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银莲说:“她……是我嫂子。”
“亲的?”
潘银莲一怔,说:“亲的。”
大夫见她挺诚恳,才让她坐下,并谈了好麦穗的病情。
原来好麦穗得的是子宫癌。大夫说:“这个病本来是有很高治愈率的,可惜她错过了时间。并且动手术后,营养也没跟上,辅助治疗的药物更是经常中断,就导致了今天这样的恶果。癌已全面扩散,病人好多器官都衰竭了。病危通知也下好几次了,估计随时都有死亡的可能。”
潘银莲愣了一会儿,问医药费欠了多少。大夫说,大概两万左右吧。医院也就是在维持她的生命,但所有治疗,都已是徒劳了。大夫又说到好麦穗的丈夫:“你那个哥可是太不像话,妻子成这样,他能逃了?请转告他:没人性!”女大夫说着还直敲桌子。
潘银莲满脸羞红地连连点着头,表示认错。但这个哥是谁呢?肯定不是她亲哥潘五福了。无论如何,既然好麦穗最后能想到潘银莲,那也是对自己的最大信任,她得把这件事处理好。她一直对这个嫂子并不反感。虽然她娘那样骂好麦穗,她也听到不少闲话。并且大夫所指的“她丈夫”,也再次印证了好麦穗的“出轨”事实。方才在好麦穗说她得了“瞎瞎病”时,她甚至还想到了艾滋病呢。在河口镇,有人得过这种病,是卖血染下的。不管怎样,好麦穗能把救命的最后一根稻草,指望在自己身上,她就不能不管。
当她再次回到病房时,好麦穗已能感觉到,她是知道她的病情和一些情况了。
好麦穗在看她的态度。
潘银莲仍是伏下身子,与她靠得很近,并且紧紧拉着她的手说:“嫂子,你放心,一切有我,你就安心养病吧!会好起来的!”她希望能给她更多一些温暖和鼓励。
好麦穗突然像孩子偎依母亲一样,向潘银莲的胸部靠了靠,嗫嚅道:“莲……”她抽噎了一会儿,继续轻声说:“我对不起你哥……”说完又是泪流满面。
潘银莲说:“快别说了,嫂子。我哥……从来都说你好……你就好好养病吧!”
一个女人,当倒在另一个能够信任的女人怀抱时,哭大概是最好的讲述了。
眼看哭到了晚上,病房里的陪护都陆续走了。有一个病人好像回家休息去了,有一个在过道转动。还有一个年龄大些,耳朵也背,始终把身子拧向墙壁在睡。
好麦穗就把一切原委都告诉她了。
被医生称为“她丈夫”的那个人叫张青山,是一家银行在河口镇开办的营业所的主任。潘银莲完全没有印象。好麦穗说,他长得高高大大的,国字脸,短头发,有人说像高仓健。他爱打篮球,还爱穿着一身白色运动服跑步,在河口镇很有名。但这人也好赌博,几乎整夜都能耗在麻将摊子上,并且赌得挺大。人也很义气,每次赢了,都会给输家撇些“零花钱”。那时她在给营业所做饭,每天晚上,他们赌的时间长,会吃夜宵,就让她加班。其实事情也不多,她开始坐在一边看牌,服侍茶水,有人喊饿了,就起身擀些面,或者包点饺子,搓些麻食啥的。那些人都不老实,打牌老拿她开玩笑,还有端直把她和潘五福,比作潘金莲与武大郎的。有的干脆还动手动脚起来。开始她也骂,也反抗。捏了她哪儿,摸了她哪儿,她就用拳头捶,拿脚踢。后来想想,觉得跟了潘五福的确挺亏的,就任由他们玩耍了,人家毕竟都是机关上的人。跟张青山的事其实还在后。开始张青山好像还并不把她在眼里放,觉得就是营业所一个做饭的,还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有人做得太过分,他还制止过。可有一晚上,牌打到半夜,他们突然闹起矛盾来。一个输家,怀疑有人故意“放水”,把牌桌掀了个底朝天,然后都骂骂咧咧走了。她正蹲着捡拾一地的麻将,突然觉得身后火辣辣的,回头一看,竟是张青山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屁股和腰身。