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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彦 当前章节:15577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6:10

早有人给他建议把王廉举撬过来,并且还是王廉举的身边人。说王廉举已经跟贺加贝面合心不合了。他只是笑,没有点头,但却把帮闲们款待了,而且还给一人撇了些零花钱。很快,这群帮闲就把王廉举搞得神魂颠倒,猴不自已了。当王廉举自己跟贺加贝完全闹翻后,他才接手,挂起一个新的剧场牌子来。这牌子叫“喜上眉梢乐翻天”。喜上眉梢还不够,乐翻天才是他要追求的实际效果。

他很快知道,因为他的作用力,贺加贝的剧场迅速垮掉一个,并且把大的垮了。剩下一个号称三百座的老剧场,他派人察访了一下,实际上只有二百七十四个座,还有五个不是没靠背就是没扶手的。上座也不到七八成。他感到,贺加贝这次是被打回原形了。

“喜上眉梢乐翻天”楼上楼下座位也不过五百挂零,但却带着餐饮。除门票外,酒水饮料、水果餐盘收入很大。加上各种隐形社会人脉资源的聚拢,账就不能细算了。总之,这是他老想偷着乐的买卖。可好景不长,他没有想到,王廉举可不是当初的贺氏兄弟。这驴日的,难伺候得比请个爷回来还要难敬奉十倍。吃喝花销自不必说,关键是毛病多得增了了:见天喝得烂醉如泥不说,没有哪一场演出,不是让人提心吊胆的。帮闲们在梨园春来所忽悠出的毛病,到了这里,一切照单重印,并且有过之无不及,还有愈演愈烈之势。搞得武大富很是不安。

可王廉举只要一出场,就是百鸟朝凤的乐翻天效果。武大富给每位观众还都准备了假手。假手都亮着赤橙黄绿青蓝紫的荧光。但见王廉举出来,几百只假手就噼里啪啦地摇动起来。开始武大富还组织人从四周打口哨、领掌。后来发现,这些都是多余的。王廉举但凡登场,搞得就是发生了地震,也没人能察觉到。他就是震源,就是震中,就是天崩地裂自身。有时连武大富都想:把角儿捧到这个份上,大概不疯癫也不由他了。王廉举可能都能产生一种幻觉:他是神,不是人了。可这一场演出,是几万块钱的成本投入啊!王廉举要是真的疯了,就不是喜上眉梢乐翻天的事了。

武大富不是贺加贝、潘银莲,他绝不会纵容王廉举坐大成仙。外面,为了上座,他可以掏钱为王廉举造势封神。内部,却是巧施家法,看管越来越严。针对王廉举爱喝酒的毛病,他给他身边派了两个彪形大汉,稍见过量,立马拎起来走人。外人看着像是保镖护卫,其实就是左右挟持,内紧外松。尽管如此,王廉举还是改不了往死里喝的毛病。当然,他还有其他毛病,除跟过去贺家班的梅娜娜套扯不清外,还有几个“太爱王老师了”的“瓜女子”戏迷,大有被他快“蛊惑失守”的危险,这个也绝对不能容忍。武大富怕“戏坊”的关系过于复杂,会有人砸场子,毁他的生意。这方面的历史和现实教训都太深刻。烂酒可以喝一点,但色,他王廉举是得彻底戒了。最后,武大富干脆在后台弄了一间房,说是为了让王老师好好休息,尽量减少外出应酬,其实就是把王廉举看起来了。演出时,化妆师进去化好妆后,把他请出来。演完后,立即关闭。并且还有很好的说辞,叫“王老师在闭关修炼”。好吃好喝地供上就是。开始他也乐意“闭闭关”,出去真的是“太叵烦”:不停地签字留念;大小报还要采访;美人、丑人都要照相……“烦死个人了!”还不如圈在里面,有酒有肉的,吃饱喝好“洗洗睡”。加之他也需要创作新段子了,上台不能老一套。可时间一长,这家伙就不安生了。他老闹着要出去,说没生活底子了,不仅说出来的话干瘪,表演也日渐苍白。武大富也觉得不能长期关着,脸都关得有点煞白了。可放出去,又收揽不住。保镖刚背过眼,他一瓶酒就咕咕嘟嘟下肚了。关键是还爱乱花钱。就连路边摆着骗人的什么祖母绿菩萨,他也要请,说“闭关”要用。为了给他撑门面,后边的确是跟有结账埋单的。可他刚拿到手中,啪,又跌到地上把“祖母绿菩萨”打了,你说给人家付不付款?关键是他的色心也常萌动,老想跟那几个胖乎乎的女戏迷见面,武大富干脆又把他软禁起来了。

