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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彦 当前章节:15217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6:10

有天晚上,潘银莲来看她哥,她哥咋都不让走,说今晚秦腔大名演忆秦娥来唱《哑女告状》呢。忆秦娥,潘银莲是知道的,贺加贝还曾请她到梨园春来唱过几天戏。可忆秦娥不会演生活喜剧,上台老是走旦角步,还要“韵白上调”的,跟整体晚会风格不大协调。加上忆秦娥有个傻儿子,她老要背着到全国四处去看病。说她只要听说哪里有个好大夫,恨不得连夜就动身,后来就再没请了。潘银莲倒是很喜欢忆秦娥,她上台演出,她还帮着她看管过那个不会说话的儿子呢。她觉得忆秦娥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诚实、质朴、实在劲儿,她很喜欢。连她哥潘五福都知道,忆秦娥的“苦情戏”是唱得最好的。他已在这里看过她的《窦娥冤》和《失子惊风》了。为看今晚的戏,她哥甚至提前收了工,还专门拿了毛巾,是准备擦泪的。她就笑话她哥,她哥说:“你也注定是要哭成泪人的,你信不?真的苦情得很。忆秦娥演苦情戏,村里打工的都爱看,说几次把台子都挤垮了。”

潘银莲就跟她哥去看秦腔《哑女告状》了。果然是人山人海,并且多数都是打工的。包戏的由头,是给村里一个老爷子过三周年。开始,有二三类角色,唱了一阵《祭灵》《河湾洗衣》之类的折子戏片段,然后才是忆秦娥的正本戏。《哑女告状》的确“苦情”:一个书生家道中落,去投靠岳父,结果岳父已亡故,岳父的继室不承认这门亲事,把他赶在门外了。善良的未婚妻掌上珠(忆秦娥扮)暗中帮助落难书生,使他大考高中,得以出人头地。当“有情有义”的他,派人来接掌上珠去完婚时,却被继室母将自己的亲生女儿掌赛珠送去顶了包。掌上珠的傻子哥哥呆大,义愤填膺,仗义助妹,一路背着掌上珠进京讨公道,竟被继室母毒杀,并导致掌上珠失声作哑,无法说清原委。最终哑女告状,忠仆帮忙,让奇冤昭雪,苦难伸张。尤其是掌上珠她哥呆大,与妹妹逃出火海,一路背送进京的戏,几乎让全场观众哭成了一笼蜂。其实那是忆秦娥一个人在表演。她哥呆大只是像农村耍社火的假身子,把头绑在忆秦娥胸前,而把旦角的两条腿又绑在她背上,那一路小跑,并做着各种高难度动作的呆大的腿,其实就是忆秦娥自己的腿,只是穿着呆大的裤子而已。但忆秦娥表演的人背人动作,以假乱真,浑然天成,活像有人背着她在翻山越岭、跳溪过涧。一人塑造了两个角色,把兄妹情义,尤其是一个傻子哥哥的厚道天性,刻画得淋漓尽致,入木三分。戏情戏景,让潘银莲哪里能忍住泪水,她一下就想到了她哥当初背她上县医院、去老中医家看病的所有情景。那种代入感,让她深深震惊着戏的魔力!她看见她哥已哭成了泪人,几乎是看不下去的状况:擦一把泪,看一下,看一下,再擦一把泪。在她哥旁边,就是他们那一帮钉鞋的,竟然也个个都拿着毛巾,在揩拭着满脸的泪光。再看远处,到处都是吸吸溜溜、抽抽搭搭的声音。她实在是忍受不了那种太过强烈的感情冲击,竟然钻出人群,到无人的地方,嚎啕大哭了一场。

戏散了,她哥还在抽搐着,但心里好像受了很大的冲洗一样,也清净得很是舒坦、受活。

潘银莲就想让她哥也去看一场“喜剧坊”的戏。开始她哥咋都不去,后来到底还是攀扯着去看了一回。剧场的顶盖,真的是快被观众的笑声掀翻了,可她哥竟然靠在椅子背上,呼哧大鼾睡着了。那嘴,张得的确有馒头大,并且鼾水流了一脖子,弄得旁边的观众都在斜眼瞪着他。他确实是从头睡到尾。中途就是醒来,也就三两分钟,东张西望一下,仍继续呼呼作鼾。哪怕是最后有演员走进观众池子甩红包,也没把他弄醒来。

他这酣睡相,娘是多次骂过的,甚至用膏药贴过嘴,还是不管用。他常常累得在地里薅草,睡着让蚂蟥都钻进嘴里过。

演出结束,潘银莲在送他回去的路上问他:“你咋睡了一晚上?”

她哥不好意思地说:“我说看不懂,你偏让来,把票糟蹋了吧,我看一张好几百块呢!我就能看苦情戏。这好的戏,哥没用,看不懂么。”

“你一点都不觉得好笑吗?”她问。

她哥嘿嘿一笑说:“我不知道他们在笑啥。”