因为是夏天,穿得单,弯腰捡麻将时,后腰露得太多,她急忙拽了拽后襟。他却一把将她像肉团子一样抱起来,端直用脚踢开卧室门,噗通撂到了床上。她也没反抗。在她心中,被张青山主任搂起来,撂到自己床上,都是不敢想象的事。她认识张青山的夫人,在县上银行工作,度假时来过河口镇,人才长相,都是河口镇少见的。被这样的男人稀罕一下,还很是有些荣幸的感觉呢。她自然配合得很到位,甚至有些超常发挥。吓得张青山老用毛巾捂着她乱喊的嘴,有时还捆住她乱抠的手。她的确喜欢张青山,不喊不抠都不由她。他也不是一般地喜欢上她了,后来简直到了一天不见,就要到处发疯乱找的地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有人再摸她捏她,张青山就要骂人,就要掀桌子了。事情很快传得满镇都是,张青山怕影响声誉,就安排她到一个建筑工地看材料库去了。那个工地,是靠张青山他们营业所放贷才开的工,因而给她的工钱让她很满意。其实潘五福是不想让她抛头露面,出门挣钱的,可为了儿子潘上风,她又不得不挣。打小学一年级起,潘上风就懂得父亲是个侏儒,自己在河口镇有多抬不起头了。她真不知道潘上风到底是谁的,大概不是潘五福的,关键是哪儿都不像。怀潘上风那阵儿,她在给另一个单位做饭。也的确有两三个人欺负过自己,甚至包括一个管伙的。潘上风在小学五年级时,就蹿出一米六的个头,他自然是不认还不到一米五的父亲了。为了能让儿子在人前抬头,过上有脸面的生活,她在县城给儿子租了房,并且一直把潘上风打扮得很体面,直到考上大学。她把挣的所有钱都贴给了儿子。觉得自己活烂包了,只要把儿子促起来,也就算人生没白折腾一趟。问题还出在张青山。他过去赌博一直手气很好,听说后来有人给他做了局,就突然见场输。越输,他赌得越大,只两三个月时间,就输了几百万。据说不少都是公款,然后他就跑了。他说他一定会让做局害他的人把钱吐出来,一旦吐出来,他会把公款顶交了。他潜逃到西京的事,也只有她一人知道,连他老婆都没告诉。他说一旦告诉,也只有归案、判刑,然后离婚一条路了。他太知道他老婆的精明、厉害和算计。而对她好麦穗,他却是那样地放心。那阵刚好儿子到西京上大学了,她就以到外地打工挣钱供养儿子的名义,出来跟张青山住在一起了。张青山逃跑时,只带了几件换洗衣服,零钱仅够买几箱方便面。两人住在一个地下室,他还不敢随便露面。有时半夜两三点,才出去透透风,就这还得戴着连耳朵都要捂住的深罐罐帽子。脸上因为胡子长了,倒是能遮掩一些。生活来源,就主要靠她一人挣了。她开始在一个超市卖水果,觉得收入低,又换了给人当保姆,伺候过一家老两口,一个还是瘫子。一月挣六千块,供着张青山和儿子三个人,日子的确紧巴得要命。她是念记张青山那几年对她的好,的确是真好过。觉得人家倒霉落难了,也应该有所回报。听张青山说,好像是没给谁放贷,人家才做局害了他。这人在西京有房产,他正暗访着。她也怨他说:还是你好赌,不赌谁能把你做进去?反正只要能过,她都尽量撑着朝前磨。可绳偏从细处断,她竟然得了子宫癌。她说,有时想,也是活该,为啥自己就得了这歹症候呢?她也知道这病早看能治好。可她硬撑着、忍着,觉得不看不行时,就已经晚期了。张青山还算不错,那么躲躲闪闪活着的人,毕竟还到医院伺候了她半个月。实在是没治了,她才让他别再来的。来了一旦被人认出,几年也就白躲了。他现在头发、胡子都全白了。她也一直让他回去投案算了,他好像还不服输,说非得把那套房产找着不可,有了本钱还得挣,还想翻身。他还能翻的哪门子身哪!