也就在这时,一个叫“镇上客”的什么“时评家”,在西京一个影响很大的商报上,发了一篇《恶俗不堪 谁来管管》的文章,一下把“喜上眉梢乐翻天”推到了风口浪尖上。文章有理有据,并且把大段台词,端直节录在上面。污秽处,全都打上了“□□□”方框,说“低俗下流无处不在,诲淫诲盗昭然若揭”。一石激起千层浪,不仅“镇上客”的文章,是一评、二评、再评;其他大小报,也都跟着狂轰滥炸起来。武大富还没经过这样的阵仗,扇子摇得比暴风雨还急促,上面的蓝脸窦尔敦都看不清了眉眼,他问相关拿事的部门,该咋整?这些人平常也都爱朝他这里钻,吃喝玩乐一条龙服务享受多了,到了这阵儿,自然也会给他出点子想办法。先是让王廉举赶快闭了臭嘴,全面改词。并且让他上台带头反对低俗,把有关文件的口径,直接整到戏词里,说出来,唱出来,喊出来。可王廉举这时已弄成酒精依赖症了,你咋说都行,只要给酒喝,哪怕是啤酒都成。但一喝,上台又见烂嘴没收关。吓得武大富和那帮朋友,冷汗湿了一裤子。都说,绝对不能让他再灌“马尿”了。气得武大富端直让保镖,用麻绳把他捆死在铁架子床上。谁知开演前进去看,他把床都拖得东西大转向了。在创作用的桌柜里,还藏着大半瓶红西凤,他已喝得在唱“酒干倘卖无”了。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上台别乱说,尤其是别说“肚脐以下的事”。可他除了这些,又能抖出什么“乐翻天”的笑料来呢?自然还是乱放厥词,听着更加臭气熏天而已。那天,刚好是更上一层主管部门来“暗访”,一切都让人家逮个正着。并且还发现,演员是“醉演”。最后下的定义是:“喜上眉梢乐翻天”监管尽失;从业人员职业道德全无;台上表演格调十分低下;创作内容严重有伤风化。责成全面停业整顿。

武大富都想把王廉举就地正法了。

五十三

贺加贝开始听说是武大富撬了他的“王牌”,还恨得牙齿挫得咯嘣响。后来听说被勒令停业整顿了,才长出一口气说:“活该!”

梨园春来虽然只剩一个剧场撑持度日,好在在演出场所全面整顿时,没有深陷其中。有人还表扬贺加贝,说他“心明眼亮”:早早就发现了不良艺人的问题,宁愿停业,损失经济收入,也不给毒化社会风气的表演提供舞台,并旗帜鲜明地开了恶俗艺人王廉举。有关部门还让他介绍经验呢。

潘银莲说算了吧,小心拔出萝卜带出泥。

贺加贝去请教南大寿,南大寿把鼻子一哼说:“王廉举是你先发掘出来的,事情弄到这步田地,你贺加贝还能脱了干系?赶紧闭嘴!”

贺加贝现在是事业受到巨大冲击,路走得逼仄,没辙了,才来找他南叔的。

南大寿在西京台面上,毕竟算是一个写喜剧的大家。在他爹火烧天那辈人眼里,南大寿就是百年才出一个的奇才。不过现在没人找他写戏了而已。

南大寿一直喜欢猫。连到剧团上班,都要弄点吃的,喂一下院里冬青树丛里乱钻的野猫。现在完全消闲下来,就在家里养了大小七八只猫。肩上蹲的,腿上坐的,还有从他头顶、交裆胡钻乱窜的,看上去挺是其乐融融。那根擀杖也还背在背上,只是一只小猫老要朝上攀,他不得不老用手去刨。

贺加贝是晚辈,尤其在南大寿面前,跟见了他爹是一样的严肃。他先检讨,说看来这些年自己走的喜剧路子,还是有些不正。

南大寿把桌子一拍,吓得猫们从他身上趔腿掰胯地四散逃去:“你今天才认识到路子不正?那不是正不正的问题,是早就斜到了阴沟渠的问题。你早干啥去了?把我跟你师娘弄到红石榴度假村,没明没黑写了几个月,最后还让个啥都不懂的武大富,把老师羞辱得摸门不着,那时你干啥去了?为啥不站出来替老师说句话?替正宗喜剧说句话?这阵儿摊子垮了,又想起南叔、想起南老师了?我看你就不是你爹的好崽儿!”

师娘还跑出来劝了几句:“你骂加贝咋的。如今这喜剧,就不是你那个年代的喜剧么,老骂娃能扳回来?”

贺加贝摸着刮得光溜溜的脑袋说:“你骂,叔你使劲骂。娃今天就是来听你骂的。我知道我爹跟你关系好,过去老在一起狗皮袜子没反正。你给我爹写过不少戏。我爹自编的好多段子,你也出了好多主意。今天我就是听老师的主意来了。”

南大寿还是气呼呼的:“没主意,我没主意!现在这喜剧,就是硬扑到人怀里,把你朝死的胳挠呢。不笑,把你压住、捆住胳挠。再不笑,就把裤子脱了,啥玩意儿都摆出来,看你笑不。”

“看你说得恶心人的。”师娘制止道。

“不是么咋?完全跳脱现实,逻辑混乱,极尽夸张之能事,瞎搞!好多人本来就瞧不起喜剧,说喜剧是世上最廉价的艺术,只有悲剧才是崇高的。你贺加贝还要把喜剧朝火坑里推。喜剧再夸张,违背了常理,但你得合乎情理、戏理呀!王廉举弄的那喜剧就是狗屎、驴粪!你说是不是驴粪?他上场老做驴叫唤,连《古兰经》里都说:你应该把你的声调降低,言语温文,一切声音中最粗鲁、最讨厌的就是驴叫。他偏要在舞台上反复叫,那不就是在制造噪音呗。刮锅铲、电锯板、半夜娃哭驴叫唤……这些最瘆人的声音,都是王廉举的拿手好戏。你说你们这叫喜剧?悲哀啊!的确悲哀!王廉举不都是你贺加贝亲自发掘调教出来的么,哼,领教,领教啦!”南大寿不依不饶。

师娘说:“你看你还像不像个长辈、老师,跟娃说这些咋的?”

“我一想就来气,咋的。”

贺加贝急忙说:“南老师,嫑生气了,以后听你的。我准备聘你到梨园春来做顾问哪!”