六十

贺氏喜剧坊最近演出的节目,都以房子、车子、票子,以及职称评定和明星婚外情中的笑料为主打内容。《大豪斯里的分居日子》《玛莎拉蒂里的吻》,以及《千万别上厕所》等小品,几乎是一句台词一个“料”。就这,创意部还在用电脑分析数据,寻找某些笑点为什么没有“王炸”。潘五福看演出的那天晚上,这三个主力小品都上了。第一个就是《大豪斯里的分居日子》,故事大意是:两口子住着一个复式楼的别墅,妻子为丈夫爱抠鼻子窟窿、拔鼻孔毛的“恶习”闹起矛盾来,然后各自住了一层楼进行冷战。丈夫住在楼上,终于有了“奔向解放区”的感觉,鼻窟窿随便抠,鼻孔毛随便拔,还又是蹦又是唱又是跳的,打游戏也像是进入了“二战”状态。妻子便在楼下想方设法地折腾他,结果楼板被折腾出一个大裂缝来。楼上男人像玩杂技一样,一个高空“僵尸”横陈(真是使用了杂技威亚手段)跌下来,刚好扑在穿着睡衣的女人身上。一种缥缈的“夜来香”音乐起,两人又突然为情欲所缠绵起来。正要温存一番,男人却忍不住又抠了一下鼻孔,便被女人一脚踹下床来。小品戛然而止。剧场效果从二楼突然开裂,男人凌空飞下开始,一直到被女人踹在床下,几乎尖叫声和爆笑声不绝于耳。可潘五福自打妹夫贺加贝拔着鼻毛上场,还刺啦笑了一下,然后就看不懂了。抠下鼻子,拔根鼻毛,为啥能引起这样大的家庭风暴呢?他们天天弄臭鞋,鼻子窟窿也老发痒,也老得抠、得揉不是。正想着,鼻子里就痒起来,他倒是没敢抠,只狠劲把鼻子耸了耸,就慢慢睡着了。

他也的确是太疲乏了。最近鞋活儿多,白天干不完,晚上还要拿回家打夜工。剧场在爆笑如滚雷的时候,他竟然还能做着一个美梦:一个女的,提了两大拉锁包旧鞋,一数,二十五双,并且每双都有大毛病,补起来都不是小钱。关键是这个女的还和善得不行,他说一双多少钱,就是多少钱,算完,刚刚二百五。那女的还说:二百五多难听,给你二百六吧!他就笑醒了。醒来,台上在演另一个小品《玛莎拉蒂里的吻》:好像是一对男女,在车里忙着搂搂抱抱。车窗玻璃是茶色的,看着隐隐糊糊。车外一个男人,是贺加贝扮的,一直在检讨自己的过错,说着千痛万悔的话。后来还打自己的脸,说不该把一个什么女人拉到了车上。但他赌咒发誓说:啥都没干。可车上那女的,还是与那男人紧紧搂着不放。直到最后,好像谈得有了些眉目,打开车门,原来那女人搂抱的是一个布娃娃。观众乐不可支,笑翻一地。但潘五福还是想把那二十五双鞋的梦,再续接起来。

后来,在演《千万别上厕所》的时候,他也醒了一下。好像是说评啥子职称的事。几个人开会,都憋着劲儿地在那儿谈天说地,说股市,说房市,说车市,说拆迁,说假华南虎,说克林顿与女秘书的啥事。反正扯得很远,观众挺乐和,但多数潘五福都听不懂。里面的主演也是他妹夫贺加贝。就在他妹夫实在憋不住,上了一趟厕所回来,会就结束了。说职称已搞定,少数服从多数。他妹夫好像就因为这一泡尿,把好事给耽误了,气得他满台别跳着要拿刀把尿泡戳了。他始终弄不明白,职称倒是个啥玩意儿,竟然能把一堆戴着眼镜的厉害人,整得尿都不敢去尿。评上的,还有憋湿了裤子的。笑得满场观众,就跟谁胳肢了脚板心一样,抽搐得不能自已。

本来在剧场能睡一个多钟头也是好事,晚上回去,刚好打夜工干活。可谁知他的瞌睡,却被喜剧坊的创意部盯上了。他们每晚演出都要通过视频,检索观众的反应。尤其是特殊观众,都会进行深入调查。比如潘五福,竟然能在这么火爆的剧场,几乎整整睡了两个小时,是怎么回事?

他为什么不感兴趣?

他对什么感兴趣?

他是白天对看演出感兴趣还是晚上感兴趣?

这个观众的文化背景是什么?

他来自哪个阶层?

他会用收入的多少购买文化娱乐服务?

他是通过什么渠道获取喜剧坊信息的:

是道听途说?在什么地方?

是招贴广告?在哪面墙上?

是游走散发广告,在哪条街道?

是报纸广告?哪家报纸?

是电视台电台?哪个台的?

……

总之,他是怎么要来看演出的?离此远近?男女性别?年龄层次?知识结构?未婚已婚?配偶陪同与否?等等等等,大概有八十多问。潘五福正被盘问得笑不滋滋、张口结舌的时候,妹子潘银莲来找他,才算是被解救走。

潘五福看戏的事,在喜剧坊很是传了一阵笑话。创意部和广告部还跟史托芬研究过这事。史托芬说:这是个案,不具有可行性分析性。

贺加贝直到这时,才知道潘五福来西京打工了。潘银莲没告诉他,也是不想让他分心。他说去看一次,潘银莲没让,他也就没去。他现在也的确活得有些身不由己。首先是采访活动很多。采访的好多内容,都是班底提前写好,但他须背得滚瓜烂熟才行。史托芬不让他随便乱说,一切都在包装中。喜剧坊需要包装出一个史托芬理想中的喜剧明星形象,是一个文化形象,而不是江湖艺人。有时早上会让他去做些爱心或慈善活动,比如看看孤寡老人,或残疾儿童之类的,也都刻意安排了媒体报道。下午和晚上主要是演出。四个剧场,轮番上演,开演时间都只相差半小时,专车刚好把他能从一个剧场拉到别一个剧场后台口。在车上,有时会安排点采访,有时也能眯瞪一会儿。但多数时候,还是得默诵答记者问和刚修改过的各种台词。他的节目都是压轴戏,基本控制在四十分钟左右,其余都是从各地汇聚来的各种模仿秀。这类人才越来越多,有的几乎到乱真程度。还有直接模仿英国憨豆先生和法国喜剧大师路易·德·菲奈斯的。总之,“秀”场大行其道,丑星层出不穷。