“你说让他走他就真走了?”潘银莲问。
“又来过两次,我到底还是骂走了,让他要么投案,要么走远些。我把最后剩下的几百块钱,都给他了。能走多远,那就是他的造化了。我的病……已不需要再看了。我让医院把药停了,他们说不能眼看我等死。我也想回地下室去躺着,又怕死在那里,让住在一旁的人害怕。他们也都挺可怜,那么便宜的租金,能租住在那里不容易。总之,我是没路了,才想到你。对不起,莲,我本来是不该给你找这样的麻烦。念及我是快死的人了,就当行个好吧!给你哥说吧,他来医院又能怎样?依他的为人,肯定是又要再花一堆冤枉钱……我真的不忍心。给上风说……你说他能咋办?他还是个学生哪!莲,你不怨我吧?”
“嫂子,快别说这样的话。你能给我打电话,我知道这里边的分量。有啥你就说,我会尽力的。”
“莲,我求你,别给我看病了。每天给点止痛药,让我……别太痛……就行了。”说这话时,她额头的汗珠都在朝外滚动。她把潘银莲的手抓得很紧,好像生怕潘银莲走脱了似的:“莲,转眼孩子都快毕业了。你现在……在西京混得好,我就是想拜托你,给孩子找个事做。我们费了这大的功夫,把娃盘成这样……不容易!真的不容易呀!我把一个女人的啥脸面都搭上了……”好麦穗突然哭得声泪俱下:“娃也还算听话,在学校学习也好。我听说……你对他也好,今天就算是拜托你了!还有……我这一辈子,最觉得窝囊的是……嫁了你哥。对不起,我不该说这样的话。可我……到临死了,觉得最对不起的……也是你哥!你们兄妹俩……都待我不薄!我嫁到潘家……也就算没白嫁!倒是我……给你们丢人现眼了……”
“嫂子,我们潘家……也对不起你……”
潘银莲再也说不下去了。她突然想到平常娘骂好麦穗的那些难听话,真的觉得潘家也对不住这个女人。
好麦穗继续说:“我死了,娘家是回不去的。嫁出去的女子,泼出去的水,娘家也穷,命都看得贱。何况死了,都嫌污丧人。婆家,大概也不好回,我是啥人嘛……莲,你就帮我收拾一下……咋弄都行。下水道……冲走最好。别朝有人的地方倒……都嫌不干净,娃娃们也害怕。我们就是一粒灰尘,不需要……修墓立碑啥的,也不值得去占那地方。我这样子……包括死相……都别让上风看见了,千万,千万别……让娃看见,他一辈子心里……都是个大疙瘩,不好往下活呀……”
潘银莲再也止不住眼泪地嘤嘤抽搭起来:“嫂子,你放心,一切我都会处理好的!就是有个万一,我和哥也会接你……回河口镇……回潘家的……”
好麦穗也不知是想表达什么,但没说出来,直摇头。她已双眼深陷,目如死珠了。
六十四
潘银莲求医生把好麦穗转移到了一个双人间病房。没有人愿意跟快死的人住一起,这儿反倒成了单人间。她就住在另一张床上,把昏迷中的好麦穗守了三天三夜。
像幽灵一样在病房窜来窜去的一个胖大嫂,几番提醒她说:人肯定熬不过今天下午四五点钟。潘银莲就给她哥打了电话,让他来一趟医院。提前她没有告诉她哥。所有“老衣”她也都买好放在那里,只等那个时刻到来了。
那个胖大嫂是个很奇怪的人,终日游走在住院部的各个楼层,是主动来跟潘银莲接头的。潘银莲开始还有点不想理睬,因为她尽说的是快了快了的话,像是一个催命鬼。三天前潘银莲第一次来,她就蹭到身边嘀咕:最多三天时间,家里得准备老衣了。第二天潘银莲买回老衣,她又来细细检查说,还缺两个含在嘴里和塞在肛门的物件。潘银莲问要那弄啥,她就讲了一整套用处。并且自己拿出两个来,要了潘银莲三百块钱,说本该收三百六的,是纯银货。医生和护士也许知道病人的大限,但他们不会直接去宣判时间。而胖大嫂之所以不停地来宣判,原来是因为她要帮着主家料理后事,加上见得太多,误差基本不会出一小时。