南大寿直摆手:“顾不上,嫑问我。也顾不了,顾不起!七老八十了,自己都顾不住,还能顾了你。”说着,他还把擀杖在背上戳了几戳,像是痒。

是师娘从中调和,贺加贝好话连篇,才把南大寿的心绪慢慢平抚下来。猫们见南大寿情绪有所稳定,才又集中到了他的左右。一只小猫崽噌地上到他肩头,登高惊视着眼前这个脑袋显得有点过于光亮的来客。

其实南大寿又何尝不想出山去当顾问呢。他一生热闹惯了,现在圈在家里,只经管几只猫,总是有些不大甘心。老婆见天早上到城门洞舞扇子,中午到少年宫学画葡萄,晚上到新城广场扭秧歌、摇太平伞,把他弄得还真有些寂寞无聊。贺加贝来请他,简直是一拍即合的事。之所以应承得慢一些,是因为现在这喜剧搞法,他也拿不住稀稠了。一旦顾问不到位,撤退也好有面子些,毕竟不是自己死乞白赖着要去的。

贺加贝就愣乞求。求到最后,南大寿才给他顾了第一问:“说上天,说下地,还是人才问题啊!你爹当初,如果不培养出你和火炬,也是光杆司令一个。正因为培养出了你俩,才红火了几十年。你挖王廉举,还不是为了人才?只是没想到,挖出个妖孽来。那是眼光问题,得汲取教训!但汲取教训不等于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该收揽的还得收。要不然,你一个人再耍,也是海鸟掏了你乌龟的蛋——来去单打单。管戏班子最抗硬的道理:就是绝不能让任何一个角儿坐大,一旦形成这种局面,你就等死吧你……”

那天他们谈了很久,还吃了师娘精工细作的麻食。在师娘的帮忙督促下,南大寿很快就背着擀杖,到岗顾问了。

贺加贝按照南大寿老师的建议,首先四面网罗起喜剧人才来。还不用发广告,一有这方面的信息,类似人才就蜂拥而至。有一天来得最多的时候,竟然十一个。来了还都得管顿饭。潘银莲一边管饭,一边笑得几次起身去擦眼泪。有几个模仿全国丑星的,竟然穿戴、走路、说话都全套照搬。最知名的赵氏、葛氏、宋氏、范氏等几个,竟然一来就两三个疑似的。当然,大部分模仿一两句话、一两个动作还行,再多就露馅儿了。贺加贝让比较好的,都分头登台试了试。也结合南顾问的意见,认为有培养前途的,才留下听用。这样一来,就让舞台上的新鲜血液,一下变得源源不断了。而且出场费还都比较廉价。一些来自垮掉的地县剧团的“小丑星”,有一碗饭吃就不错了,大多不太计较“包银”分量,更不敢有了点名声,就王廉举似的不知轻重。大家从基层带来的鲜活小品、小戏,经南顾问再一“点穴”、整理、改编,作品库存也日渐增多。小剧场算是平稳撑持了下来。

这期间贺加贝还听说一件事,就是那个压垮“乐翻天”最后一根稻草的“镇上客”,有可能是镇上柏树。是他连续三篇“檄文”,才彻底把“喜上眉梢乐翻天”打趴在地的。贺加贝很是有些感激的意思,还四处打问了打问,想去拜访一下老伙计。虽然当初不辞而别,很是让他受了一阵作难,但今日毕竟是替自己出了口恶气。而且在讨伐“乐翻天”的过程中,只字未提“梨园春来培植王廉举起家,并毒化社会风气在先”的“铁一般的事实”,这是同行咬他的检举揭发材料。可问来问去,“镇上客”只是给报纸投了电子稿件,本人从未露面,不知他身在何处,贺加贝也就只好作罢了。

倒是王廉举的事,让他听了有些心酸。说王廉举后来很可怜,实际是被武大富“非法拘禁”着。一旦剧场被查,王廉举又是酒精依赖重症患者,很难治愈,武大富就把他赶在门外了。这时他家里也已闹得不可收拾。直到最近,贺加贝才知道王廉举与梅娜娜的事。正是因为他开了梅娜娜,才导致了王廉举的“叛变”。其实当时贺加贝就是吓唬吓唬,说要把她开了,没想到梅娜娜还挺强硬,端直拎起鳄鱼皮包就拜拜了。他还有点纳闷呢。潘银莲也责怨他,嫌不该把人说重了。没想到里面才是这档事。王廉举到了“乐翻天”,开始还供应着梅娜娜的吃穿用度,后来被圈起来,就再也无法见到人了。梅娜娜也不是省油的灯,老要到王廉举家的葫芦头泡馍馆去找。找来找去,把王廉举的老婆给找灵醒了:原来“梅开二度”是这么回事!气上心来,他老婆就连“王记葫芦头泡馍馆”的摊子都自个儿砸了。当王廉举被武大富“释放”出来后,已是无家可归之人。但他嘴里还有许多故事、段子、笑料、包袱要抖,就自己跑到车站、城门洞、钟楼地下室,到处打竹板、数来宝、讲段子。只要有人给酒喝,他张口就来,并把现场任何情景都能巧妙地结合进去,让外来者还很是有些惊诧西京文化的了得:连流浪者满嘴都是一溜一串的合辙押韵!

贺加贝把王廉举的故事讲给潘银莲听,潘银莲闷了半天没说话。

贺加贝说:“都是自讨的。一手好牌,让自己打烂完了。”

潘银莲却说:“都怪你来。人家本来在家卖葫芦头泡馍好好的,衣食不愁,两口子也和和睦睦。是你硬把人家弄来搞啥子艺术,最后搞成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这不家破人亡了吗?”

