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一切都进入了按部就班的轨道,贺加贝突然觉得,前几年那种激情澎湃的人生,好像不见了。那时虽然累,可就像打了鸡血一样,见天只睡四五个钟头,脚上都像安了风火轮。现在,儿子有了,两个剧场也算运作顺利;不仅还清了外债,而且渐有盈余,生活反倒平淡下来。演出说火爆,也不咋火爆,说平淡,也不算平淡,反正像过去那种“掀顶盖”般的“王炸”效果少了。他的戏都是最后出场,也就半个多小时节目。观众由餐饮老板组织,游客居多。有些场次干脆是以吃饭为主,来客嘈嘈杂杂,对舞台上的要求也不是很高。演完,他就回家躺着,也懒得思谋什么“笑点”“包袱”了。一切都让南顾问弄去。反正他偶尔思考一两个点子,很兴奋地告诉南顾问,他老人家都是一个“俗”字加以彻底否定。这种没有激情的日子,让贺加贝活得甚至都有些郁闷了。
突然有一天,他正在院里走着,一辆红色玛莎拉蒂,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身旁。玻璃像水位一样平稳地降下一半,露出了一个洋气十足的女人的半边脸庞:深色眼镜,架在挺拔的鼻梁上;头发也是泛着金黄色的那种质感,并且很是自然地绾在耳朵背后;而汁水饱足的耳垂上,吊着一个颇为大气的圆耳环;轻盈一笑,两排整洁的白牙,从珠圆玉润的嘴唇里浅浅露出……总之,呈现在他眼前的画面,更像是机场或商业街最繁华处那些老滚动着的明星广告。
怎么是万大莲?
好长时间不见,她竟然转换成了这样一副模样!
贺加贝听说万大莲早就没在剧团大院住了。开始他还希望什么时候能碰见她,后来,就再也不作这种指望了。没想到,今天又不期而遇。他只是后悔,出来得太匆忙,都没捯饬一下自己。胡子三天没刮,头两天没剃,都是乱楂楂地疯长着。对于他,过去是一天三顿饭一样,必须把头脸打理三次的:早上起床一次,下午演出一次,晚上演出一次。他爹也是一样,无论何时,都要把头脸刮得青冈冈、白亮亮的。用火烧天自己的话调侃说:我上场不需要灯,咱自带八千瓦灯具着,照到哪里哪里亮!就连他弟火炬,也是保持着见天刮头的习惯。今天没剃头、没修面,他自然是有些不自信了。加上这阵出来,他是临时给家里打醋。他妈擀油泼面,一看醋瓶子空了,潘银莲在给贺喜喂奶着,他就穿着洗得缩了水的睡衣,哪儿尺寸都不够头,跟滑稽小丑一样到院子打醋来了。竟然就能碰上收拾得跟明星一般的万大莲,把他家的,真有点像讨饭遇见前岳丈——×脸哪儿都没处放。
万大莲跟他笑了一下,又把后玻璃窗降下来,让她儿子廖万跟贺加贝打招呼:“叫叔叔。你加贝叔叔!”
廖万很是礼貌地叫了他一声叔叔,叫完就捂嘴笑了。难道自己就这么滑稽可笑?连廖俊卿的种,都笑成这样了。他才几岁?贼驴日的,也长得有模有样了,还特别像廖俊卿。
“听说你也有孩子了!”
这倒是引起了贺加贝一点自信:“有了。牛牛娃!”说完他又有点后悔,人家还不是牛牛娃。
“祝贺啊!”说着,万大莲从车里还撇出一沓钱来。不接吧,已扔到手上,接吧,总觉得万大莲这神气有点过于优越。
贺加贝特别想见到万大莲,最近甚至做梦都遇见过几次。但没想到,会是在这种场合,相互以这么大的落差见面,让他很是有些窘迫。万大莲甚至还问了一句:“怎么穿成这样,就满院子乱跑。”
他说:“打醋。”
万大莲一笑,就有要把车开走的意思。
他突然蹦出一句:“你现在住哪儿了,半年都见不上人?”
万大莲说:“山里。有空来玩儿,这是地址。”说完,万大莲还给他递出一张印刷得很是精美的册页来。然后,道了声拜拜,就把车开走了。
车走了老远,他看见,廖俊卿那种,还在扭头看着他怪笑。他有些难为情地拽了拽浑身都抽扯着的睡衣衣襟。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出来得急,扣子还扣错了一颗,半边领子是卷在锁子骨上的。
回到家里,他没有提起遇见万大莲的事,也是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想了好几天,贺加贝到底还是忍不住想去一趟那里。他想看看,究竟是一个什么所在,把万大莲养得这样魅力四射、心花怒放的。他感觉,“心花怒放”这个词用给她颇为准确。刚好有一天午场被包成婚宴了,人家说要“洋范儿”:全程用现代乐器伴奏;节目也要探戈、伦巴之类的舞蹈;连唱歌都不要纯民族唱法,他就去了万大莲所说的那个“山里”。
“山里”其实并不在山里,就在离城市几十公里的南山麓,已有不少别墅群。万大莲所给的那个如画一般的胜景方位,叫“人间天上”。一栋栋别墅,间距很开阔地散落在一个完全欧式风格的院落中。因缓慢的草坪斜坡,而使院落十分明晰地突显出来。你站在任何地方,它都会很是立体地呈现在你面前。远远望去,“人间天上”与周边所有建筑,都拉开了很大的距离。贺加贝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但面对这样一个豪华所在,还是有些不敢接近。
去还是不去?
