办。

四十九

贺加贝还真觉得不好办,怎么眼看着一个卖葫芦头泡馍的,在声名面前,突然就变成了这样,他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王廉举初来乍到时,他就发现这人不太甘于活在幕后,老想登台表演。给了点“边角料”式的小角儿,倒也演得不错,但老爱抢主角的戏,几个主角都不待见。在业内看来,爱抢别人戏,尤其是抢主角戏的,就不是好演员,那叫“台风不正”。因此,台上用他,也是慎之又慎的。没想到,贺火炬离开的压力,一下把王廉举给压了出来,而且还一发不可收。

王廉举的演变,几乎在很短时间就面目全非了。写本子初红时,他甚至谦虚得有点过分,见谁不叫老师或张师、雷师、赵师、穆师、曹师不说话。连潘银莲也叫了潘夫人、潘老师、潘掌柜的。登台演“杂角儿”那阵,每次谢幕他都朝后缩。演出结束,他还要反复征求别人意见,看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对贺加贝更是百依百顺,谦卑得有些让他难以承受。王廉举本来不是这副模样,初请来时,甚至有点虚张声势。对前任编剧镇上柏树,基本是一概否定。文人相轻嘛,可以理解。但有时他糟蹋起镇上柏树来,也有些过于刻薄,比如说:“这位镇上老兄,本人无缘谋面。只从打的本子看,觉得搞悲剧也许是一把好手。搞喜剧嘛,还没有哪一点料、包袱把我整笑过。真是亏了你们这些演员,竟然能以喜剧的形式,把这两个剧场苦苦撑持到现在。”仔细想,这话够损的。在贺火炬和其他一些演员看来,王廉举的介入,让梨园春来的品位下滑了一大截。但上座率,却又在支持着他入主加盟后的“换将如换刀”。这次主角突然易位,他又大放异彩,自然是越来越印证了他的正确性与作用力。

大概是怕老板犯病,王廉举在大红大紫后,对贺加贝也还表现出了谦卑的一面。比如谢幕,观众在狂呼乱喊王廉举的名字时,他也会再三再四地把老板朝前推。贺加贝也的确犯过病,但很快又接受了这个事实。毕竟梨园春来是自己的摊子,眼下还东拉西借着几十万债务。突然冒出个王廉举,能“树叶一样揽钱”,不比一时抢了自己的风头重要吗?不过王廉举的谦卑,很快就变成了要挟和“拿糖”。“拿糖”,是唱戏行最流行的词:就是掰扯、造怪、用各种办法耍大牌的意思。王廉举由谦虚转向“拿糖”的第一个动作,是在他爆红的第二个月。

有一天,他突然邀请贺加贝去吃饭,说是他的一个好哥儿们请。不去还不行,贺加贝就去了。

那是一家外表装修得像西方宫殿一样的餐饮楼,远远看着就很抢眼:白色是主体,金黄色镶边,也有人叫它白宫的。他们是派一辆大奔来接的人。“白宫”大门外铺了红地毯,还有军乐队。当然,从军乐队的阵列看,也跟当年贺加贝他爹去世时的那支队伍相差无几。这个城市在弄热闹事时,总是爱使用这样的阵仗。在“军乐队”前边,是两排“白宫”的服务员在夹道欢迎。大奔刚停下,立即有人来开车门,并给王廉举的头顶搭了手篷,是怕车门磕了王老师喷了发胶的大背头。贺加贝这边却没有任何人接应。王廉举被前呼后拥、招手致意着进去后,所有员工也都席卷而入了。而给贺加贝,只派了一个有点“斗鸡眼”的服务生跟着。前边把王老师热情簇拥完,“军乐队”都歇菜了,斗鸡眼才礼节性地把他朝进迎。由于斗鸡眼目光指向不确定,他还几次跑错了门。以自己的熟脸,不至于突然在公共场合,就沦落到如此尴尬的地步吧。事后他才知道,为导演这一出,王廉举已提前来给“白宫”彩排过一回了。王廉举一边享受着拥戴,也在一边窥视着他的尴尬和感受。他只能强颜欢笑,故作轻快自如、谈笑风生。王廉举受到的那种礼遇,他当初在红石榴度假村,早就享受过N次了。就让这个初尝梨子滋味的家伙,好好受用一下吧,他毕竟是贺家的摇钱树嘛!