好麦穗一直昏迷着,好多事,潘银莲还只有跟胖大嫂商量。交谈中得知,胖大嫂也是进城来打工的。开始当护工,时间一长,发现护工不挣钱,活还累。而帮死人擦洗身子、穿老衣挣得多,也撇脱,她就改行了。一般一个大医院住院部,会游走着好几个这样的人。胖大嫂眼尖手快,也跟护士们搭得熟络,就能多些信息。这一天,其实住院部有两个女人要走,并且时间还不差上下。一个在三楼,一个在五楼。她就不停地上下跑着,观察动静。都快了,但都还匀乎着一口气。她就有点着急,还给潘银莲提醒过:人昏迷过去是好事,别老喊叫她,喊叫醒来痛苦不说,也不利于她上路。她说阴间路窄,亡人眼睛得朝前盯着,别喊得她东张西望的。说得潘银莲还很不高兴,眼看好麦穗就没了,她咋能不呼不唤呢?
胖大嫂又给她念叨起佛经来。说她跟死人打交道时间长了,开始也害怕,也可怜,后来皈依了佛门,就不怕,也不觉得可怜了。并且她还念叨了几句佛语,说:“佛说:‘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还有:‘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你懂得这话是啥意思吗?就是不要太看重人的生身,连菩萨太看重生身都不是菩萨了,何况人。这就是一堆肉,长得好,长得差,皮相好,皮相糙,都是要化成灰的。佛还说了:‘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你知道这几句是啥意思吗?就是不要用肉眼看生死,也不要用凡人心去想极乐世界,那边没有你想的那么苦。也许那边就是个戏园子,天天唱《七仙女下凡》《大肚和尚戏柳翠》呢。你嫂子肉身没了,色身没了,音声没了,恰好佛才见她,要不然还见不了如来佛呢。不是啥坏事,你懂不懂?佛还说了:‘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意思你明白不?就是世上所有事都是空的,生灭无常,悲喜不定。死是解脱,是归去。你喊回来是增加她的痛苦,是执念,懂不?人一执念就冒傻气。啥叫如来佛?《金刚经》里说:‘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从去,故名如来。’你明白不?人生如缘起,死去是轮回,很正常的事。何况她活得到底咋样,你比我心里明白。千万再别乱喊了,对她真的不好,让她安安生生上路要紧,你懂不?”
胖大嫂一番话,还真把潘银莲给唬住了。即使呼唤,她也把声音放轻了许多。
此时,她只能耐心等待着好麦穗的“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的寂灭归去了。
胖大嫂下到三楼转一会儿,又忍不住上五楼来问潘银莲:“一会儿穿老衣,你们自己有人上手没?如果没有,我得再找一个。再找一个,还得加四百。”在这以前,她已说过,连擦澡带穿衣,共八百块,潘银莲已经答应了。这阵儿,她又提出,有没有家属帮着穿。潘银莲倒不是在乎四百块钱,而是不喜欢她这样勒死逼活的样子,就发气道:“没有。”再然后,她哥潘五福就来了。
潘五福一看好麦穗成这样了,眼泪欻欻往出直飙,嘴里喃喃着:“这是咋了?这是咋了?”