除了忙,贺加贝倒是越活越简单了。整日只被人机械地推着,转着,像个没脑子的机器人。观众笑不笑,剧场火不火,上座率高不高,经济压力大不大,都有人代他操控操心了。他只需要不停地修改台词、说法,登台、谢幕而已。晚上演出完,一般都有应酬。有各种老板,也有这长那长,这主任那主席的。在台下看完演出,他们觉得不过瘾,还想近距离看看贺老师能上下抽动的耳朵,左右错位十几公分的大嘴,还有可以五马分尸着朝四个不同方向生拉硬拽的眉眼。都觉得跟这么好笑好玩的人在一起,能多活几十年。大家不仅喜欢跟贺老师聊,而且还要照相,签字。贺老师签名,也是一绝。他因没正经练过字,开始写得的确有点像幼儿搭积木,可要签名的人越来越多,又不允许他慢慢搭。还有在剧场排队让他往衣服上签的。所以他就发明了一种速度很快,也很潇洒、遮丑的签名,那就是不停地挽圈圈。贺加贝三个字,又特适合拿圈圈朝起挽。所以,就见他龙飞凤舞着,上挽下挽、左挽右挽、连挽直挽的,最后再把“贝”字右腿猛地朝左一拉,然后再狠劲朝右下方长长一切,就见一堆圈圈底下,还有一个力透纸背的横杠斜抬着。看上去,很是有些大牌明星的签名派头了。

一般应酬结束,都在凌晨一两点左右。回到宾馆,他就跟死猪一样,朝床上拉叉着一摆,有时连鞋袜都只能靠别人去脱了。都嫌贺老师脚臭,可没想想:贺老师每天自打起床开始,谁又给他洗脚、泡脚的时间了?他只能用一双高靿战靴,把一双臭脚紧紧捂着算了。脚趾缝间,烂得他演出时都老想停下来挠一挠。

尽管累得贼死,可与贺加贝心中要购买那栋别墅的要求,还相差甚远。自那次去见万大莲后,他心里就在暗暗用力,得挣钱。他得买一栋比牛乾坤更牛的别墅,那才叫贺加贝!他还是惦念着万大莲,那个影子几乎无时无刻不在眼前晃悠。有时在舞台上演出,配戏的女演员也常常让他恍惚成万大莲了。一旦意识到不是,甚至还会错词、掉词、乱加词。晚上睡觉,也老梦到万大莲,甚至梦见他和她已住进属于自己的独栋别墅了。好长时间以来,他跟潘银莲也基本是分居状态,他住在宾馆,潘银莲在家里带孩子。他们也买了一套房,一百四十多平方米,可到现在也没顾上装,而剧场他都装修好几个了。自从看了万大莲的住处,他也就不想再装那套房了,觉得装出来也是极普通的房子而已。贺加贝到了今天这名声,住那种房还不如不住呢。可要弄下比牛乾坤那套还大的豪斯,按现在这个挣钱法,只怕是要到猴年马月了。他有时也有气,尤其是看到史托芬开发的那些贺氏喜剧坊文创产品,把自己的脑袋,用泥塑、木雕、陶罐、硅胶、压铸、手绣、五毒背心等手段,衍生得如鬼魅一般三扁四不圆的,竟然还开发的有屁股垫任人坐来坐去,可又不见给他带来具体收入,他就想把那些摆在剧场前厅的丑陋玩意儿一伙都砸了烧了。可史托芬好像永远都是那副踌躇满志的样子,并且对他有所拿捏,他也就不好造次了。摊子整得这么大,你不按他的套路走,已有覆水难收之感,何况老史整得他也挺享受的。

贺氏喜剧坊养活的人也越来越多。虽然剧场红火,可终不是个能发大财的路数。尤其是游客这一部分,大量是旅游公司拿了钱。看着见天满座,可一张票,甚至七成都被导游和中间商套走了。就是再开一两个剧场,把自己当陀螺一样抽打起来,发财,终还是一个白日梦。

就在这时,“人脉”资源开始发挥作用了。

在喜欢贺加贝的“高端”人群中,有几个常客,不仅看戏,也爱吃吃喝喝。贺加贝把自己的困惑说了出来,他们给出的点子是:何不利用你的名气,在土地上做点文章呢?只有土地,才是发横财的最大资源。贺加贝还搞不懂,要地干啥?他又不想当地主。大家就笑了,说:再嫑瓜娃了,你就只懂唱戏。土地是啥?寸土寸金,土地才是最大的刮金板。这些年发财的,多数都是沾了土地的光。刚好现在重视文化产业园区开发,要不然,还轮不到你个光葫芦撒(头)染指呢。其实,史托芬早就想过这一招,他之所以反复强调要重视人脉资源,就是在下这步大棋。但弄土地谈何容易?铺垫不到位,里边没有硬扎人,是想都别想的事。如今既然他们自己提出来,并且帮着谋篇布局,自然就是要水到渠成了。