万大莲的诱惑,像磁铁一样紧紧吸附着他,他到底还是一步步走到了大门口。
门卫看管很严,没有人认出他是什么笑星。尽管他头上扣了顶礼帽,可长相和刮光的脑袋,对于这个院子,似乎还加重了需要反复盘查的必要。门卫给里面打了电话,大概是同意放他进去,他才有些不自然地行走在绿草如茵的院落中。他像“软脚虾”一样进到里面,才感觉世事更大:到处都是模仿古希腊的雕塑,男男女女,一概赤裸着象牙一样洁白的身体。大树也是一棵连着一棵,明显都是从远处挖来的,因为每棵树身上,都挂满了吊针。在院外看,楼间距就已是开阔得惊人了。走进来才发现,楼与楼之间,甚至是可以踢足球、打网球的。有几个孩子,正把一个球,旋转着踢向他的腰眼。每栋楼跟前,还有一个不算太大的游泳池,湖蓝色的水,让这些住户,明显有了更加独特的高级感。贺加贝有些眼花缭乱。终于,他走到了那栋别墅前。
在他即将拉响门铃的时候,门已打开。笑吟吟迎接他的,正是万大莲。
“没想到,你还真来了?”这是万大莲开口的第一句话。
这是什么话?她只是随口邀请了一下,没想到我会来吗?
贺加贝也没好说什么,就随着她走进了别墅。
“这么高级的地方!”贺加贝忍不住还是赞美了一句。
万大莲说:“离城里远,算是乡下人了。不是说,离城一丈,都是乡棒嘛。我们这离城已是千百丈远了。”
卖派啥呢,谁不愿意来做这样的“乡棒”?贺加贝明显有些掩饰不住嫉妒地说:“那你咋不住剧团院子呢?那里倒是市中心。”
万大莲说:“回去也没事。几个月演不上一场戏,不见那院子心不烦。”
“你现在还惦记着演戏?这好的日子,还需要演戏?”
“演戏是一种病,不演害心痛,演了心更痛。”
“这话说得好。”贺加贝发现,万大莲还是惦记着演戏的。家里到处挂着剧照,都是她演大角儿的照片。就是没有跟他在梨园春来的,这使他有些遗憾。
万大莲问:“坐楼上,还是坐楼下?”
楼下有个后院,开门就是满目的花圃。贺加贝希望坐在楼上,那里能看到更多的景观。他们就坐到楼上去了。
没想到,四层小洋房的楼顶,竟然还有一个不大的游泳池,水蓝得像染过一样。他们就在游泳池顶头坐了下来。那是一个可以瞭望很远的阁楼,顶盖像是一把太阳伞。置身其下,更像是被一朵蘑菇云把太阳遮着。这里的确能眺望很远很远,不仅能看到城市、看到田园,更能看到两边一望无际的绿水青山。别墅就像是在太师椅的靠背上斜倚着,翠绿掩映中,一簇簇红、白色院落,如画布上的醒目着色一样,星罗棋布在薄雾轻霭里,很是有些人间天上的感觉。
贺加贝指了指附近一栋还有高山流水的别墅说:“那一栋是不是更贵?”
万大莲说:“多好几百平米,能不贵?”
贺加贝嘴唇有些发干,他不停地哽动着喉结。
“喝点水。”万大莲把保姆沏上来的茶,朝贺加贝面前轻轻推了一下。
那是一个一尘不染的薄如蝉翼的白茶盅,以贺加贝现在的焦渴,可以一下倒进十杯,喉咙都不会壅堵。他果然忽地倒下一盅去。
万大莲笑了:“慢点,这可是一斤能买一辆摩托车的好茶。”
“什么茶这么贵?”贺加贝认真看了看万大莲倒下的第二杯,只是比正常水色,偏了点鹅黄而已,但的确清香扑鼻,就能值了这么多钱?几年前,弟弟为要一辆摩托车,他手头紧,没舍得,可是给他们的兄弟关系,投上了一层很深阴影的。
万大莲说:“我也不知是什么茶,见你来,就用了最好的。”
这句话倒是对贺加贝有些受用。他想问问牛乾坤的情况,但到底没开口。提起这个名字,他心里堵得慌。
万大莲却问起潘银莲来:“银莲挺好的吧?”
他本来想故意夸几句潘银莲,以示自己的某种尊严。可看看万大莲现在这种养尊处优的样子,又觉得夸了反倒显得自己小气。他说:“就那么回事吧。”
万大莲补了一句:“我觉得银莲挺好的,她也不容易。听说上台还很有台缘儿呢。”
贺加贝突然想起了那段戳心事,就说:“哪能跟你专业当家花旦比呀。你要不突然撤离,她有再好的台缘儿,也没展示的机会。”这话也是有点带刺的。
万大莲急忙说:“对不起,我也是天天演几场,顾不上孩子,觉得长期这样不行,才离开的。”
贺加贝半开玩笑地说:“你当时怕是顾不上大孩子吧。”意指牛乾坤。
万大莲说:“你看你。再说老演喜剧小品,也不是我的强项。好多戏迷都说,把我都快演成女丑角了。”
“女丑角咋了?”贺加贝有些不高兴。
万大莲急忙婉转地说:“不是嫌丑角咋了。我从七岁学小花旦、闺阁旦、刀马旦,受了十几年苦,好不容易学成点名堂,总不能半路改行吧。”
贺加贝咧嘴一笑:“你不改行,现在不也没唱戏了吗?”