好麦穗已在深度昏迷状态。潘银莲仍是怕她听见,就悄声对她哥说:“癌。大概就在这一阵儿了。”
潘五福突然老牛一样,哭得伏下身子,直拍好麦穗的身子喊:“麦穗儿,麦穗儿,你要撂下我走哇……别这样,我给你看病,你别这样啊……”
好麦穗只是大口喘着粗气,迷糊得什么也不知道了。
潘银莲劝她哥说:“别哭了哥!我也才知道两三天。你别说话,来看看就行了。也别说跟她是啥关系,有些事,我回头跟你说。给嫂子……顾点脸……”
潘五福直点头,但还是哭得忍不住,老用手背擦泪水。潘银莲给了他一些餐巾纸,他舍不得用,还是拿手背抹。
那个胖大嫂又从三楼上来了,累得有些喘气。她进门先看好麦穗的动静,好像很是有点着急了。这次她后边还跟了一个人,也跟胖大嫂一样穿了一身黑衣,瘦得有点皮包骨。只听那人低声说:“大概差上不差下。”胖大嫂也低声说:“你就在三楼别跑了。哪头先走……顾哪头。”那人就出去了。
就在这时,好麦穗突然睁了睁眼睛,像是从什么梦境中猛然惊醒过来,十分惶恐地朝四周乱看着。潘银莲和潘五福都朝前凑了凑,直喊她的名字。可她已经说不出任何话来了,只是面对潘五福,满目无神地怔了许久,眼角滚出豆大一滴泪来。然后她就再没动静了。呼吸也微弱得潘银莲把手搭在她嘴上,都感觉不到了气息。
胖大嫂的眼睛像鹰一样,死盯着放在床边的几个仪器上。那上下波动的示意图,都在趋于平直。血压表,也很快降到了三十以下,并且还在持续下滑。她失急慌忙地出门去了。
潘五福拉着好麦穗的手直喊:“凉完了。麦穗儿身子快凉完了!”
潘银莲看着她哥万分无助的神情,心里也是五味杂陈,泪如串线。
这时,那个女主治医生和护士也来了,她们在做最后判断。与此同时,胖大嫂把那个同伙也从三楼急急呼呼叫了上来。医生还没判断完,胖大嫂已经从柜子里拉出了潘银莲准备的老衣。医生看了看表,低声对护士做了最后的宣判:“四点五十分停止心跳。”然后就安排让拔除身上的一切管线。
潘五福还喊了一声:“大夫,人还没凉完哪!”
医生说:“大脑已经死亡。”
还没等医生说完,胖大嫂就接上了话:“不敢再等了,人一凉完,衣服就不好穿了。”
医生很是有些无奈地对护士说:“处理吧!”
护士就拔起了管线。
潘银莲和她哥抱住好麦穗嚎啕大哭起来。
潘五福还在喊叫:“麦穗儿,你才活了多大一点岁数哇!你爹娘都还在呀……上风……也不能没妈了啊……”
等他们哭了一会儿,胖大嫂和那个同伙就把他们朝开拉。胖大嫂说:“黄泉路上无老少,这都是命。再说了,死是生,生是死,人都得反复去轮回。有缘了,不定下辈子又会碰见的。哭一会儿就行了,常言说得好:人死如灯灭,顾活不顾死,你们就节哀顺变吧!”说着,胖大嫂就掀开被子,把好麦穗赤条条露了出来。
潘五福一把又将被子盖上,突然对胖大嫂带来的那个瘦黑衣人大喊:“出去,你出去!”
一下把胖大嫂和那个人都弄蒙了。胖大嫂问:“不是说好的,两个人一起穿吗?”她还看了看潘银莲。
谁知潘五福说:“她是个女的,咋能让男的穿老衣?”