很快,他们就搞了个“贺氏喜剧文化产业园区”可行性报告。几个“内部朋友”,里应外合,几上几下,最终审批出一百五十亩土地来。贺氏喜剧坊的摊子,由此才算玩大了。

六十一

我不是一条好多事的狗,如今也活得很低调。把我叫张驴儿,也咬牙认了。可对史托芬这个人,我还是想给大家念叨念叨。他就是我过去的主家,那个老跟老婆吵架的副教授。他为评不上职称,还有其他一些不顺心的事,气没哪儿撒,对我竟多次实施家暴。我是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才愤然出走的。

真是冤家路窄,世界太大也太小,我们竟然在贺家又遇见了。他第一次见我,有似曾相识感,还很是好奇地问了贺加贝一声:“这狗是哪来的?”贺加贝那天有些心不在焉,只支吾了一句:“银莲养的。”就算过去了。我为了不自寻烦恼、自取其辱,也很少朝他跟前凑。可有一次,潘银莲领着我,我左躲右藏,还是撞见了史副教授,他又问:“这狗是哪里来的?”潘银莲也是一笑说:“我养的,咋了?”他说:“没咋!”就再没吭声了。我在他家时,他也不咋待见我,高兴了,戏耍一下;不高兴了,他的书房我都不能进。我记得他还给我起了个很不好的名字,叫墨菲斯托,那是魔鬼的名字。可见我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和地位。之所以这样叫,也是因为他夫人叫过我浮士德博士。吵架了,见我向着他夫人,他不高兴,踢了我一脚,随口就叫了声墨菲斯托。我听他们讨论过这部叫《浮士德》的诗剧。好像浮士德曾跟魔鬼墨菲斯托签下过一个约定:墨菲斯托给浮士德博士当仆人,可以尽量满足浮士德的一切要求,尤其是一切远离人类道德的娱乐至死方面的要求。一旦浮士德对这些快乐感到满意时,他的灵魂就归魔鬼所有,浮士德就算彻底堕落成魔鬼了。大意如此,好像他们夫妻为此还合作写过论文,掏钱发表在一个什么C刊上。总之,他对我随意嬉笑怒骂,我对他也印象不佳。如今是狭路相逢,好在他终是没弄明白我的履历。

我平常主要跟潘银莲一起活动。过去还卷在中心位置,对梨园春来的内部管理和高层机密,几乎无所不知。自从来了史托芬,一切就都改变了。首先,史托芬认为家族式经营是“环扣闭锁”“发胀不大”,不合乎现代企业制度。其实他在大学时,恨不得把自己和夫人的几个亲戚,都弄到学校和系里当差。其中他二母舅,就寻情钻眼地弄到大食堂做饭去了,以为谁不知道。批评所谓“家族式管理”,其实质是逼着我主潘银莲交权退位。潘银莲又是个好说话的人,让交就交了。贺加贝从来都没有设身处地为他老婆好好想过,说是财务总监,其实就是聋子的耳朵——摆设货。对不起,以我的修养,是不能用这种伤害残疾人的比喻的,只是再没有比这个更恰当的词语,能说明潘银莲的尴尬处境了。

潘银莲只有很少的时候,才参加一次喜剧坊全体会议。贺加贝虽说是老板,其实都是史托芬在那里“老贼一手遮天”。开两个小时会,他能讲一小时五十分。说“老贼”,其实史托芬并不老,才四十多岁,除了便秘,爱蹲很长时间厕所,一看半天武侠小说外,好像身体还没啥别的毛病。“老贼一手遮天”是我从戏里学来的,用给他,挺合适。每次开会,他也都会礼貌地请贺加贝讲话,毕竟是老板,但贺老板都讲得很短,有些语无伦次,更缺乏重点。他肚子墨水太少,开口闭口就是要大家演好、咥(吃)好、喝好、发(大概是钱和财)美,真是让我既担惊受怕又能羞出一脸冷汗来。我看各部门的头头,拿笔记都没法记。而史托芬却是ABCDEFG的长篇大论,整得头头是道。不仅能让大家明白当下要干什么,还能把五年、十年、二十年的“喜剧坊”“喜剧城”“喜剧帝国”发展思路,说得伸手可触、天堂有路。什么喜剧美学、接受美学、大众美学、心理学、观众学、社会学,都是一套一套的。他的学生甚至吹嘘什么“史老师已形成完整喜剧产业管理创新体系”。其实我知道,这小子就是爱胡谝。在学校都是有名的“史大谝”。上课连巴掌大的纸片都不带,一讲两三个钟头也不喝水,都说他谝得美!连他老婆都骂他:你就能谝闲传,有本事咋不把教授、“突贡”专家、“百千万人才”谝回来?