万大莲有点无奈地说:“不唱也好。唱戏终是一门太苦的差事。”
他们没有聊多久,好像有些话不投机,哪一句说出来,都感觉有点错位。不像在舞台上,顶针穿线的,即使忘词掉词,他们也能弥合得天衣无缝。
贺加贝实在是太喜欢这个女人了。那些年,一起练功排戏,他是甘当“人梯”,让她在自己头上、背上、肩上、腿上去“越峰过涧” “羽化飞天”的。眼前看着她鹅黄的秀发、美艳的脸庞、雪白的脖项、天鹅一样的手臂、卡紧的蜂腰、力透衣外的长腿,以及裸露的脚踝,又让他回味起那时拥、托、挺、顶、抓、捏、抱的系列动作。她这一身,真的是没有哪一寸他没触碰过。而现在,即使面对面坐着,整栋别墅只有一个在一层劳作的保姆,说牛乾坤到泰国弄象牙去了,他和万大莲已如万山阻隔,再也找不到了那种可以随意抓捏起来的亲密接触方式。尴尬让他有些不住地抖腿,而这是他在舞台上反复嘲弄过的喜剧动作。
他不得不起身准备离开了。
万大莲礼貌地挽留了一下,他还是坚持要走。如果万大莲执意要留,他兴许也会留下,可万大莲没有。她还是那样大大咧咧的,要走你就走去,让他看不到一丝一毫别样的感情。这是让他永远都觉得痛苦不堪的事。
走出大门,他有些怅然若失。
离开好远,他又回过头,把整个别墅区凝视了许久,尤其是久久地看了看万大莲的那栋别墅。他突然在想:现在这样一种唱戏办法恐怕不行,得挣钱,得挣很多很多的钱,也来“人间天上”买栋别墅。就牛乾坤旁边那栋,带高山流水的。最好能让万大莲每天开窗户就能看见。
他加快了脚步。
五十七
贺加贝自去了一趟万大莲的别墅,回到梨园春来,就完全是另一种打算了。他先出去,考察了几个在全国弄得特别火的演出场所。一回来,就开始了梨园春来的大改造。首先从节目内容干起。他这次还学了一个“以内容为王”的新名词,自然是要从内容上开刀了。
第一刀,他就先选准了南大寿的脖项。
开始,他还有点不好意思直接给南大寿发难。毕竟是自己的老师,何况还是“三顾茅庐”请来的顾问。现在看来,这个老“篾匠”,编的老式花样,明显是赶不上趟了,必须先在他头上动刀子。最好的办法,就是“不换脑子即换人”。这也是新学来的管理模式。可请神容易送神难,老南并没有要走的意思,贺加贝就只能越来越升级地提出苛刻要求了。比如:两分钟必须有个笑点,这已是很大的迁就了。过去在王廉举时代,都已经达到四五十秒钟一个了,甚至还要更密集些。当然,王廉举低俗,我们不能再重蹈他的老路。但三四分钟才“嘣哧”一下,还不是很响,总是个事吧。再比如:时代日新月异,电脑网络语言已成日常用语,可南大寿连“不要迷恋哥,哥只是个传说”“人生就像一个茶几,上面摆满了杯具(悲剧)和餐具(惨剧)”都半天反应不过来,更别说一些“洋泾浜”语言了。有人在他写的台词中,置换了一句:“我床上不知是谁的媳妇,我媳妇不知在谁的床上。”他立马大为光火,说是王廉举再世,还硬要求罚了人家的演出费。凡此种种,反正不让老南下课是不行了。
南大寿自贺加贝外出学习考察回来,就觉得脖项上,老是冷飕飕的。有些像被人拔光了毛的鸡脖子,摁在了砧板上,随时都会剁下一刀来。他甚至有时都故意回避着。可贺加贝偏是人多人少的,就要说起“内容”的毛病来。哪一刀,都在他“脖项”上比划;哪一刀,都在他“主动脉”上乱抹乱砍。出去跑一趟,好像他是唐三藏到西天取得了真经,过去的啥都不对了。哪一个小品都有了很大的毛病;甚至哪一句台词,也都患了癌症,不动手术,像是只能等死一般。他就是动些手术,贺加贝也不满意,老说:“整个胳膊都坏死了,你老修剪指甲有什么用?”看来真的是干不成了。人老要知趣,他自己先给贺加贝提出来了:“加贝呀,不行换人算了,你这摊子,我是真的撑不起了。”
初来顾问时,那擀面杖是伸出老长一截的,现在已缩得很短,几乎都看不见了。
贺加贝表面上,当然还是在再三再四地挽留着。可南顾问的老脸已经挂不住了,他觉得还是回去读书、养猫的好。
自打被贺加贝套进来,他是没明没黑地“老骥伏枥”:苦思,冥想,读书,查资料,找笑话。连好多年不看的电视综艺节目,也都又看上了。他总想赶上潮流,可使出浑身解数,仍是背着儿媳朝华山——自取其辱一回。这不,猫也耽误了:他的猫群里,有两只母猫,特别能生。有一只还见年两胎,一胎都是七八只。生得多,体力就显得虚脱些。过去他没事,在家照顾得好,母猫还算健旺。自从他搞了喜剧,母猫就成悲剧了。最近又怀上一胎,要顾胎气,不敢乱挤,就被其他几只猫,欺负得连饭都吃不饱。单另给它弄一点,他急急火火一上岗,还是被其他猫“鬼抢斋饭”了。即就是在家伺候猫,他也老走神。编戏就跟着了魔一样,眼见着啥都是虚的。