胖大嫂急忙解释说:“你弄错了,她也是女的,头发剪得短些,图干活利爽。”
仔细一看,那人还果然是个女的。那女人还咧开瘦嘴笑了一下,牙黄得有点近铁锈红色。
直到这时,潘五福才颤抖着,把好麦穗第二次揭开:
“麦穗儿,你咋成这样了?咋成这样了……”
好麦穗真的是瘦成一把光骨头了。包骨头的皮,是把几根还没散架的骨头,松垮垮地牵连着。过去所有丰满的地方,都不见了,只留下躯干和四肢的大致轮廓。尤其是大腿,几乎与小腿变得一般粗细,是很生硬地拼贴在盆骨上。整个胸脯,也塌陷得一败涂地,像个患有鸡胸的瘦弱儿童,除了肋条根根凸出外,松弛的薄皮,已经沦陷在沟壑深处了。
潘银莲直摇头,一个美艳女人的生死,竟然是这样地天差地别:嫂子第一次被接回河口镇,几乎把她吓一跳。那是一个黄昏,有人把好麦穗从拖拉机上搀扶下来,一群孩子在喊:“新大姐,割麦子,半边尻子炸裂子。”她也不知是啥意思,反正河口镇接回媳妇,孩子们都这样围着跳着闹着喊着。然后,新媳妇会撒下几把水果糖,或几把钢镚,孩子们才一哄而散。接回嫂子那年,潘银莲已经上初一了。她没想到,嫂子会是这样的人才,她觉得比镇上所有女人都好看。虽然她也爱着自己的哥,但那一刻,她突然觉得嫂子是太亏了。嫂子在家里哭了三天,闹着要走,一直是她陪着。门外娘上了锁。后来,嫂子娘家亲戚也不知怎么给嫂子做的工作,反正也是好几个日日夜夜,再后来,好像嫂子就认命了。她第一次见到嫂子的身体,是在一个夏天的晚上。那晚各家都把自己的麦子,拿到一个大场坝去上脱粒机。平常,她哥都是不让嫂子下地干活的,再苦再累,他都一人扛到底。娘老骂他亏先人,怕女人!他只笑,但就是不让。即使让去,也是做点轻省活。脱粒小麦那晚,因为是龙口夺食,家家都在排队赶场。她家几亩地的麦子,也就几十分钟能脱粒完,但帮手要得多,他们就全上了。嫂子干得特别风火,羡慕得好多人家,都夸潘家媳妇能干。一些媳妇就看她的笑话,说跟了个三寸丁,再能,还是个喂猪的烂南瓜。嫂子也听见这话了,晚上回家,就关起门来哭了很久。最后,是她烧了热水,把门叫开,硬要嫂子洗澡,并强着脱了全是麦芒灰的衣服,才第一次看见嫂子的身体。那身子,至今她都记忆犹新:竟然是那样晶莹剔透,汁水饱满。乳房高挺,犹如一对经高手厨艺揉成的罐罐馍,捏得有型,蒸得膨胀而又紧揪。她记得两乳之间还有一颗小粉痣的。现在,痣已成黑色,放得老大,而乳房却扁平塌陷了。当胖大嫂翻过好麦穗的身子时,她吓得一下闭上了眼睛。还是那一晚,她给嫂子搓背:那是怎样美妙的脊背呀,水撩上去,如同碰上油珠,迅速滑落下去,只留下一片润泽。脖颈美得她都有些不忍心搓,生怕搓暗了那种透明感。双肩丰沛而又紧致,长长地向两边延伸开去。充盈着满活血气与肌理滑溜的脊背,由宽到窄,慢慢向下轻削,直到束出一个十分紧卡的腰身来。再然后,就是那个让潘银莲十分嫉妒的屁股,简直浑圆美丽得令她无法正视。犹如一对十分对称的山峰,在相互攀比着自己的茂盛与凌翘。就是因为那次给好麦穗洗澡,而使她自卑得甚至一辈子都不愿再谈婚论嫁。可今天,这个屁股已荡然无存,留下的,是两张很是宽余的皮,无甚可包地蔫软在腰腿连接处,随意耷拉晃荡着。
澡是潘五福擦的。潘五福努力想擦得干净些,细发些。可胖大嫂一再交代:前三下,后三下就行了,这是规矩,擦多了对她不好。说没气味了,阎王那边对不上号。潘五福的泪水,一个劲地朝好麦穗身上滴。胖大嫂和那个瘦女人想接过去擦,潘五福坚决不让。他就想再细细地给好麦穗擦擦,夫妻一场,他还没给好麦穗擦过澡呢。那么好的一个女人,交给我潘五福,咋就成这样了呢?他还是哭得不行,想把好麦穗抱起来,但被胖大嫂她们抢了下来。然后,一胖一瘦两个黑衣人,就再也不管不顾地上手了。没想到她们是那么老练:胖大嫂先用她的三百块钱“银器”处理了上下两窍,然后她就跳上床,给亡人穿起衣服来。有几个动作,是把好麦穗背起来颠着抖着穿。好麦穗已没有任何配合了,但两个黑衣人却心照不宣地配合得天衣无缝。细节大有“庖丁解牛”“运斤成风”之绝妙。胖大嫂一边穿,一边还跟亡人说着话:“别害怕,那边也没啥,习惯了都一样。人一辈子就这回事,来了去了,去了来了。你在医院待的时间也不短了,啥也都该明白了。我也给你念过经了,赤条条来,赤条条去,不住色相、人相,如来佛也会收留你的。好好上路,衣服里给小鬼准备的有买路钱。还有一路恶狗咬你时,扔的馍蛋蛋也在手链上串着。别忘了,每年清明节回来一次,错着人走,别吓唬谁。再对不起你的人,走了也都别计较,其实都是可怜人!人世间谁害谁,临了了,也都成可怜人害可怜人了。不怕噢,阎王就是面恶,其实心不坏。他是人世第一个死去的,在那边熬资格熬得拿了事,是懂得人世苦处的,一定不会为难你。放心走吧,阳世这边也会有人念记你的,阿弥陀佛!”