他咋谝,都无所谓,我担心的是,他当了“日弄客”,贺加贝还浑然不觉。“日弄客”是关中土话,我本来是不屑于用粗俗俚语的,可内涵极其丰富,也很生动,我就不得不加以援引了。“日弄客”既有煽动、蛊惑的意思,也有给人下套、挖坑的意思,还有揶揄、嘲弄的意思。我随着潘银莲被边缘化后,不像她能随遇而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是不甘于主人被安排、被同意、被总监的处境的。有好多次,大会散了,我偏不出去,就卧在桌下,看他们当主人不在场时都谝些什么。这也是我的职责所在:狗的天职,不就是给主人巡察监戒、看守门户、预示报警嘛。既然如今没门户可看了,我总得有所作为吧。在人类的办公或餐桌下,常常能听到的,就是那些“日弄客”话语。譬如有人说:“史老师,把贺加贝是不是包装得有点过头?开始他还知道尊重我们,现在,好像一切都理所当然了。他出席啥活动、啥场面,都把我们不放在眼里了。人家请他吃饭,我们站在身后伺候,直到走,都没招呼一声。饿得我们前胸贴后背的,还得前呼后拥着把他送回宾馆,宽衣解带脱臭鞋。他那双脚的臭哇,真不是目前关于臭气熏天这类词汇所能形容到位的……”这时就会七嘴八舌起来,光对贺加贝的臭脚就能声讨半天。都说主人贺加贝越来越难伺候了,现在耍得还跟真的一样,出了宾馆门,就不认识自己了。架子端得跟啥子大人物似的,直到回来脱了臭鞋,才长叹一声:“贼他妈,把人没挣失塌!”史大谝哈哈哈一阵大笑说:“继续伺候!不仅不能松懈,而且还要加大包装力度。这不是贺加贝个人的事,这是喜剧坊共同利益的需要。他不需要认识自己,苏格拉底这句话对他没用。他只需要大红大紫,让别人去认识他,懂吗?”你说这里面有没有“日弄客”的意思?把我主人耍猴一样,弄到高杆上去表演,他们却偷偷在背后,耻笑着猴屁股的裸露与颜色深浅。

还比如:一次会议上,我主贺加贝有些不高兴,好像是嫌在一个什么楼盘开业场合,各类名人很多,而把他这个笑星晾在了那里,并且站台都站在了第二排。史托芬当场批评了负责出行的公关部、广告部和办公室,让他们写出深刻检查,并要求财务部扣除相关人员当月奖金。我就觉得不真实,会后潜伏下来,想一观动静。果不其然,贺加贝刚一走,他们就哄堂大笑起来。原来那天楼盘主还在京城请了几个大腕,人家来,又是记者跟,又是乌泱乌泱的粉丝团,高举着各种牌子,呐喊得要死要活的场面。而他,竟然只去了一个跟班的。跟班还被人挤人的现场踩跛了一只脚,他在前边走,那跟班一瘸一拐地跟在后头,活像《窦娥冤》里张驴儿和他老丑爹讨饭的场面。呸,偏又拿我张驴儿说事!这事贺加贝自是很不愉快,竟然在大会上端了出来。大家虽然现场默不作声,表示出失误很大的样子。可他和潘银莲刚一离开,就笑得乱作一团了。有人说:“看怎么样,是不是不习惯了?史老师,看你惯下他这大牌明星毛病,以后咋办呀?”原来那天有人是故意为之。因为楼盘主只重视影视明星,尤其是外来和尚。他们给贺加贝的劳务费,连人家十分之一都不到。气得公关部、广告部和财务部都让撤人。最后就跟上去一个办公室跑腿的,腿还给跑折了。至今想起来,大家还笑得下巴都要脱落。史托芬敲敲桌子说:“以后不能再出这样的事。凡贺老师出现的地方,一律要像影视明星和歌星一样安排举牌子、拉横幅;还有各种呼喊声和尖叫声,要多安排年轻漂亮的粉丝,而不是随意到广场找一群扭秧歌的大爷大妈,一人管一顿盒饭、发二三十块钱了事。‘我爱你加贝’,还有‘我加倍爱加贝’之类的广告词,也得适时更换,创意部、广告部、公关部都要很好地研究这些问题。不能一个牌子用几次,甚至用几个月,烂得没边没沿了,还拿去举,拿去喊。这方面该投资就得投资,宣发力度还要加大。尤其不能让贺加贝有这方面的不适、不快、不满,更别说恼怒了。你们应该懂得把他捧得更火更红,对于喜剧坊、对于我们每个人的价值意义。我讲过多少遍了,还出现这样的失误?仍是那句话:只要没把贺老师捧疯掉,做了王廉举第二,就还得加劲捧。不过要捧得高级,别像那些小明星和王廉举一样,被捧得恶俗不堪。我们是双赢叠加关系,不是零和博弈游戏……”你说这是不是“日弄客”?

再譬如:他们好像在哪里弄了一百多亩地,设计方案里有一个剧场,暂定名叫“贺氏喜剧大剧院”。围绕这个大剧院,还要建一条圆形街道,叫个什么“贺氏喜剧美食一条街”。整条街就像土星外环一样,是顺着剧场形成一个大包围圈。他们想把西京所有的名吃,都带着喜剧变形夸张的手法,引进到这里来。设计很独特,很浪漫,很时尚,但也很复古。据说都得到了大领导的“点头称许”。但在研究这些重大事项时,有好几次,老板和财务总监却实质缺席着。贺加贝对这些“头痛事”完全心不在焉,即使出席会议也总在玩手机。而我主潘银莲又老被保姆叫出去奶孩子。我就不得不多长个心眼,要进行旁听了。有人甚至担心:都冠了贺氏名字,与他们是什么关系?还有的说:剧场离城里这么远,谁会天天开车来看演出?有人分析说:西京过去的老剧场,布局都很科学,基本是五公里左右一个,并且都建在人口密集的场所。现在把贺氏喜剧大剧院建到远离闹市区的地方,小心投资打了水漂。史托芬却主意很正:“远离闹市区,我们就创造不了一个闹市区吗?大家就这么不相信自己的能力?再说了,所有设计图纸都是用来施工的吗?现在不少地方都在夸海口,要打造什么东方百老汇,纷纷跑马圈地,就都能搞成百老汇了吗?其实质是借机撬动房地产,懂不懂?我们还是都太书生气了!只要地到手了,建剧院、修街道、造房子,那也要看我们的发展实际,一切都得市场规律说了算嘛!真挣了钱,再反哺文化,不是更能做大做强吗?眼下关键还是怎么‘带动发展’这四个字!”