看着几只猫顾头不顾腚地抢吃食,他立即就能生发出一个饭馆的情节,又联想到一个殴打胖厨子的笑料来。转身跑到桌上,把精彩片段和句子记下来,再回去,就发现其他几只猫,把孕猫的眼睛都抓烂了。真正叫一心无二用啊!尤其是编戏,只要钻进去,那你就是个生活白痴了。何况是喜剧,你走路、说话、睡觉,都得把所有事颠倒过来想,看能不能开发出个乐子来,还不能粗俗、低俗了。他是真的快把自己熬干了!这次出山才两年多天气,半头华发,已是稀荒透顶,波及后脑。他本来发际线就高,与双耳齐平,现在整体又后撤了满满五指,让后脑勺的枕骨都基本暴露出来,有点像托尔斯泰了,却又没写出《战争与和平》来。昔日,他是爱用那把包了浆的牛角梳,人多人少先梳将起来,把半头华发,梳得跟唱戏的假发头套一样有造型感。现在梳子虽然还揣着,却完全只用于敲、拍、耙、挠、深耕头皮,因为没发了。当然,梳子也用来反抗过贺加贝屡屡架在他脖项上的“屠刀”。他甚至几次把它狠狠掷向桌面,弹起一两米高,把几个梳齿都砸得“万能胶”也胶合不住了。可又有什么用呢?那小子依然是对“内容”弹斤拨两、大为光火。他觉得必须了结了,再跟这小子玩,恐怕把老命都能玩没了。
南顾问终于背着擀杖拂袖而去了。
南大寿回到家里,老伴先有了意见,嫌他不该跟加贝拧着干,说:“给你根麦秸,你就当了拐棍。把个烂戏,人家想咋改,改就完了么,你还当是单位年终写总结呢,改坏了,领导脸上挂不住。那倒是个屁事!戏么,一笑一乐和不就完了?”南大寿气得把烂梳子又甩得蹦多高:“你懂你妈的腿,还懂戏。哪儿娃不打你你到哪里耍去!”老伴偏要嘟哝:“在梨园春来混着多好,见天有戏看,还管三顿饭,省了多少心。你个老尥蹶骡子!”南大寿不在,她能一门心思去学画葡萄,新近还跳起了拉丁舞,明显比舞扇子、摇太平伞高档许多。这下好,老南一回来,不仅吃喝拉撒拽了她的后退,而且还一肚子邪气,老要胡撒。整得她也没头没脑的没了脾气。她悄悄问潘银莲咋回事?潘银莲也说不出所以然,只说贺加贝最近突然变得不好捉摸起来。跟南老师的矛盾,她也从中劝解过,但没起作用。并且潘银莲一再解释说对不起,请她和南老师多多原谅。潘银莲说她是喜欢南老师戏的,看着听着都干干净净的。有一天,潘银莲还多送过来几个月工资,说是对南老师的补偿。谁知她刚把钱放到桌上,南老师拔出擀面杖,就把钱像棍球一样打出老远,直喊:“你们把我当啥了?南大寿岂是你们心中那些蝇营狗苟之辈?君子不食嗟来之食,志士不饮盗泉之水。给我拿远些!”无奈,潘银莲只好把钱悄悄塞给师娘。师娘接钱时一再叮咛:可不敢让那个死倔巴佬知道了,知道能拿擀面杖戳我呢!潘银莲让师娘放心,她才把钱接去做了拉丁舞服,还买了练舞蹈的音响设备。她是广场舞负责人,不放点血,队伍不好带。潘银莲还安慰说,一旦有机会,就请南老师再回去。师娘知道,那就是一句话了,老南只怕是八抬大轿也抬不回去了。
南大寿暴躁了几天,又慢慢自我平复下来。关键是那只母猫要“坐月子”,他也忙活得顾不上想那些辱没斯文的事了。老伴半点都指望不上。他不在家,把猫一只只都喂成了“浑球”“肉滚子”。喂猫是特别讲究定时定量的,就跟人吃饭一样,得讲个时间、顿数。她才不顾这些呢,为了好去跳舞,三顿并作一顿喂。大夏天,猪肝一早放下,下午都臭了,猫还在扯来撕去。他偶尔回来一下,定量做些供应,猫就互相撕抓,能为吃的打起群架来。总之,猫们的规矩、秩序、修养,是被不负责任的老伴搞乱完了。这阵儿,欢欢,就是那只好生育的母猫,一下下了九个崽,老伴还是照样出去画那个死葡萄、跳那个烂拉丁舞。他就忙得像风车一样,在屋里屋外、房前房后转个不停,有时干脆是一路小跑。倒是把贺加贝架在他脖项上乱抹的刀,淡忘了许多。他努力只想猫的事,研究也只研究猫:一胎生九只,作为猫,是很危险的生育数字。一般四五只比较合适,母乳充足,营养也能跟得上。而欢欢一年多就生了两胎,一胎八只,一胎九只,体力是明显不支了。都是猫群里两只公货不顾欢欢的死活,气得他还踹过它们几脚。他一天朝宠物店跑几趟,买药,弄补给,还给欢欢单独开了营养灶。其他猫就把牙龇多长,哼哼着要跟他拼命的样子。他也不是不想给它们吃,而是要节食,要改变饮食时间和结构,让猫长得有个猫样儿。经过两三个月的苦苦“鏖战”,猫们都回归了原来的形体。尤其是欢欢和九个小猫咪,也都大的安然无恙、小的茁壮成长起来。可梨园春来传来消息:贺加贝又搞了个编剧团队,是绝对的知识化、年轻化、专业化,并且扬言“一个新的梨园春来的春天到来了”!南大寿听到这话,心里特别不是滋味,看来贺加贝这小子是早有预谋,才在他的老脖项上屡屡过刀的。