“那么多搞艺术的,也没见都疯了。”贺加贝还辩解。

潘银莲说:“反正你有责任。看我们还能帮上王老师啥忙不?”

“咋帮?酒疯子一个,警察都摁不住,你我能逮住了?听说还撵着打人哪!”

潘银莲哀叹道:“都是让搞笑,把人搞成这样了。”

张驴儿汪汪叫了几声,好像对潘银莲的论断颇以为然。

五十四

潘银莲的哥提前没给她打任何招呼,就突然到西京来了。

潘五福是跟着河口镇乡下一个表亲一起来的。表亲是泥瓦匠,已经在西京给人打小工四五年了。他是在八里村安顿好住处,才给妹子潘银莲打的电话。

潘银莲赶过来时,潘五福已站在八里村口接她了。

让潘五福没想到的是,妹子已经显怀成这样,走路都有些困难了。他说:“你也不说,都成这样了,还跑过来干啥?”

“你初来乍到的,我不得来看看。”说着潘银莲就跟她哥一同进村了。

潘五福看到妹子怀了孕,心里自是一阵欢喜。他是知道她小时烫伤的严重程度的,慢慢长大后,就再没好问过。以他想,妹妹可能结婚、生娃娃都是有麻烦的。没想到,婚也结了,娃也怀上了,他真的是替妹妹高兴得了不得。

八里村潘银莲过去还没进来过。这是一个很大的城中村,分东八里、西八里。潘五福租住在西八里。他在前边给潘银莲领路,还引来了一些人围观。有人指指戳戳着潘五福的矮小,也有人在看潘银莲的美貌和她高高隆起的腹部,那眼神大概是在猜测他们的关系。兄妹俩都走不快,就只好让人观瞻去。潘五福走在已进城混了好多年的妹子身旁,似乎还有了些找到靠山的感觉。

巷子很窄,有的地方只能过去一辆三轮车,但楼都是六七层高。对面窗户外搭的衣服,几乎伸手就能够着。七弯八拐的,他们走过了好几条羊肠一样窄细的过道后,潘五福就说到了。

这是一栋新建的楼房,受地基所限,三面都没有窗户,是与其他楼体毫无间距地挤巴着。只有朝巷子的一面,能看出是七层的高度。因为每一层都有两个窗口,能与对面楼房的相同开孔,共用一个晾衣杆。展开了搭,一根杆上大概也就只能搭一个双人床单。潘五福仰头指着那一线天空说:“城里人住房好挤卡的。房子这么个盖法,要放在咱家,盖七八座楼,地基都绰绰有余。我在上面七层住着,你就别上去了。”

但潘银莲还是坚持要上去看看。

他们从逼仄的楼梯,一直上到七层。有些像古老的佛塔,越往上,楼梯越窄小逼陡。好不容易进到一个房子,潘银莲才发现,这是一个几乎让人直不起腰来的加层,到处都堆着杂物。顶子是临时加盖的墨绿色玻璃瓦。现在刚入秋,热得还像蒸锅。要是冬天,又该冻得像冰窖了。

她说:“咋找了这么个地方?”

潘五福憨笑着说:“便宜,一月房租才一百五。”并且这里不是住他一个人。在他的地铺里边,还横一个、直一个地打着另外两个地铺。潘银莲问是谁,潘五福说也是钉鞋的。

潘五福这次进城,不是打芝麻饼,而是改行钉鞋来了。这也是他反复思谋后,改弦更的辙。他表亲开始不同意他出门打工,说那是活受罪,正常人都有些吃不消,何况你一个残疾人。潘五福不爱别人把他叫残疾人。他不缺胳膊,不少腿,耳不聋,眼也不瞎的,为啥是残疾人?他就是个子矮些而已。个矮就是残疾人吗?他不承认。就连村上统计残疾人,说是有啥补贴,他都没报过。他能靠自己双手挣吃挣喝,还养着一家子人,凭啥说他残疾了?他之所以要到西京来打工,也是想多挣几个钱。在河口镇开的芝麻饼摊子,说败就败了。不是自己砸了牌子,而是一镇人见他打饼挣钱,就都打起芝麻饼来。呼啦啦,小镇上就有了十几家专打芝麻饼的摊子。连国营粮站,都雇人打了起来。开始他因饼子质量好,芝麻炒得香、放得多,还撑了一段时间。后来有人害他,老在半夜给他的摊子附近泼大粪,搞得臭烘烘的人都没法近身。还有人谣祸他一边打饼,一边手伸到裤裆捉虱子呢。气得他都能吐血,但毫无办法。形象眼看就彻底败葬完了。加之打饼的技术含量也不高,那么多人既然看上了这块“肥肉”,很快掌握了技术,就把他彻底搞臭搞倒了。选来选去,他最后还是选择了钉鞋这门手艺。关键是一般人都看不上,挤对少。本钱也小,技术难度还不大。很快,他就在河口镇上钉鞋了。也就在他转行钉鞋不久,儿子潘上风就考上西京的一所大学了。