你说这不是“日弄客”?正式会上,全说的是把贺氏喜剧大剧院和街道怎么造好、建美,搞得中国不出、外国不产。当我主缺位时,又另有企图,可能会挂羊头卖狗肉。呸,怎么又把自己绕进去了。可惜,贺加贝已经被捧得半疯半癫,潘银莲又活得太单一老实。我纵有过人智慧,与他们沟通起来,也如万山阻隔,蜀道青天。人啊,活着最具有喜剧与悲剧意味的,看来就是信息不对称造成的盲点、盲从、盲动和茫然了!我即使潜伏再深,内幕知道得再多,也补天乏术矣。

我可怜的主哇!

六十二

贺火炬走出潼关,到南方一所大学上学,是激动了很长时间的事。可一旦进去,还是有些失望。这原来是一所矿业大学,现在综合了工学、农学、医学、法学、管理学、体育、文学和艺术类。总之,门类是应有尽有。学校分两个校区:老校区历史悠久,在市中心位置;艺术学院才成立,自然是在新校区了。难以想象的是,新校区离城市大概有五十多公里路程。校园倒是大得没边没沿,可好多地方还在建,并裸露着。也有绿地,但仔细看,却是麦苗。

艺术学院也分了几个系,他自然是表演系了。班上有四十几个学生,也都来自全国各地。第一天一集中,他就有些想笑。他以为自己长得奇特,没想到,还有比自己更“瓦尔特”的。仅光头,班上就七八个。有人立即耍怪说:“咱班上绝对给学校省电。”关键是光葫芦中,还有一个女生,据说才拍了啥子电视剧,在里面演了一个小尼姑。这也便成为一种身份和曾经拥有某种艺术成就的象征。后来有人看了那电视剧,其实她在里面就几个镜头:女主演到尼姑庵降香,她跟老尼姑到门口迎接了一次,中景;坐定后,她又出来端了一次茶,却因胆怯女施主的威势,颤颤巍巍地把茶泼在了人家袖子上,一个脸色吓得煞白的近景;再就是老尼呵斥她跪下赔礼,女施主又大度地挥手让她起去,她就双手打躬作揖着退下了,这个虽说也是中近景,却因下跪和低头退下的连贯动作都是有身子没脸的,也就只能算是半个镜头了。其实有头套,她是完全没必要把头剃光的,可偏是剃光了,也就有了“上过”某知名电视剧的印痕。半个月下来,大家相互就都知道了一点底细。只要在艺术上显过山露过水的,几乎没有不找机会要表现出来的。听来听去,还就扮小尼姑的成就大一些,毕竟是给当今影视行当的“当家花旦”配过戏。并且还配过两部,且那个剧组也是拍过几部有名头大戏的。其余基本都是在什么“大道”、什么“大本营”、什么“勿扰”之类的娱乐节目上露过一小脸的。再就是一些地县剧团的二三流演员。像贺火炬这样,“已经在省城舞台上曝光度很高的演艺明星”(这是班主任的话),看来看去也就他一人。他既有点沾沾自喜,也有些郁郁寡欢。要不是老师介绍,他都有点不屑于说自己那点事。关键面对这么个班底,不大值得去说。

尤其是整个教学过程,让他颇为失望。除了开始的一些基础课程,安排有各种老师上课外,到后来,基本都是放羊了。加上老师们对这个班级也很头痛,大概有些孺子不可教也的无奈。嫌学生文化基础差,纪律还很松懈。男的分三种人:一种是故意追求阳刚、冷面、硬派的,他们比较崇尚施瓦辛格之类的国际明星,但身体又大多练不出那种比例夸张的肌肉块。第二种是追求奶油、温润、鲜嫩型的,他们崇拜偶像很多,比较注重脸上、身上、手上,甚至脚趾上每个细节的委婉与精致。第三种就是丑怪类的,他们没有一定之规,但却五花八门,唯恐裂变得不出彩、不抢眼、不另类。贺火炬自然是归在这一类了。但从平常生活的角度看,尤其是在群丑荟萃的地方,连他也显得波澜不惊了。女生也分了三种:第一种自然是追求大牌明星范儿了,从国际到国内,谁最当红,她们的衣食住行、化妆造型就朝谁死靠,也不管自己与人家上身与下身的比例长短,胸围与臀围的尺寸大小。一时见她们高冷得逢人不搭话,一时又国民好媳妇得温文尔雅,和善有加,吓得人还以为她们是突然发了烧。第二种是那些赤、橙、黄、绿、青、蓝、紫色头发的不断变异型;服饰也是裸露得同班同学都不敢直视的那种;大冬天,她们也不怕后背、肚脐和脚踝裸露着,让别人突然想起北极,而要猛然打一个寒噤。第三种与男性的丑类有些相似,不顾身材的胖瘦,也不追求女性的温柔,甚至还故意释放一些粗放信号,只希望有一个特型角色,一夜爆红,同样也能做一场明星梦的。当然,还有就是来混文凭,好向父母交差,向亲戚朋友、学校、同学都有个交代,而不知未来走向的。总之,贺火炬的感觉是老想发笑,真他娘的喜剧!