在搞这些动作的同时,王廉举也逐渐开始了对自己的形象包装。他最感到得意的,就是那头至今还不曾谢顶的乌发了。即使在泡馍馆当老板时,每天也打理得十分有型,多是以“三七分”“二八分”见长。到了梨园春来,能争取到“杂角儿”上台后,自己发明了“五五中分”式,登台很见效果,他就基本把这个舞台形象固定了下来。直到后来当了主角,有人说“中分”太像叛徒“王连举”,他才突然开发出了“王氏大背头”。整个头发是紧贴住头皮,像铁流一样朝后颈流淌而去的。为了防止演出中头发奓起,头油是和发胶混用着,即使动作幅度再大,也不会让一丝头发乱翘起来。这个发型,后来甚至完全用在了生活中,那就是他生命造型的一部分了。上台的服装先是西装革履,又是唐装谨严,再是长袍马褂,后又变成了礼帽燕尾服,有时还提根老派文明棍。台下,他一时呼噜着老佛爷的铜水烟袋,一时又噙起大拇指粗的巴顿将军雪茄来。演出也不断迟到。因为重要,贺加贝把自己的戏都安排在他之前了。王廉举成了真真正正的压轴大戏。可他到场却越来越晚。开始还是卡尺撴寸,勉强在上场前一两分钟,被人陪跑进来,一个趔趄,刚好趔巴出场。后来就越来越迟,迟得贺加贝在上面愣加戏,还是不见侧台人打招呼,说他人已到。有时狂热的观众,竟然呼喊起来,要王廉举上。可他偏是姗姗来迟,搞得所有人都沁出几身冷汗来。他上场,还敢公然讲述迟到的原因:不是丈母娘叫买菜;就是干女儿让扯红头绳;搞得彩头摞彩头,包袱套包袱的,反倒迟出才华,迟到出意外艺术惊喜来。贺加贝也几番婉转批评,可每次都是以王廉举“行风作暴”般的剧场效果而告终,算是扇了他无形的耳光,让他也只能“免开尊口”了。

渐渐地,贺加贝也知道王廉举的病害在哪里了。自打梨园春来的水牌上,王廉举与他平起平坐后,他就多次或明或暗地与他交涉过“包银”问题。他已先后给他涨过三次,还是不能满足胃口。王廉举认为,多数节目都是他创作的,现在还担任主演,并且是领衔中的领衔。连瓠子各刨一半,都是吃亏的分法,何况仍是拿着“包银”的雇佣关系。王廉举是商人,对票价、毛收入都一清二楚。他曾提出过四六分账的建议。他要四成,不然,就觉得贺加贝这个茹毛饮血的资本家、戏霸,太是有些榨取他的知识产权和劳动血汗了。他甚至还抛出了贺氏兄弟俩闹掰扯的事,从道德制高点上,先阻击得贺加贝哑口无言。贺加贝觉得,梨园春来开业这么长时间,投入这么大,能有今天,也是长期人脉资源、艺术积累的结果。加之两个剧场租金,还有配演、音响、舞美、场务等几十号人,的确是蛇大窟窿粗,要给他劈出四成来,就该关门大吉了。谈不拢,王廉举就使出各种招数,把他整得发冷做烧的。

最厉害的一次演出,几乎快让观众闹到舞台上来了。

那天戏都演过两小时了,王廉举还没闪面。按节目安排,他是要在一小时十五分准时出场的。贺加贝一再在舞台上研磨时间。观众终于忍无可忍,端直喊叫开了:

“王廉举啥时出来?”

“我们要看王廉举!”