一天晚上,南大寿还专门打扮了一番,首先是取掉擀杖,那道具太明显,还戴了一顶深吊罐毡帽,觉得绝对是没人能认出来了,才跑到梨园春来剧场门口,观动静、看上座率去了。果然是人头攒动,车水马龙。他到底没好买票进去,怕一旦被人认出,老脸真成人见人贱的屁股了。加之没背擀杖,衣服摩擦在肉上,皮肤也痒起来,他就到附近一个卖羊脑壳的小饭馆,要了一个羊脑壳,慢慢品咂起来。中途背痒得受不了,他还到门外,折了个树枝别上了。直到剧场快结束时,他才起身朝观众群里混。多年的编剧经验,让他养成了一个习惯,那就是顺着散场的观众走,能听到最真实的反映。一旦开座谈会,发了“红包”,那就成专家、熟人的秀场了。他多么希望听到不同的声音,说梨园春来是在胡搞呀!可没有。他先后跟了几拨人:老汉组、婆娘组、中年组、青年组,都是一哇声地说好,说挺搞笑!他就再没跟了。那晚他的脊背能比平常痒十倍。
南大寿怏怏回到家里,只有那群猫,还像众星捧月一样,呼地就上了他的身。一群小猫崽,也围着他的两条腿,在争先恐后地练爬杆。一下增加了上百斤行李,差点没把他压垮架。但他很受用,很欣慰。他像一个猫人一样,把它们晃悠到沙发前,忽地一扔。刚坐下,这些家伙就又把他的全身占领了个遍。有一只公货,最是匪气,竟然还爬到他头顶坐着。他嫌这货不安分,也骚气难闻,就呼啦一下,把它弄到了地上。这家伙竟然扑到他对面的茶几上,把他正琢磨的一个喜剧本子,几下刨了个稀烂。九只小猫一哄而上,把那几片片纸,撕得七零八落,还尿在了上面。他会心地笑了。他娘的,这才是真正的喜剧啊!
自此后,南大寿就完全过起了老式生活:养猫。猫群越来越大,有自己产的,还有捡来的流浪猫。也怪,发现他爱猫,流浪猫就层出不穷地出现在他的身旁。他也到处给熟人推荐猫的好处,以扩大爱猫群类。当然,也是为了给他那生生不息的猫们,都能找个爱怜它们的好人家。在这个群体里,他成了最有发言权的人,有人把他叫“猫爸”,有人叫他“猫爷”,还有干脆叫他“猫王”的。除了养猫,他再就是四处找西京的老小吃。但凡听说哪里的小吃不错,他会立即动身,无远弗届,必须拿下。在养猫、四处吃小吃的同时,他也读读花鸟虫鱼的养法和明清笔记小品文,还写了《我的猫》与《西京小吃》之类的几本薄书。养猫像养人,他的每只猫的生死、脾性、去处,都有详尽记录。有两只特不安分的公猫,他几次都想骟了,可抱到宠物店,又不忍让人家下刀,他看不得它们痛苦的样子。关于西京小吃,他也是写得神神叨叨。尤其是那些濒临失传的,经他一捣鼓,晚报开个专栏一发,立马就有人重新开张了。唯独不能跟他提说的是喜剧。谁提喜剧,他就跟谁急。戏剧研究所的,觉得老南是这个城市最权威的喜剧艺术专家,想给他搞个口述史之类的,让他流芳百世。可怎么联系都不成。最后所长亲自出面,他都是破口大骂:喜剧就是狗屎!别跟我说“喜剧”二字,说了我想吐。
自此,南大寿以散文家和动物保护协会名誉顾问著称于世。
五十八
贺加贝当时弄走南大寿,也是迫不得已。为这事,潘银莲跟他吵了好几回,嫌他对待南老师太过分。他说:“吃竹子,屙笊篱,你得编出好戏来。要不然,梨园春来就要垮台,这是比石头都硬的道理。”
南大寿走人后,编剧槽中不能一日无马。其实贺加贝暗中已把新人物色下了。
这次无论从学历、年龄,还是时尚程度,贺加贝都做了全面考察。出去走走才知道,那些在剧场、电视上玩得特火、特溜的各种“秀”,谁背后没有一个编创团队。谁拥有更多这样的“幕后英雄”,谁就风生水起、大行天下。现在已不是传统的喜剧时代了。喜剧的包袱、笑点,都是要用电脑、数字模型往出计算的。他很快在一所大学的艺术系,找到了操刀手。
操刀手真名叫史来风,笔名叫史托芬。前两年,他跟人合伙编过喜剧风格的电视系列短剧,不过名字挂得挺靠后。前边有领导、制片人、导演啥的,他也不好争,又舍不得不挂名,就起名叫史托芬了。古希腊喜剧之父叫阿里斯托芬。他姓史,名托芬,也算是在讲一种衣钵传承。史托芬是一个大学艺术系的老师,职称是副教授。啰嗦一句,他老婆也是副教授。最近两人为评职称,都跟学校闹得有点紧张。他平常就带的剧作、剧论课。本人也搞了一些喜剧作品,都没咋出名,除非前边挂了别人的名字,才能拍摄和演出。当然,要真出了大名,贺加贝也就请不动了。史托芬的优长是,不仅自己能写,而且还有团队。有的是在校学生,有的已经毕业,在社会上漂着。他布置下作业,广泛撒网,最后总能捞几个好故事起来。再改头换面一下,加工加工,也就能朝舞台上搬了。