专业表演课,系里几乎没有老师,大量都是靠外请。有些是当地的话剧演员,也掏大价钱,在外面请过几次大牌明星。所谓大牌,都是快过气的,但谱仍是大得吓人。有一个讲课时,竟然端直坐在课桌上,说自己觉得坐在这里挺有感觉。可悲的是,老师并没有觉得他坐上课桌有什么不妥。不仅让坐了,而且还亲自上去,给人家抹了一下灰尘,生怕明星的裤子太值钱,课桌把人家屁股坐脏了。大多数同学也没觉得这有啥不妥,不就是个课桌嘛!人家可是大明星耶!明星还不该有个明星的脾气和派头了?贺火炬如果不是经历过那么一段演艺生涯,也经受过不少热捧与崇拜,大概也不觉得这有啥不合适。可他是来艺术圣殿回炉的,希望在这里找到更有用的东西,就觉得有点失望过头。有些明星来上课,干脆就是胡说八道,天一句的地一句;东半球一句,西半球一句;然后再谝两个半黄不黄段子,就拍屁股走人了。很多人还觉得很振奋,原来明星是这样放松,这样有趣,这样像邻居家的大哥大姐!太酷,太炫,也太平易近人了!

真正一线明星,只来过一次。那还是拍一部电视剧,要用学校的场地,系里联系,让学生到现场,看了一天拍戏。然后,又请明星到课堂上给大家授课。其实谈妥,就一刻钟时间。明星被学校和院系领导陪同来,只在课堂上讲了几句话,大意是:没想到学校这么大,能搞几个高尔夫球场。我看那边还能挖一个人工湖,养些天鹅也挺美。学校领导直带头鼓掌说:好建议,就挖湖养天鹅。还有人当场献上一策:将来人工湖就以明星老师的名字命名!大明星也扯到了艺术,表面倒是一种挺谦虚的姿态,但内里明显有一种既苍白又玩世不恭的东西。他说艺术就那么回事,你得让人看了乐和、轻松、好玩儿。我觉得艺术就是玩儿,你首先得整好玩儿了才叫艺术。反正一切的一切,都让人别弃剧了,一旦弃剧,那你就玩砸了。然后就是签名、合影留念。明星的一堆助理,把拿着教案准备让签名的班主任老师,还掀了一把,嫌他不该太亲密接触,要求有安全距离。贺火炬看着年过不惑的老师,在一个二三十岁的时尚明星面前的跌份相,心里十分难过。本来在介绍明星时,这位班主任就充满了谄媚、低矮、猥琐相。再被人家吆五喝六地推搡一把,就更是让人觉得这个课堂一钱不值了。

大家都纷纷开始了明星梦的实践课。贺火炬去了一个比较大的影视拍摄基地。同学去那儿的也不少。可等机会的人太多太多了,平均每天几乎都有好几千人在候着剧组挑人。说里面有好多剧组同时在拍戏,用人是海量的。从外观热闹景象看,也瞧不出这是一个演艺场所。它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劳务市场,各色人都有,只是没有手提肩扛着劳作工具而已。除了一些把妆化得花枝招展的女性,还有一些粉面桃花的男生外,其余的,几乎也看不出什么表演天分和特性来。贺火炬穿梭在里面,也就更是泥牛入海,了无踪迹了。这里面也不是可以随便就能找到一个群众角色的,你还先得拜门子,认“穴头”,剧组都是与“穴头”打交道。比如要二百个日本兵,或者要三十个太监什么的,只有认识了“穴头”,你才可能得到机会。还更别说那些有名有姓、可露几个镜头、能上字幕的小角色了。业内把那些叫“特邀演员”,“穴头”简称“特演”。当然也有例外,比如贺火炬只扮演了一天“汉奸”,表演才华哪里是可以遮掩得住的,第二天,就晋升为汉奸小头目“二狗子”了。这是一个坏事做绝的家伙,他跟踪一个地下党,最后被活活吊死,地下党又用一头驴,把他的尸体驮回了鬼子大本营。关键是连“尸体”的姿势,他都自我设计得充满了喜剧性,让导演很是满意。后来,他在这个剧组,就又扮演了鬼子小队长的角色,那是要上字幕的。一传十,十传百,他在这个基地,很快就算稳坐上了“特演”的位置。每天的收入,也凑合着能租起一间十几平方米的活动板房了。

需要特别交代的是,他恋爱了,对象竟然是那个初开学时剃了光头的“小尼姑”。他有好长时间,都对这个光头姑娘没啥好感。长得也不赖,可不是很出众,却特好朝前冲,班上弄啥,她都想露一手。比如表演课,但见老师需要示范,她总是第一个跑上去,大表其演起来。好像是做过戏曲演员,身上的戏范儿特别重。后来贺火炬才知道,她果然是甘肃那边一个县剧团的秦腔演员,只是不愿意让人知道而已。在影视行,都特害怕谁有唱戏的底子,说那种表演范儿,不好往“正路子”上扳。直到来基地实习,贺火炬都没有跟她多说过话,只能叫上她的名字:白梦露。他们的深交往,是从拍一个抗战戏开始的。他和她需要完成同一个情节:她扮演的良家妇女,抱着婴儿正要逃生,却被他带领的鬼子团团包围。导演安排他抓了两只鸡,还要上去对她施暴。他还跟导演笑着说:“导演,熟人,有点不好下手。”导演也笑着说:“熟人下手才安全呢,上!”他就一手抓着活鸡,一手四处强拽硬摁起白梦露来。白梦露要保护孩子,他又舍不得放弃鸡,这场戏就很好看了。最后,他将两只活鸡绑在后背上,把白梦露死死压在身下,鸡便胡扑腾乱叫唤起来。导演使坏,故意长时间不喊停,弄得最后鸡挣脱绑带飞起来,撞了镜头,才算完结。