……

后台已乱成一锅粥。潘银莲在不停地打电话,问王老师走到哪儿了。开始王廉举还接,后来干脆关机了。潘银莲没法,就打到平常围在他身边乱转的一些朋友的电话上,有说不知道的,有说今天没跟王老师照面的。眼看台下就要暴动了,潘银莲不得不给舞台上的贺加贝打手势,意思是再加一个小品,她就拿着锅铲、火钳、吹火筒上去了。谁知一些观众好像有意为难似的,端直让她滚下去。他们夫妻勉强撑着演了一会儿,剧场里的情绪是再也控制不住地骚动起来。一摊一摊的观众,先是站起来喊:为啥挂羊头卖狗肉?接着,有人便要朝舞台上冲。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观众池座的背后有人喊道:

亲爱的同胞,

难道只许你们早到,

就不许我王廉举有个大事小情来次迟到?

我敬爱的老婆突然发烧,

口吐白沫、毒上眉梢。

我把她背到医院朝急诊室一撂,

见是一个色眯眯的男医生都没顾上保护照料。

心急火燎,草驴一样飞跑(还学了几声驴叫),

总算是赶在谢幕前见到了各位同胞。

要是能原谅了我就豁出命演到明天晨早,

要是不原谅了我就演到后天傍晚再给咱歇倒。

吃饭有老板贺加贝全包,

睡觉的安全问题有老板娘潘银莲亲自盯梢。

要是再不原谅我就登门求告,

演他个三天四晚上,保证戏不重样,还给亲爱的大家发红包!

场是彻底救回来了。可这场惊险,让贺加贝直想把王廉举宰了。宰了都不能解他心头之恨!

五十

潘银莲那天也的确吓坏了。贺加贝毕竟见得多,三岁就上台演过戏。他妈给潘银莲说,贺加贝演的第一个戏叫《战洪图》:舞台上“洪水滔天,人民群众扶老携幼过场”,贺加贝剃了个光葫芦,吓得在水里(电打布景)哇哇乱哭,因表演生动,而首次获得“满堂彩”。七岁他就演了《血泪仇》里的狗娃,谢幕时,像主演一样,还单独出来“走过一番儿”,专门接受观众“欢呼”。贺加贝是从小在舞台上见过大阵仗的人。而潘银莲正经看戏,都是进城以后的事。上台,更是遭了贺加贝的捉弄,好长时间都还在“打戏摆子”。到现在,勉强自如一些,也不敢稍有怠慢。她特别感念观众对她的促红。她知道,观众接受她,有对贺氏兄弟喜剧的喜爱,也有对万大莲的认同。她仅仅是长得像,而又是贺加贝的老婆,才被欣然接受了。但她知道自己是几斤几两。因此,每临演出,她都是早早到场,早早化妆。化完妆,立马躲在一个拐角,默词,记戏,检查相关道具。就在她觉得越来越驾轻就熟时,没想到观众突然翻脸,要她滚下去。贺加贝脸色尴尬,还有打躬致歉的应对动作。而她,早已吓得六神无主,甚至魂飞魄散了。几天过去,她还记得台底下那喊声:“让潘金莲滚下去!(他们故意把她叫成潘金莲)”“让赝品滚下去!”“让假货滚下去!”“坚决反对假冒伪劣产品!”她当时直看贺加贝怎么办,贺加贝有意挡着她,让她朝下走,自己却一个劲地朝前弯腰作揖。看着观众涌动如潮水,她又不敢下去,怕真有冲动的闯上来,打了加贝咋办?她甚至都想把道具火钳或吹火筒递给他一件,但又怕观众受刺激,没敢。既然是夫唱妇随了,贺加贝那瘦弱身体,恐怕还未必有自己能扛得住呢。一刹那间,她也学着先给观众打躬作揖起来,不过锅铲、火钳、吹火筒倒是捏得更紧了。那阵儿,她感到,用什么求天告地的方法都无济于事。观众就是愤怒了,狂躁了,找茬了,要怒斥你,甚至大有要放你血的架势。