潘上风的名字是一个测字先生给起的。开始他们叫潘雨水,那是好麦穗随口叫的,因为那年干旱,一直不下雨。可测字先生说,这孩子命里不缺水,叫潘上风,兴许未来有些前程。孩子长得一点都不像潘五福,首先个头就蹿出了一米七五。脸倒是有些像他妈好麦穗。潘上风打小就看不上潘五福,连去学校接他,也是不允许的。加上一镇的人爱烂嘴,当着孩子的面都敢说,这娃像镇上的谁谁谁。有的说像哪个所、哪个站上的谁谁,还有街上的谁谁谁,反正就是没人说像潘五福的。他奶奶一口咬定,这是一个野杂种!潘上风就长期不回家了。连在县城上学都在学校死圈着,学习就很不错,高考竟然得了全县第四名,很是给河口镇人长了脸。那几天,潘五福脸上迟早都堆满了笑。有人偏腌臜他:“你笑呢五福?是笑拾了个大便宜?”还有瞎货,说你看镇上最近谁笑得合不拢嘴,谁就是潘上风的亲爹。闹得那一阵,镇上好多有身份的人都不敢笑。偏是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货,满大街哈哈哈地笑得下巴直脱漏,说自己有个亲儿子要进西京上名牌大学了,让都赶快给他随礼来。

潘上风上大学的确是好事,可一应开销怎么办?好麦穗挣的钱,还要朝娘家寄。虽然她嘴里骂着爹娘把她塞进了火坑,可一听说她爹在石棉厂得了尘肺,还是想方设法地给他们寄钱捎东西。潘上风一下要那么多学杂费,并且是月赶月地逼得紧,好麦穗就四处借。刚借了钱,有些婆娘就找上门来,破口大骂自家男人不要脸,还力追下马地把钱往回讨。有几次,好麦穗还挨了黑打。被逼得没法了,好麦穗就先他一步出门打工去了。至于在哪里,也没给他说。最近他倒是听到一点音信,说好麦穗在外面也混得不咋样,连儿子念书都快供不起了。潘五福狠狠心,就扛着钉鞋的箱子出门了。他娘骂得山响,可他还是上了公交车。娘毕竟生活能自理,菜园子里的东西,也够她扒拉贴补家用了。加上他平常还给娘偷偷攒了一点。现在最当紧的,还是供潘上风念大学的事。苦寒人家出个有前程的人不容易,不管他是谁的,既然生在潘家,还姓潘,他就该把当爹的责任扛起来。这就是潘五福进西京的来由。

潘银莲听完,说:“你以为城里就这么好混?”

潘五福说:“总比河口镇强。镇上就那么些鞋,还是两个人分着做。那一个是瘫子,出门干活,从几层楼高的卷扬机上跌下来,截了半个身子,我能跟他抢生意?出来还是好。听说光东八里、西八里村,外来人就住了上十万,还愁没活做?”

“钉鞋的地方找好了吗?”潘银莲问他。

“找好了,也在村里。一个萝卜一个坑。原先那个钉鞋的,要回四川,后天月租到期了才走。我还得再等两天,刚好准备准备。”

“见到上风了吗?”

潘五福嘿嘿一笑说:“我就不见了。只要挣了钱,能贴补他上学就行。他的卡号我有,每月给娃打去就行了。”

潘银莲有点气愤地说:“这娃这不懂事的,你还这样上心?”

潘五福说:“咱潘家……出这么个苗苗不容易!”

潘银莲就不好再说啥了。

潘银莲早知道潘上风来上大学了。孩子报到那天,她就帮着办理了手续。潘上风也来看过她和贺加贝,并且还看了戏,但他自始至终不见笑。别人都笑翻在地了,他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贺加贝说,喜剧就最怕遇上这样坐“冷板凳”的,要都是你侄儿这样的人民群众,喜剧就彻底“完了个蛋”。这孩子还有个特点,就是不说话。问他啥,都是一个字:不。有。或者:嗯。给钱给东西都不要。自尊心很强。她也是忙,就与孩子来往得少些。他也从不主动过来找她。直到她哥来,潘银莲才知道,孩子上学缺口不小。好麦穗出门打工,她也是才知道的,但联系不上。她每次跟家里通话,她哥从来都不说难场事,总是说:你一个女儿家,把自己顾好就行了,家里啥都好着呢。没想到家里发生了这么多变故,她有些自责。潘五福说:“怪你咋的?是哥没用。要有用,也不至于让你连学都没念满,十四岁半,就出门给人引娃讨生活了。这么些年,你没要过家里一分钱,还贴补着给家里促起了新房。连结婚这大的事,家里一根针都没陪嫁给你。都是哥没当好,潘家是把女子当牛使唤了,还要你咋的?哥这一来,不又给你添了麻烦。反正你还顾好你的事,身子都这不方便了!我这不用多操心,就跟哥没来一样。哥又是个不惹事的人,不会让你操太多心的。都安生着就好。妹夫也忙忙的,就别说我来了。人家都是活得亮亮堂堂的人,别让我给人家添败兴。我不给你说一声,总想着还是不对。反正你该干啥还干啥,有事我会跟你联系的。平常别来,这里也不是你来的地方,我能行。”

潘银莲想哭,但忍住了。她见哥拿的被子碗筷,与城市生活品质相差太大,就悄悄出去,又置办了一套。她还给她哥买了几件特型衣服和毛衣毛裤,等着过冬好用。过了几天,她到底还是不放心,就又去看他。她总担心她哥在那么复杂的地方支摊子谋生,一定会有不少麻烦,有时做梦都能吓醒来。