自此以后,他见了白梦露就有点怪。并且那天压着她,感觉的确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晚上收工时,白梦露还故意走到他跟前说:“火炬哥,以后有好事,多想着妹子啊!”他还就真的老能想起她了。只要有戏,他就总是跟“穴头”商量:能不能再搭一个人。白梦露的戏,他也帮着总能进步。时间一长,白梦露就干脆住到他租的房里去了。

六十三

潘银莲越来越感觉到贺加贝对她的冷落了。可她毫无办法,只能尽其所能,多给他一些关心而已。比如每次演出时,她才能在剧场见到贺加贝,其余时间,都是史托芬把他安排得团团转。她就利用在剧场能见的机会,总是给他想着法地调剂伙食:一时搓些麻食,一时炖些鸡汤什么的。凡平常知道他爱吃的西京小吃,都弄来让他演出前后打尖。她也见他累得可怜,就尽量不说他不高兴的事。比如喝酒,过去王廉举是有教训的,加贝自己也曾十分痛恨这种“烂酒鬼”行径。可现在,好像她也总能从他身上闻到酒味儿。听他身边人说,不是昨晚陪哪个老总喝高了,就是陪哪个局长、处长喝猛了,再就是太喜欢人抬着捧着,连到后台,都静不下来,老喜欢人簇拥、拍照、签名,活得好像双脚都悬在半空里了。她想关心他点什么,还没等她说出口,他便接了别人的话茬转走了,似乎已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她也就收拾起碗筷,拿了他刚换下的衣服,悄然离开了。有些事,她也跟史托芬讲过,史老师总是让她放心,说只会把贺加贝包装成喜剧大师,而不会整成第二个王廉举的。他还开了一句玩笑说:“他敢当叛徒,尤其是跟王廉举一样搞什么‘梅开二度’,组织就把他锄奸了。”关于买地搞贺氏喜剧产业园的事,她就更是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老觉得那就跟演戏一样虚头巴脑的。可几乎每个人都在激动着这件事,她也就害怕别人说她是“乡野小炉匠出身”了。总之,她觉得自己没什么能耐,得放贤惠些,努力做个好媳妇,把婆婆和贺喜经管好就行。其余的事,也就任由他们去了。

也就在这时,潘银莲突然接到一个电话,竟然是她嫂子好麦穗打来的。电话里,好麦穗有些有气无力。潘银莲说她立马过去,就起身出了门。张驴儿还想跟脚,被她轻轻拐了一腿,关在了门里:“我有急事,老实在家待着,帮忙看贺喜!你要敢惹他哭,我回来就收拾你!”

好麦穗在电话里说,她在大差市一家医院,还说了病房号。她说她有话想跟她说。潘银莲突然感觉到了某种不妙。

她找到那间病房时,第一眼竟然没认出好麦穗来。她已瘦成一把光骨头了。

病房里有四张床位。另三个床位上的病人和陪护,都是一种很同情,甚至恐惧的眼光。

好麦穗躺在最靠里面的那张床上,她看见潘银莲来,努力欠了欠身子。

当潘银莲判定这就是嫂子好麦穗时,先吓了一跳。但她尽量还是控制着这种怕给病人带来刺激的情绪。从她内心,真的是有点不敢触碰这个身子了。她努力克制着惧怕,一下紧紧抓住了好麦穗的一只手。那手,也是瘦成皮包骨头了,并且有些发烫。而另一只手,正扎着吊针。

好麦穗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潘银莲也泪从心生,几番阻梗,仍还是夺眶而出了。她轻轻唤了声:“嫂子!”

好麦穗很是微弱地叫了声:“莲!”

“咋回事?”她问。

好麦穗慢慢摇了摇头说:“命……命该如此……”

“快别这样说了。到底……咋了吗?”

好麦穗又摇了摇头说:“瞎瞎病。”

“嫂子,不管啥病,都别着急,我给你好好看就是了。”

好麦穗还是在轻轻晃着头:“看不好了,莲。我也是走投无路了,才……才给你打电话……”说着,眼泪又流淌出来。

潘银莲看她实在没有气力说更多话,加之一房人都在侧耳倾听,就没有再多问。过了一会儿,她借故出门打水,到医生那里打听去了。她得知道原委,才好跟好麦穗往下说。

护士把她领到主治医生那里,是一个女大夫,但对她很是不友好,先问:“你是她亲属?”

潘银莲很肯定地点点头:“是的,大夫。”

“你们一家都什么人哪?病人成这样了,管都不管?她丈夫已经好些天不见了,有点人味儿吗?她还能活几天?都撂给医院怎么办?医药费已经拖欠很长时间了。我们处室医生、护士都掏钱垫付过,可垫得过来吗?我看你们也不像是缺钱的人哪?怎么这样办事呢?”女医生上下搜寻着她的穿着和手中拎的包包,先劈头盖脑给了一顿。

潘银莲急忙回话说:“对不起大夫!我知道晚了点,对不起!前边的药费,我负责结。对不起!”

大夫又问她:“你是她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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