“千钧一发”这个词,潘银莲打小学就学过。也只有在那一刻,她才深刻领会了它的含意。王廉举出现了,并且是在舞台的正对面。他神情淡定、举重若轻地从观众群里,神采奕奕地走了出来。灯光师十分机敏,追光立即跟上了。就在他亮相、发声、谦逊地揭开礼帽顶盖,露出那个“苍蝇拄拐杖都难以爬上去”的油亮大背头,频频向观众挥手致意的一瞬间,暴怒就改为涨潮,激愤就变成喧哗了。王廉举像英雄一样,坦然出现在一个救苦救难的英雄最应该出现的时候;像救世主一样,临危不惧地舍身显灵在救世主应该登高一呼的地方。观众席的最后方,恰是剧场最高处。王廉举选择这个地方出场、这个时机出场、这个火候出场,真是恰逢其时,再也绝妙不过。他立即就挽救了一场悲剧,并让它端直转圜为一场激情四射的澎湃喜剧了。

贺加贝拉着浑身战抖的她黯然下场后,就一直在找刀。他说他一定要把驴日的王廉举宰了。而此时王廉举正在前场发着乱真的驴叫声,他说他是骑着世界上最好的“澳洲驴”,唷、唷、唷地奔赴剧场来跟亲们见面的。

王廉举在台上真的是妙语连珠,大放光彩。贺加贝却在后台,被几个小伙子死死压住,怕他一旦拿到杀西瓜刀,真能冲上台去把王廉举砍了。他已气爆了。

大家害怕影响台上的演出,硬是把贺加贝拉到了远离舞台的地方。他双手直砸脑袋,嚎啕大哭起来,骂自己是亏了贺家的先人!自潘银莲跟了他,还没见他哭过,今天竟然哭得这样伤心。他满脸的油彩,被眼泪鼻涕抹得完全失了人形,嘴还真揉成了血盆大口。要是王廉举在面前,他只怕还确实能把他生吞活嚼了。

潘银莲让人帮着把贺加贝弄回了家,她怕他控制不住,惹出大事来。

贺加贝回到家里,哭得已是眼泡胀红,甚至还在抽抽搭搭。他妈问咋了,说长这大,也没见儿子哭过。打小他爹骂他揍他,都是一副橡皮脸,他爹抽左脸,他还把右脸给上去。踹一脚,只要把他踹出了原来的位置,他还退回原地,让他爹继续踹。他弟贺火炬犯错了,他也敢顶上去,替他挨揍、挨踹。他爹用舞台上使的“讨饭棍”打他,他还学着他爹的样儿,嘴里念念有词:“张大哥,李大婶,见我不要忙关门;看着操了个讨饭棍,其实祖上是大官人;剩菜剩饭不卫生,刚蒸的热馍我看行;不一定非夹肥肉片,肥瘦相间、不糙不腻、囊囊活活、利于下咽就能成。”气得他爹都想把这“死皮货”从窗户撇出去。就这么个皮实得要命的娃娃,怎么能气成这样?那一定是脑瓜受了大震了。潘银莲没有把事情原委告诉婆婆,觉得告诉了,只能徒增忙乱着急,于事无补。她只把贺加贝伺候着躺下,让他睡了一阵,到半夜时分,两人才商量起怎么办来。

贺加贝还是暴躁得不行,非要把驴日的王廉举宰了。不宰,也得把他劁了骟了。还扬言不割了他的蛋,他都不姓贺。

“说那些话有什么用?你还真能去把他宰了骟了?看真把人宰了,你能得到啥好处?”潘银莲一边给他喂姜汤,一边镇定着他的情绪。

贺加贝这么一折腾,不仅感冒咳嗽起来,而且还有些发烧。潘银莲就弄冷水毛巾,给他浑身擦拭着。

被活活叫成了张驴儿的柯基犬,不知啥时自己跳到床上,也给贺加贝啃起脚丫子来。

贺加贝的情绪倒是慢慢缓解了一些。

潘银莲就说:“当紧的事,是明天演出咋办?今天闹了这一场,明天我们还演得成不?我们要演不成,完全指望王廉举,能靠得住吗?”

贺加贝斩钉截铁地说:“坚决把王廉举这个叛徒毙了!”

“毙了?咋毙?”潘银莲问。

“这死狗,拉出去枪毙二十四回,都死有余辜!”

吓得张驴儿还汪汪地乱叫了几声。

“再别说那疯话!就说明天咋办?还有几十号人等着信呢。”

贺加贝说:“开除!绝对开除!老子用不起这号缺德败行的货,让他彻底滚蛋!”