按照她哥上次指的路径,她很快找到了钉鞋的地方。

这是村里相对开阔的一个广场,原来用来碾场、开会、唱戏,后来就成了小商品零售批发市场。到处都是简易棚子。棚子里衣食住行所需要的应有尽有,但也都是很低档的东西。有的干脆还是假冒产品。十几块钱的成衣,几块钱的鞋帽,店铺一家挨着一家。烟酒、小食品商店门口,却堆集着小山一样的瓜子、花生、油炸麻花、散装锅巴。卖小电器的,也在门口的炖锅上,架着抹得油润润、红猩猩的卤猪蹄、卤牛肚、卤鸡杂。主人会随手削下一块让你品尝,若跌在地上,立即有到处游走的狗,从你裆中猛然钻出,一嘴当先。算卦的、测字的,但见有一个能容身的地方,就圪蹴在那里,神秘地招揽着路人:“你可能有点麻烦!”你说你蹲不蹲下,问不问个究竟?潘银莲一路走来,倒都是美好的拦截:“美女,你有一步大运,小心错过。”潘银莲在旌旗招展的各种幌子下面,避来钻去,最后总算在一溜卖花圈、卖老衣店的后面,看见了那溜修鞋摊子。一共有七八个人,有的旁边卧着一副夹拐;有的端直放着脏兮兮的轮椅,轮椅的关节处,还绳捆索绑着加固物。她一眼就看见了她哥潘五福。

潘五福还是那么爱干净整洁,他身上穿着潘银莲给他买的新衣服。袖口和裤脚,都是挽了好几挽,才露出手脚来。他把自己门口的摊子,也打理得整整齐齐,利利爽爽。他正在埋头收拾一副女鞋的后高跟。

见潘银莲走过来,所有修鞋人,都先齐刷刷朝她脚上打量,然后再朝手上瞅。潘银莲手上拎着两大包东西,可都不是鞋。只要与鞋无关,他们就都不会再朝上看了。就连潘五福,也是先从她脚上看起,然后才看到手上的。他发现她手中的东西不像鞋,才又低头收拾起他正收拾的后跟来。潘银莲也没喊哥。不知为啥,她没能喊出口。她朝他身边再走近了一下,潘五福才仰起脸,龇牙咧嘴笑了。大家都觉得很是奇怪:矮子老潘才来,怎么与这么漂亮个女人有了瓜葛。老潘是大家才叫出来的。不管年龄多大,反正他面相挺老。

潘银莲也不好多说什么,恰逢天色已晚,到了该收工的时候,潘五福就先把摊子收拾了。有些活儿,晚上拿到租房里还要继续干。潘银莲又给她哥拿了不少吃的,还有用的。她问摊子咋样,潘五福说挺好,赚钱也比河口镇强多了。他说河口镇给人加个鞋掌才一块钱,还要磨半天闲牙。这里端直十块,撇下就走人了。

潘银莲说:“哥,我把你来西京的事,给潘上风说了。”

她哥还有些抱怨:“给他说这干啥?”

“你为他来,他总应该来看看你吧。”

潘五福说:“千万别让来。我这样子,咋看?娃是有脸的人。你也别再来了。刚才还有人悄悄问你是谁呢,我说一个修鞋的。人家说,拿那么多东西,是来修鞋?里面不像是鞋吧?我说,还有要修理的拉锁包。”

潘银莲想了想,说:“你就说是你妹子。”

潘五福咧嘴一笑说:“人家肯定都不信。”

过了一会儿,潘银莲问他:“你是真的不知道嫂子在哪儿打工?”

“真不知道。反正也是为给娃挣钱呗,不说就不说。”

潘银莲就再没话了。

潘银莲没有上七楼去,实在是越来越不方便了。

潘五福说:“你把身子还得看紧些。”

潘银莲说:“知道。”

潘五福又问:“是啥时候的事?”

潘银莲说:“快了。”

潘五福说:“哥也帮不上忙。”

潘银莲说:“你把自己顾好就行了。我可能最近一段时间都来不了。”

潘五福说:“你放心。我就是担心你。”

潘银莲说:“你别担心,我认识了一个好大夫。”

潘五福说:“那就好。”

潘五福把妹子送到村子出口的地方,正赶上晚间收工。数万人的汹涌涌人潮,比河口镇发山洪的阵势还大,几次把他们兄妹冲散开来。潘五福十分担心妹子的肚子,前后护着。可护着护着,还是被人流冲散了。他先是踮起脚尖找妹子,后来又蹦起脚找,可毕竟个子是太矮太矮,很快就被人潮彻底淹没了。

五十五

潘银莲也就在那天看她哥从村子出来,人多有点挤,动了胎气,端直住院去了。她没有给贺加贝说,因为贺加贝晚上还有一场演出。她也没告诉婆婆,不想让婆婆知道她的那处伤疤。好在此前她已找好医院,并与那位大夫有过不少交集。

大夫姓任,是她在红石榴度假村做领班时认识的。有一次,她们一个服务员在例假期间,突然肚子痛得厉害,脸色都铁青了。她比潘银莲还小三岁,也是农村来的,因左手多长了一根指头,而只做了二线“粗使丫头”。“粗使丫头”是武大富分的类。是她把这个服务员送到城里看病的。没有任何熟人,她背着她,去妇产科冒碰,结果就碰上了任大夫。任大夫有四十多岁,像母亲一样把她的那个妹妹扶到床上,摸来摸去,问得轻言细语,很是温暖。尤其有一个动作,让潘银莲眼泪都快下来了。就是任大夫用听诊器时,先在手心把那个听筒焐了又焐,才贴到小妹妹的肚皮上。她就深深记住了这个大夫,并从服务台的照片里看到,她叫任伊,是主治医生。她还给别人提说过这事,有懂得的,说那是大医林巧稚的习惯动作。潘银莲又在网上查了查林巧稚,才知道是咋回事。后来,她根据任大夫的建议,陪那个妹妹去切除那根多余的指头,就又跟任大夫打了几次交道。再然后,她专门去找过一次任大夫。尽管很害羞,但还是把下身让任大夫看了,她想知道疤痕能不能改变?她能不能生孩子?任大夫信心满满地说:“没有任何问题,可以剖腹产!”说着任大夫还拍了拍她的光屁股,像是对待自己的孩子那么亲昵。至于疤痕,任大夫也给她详细介绍了手术可以改善的事。并且很快她就去做了一次改善手术,很痛苦,但的确有较大改观。也是由于费用和时间原因,她就再没有做第二次。后来就遇见贺加贝死缠活缠的,直到结婚。