史托芬与贺加贝是偶然在外地一个剧场认识的。他也是去看人家的“脱口秀”节目。没想到,贺加贝就坐在自己身边,也是出来考察的。贺加贝的名气他早知道。梨园春来的节目,他也没少去看。当然,他还是有点学院派的味道,不大瞧得上贺加贝那些太过低俗的东西。不过,对贺加贝的喜剧表演感觉,他还是赞不绝口。认为贺氏喜剧自然、发自内里,而非生胳挠、硬幽默、强讨好。只是可惜了内容的疲软乏力。对于镇上柏树时代的作品,他给了两个字:凑合。但补了三个字,带一个儿化音:业余范儿。对于王廉举时代,他也给了两个字:恶俗。但补了四个字:不忍卒读。而对于南大寿的喜剧,他还是给了两个字:老旧。但补了八个字:夕阳晚照,无可挽回。一番谈吐,让贺加贝大有相见恨晚的感觉。那天晚上,他们在那个城市的街道上,步行着交谈了三个多小时。最后还没谈过瘾,贺加贝硬是跑到史托芬下榻的酒店,在人家沙发上窝蜷了一夜。直到快天亮时,他们才把一切搞定。
回到西京,史托芬立马把团队的重要骨干,都弄到梨园春来看演出来了。南大寿哪里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已在后。每天看完演出,贺加贝和史托芬都会交谈半晚上。第二天,贺加贝就提溜着“屠刀”,给南大寿谈修改意见。南大寿用擀杖不停地挠搅脊背,可哪里是这一群“黄雀”的对手啊。很快,他便失去了立足之地。史托芬团队,就浩浩荡荡开进梨园春来了。
贺加贝在剧场附近的写字楼,给他们弄了一个很大的工作室。他本来想挂个“梨园春来创作室”的牌子,结果让否决了。史托芬说那还是体制内的思维模式。最后挂出来的牌子叫:“贺氏喜剧坊”。贺加贝摸着剃得光溜溜的脑袋,有点喜不自胜。史托芬说:“我们就是要做你的品牌,直做到喜剧生物链的顶端。”并且他一再强调:梨园春来的牌子,要让“贺氏喜剧坊”逐渐替代了。因为“梨园”二字,说到底是唱戏,而我们现在是做喜剧。喜剧包括戏曲的因素,但戏曲里的喜剧,只是大喜剧的一部分。梨园春来是对现代大喜剧思维的一个限定,甚至有些模糊了喜剧的概念,必须改掉。但须渐改渐变,渐变是为了让观众认识进剧场看贺氏喜剧的路径。一旦成熟,立即换“坊”。
很快,在史托芬的带领下,推出了第一批作品。这个创作团队与以往三个编剧的不同手法是,不追求创作者的个人风格与语言特性。一切只围绕着观众的反应,进行反复调试、拼贴、剪接。每晚演出时,他们会从不同角度监测观众的喜剧“燃点”。演出结束后,立即进行汇总,计算。“王炸点”(全场突然被引爆,笑得扭曲变形、砸背捶腰的)多少次;“爆点”(整体哄然大笑,前仰后合的)多少次;“沸点”(满场皆热,掌声四起的)多少次;“热点”(引起广泛兴趣,笑出声来的)多少次;“温爆点”(不是温爆腰花,而是似笑非笑、半笑不笑的)多少次;“局爆点”(局部爆发的一些燃点)多少次;还有“冲天炮”(就是满场皆静,惟一人笑得失控、失形者)多少次。总之,分得很细,研究得也很周密。“王炸点”到底几分钟出现一次合适?“爆点”和“沸点”为什么没有“王炸”起来?如何将“热点”和“温爆点”提升到“沸点”甚至“爆点”水平?“局爆点”是怎么回事?那里是以老人为主,还是以年轻人为主?以先生为主,还是以女士为主?抑或是白领为主,还是蓝领为主?“冲天炮”是什么人放的?为什么他或她,对那句话那么敏感,能平地惊雷、一花独放?如何让局部效果弥漫到整体?尤其是那“一花独放”者,是不是能开发到“遍地春雷震天响”的效果?总之,用数据说话。用模拟示意图解决不爆、不沸、不热、不火、不充分、不普遍的问题。所有节目在“喜剧坊”里,都像冷冰冰的机器零件一样,随时拆卸开来,进行改造、切割、膏油、重组。第二天弄到剧场,再检验,再测试。晚上把所有数据拿回来,重解构,重组装。直到把这个故事可能榨出的油脂榨干榨净,才又在另一个故事上切、割、漂、染,直弄到“把剧场顶盖掀翻”。
在改造、组装节目的同时,也加大了对贺加贝个人的包装力度。首先是在城市的主要商业广场,都竖起了“贺氏喜剧坊”的牌子。上面自然是贺加贝的巨幅剧照和生活照。有大屏幕的,一律“霸屏”,反复滚动。在去机场的路上,甚至也竖起了几大块广告牌。贺加贝自己开车去看,都有点不好意思,觉得是不是把头像整得过大?那菱形越发突出,连两只耳轮豁豁齿齿的不规则缺陷,也都暴露无遗了。而史托芬说,广告牌的块数与尺寸,受经费限制,还远远不够。我们就是要把你弄成家喻户晓的偶像明星。让西京人,不进剧场看一次你的喜剧,就觉得不算是西京人。西京近千万人口呀,一个看一次是什么票房概念?何况西京还是旅游城市,让外地人来西京,没看贺氏喜剧,就觉得是枉来一趟,那又是什么阵仗?在广泛进行户外宣传的同时,史托芬他们又与城市电台、电视台密切合作,让贺加贝屡上镜头,屡出声画,把他从两个小剧场,算是真正推向了社会。