“那两个剧场的演出咋办?”

贺加贝长叹一口气说:“老天要灭咱,你就是咋撑都撑不起来。也红火好几年了,接二连三出幺蛾子,也许该关门歇菜了。”

潘银莲没想到,贺加贝会灰心成这样,就劝说他:“也没到这样山穷水尽的地步吧?办法总是有的。火炬走那阵,不也是缺了一大豁,还不都有了办法。”

“办法就是出了个叛徒王廉举。这狗日的!”

张驴儿见谁一骂狗,就有反应。

“王廉举毕竟还是为梨园春来出了力了。镇上老师走,他顶上来编戏,火炬走,他又顶上来演戏……”

还没等潘银莲说完,贺加贝就喊道:“够了。他把我折腾得还不够惨?整日提心吊胆,蹲屁股伤脸。好话给他说尽,没有一天不求爷爷告奶奶的!我贺加贝混得就差没给他王廉举捉鸡巴尿尿了。”

“看你说得恶心的。自打王廉举上台,你们把这些脏话,就越说越随便了。农村人都没你们这么烂嘴的。”

“不是咋的?你再央求他、搞磨他,他只是得寸进尺,尽干那荒唐事。想想这些日子,我都是咋熬过来的?没抽也快疯了。必须把他开了!唱戏这行,最主要的就是不要把谁捧成了‘独食爷’。一旦捧成‘独食爷’,戏班子离死就不远了。我爹他们那辈都知道,戏班子‘耍独旦’,那就是蒜头鼻上挂镰刀——寻着找削呢。咱这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叫养虎为患,知道不?我想好了,先把开发区那个场子停了。但凡闹过事的剧场,也都不好再演。除非你有更拿人的好戏,要不然,只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这么多人,一个小场子的收入,能养起?”潘银莲问。

“减人。咱打不起脸,充不起胖子了,先把小剧场顾住再说。”

“大剧场淘了那么大的神,贴了那么多装修费,就算了?”

“先停了再说吧,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两人商量了大半夜,又算起账来,觉得暂停一个剧场,可能是最佳选择。只留一个场子,就有减人的问题。减谁?咋减?还有节目咋弄?辞退人员的工资咋开?都是难题。没想到,眼看着那么红火的事情,说倒,就倒灶了。尽管心里很难过,但他们还是一一商量了后事处理的办法。唯一难缠的,还是王廉举。

潘银莲也并不看好王廉举,尤其不喜欢他在舞台上说的那些脏话怪话。好笑是好笑,却总觉得那都不是啥正经话。但那么多人喜欢,她也就搞不懂是咋回事了。不过要把王廉举开了,她还是觉得要讲点方法,不能硬来。

“你说咋办?”她问。

贺加贝气还是不打一处来:“咋办?让拉大幕的老卜,通知他不要再来就完了。”

潘银莲说:“还是我跟他说吧。”

“你咋说?不给他那脸。给脸不要脸的货!”

“你就是要开人家,也得和和气气地开,别弄得鸡飞狗跳的。”

“莫非我还要打个八抬大轿,把他送走不成。”

“送不送走,都得留后路。戏里不是常说: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

“要留人情你留去,我今辈子都不想见这条死狗!”贺加贝说着,竟然下意识地把张驴儿都踹了一脚。

张驴儿汪地咬了他一口,自己跳下床走了。

五十一

你们都看见了,这就是人类,把啥脏水都朝我们狗身上泼。王廉举怎么能跟我扯到一起呢,偏是死狗死狗的。要说,我最见不得的就是王廉举。我主潘银莲收留我时,本来想给我起一个好听的名字,却被王廉举污名为张驴儿。这名字有一点严肃性吗?我就是再想活成一条正经狗,都被这名字闹掰扯了。足见一个人、一条狗的名字和名声有多重要。张驴儿在八百年前,就被一个叫关汉卿的毁了。我的前副教授家庭,给我起的名字叫威廉,多高大上的名字。再前任,就是那个研究所家庭,叫我汤姆。据说汤姆也有倒霉蛋的意思,但我听电视里常有明星这样称呼,也算满足了。八百年来,一说起泼皮无赖,张驴儿的形象大概首当其冲。我是把你王廉举咋了,要这样损坏我的声名?沦落为丧家犬,已够惨了,还让他弄了这么个破名讳。我痛恨王廉举,比贺加贝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但我也要替王廉举说几句话。弄成这样,不全是他的错。一个人,要想在飞黄腾达、众星捧月时保持镇定,认识自我,是比把柯基犬的屁股塞上针眼都更难的事。