怀上孩子后,她好长时间都没有告诉贺加贝,总是有许多担心。加上那段时间梨园春来不顺,贺加贝见天累得要死要活的,心情烦乱得老砸自己的脑袋,也就没太关注到她的变化。直到有一天婆婆看出来,才问她是不是有喜了。实在瞒不住,她笑着点了点头。他妈一旦知道媳妇怀了贺家的孩子,一下就张罗得搁不下。先是把贺加贝骂回来,说他就是个死人,连银莲怀孕这长时间都不知道,要他把精力朝银莲身上放,说生娃娃才是贺家人老几辈的大事。潘银莲深知梨园春来眼下的艰难,就让加贝还是忙梨园春来,说怀孩子就是怀孩子,没那么严重。因此,贺加贝该忙啥还忙啥。就是婆婆见天在锅里加焖了土黄色老母鸡和猪蹄子。潘银莲小小的就知道河口镇的媳妇们是怎么怀孕生子的,即使到快生的时候,赶上龙口夺食的季节,都照样在种地、收割、打麦子。她就亲眼看见邻居家的二姨,活活把娃生在打麦场上。加之任大夫也告诉她,不要老想这事,多活动,说活动对她尤其重要。她也就直到生产前的一个多小时,还在八里村跑着。

她生产时就一个人在医院里。任大夫希望有一个亲戚在场,可她拒绝了。尽管婆婆已经准备好了一沓尿褯子,还有孩子的衣服,可她就是不希望婆婆知道自己的隐私。之所以没叫贺加贝,不仅是他在演出,即使没演,她也不打算叫。因为贺加贝是名演员,一旦有人传出去,说她有这块疤痕,会对他的脸面不好看。她觉得自己是什么事都可以扛住的人。十四岁半就从家里走出来,没有什么是自己扛不过去的。何况在生孩子这个问题上,她还有很多惧怕:怕生不好;怕憋成死胎;怕孩子畸形。有一天晚上甚至做梦,生的孩子竟然跟她哥一样矮小丑陋,吓得她一骨碌爬起来,在床上呆坐了好半天。总之,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正常的女人。任伊大夫一再说,她跟任何女人都没有两样,甚至比她们更健康,更充满生命活力,可她仍是十分惧怕着。

直到上手术台麻醉前,助产护士还在要求她提供直系亲属的名字。她竟脱口而出:“就任医生!”

护士一笑说:“怎么能是任医生?必须是你的直系亲属。”

刚好任大夫进来了,见她临盆在即,已是不能再拖,就拍拍她的脸蛋说:“好的,就是我。放心孩子,母子平安!你只需要心情放松、高高兴兴地等待新生命就得了!给她麻醉吧!”

麻醉师是一个男医生,她有些不好面对,甚至还把两腿朝一起紧了紧,但已身不由己。这是她一生把疤痕暴露给第三个男人。第一个是自己的亲哥。第二个是贺加贝。

很快,她的腰身以下就失去了知觉。她知道除了任大夫,还有好几个人在产房忙碌。好在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是谁。开始她还怕自己登过台,成一张熟脸了,尤其是一张长得像万大莲的脸。可这些医生护士好像都对舞台演出知之甚少,只说她长得漂亮,没有说她像谁,她也就放心了。

手术果然很顺利。在她感觉中,也就是一小会儿,任大夫就把孩子捧到她面前让她看了。孩子好像脸上和身上有些皮打皱,挺难看的。可任大夫和护士们都在祝贺,说她产了一个儿子,非常健康,七斤八两。然后她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潘银莲再醒来时,身边就坐着一个陪护。这是手术前她跟任大夫商量好的,请一个陪护照顾她。任大夫说,在他们妇产科,这种情况有过,但不多。一般生孩子,都是一来一串人,甚至有成百人哄来等候的。任大夫是一个很尊重病人隐私的医生,始终没有问她任何原因,只说过这样几句话:“人各有不幸,但又各有幸运。记住,你是一个幸运的人!从这个孩子怀上到现在,我给你检查了十多次,没有哪一次感觉有问题。生下来又母子平安,并且你和孩子状况都非常好,只需要加强营养就是了。我给陪护已安排了食谱。放心吧孩子,三天就可以出院了。”在那一刻,她真的好想把任大夫喊一声母亲。

陪护在没有人时悄悄问她:是不是男人不敢闪面?她还说得神秘兮兮的:“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别太相信他们,给他们生娃,连面都不闪一下,凭啥?”她还打问她,是不是离了?她笑着摇摇头。她就表示明白了的意思,说:“去年我也是陪一个产妇,年龄小,大概还不到二十岁,属娇小玲珑型的那种,跟个娃娃一样。你猜猜,来看她的是谁?是一个长得跟大炮筒子似的老男人,脑袋有脸盆大,脖子比水桶粗,头脸还弄得跟蒙面人似的。他只躲躲闪闪瞄了一眼,放了个钻戒,听外面有动静,拔腿就跑,跟做贼似的。能是好货嘛!”她还提醒她说:“你长得这么漂亮,可不敢成了人家的生娃机器。要是的,手也得放残火些,别便宜了那些瞎货。咱女人这一辈子,把啥都可以看淡,就是不能把自己看贱喽!他抽咱的精华,咱就薅他的羊毛,可劲了薅!”说完,她自己先笑了。潘银莲因为心情特别好,见她说得这样有意思,笑得都岔了气。她又急忙给她摩挲背。

她正想该怎么瞒哄过贺加贝,让他别来医院呢,谁知加贝就来了电话,说他演出完,要跟一个老板谈些事,如果晚了,就在后台睡。其实最近他基本都在后台睡着,那里有个钢丝床。她刚好说:“你去吧!”