潘五福和潘银莲听得又嚎啕大哭起来。
说话间,两人就把老衣穿好了,护士帮着用床单把好麦穗抬到了平车上。
胖大嫂就急着要跟那个瘦黑衣人离开,说三楼那个刚咽气,前后脚的事。
潘银莲付了钱,两人就失急慌忙朝楼下跑去。
剩下潘五福和她,在护士的引导下,一直把好麦穗送到了太平间。
第二天,他们就把好麦穗火化了。火化前,潘银莲还反复想,要不要让潘上风看一眼。她还跟她哥商量,潘五福也拿不定主意。最后,潘银莲还是觉得要尊重嫂子的意见,就先不告诉潘上风了。
火化完,潘五福捧着好麦穗的骨灰盒,双泪仍在长流。
“骨灰咋办?”潘银莲问他。
她哥说:“你别管。”
潘五福就把骨灰拿走了。
需要特别交代的是:就在好麦穗死去这一天,张青山落网了。公安是在西京城另一栋大楼的地下室抓住他的。他的暴露,与多次到医院伺候好麦穗有关。
六十五
就在潘银莲处理好麦穗后事的那几天,贺加贝也去忙了一趟“喜丧”。
丧家,是一个手头有很大资源审批权的处长的奶奶。还有人说贺加贝:一个处长的奶奶死了,还值得你去奔丧。贺加贝也不愿去,可帮着弄贺氏喜剧文化产业园的几个处长说不去不行,他就只好去了。史托芬也被他们拽去了。
那处长是在南郊盖的房,院子很大。一进去就把贺加贝吓傻了:真正叫花圈的海洋,挽幛的山峦。他还没见过这样宏大的死亡阵仗。并且好多挽联还是红色的。原来处长奶奶活了九十七岁,无疾而终,丧事便办得具有了许多喜剧气氛。院子中间还搭了舞台。贺加贝到时,一个歌唱家正在唱《雾里看花》,后边还有一些光腿女孩子在伴舞。前边已经演出三个多小时了。说是晚会基本以春晚的长度裁夺,八点开始,零点以后结束。节目以秦腔为主,也穿插有歌舞、器乐、曲艺、魔术等,并且都是名家出场。贺加贝是请来压大轴的。
贺加贝只跟处长见了一面,处长表示了一句感谢,就要去顾其他更有头脸的人物了。听说省级领导都有来的,局处级更是走马灯一样地络绎不绝。一个喜剧明星,处长照上一面,已是表示高看了。贺加贝把史托芬还介绍了一下,处长几乎连照都没照一眼,就被人拉着朝客厅跑,说是又来了啥子厅长。
在主要艺术家候场的一个房间里,还聚集着不少没有上场的人。这种演出,都很轻松。尤其是后台,几乎成了自由市场,打扑克“挖坑”的,嗑瓜子、品茶的啥都有。富裕丧家,水果、烟酒都是放开供着。一人只唱几段,或者表演一点拿手绝活就成。不像在舞台上正经唱大戏,人都很紧张,后台也很有秩序感。这儿就成了闲话的集散地,文艺界是是非非、蜚短流长的“毒蜂巢”。可今晚,没有一个人说那些糖不甜、醋不酸的话,都在说着处长奶奶的传奇人生。原来这个奶奶一生十分坎坷曲折。年轻时,其实是一个窑姐。她家里也是有些田产的富家乡绅。小姐断得文,识得字,却被人贩子拐卖到老西京的窑子里了。因为她长得绝色,而被国民党一个情报处长赎出去做了二房,但没敢朝家里领。大房住在城里,而把她安排在西郊养着。后来处长被乱枪打死,生活所迫,这个奶奶就又回归了窑子。再后来,西京解放,她又被遣散到新疆,被一个当兵的团长看上了。直到八十年代初,团长升到正师职离开岗位,才又把她带回西京。据说老奶奶为人谦和善良,走路都不愿踩死一只蚂蚁。