我到梨园春来那阵儿,王廉举还是编段子的,他自己到处称是剧作家。演员生涯皓月当空,那是新近的事。但那时,他明显已有一种打狗欺主的猖狂感,要不然,也不会信嘴就给老板娘领回来的狗取恶名。潘夫人多次表示反对,都没把被动局面扭转过来。王廉举凭什么能一锤定音?我主但凡有点头脑,都应该防患于未然。

我亲身经历了王廉举的演员发迹史。点点滴滴,还得从当年在副教授家看录像说起。过去我从来没看过戏。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古希腊悲剧《俄狄浦斯王》,还专门跑到机器背后,想把里面的机关察个究竟。没想到,年过半百(我们狗的寿命,基本在十五年左右,我大致七岁上下),一跤跌到梨园春来这种娱乐场所,还真是有些喜不自禁。前台、后台、剧场、票房,活动半径很大。不像过去在那两个家里,基本就是监禁状态,主人偶尔拉出去遛一圈,也是前后脚紧跟着的狱卒与囚徒关系。现在我的自由度很大。经过一段时间观察发现:只要在演出时,不走出侧幕条,不把自己暴露在观众视线中,那么就可以剧场大地任我走了。虽然叫张驴儿,但我毕竟是潘夫人的狗。当然,我不会以此充大,还得长些眼色,尽量不挡演职人员上下场的路。后来我找到了一个特别好的观剧位置:舞台侧面的耳光灯房。说是房,其实就是一个四五平方米的凹槽,侧对着舞台,绑着两排灯光而已。我就卧在灯光下面俯瞰全场。夏天,有些烤得招架不住,冬天可是太暖意洋洋了。向左看,能看到舞台上的表演;向右看,能看到池子里观众的状况,这才是一个看戏的绝佳地方。难道戏只有舞台上的好看吗?NO,有时台下的戏,那才叫一个棒呢!比如要看王廉举的戏,那你就不能忽视观众配合的有力得当。王廉举是一个最会察言观色的人,其实他每场演出的尺度都不一样。只要发现观众在哪一块儿感兴趣,他立马就会在那里深挖几下,直到把“内存”完全释放。他初登高台时,演出的首创节目叫《王廉举梅开二度》,这一系列,仅半年时间,就发展到八个以上。到《王廉举深陷寡妇门》时,我已看得目瞪口呆、浑身燥热发痒。虽然过去两家对我管得很严,出门放风也就是一时半晌,但见了异性,我们相互嗅嗅,关系也都处理得当。即使是一见钟情,也会含蓄地秋波一瞥,来去大方。不像人类说起这事,哪怕在剧场,也乐不可支得掌声雷动、前仰后合。

好了,不抒情了,还是爆点猛料吧。

因为我哪里都可以走动,因此,见到了很多别人见不到的事情。比如在化妆室,王廉举捏了一个跑龙套的小姑娘的屁股,你能瞧见吗?那小姑娘叫梅娜娜,你知道吗?但他们都不避我。开始王廉举捏,梅娜娜还反抗。后来王廉举大火了,再捏,她就只是乐和。再后来……我就不说了。我是多么希望潘夫人能在我的引导下,去发现一下团风都成什么样子了呀!可她偏是不跟着我走,也就让王廉举在光天化日之下,堕落了自己,也腐化了这个集体。