她理解加贝,为梨园春来,的确是心力交瘁了。有时从舞台上下来,半天都不见他说话。早上排练,中午演出;下午又排,晚上再演。票房好,他还有些兴致,动不动就请大家吃烤肉。一旦不到半成上座,立即就像是谁戳烂了他的皮球,把光脑袋拍得啪啪乱响。

按照预产期,还有一个多礼拜,因此,加贝的心还操不到这儿也是正当。婆婆倒是盯得紧,打电话问她咋不回家,她说跟加贝一起住后台。婆婆埋怨说,这时候怎么还住后台?她要加贝接电话,潘银莲就急忙说,从这里到医院去方便。贺加贝平常很少跟他妈通电话,有事都是她联系,因此,这个场很容易就圆过去了。第二第三天照样如此。直到第四天出院,她才给加贝打电话说,让他到医院来接。加贝还问是咋回事,她说你来就行了,并且要他把车停在医院大门外。

当潘银莲抱着孩子笑吟吟地走出来时,把贺加贝吓了一跳。

“咋回事?”

潘银莲说:“这是你儿子,咋回事。”她很是有些得意,毕竟给他贺加贝生了,而且还生了一个儿子。关键是除了脑袋长得有些菱形,尤其是贺氏风格的那种“前抓金、后抓银”的特殊造型外,一切都很全乎。用任大夫的话说:孩子分外健康!

“你咋不给我说?啥时生的?”

潘银莲笑着说:“大前天晚上。”

“你个女二杆子!”

“不就是生个娃嘛,有多二。”潘银莲说得很轻松。

贺加贝当时就想把她抱起来亲一下。她嘴角一咧,他才知道她有伤。

回到家里,婆婆接过孙子,到底还是狠狠把贺加贝踹了一脚,说他能大意到这种程度,咋不把你的心肝肺和眼珠子也掉了?还说:银莲和我孙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让你爹把你也叫走算了。说完,她还给火烧天点了高香,禀告再三:贺家有孙子啦!青出于蓝胜于蓝,比你个老不死的长得好看八倍!今年又是牛年,跟你一个属相,那都是祖上积德,洪福延年哪……唠唠叨叨的,竟然把名字都起好了,叫了个贺喜。虽然加贝和潘银莲都觉得这名字有点滑稽,但还是先让妈乐和着吧。

尤其兴奋的是张驴儿,潘银莲连着几天没回来,它都快急疯了。婆婆还把门指给潘银莲看,门框都让它抓成蜂巢了。

五十六

自有了儿子贺喜,似乎给贺加贝的喜剧事业也带来了不小的运势。小剧场上座率越来越稳定,并且常常爆满。贺加贝就想把另一个剧场再开起来。养一堆人,只有多演出,成本才会降下来。如果有两个场子,见天能开四台戏,才有些赚头。他已跟几个老板谈了好多次,最后在另一个开发区,终于重启了一个三四百座的剧场,但却是以餐饮为主。贺加贝只管演出,餐饮那一摊由合伙人张罗经营。初开不是很行,每晚演出都急得他和南大寿一头冷汗。在老剧场的好多“料”,到了这儿也爆不响。投资餐饮的老板急得前后台乱转。调着调着,喜剧效果倒是出来一些,上座率也能维持在六七成的样子了,大家才松下一口气。

梨园春来现在演员的更新速度的确在大大加快,来一拨又很快走一拨。没有太出色的,也没有太“烂杆”的,反正再没遭过“演员荒”。但“熟脸”越来越少,却又影响“叫座”。潘银莲满月后,就有人煽惑她再登台。自打那次王廉举迟到,观众喊叫“让潘金(银)莲滚下去”后,她就逐渐退出了。偶尔上场支应一下,浑身就像筛糠一样哆嗦起来。这次她是坚决再不露头了。有人还让南大寿做工作,南顾问说:“一个专业演员从练基本功到正式登台,要经历多少年训练?就这上去还‘打戏摆子’呢,何况潘银莲。这也说明她是个明白人、顾脸的人。如今没经过基础训练,就直接上去胡蹦跶的多的是,只要脸厚就行。好像现在的舞台,尤其适合一些脸皮厚的人上去表演、造怪。王廉举就是典型案例嘛。”自南顾问入主梨园春来后,始终在坚持一个观点:专业的事,一定要让专业人去干。尤其是喜剧,在他看来,那是专业中的专业行当,甚至比搞正剧、悲剧还要难许多,绝不是“耍娃娃”的事。他对贺加贝说:“银莲的脸观众是熟悉一些,但她坚决不上,硬绊扯上去,也不是一件好事。你们演出是享受,她演出那就是活受罪哩。还是随她的便吧!”潘银莲就完全从舞台上退下来,专管票务、接待这一摊了。何况她还要带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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