贺加贝自然是美滋滋的了。虽然这些包装,撒出去很多钱,但剧场确实爆棚得一塌糊涂。很快,就从两个剧场,扩大到了三个、四个。名字也顺理成章地改成了“贺氏喜剧坊”。广告投入,开始是自己摊水,后来就有企业赞助了。不管是烟酒,还是化肥农药,抑或是医药保健品、根治不生不育的灵丹秘方,也都来者不拒,一律代言。史托芬有时也有所要求,说接广告,得有点档次。可钱给得多了,也就有了却之不恭的理由。比如以第一人称说自己肾亏、眼花、不育而双脚稀软的镜头,就不免夸张,甚至不雅。后来吃了什么丸,一下又像狮子一样从大石头后边猛扑出来,还立马变出一个红裹兜儿子来。潘银莲看了这个广告就很不高兴,因为那儿子是贺喜。贺加贝说六一儿童节要用孩子一个镜头,没想到放出来是性药品广告,影响还超大。
摊子的确是搞大了,个人名分也增值十倍不止,贺加贝更是搞得不堪其累。可一算账,盘子大了许多,实际收入,却并没比过去增加多少,他就有些不想过多出场了。比如给一些企业家站台、暖场。尤其是给一些显要人物的父母祝寿、祭祀等,过去他爹火烧天都是不去的。他爹多次对他和火炬讲:唱戏一定要在正经舞台上唱。尤其是唱丑,本来人都当“耍戏子”,你再没点贵气,人家就把你当“下三滥”看了。小丑上台多是扮些鸡鸣狗盗、饿汉乞讨之辈,在越富贵的场所,越显得猥琐下贱。只有在庙会、社戏、集贸市场和正经戏台上,你的背运、下贱,才有更多人理解、同情。笑是笑了,却也给你一份人的温暖和尊重。而在富贵人家的厅堂、道场,你感觉就不像是演戏了,而是如同把浑身扒光,在那里给人家徒增优越高贵的贱作相。宫廷小丑、狎玩弄臣就是这样来的。
史托芬却不这样看。他说:“都什么年代了,你还是老艺人的旧思维。也可以叫线性思维、固化思维、阶层思维,非现代性思维。整天在庙会、社戏、农村集市贸易的舞台上演出,你能成为今天的贺加贝?现代的贺加贝?充其量,也还是你爹火烧天那个‘农耕艺人’的翻版。今天是产业化、集约化、全球化、信息化时代,你需要知名度,很高很大的知名度!知名度就是尊严,就是贵气,就是财富,就是一切。它需要你用非线性、发散性、聚合性思维,去有效开发利用一切现代传媒手段和人脉资源,把自己做大做强了。人脉资源不是传统的人群资源、庙会资源、社戏资源,这个你得搞明白。总之,就是要通过对一切有价值的资源手段的聚集整合,使你更加知名发达起来,从而形成一个由你贺氏操控的喜剧帝国,构建起一个庞大的产业链来,让艺术的喜剧成为生存的喜剧,尤其是财富的喜剧……你觉得那种日子构想起来,不大舒服、不大温暖、不大高级、不大尊贵吗?”
贺加贝被说得抓耳挠腮的颇感受用。虽然史托芬还是画的一张饼,但这张饼已油、脆、酥、香地挂在墙上,他也就不辞辛劳地,老要蹦着跳着去够着吃了。
五十九
潘银莲已基本从喜剧坊退了出来,就是带孩子一个任务。贺加贝被史托芬包装得玄玄虚虚、晕晕乎乎的,见天也顾不上回家。他们都在一个写字楼里驻扎着。哄出哄进的一帮人,基本都在那里休息。说出发,扛的扛摄像机、拿的拿长枪短炮照相机的,就把贺加贝卷走了。看来贺加贝也很是喜欢,就连跟老婆打招呼,都有意无意地有了大人物挥手致意的感觉。
坊里的事,基本都是史托芬掌管着。一切讲正规,讲现代管理,坚决反对“戏班子式的游击习气”。一下成立了办公室、创意部、公关部、广告部、财务部等好多部门。给潘银莲安排的位置倒不低,叫财务总监。可实际上底下有人收钱、支钱,批条子的是史托芬,她只是知道个大概数字而已。听史托芬明里暗里讲,现代企业制度的根本,是不能搞成家族式管理,她倒落了个清闲。反正账上的流水,的确是翻了十好几倍,折腾得越来越大。只是折腾的方向、目标,都是她所不能理解的。以她笨想,凭手艺吃饭,搞上两个剧场,好好经营,再注意节约成本,那不就是一本万利的事。可史托芬开口闭口都是产业链、托拉斯、东方百老汇之类的词,她就插不上嘴了,害怕闹笑话。贺加贝忙得有时几个月都回不了家,她只负责把他妈和贺喜经管好就行了,另外就是去看看她哥潘五福。