其实危机在几个月前已蠢蠢欲动了。

王廉举过去来演出,总是喜欢在后台人多的地方圪蹴着。圪蹴是关中土话,我从“高知”家中来,开始还不大懂。其实就是地上、台阶上、道具上、凳子上哪儿都能蹲下,只不习惯用坐姿而已。后来有了势,王廉举就被请进了单独的化妆室。虽然还是圪蹴着,但他圪蹴得有些离谱,有时甚至圪蹴在了一方桌子上。据说,那间化妆室过去是贺加贝、贺火炬、万大莲用的,他们一边化妆,一边还要对词。因为每场演出,几乎都要换些新的笑料,王廉举说那叫:“苟日新,又日新,日日新。”自打王廉举火爆后,我的东家贺老板和潘夫人就从单独化妆室主动撤了出来。首先是不需要对词“换料”了,王廉举一人就全包了。“新料”都在他一人肚里装着,随时等候“井喷”而已。井喷是他自己老爱吹嘘的话。再就是潘夫人受不了他的烟味儿。王廉举从劣质纸烟,到古巴雪茄,再到老佛爷的水烟袋,抽起来都是不歇火的。再其次,是嫌他带的人越来越多,哄出哄进的,闹腾得慌。我开始是跟老板和老板娘一起撤出的。后来好奇心驱使我又折回去几趟,想知道这些人猴猴在一起都干些啥,加上我也喜欢王廉举撂杂嘴,没有哪一句不是好笑的。虽然他有时拿狗开涮,我也想啃了他的脚后跟。进去一两次我就发现,这里边有鬼,关了门,竟然有人在煽惑王廉举叛变!他们说这摊子现在就是靠你王老师一人撑着,拿这点钱,凭啥?要么你做大股东,要么撇开“梨园”闹革命。天哪,内部卷起如此大的惊涛,东家竟然还蒙在鼓里。潘夫人还一个劲地招呼置办伙食,要让王老师吃好喝好!吩咐说:王老师喜欢吃“棒棒肉”就紫皮独头蒜,让给王老师多弄些,并且还要酒精加热炉伺候。

我要替王廉举说几句公道话的地方就在这里。王廉举虽然已经飘飘然了,但开始并没有叛变的意思。他说加贝也不容易,七灾八难地把摊子弄到现在,刚有转机,他不能过河拆桥。谁知身边这些人不依不饶,说你有这么大的能耐,为啥要寄人篱下?谁都经不起反复撺掇、煽惑。王廉举在戏台上一呼百应,声浪滔天;下了台,前呼后拥,敬祖宗一般抬胳膊架腿地一围好几圈。那些人什么过分词都敢用,好像王廉举置身世界喜剧巨星之列也是毫不逊色了。放在谁,也有齁撸不住自己的时候。就连我,东家一旦给点好脸,也是要跳床跌沙发地蹦跶几番,何况是被捧疯魔了的王廉举乎?

这里面还有一个最猛的料,东家一直毫无察觉。在煽动王廉举叛变的人物中,主角其实一直没有出场。我不认识那个叫什么武大富的人,听他们谋划于密室时流露:武大富是红石榴度假村的老总。这个老总曾经是贺加贝的朋友,贺老板在他度假村唱过戏。那人也是潘夫人的老板,说潘夫人在他手下还当过服务员。顺便补充一句:从血统上讲,服务员出身的潘夫人能领回我,也算是她的一种高攀,当然我并不这样自视甚高。言归正传:正是那个武大富,为了报复当初贺氏兄弟“拥戏自重”,突然“变节单干”的一箭之仇,才在如此关键时刻,给他来了个“一剑封喉”。武大富开出的条件很优厚,说一旦王廉举从梨园春来撤离,他将立即投入资金,全面包装,让王廉举成为一代喜剧巨星。这个巨星不仅是西京的,也不仅是北上广的,而是世界的,是人世间的。

王廉举直到此时,也没有完全撤离的意思。他还在观望,甚至对潘夫人的关心爱护,还有些恋恋不舍。导致王廉举最后疯狂一搏的,可谓是蝴蝶效应。狂风卷来的青之末,竟然是那个暗中与王廉举有染的梅娜娜。我本来想叫她小骚货,但这是个修养问题,太侮辱人的话我柯基说不出口。

这料够猛的吧?也只有我爱到处乱钻乱嗅,才发现了他们那点苟且。我的老板和夫人,大概永远也猜不到事实真相。梅娜娜因连续迟到,又失场、笑场,而被贺老板开销了。注意,笑场是王廉举故意惹的。王廉举在场上都敢给她放电、调情、抛媚眼。这个我们狗也常使用。别人看不出来,而我是知道了硬币的另一面,才懂得了这一面的所有隐喻。贺老板在一无所知中,把梅娜娜打发走了。因此,第二天王廉举就演出了那一幕,一下把事情推到了极致。我知道贺老板是忍无可忍了。潘夫人一再从中调停,仍是无济于事。

我还要爆一个猛料:我主潘夫人其实已经怀有身孕,但截至目前没有告诉任何人。我是从她突然爱吃酸的,又老背后呕吐才发现的。我的前女主,就是那位副教授怀孕,也是这个神气。我很是心疼主人的处境,那天被观众喊着叫滚下去时,我都生怕出意外,好在她挺过来了。

我主要求主动出击,跟王廉举谈判,我是在场见证者。事物背后虽是风起云涌,台面上却显得异常平静。还没等王廉举提出过高要求,潘夫人已是满口答应,并且还有些让他喜出望外。唯一让我感到羞辱的是,谈判结束,都起身准备离开时,王廉举又把我拉出来开涮了一回:“张驴儿这屁股,养得比才来时能肥几倍了呀!”

在我看来,这不是赞美,这是谈判对手在谈判桌上获得了过高要价后的一种优越和得意洋洋。

你梅娜娜的屁股才肥了几倍呢。

五十二

王廉举在离开梨园春来后,迅速被武大富等包装起来,在另一个剧场,以“喜剧巨星王廉举巨献——国人惊奇、世界震撼”的广告词开业了。节目还是那些节目,不过《王廉举深陷寡妇门》之类的,又有了“拉链门”“嫂子门”“儿媳门”等续篇。总之,是搞得如火如荼,一票难求。

武大富直到这时,才从幕后走到前台。他每日坐镇在剧场的一排一号,即使是春秋季,也要摇着一把大折叠扇的。上面的脸谱也换来换去,多是关公、包公、张飞、项羽这等英武人物。他有事不来,一号位置也得空着。不定演出中间或快结束时,他就会摇着扇子冒出来,满场人都知道是武总来了。自打贺加贝“抽了他的吊桥”另立锅灶后,红石榴度假村餐饮演出,就红火不再。他也坚持了一段时间,但终是没有“抗硬”角色,而日薄西山。可他是希望通过演艺,带来更多人脉资源,以广开其他财路的。贺加贝梨园春来的步步走红,他都耳闻目睹,有时恨得有点咬牙,但也毫无办法。有一段时间,他居然听说,连潘银莲都登台唱戏了,并且是顶替了万大莲的“当家花旦”。他先扑哧笑了:潘银莲都做了主角,那猪岂不是都会飞了?他倒是想去看看稀奇:猪是怎么飞起来的?

那天武大富戴了棒球帽,捂了口罩,是开演后溜进梨园春来,缩着脖子看了一场演出。还真是潘银莲在做女主演。戏份虽不重,但光彩不少,演得也还算自然大方。比他想象的能强出好多倍来。猪还真他娘的能飞了,他心里就有些酸不溜溜的。怎么把这么好个女人,拱手送给贺加贝了呢?有人说,这是拿肉包子打了狗,他心里一直麻阴阴的不舒服。紧接着,就出现了王廉举这个活宝。好多人都说看得过瘾得要命,哪一句都挠在人的痒痒肉上。他又忍不住去看了一场,王廉举果然名不虚传。你不拍案叫绝,那可能是手被人绑缚住了抽不出来。他一直寻求的不正是王廉举这么个味儿吗?那时找的写段子手,包括镇上柏树,还有什么南大寿,基本都是瞎扯淡。唯有这个王廉举,才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那尊真神,哪一句台词都挠在他的心上。尤其是表演,王廉举就跟闹着玩儿似的,却早已把你的所有笑神经,都抖搂得哗哗乱颤了。连他的跟班都说:武总,这人咱们可以撬来!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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