现在她也有时间了,就想做成一件事:让侄儿潘上风去看看潘五福,她感觉这是她哥最想见到的人。可潘上风死活都不去。他也不说不去,就老那样闷坐着不说话。有一天,潘银莲专门把他从学校叫出来,想把他和潘五福弄到一块吃顿饭。他们都快走到西八里村了,潘上风还是借故溜了。潘银莲就觉得这孩子特别不懂事。见了她哥,她忍不住唠叨了几句。她哥仍是那副不在乎的样子,说:“别叫他来,娃好面子。”潘银莲就来气了:“好什么面子?他就生在这样的家庭,生了,就得认命。哥,你倒是何苦呢?”说完这话,她又觉得不合适,转圜说:“人心换人心,既然换不来这心了,你何必在这儿遭罪?还不如回河口镇安生。”她哥还是笑着说:“这儿毕竟世事大。河口镇修鞋,一月也就挣个千把块,好多还是欠账。这儿见月都在三千往上。每月给上风腾挪出一千四五,都是稳稳当当的事。”潘银莲就再不好说她哥啥了。她心里真的是心疼着这个哥。在别人眼里,这样的哥,可能就是个笑话,是丢尽了脸面的事。可在她心中,这个矮子哥,就是自己的宝物。他挣钱那么难,还经常要给贺喜买东买西的。尽管那些吃喝、玩具、衣服,已经不是西京这个城市孩子们所需要和稀罕的,但那份情意,依然让她很是感动。
潘银莲最不愿想起的,就是小时屁股被烫伤那档事。前后整整半年,都在溃烂、化脓、结痂,结了痂再化脓,再溃烂。大便都是她哥和她娘用手朝出抠。小便憋得急了,没法子,是她哥用嘴朝出嘬。连她娘找人卜了一卦,都说这娃可能活不长。即就是活下来,也是个“账主子”,就是花钱欠账的主儿。可她哥潘五福,硬是坚信妹子能活下来。那时想到县上看病也没钱。连镇上卫生所的医生都说:即就是看好了,这孩子将来肛门、尿道都会成问题。活着会很痛苦,更别说嫁人、生育了。她娘无奈想放弃。可她哥坚决不行,哭着闹着,要把妹子背到县上去看。有一天半夜,他还真的偷偷把潘银莲背走了。从河口镇到县城一百多里路,她哥把她整整背了一天一夜,而那时他才十一岁。一路上,潘银莲发着高烧,一直是迷迷糊糊的,但她能听见她哥在喊:“莲,莫怕,有哥呢。到县上,就啥都好了。千万莫怕,有哥呢。”最后是有一个好心的拖拉机手,被她哥哭着挡住,才把他们捎进了县城。到了县医院,她哥掏出浑身仅有的三十块钱,还是把娘的“老底子”偷了出来。县医院处理了伤口,治疗了几天,可药费实在欠得没法办,听说连主治大夫和护士看着可怜,都掏了腰包。最后基本把溃烂止住,就让他们出院了。
回到河口镇,娘把她哥臭骂一顿,还拿锅铲美美拍了几铲子。倒没说不该偷了她的钱,只说是不该偷着跑出去,害得邻居和村上到处找,把人没急死。连她爹都从矿上跑回来找人了,说是一天要耽误好多钱。她爹倒是坚持要给她看病,说钱有他。她哥得到这话,就天天闹着问娘要钱,说爹都放话了,要给妹子治的。然后,他就又背着她,上了一回县,给她做了手术。再后来,她哥听说离河口镇几十里的地方,有一个老中医,对烫伤疤痕有办法,就又背着她去跑了无数趟。是在那儿不断地贴膏药,把烫死的皮,一点点激活起来,才有了她今天的正常日子。她觉得这辈子,欠她哥的情分最大。她甚至常常想,她哥要真是残疾,不能动弹了,她就应该把她哥养起来。可她哥却一直是自食其力着,并且还老要想着她,想着别人。她就觉得欠这个哥的太多太多。
潘银莲也曾拿出钱来,想接济她哥,可她哥坚决不收,说:“哥只要能动一天,你就别给哥钱。人是越养越懒。你也不容易,挣下钱了,好好攒几个,将来兴许有用场。人哪,红火时要防顾着倒霉呢!哥实在不能动了,你要接济,哥也不作这个假。可现在我还能动,就要好好动着,挣一个是一个。上风那边你也少给钱,我给有下数。都给,把他手脚惯大了,也不是啥好事。”
潘银莲也的确给过侄儿潘上风钱,但他没要。这孩子自尊心很强,问啥都说他有。她这个做姑姑的,也就只能偶尔叫他出来吃顿饭,或者买件衣服、运动鞋啥的。钱他是绝对不拿。她还问过潘上风,关于他妈好麦穗的消息,他也说不知道。潘银莲感觉他们是有联系的,但就是死活问不出来。
潘银莲感到欣慰的是,她哥对现在的修鞋生意很满意。他老爱说: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但他觉得来西京比他想象的难场好了许多。最让她哥高兴的是,八里村老有戏看。村子大,谁家老了人,必定唱戏。有那大户人家,给父母过寿,也是要唱的。并且一唱都是几天几夜。虽然白天他看不成,但戏台子多半搭在广场里,“戏情”却能听个大概。晚上,还有几个秦腔自乐班,也是一闹火半夜,村里人都抢着唱,有时还有省市名角儿来“促红摊子”。秦腔在正经舞台上唱戏没人看了,角儿们就都到乡里唱“做事戏”去了。所谓“做事戏”,就是为红白喜事唱。八里村虽然已卷进城市的“大饼”,但毕竟还是一个村庄。加上乡下进城务工的人多,因而秦腔戏,在这里仍是吃得很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