她认为生命都是极可怜的,没有谁敢保证自己千年瓦屋不漏水。并且老奶奶一直保持着看书的习惯,临死时,手里还捏着《红楼梦》。听到这些,大家还都十分崇敬起老奶奶来。墙上挂着老奶奶的照片,的确是老而有型、风度翩翩。满头银发,鼻梁上还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十分优雅。看来看去,哪里又能找到窑姐的影子呢?大家就都感慨着命运的吊诡与无常。一个窑姐,最后活成这样,都难以想象。听说处长给他奶奶买了一块墓地,就价值几十万。连墓碑石,都是进口的印度红。碑文、书法和刊石,也都是请那些可望传世的一流名家在撰写、打造。正所谓哀荣备至、洪福齐天了。
演出完,史托芬在路上跟贺加贝说:“今晚这丧事,你猜让我感受到啥?”
有些瞌睡的贺加贝问:“感受到啥?”
史托芬说:“人,不在于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而在于你现在是谁。”
这么绕口的话,让贺加贝听来,有些晦涩难明。他闭着眼睛说:“史老师说啥都高深莫测的。说明白些,我就听懂了。”
史托芬还是没朝明白的说,又补了几句更文绉绉的话:“饭蔬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史老师一转文,我就只能睡觉了。”
史托芬继续兴致很高地吟道:“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贵于我如浮云。”
这时,车一颠晃,把贺加贝彻底给颠醒了,说:“史老师,说点通俗的。”
史托芬一笑说:“文明遗留给我们的道德训诫太多。你一认真去实践,就发现问题很大。比如说:所有文艺作品,包括经典名著,没有不把钱财当祸水的。当然,我们在贫穷时歌颂万元户的除外。所有教宗,也都几乎说过同样的意思:财主是进不了天堂的。富人要进天堂,是比骆驼穿过针眼还难的事。可现实中,又有谁不是高高兴兴、快快乐乐、争先恐后、挖坑使坏、所向披靡地把自己朝富有的‘地狱’里送呢?一个小小的处长,凭什么有那么大的势?他是谁呀?母以子贵,这是奶奶以孙子贵。没有这个大权在握的孙子,老太太就真有那么高的德行、威望、人脉?”
“这个我听懂了。”贺加贝笑着说。
“懂了就好。”说完,史托芬倒是有点睡意了。
贺加贝又突然想到了万大莲。一想起万大莲,自然就要想起牛乾坤。牛乾坤要不是有那么多钱,那么好的别墅,万大莲能跟他走吗?可他有时再想把万大莲朝坏想,还是想不坏。她就那么实实在在地活在他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搅动着他的五脏六腑。她是那么美丽,那么可爱,美丽可爱得无法去诋毁。她与自己几乎共同成长了十几年,不可谓不熟悉,交情不可谓不深。为什么最后却经不住牛乾坤来看几场戏,就席卷而去了?他现在活着的所有目的,似乎就只有把万大莲重新夺回来这一项了。要不然,自己演得再爆棚,再火烧火燎,也是一个很失败的角色。
贺加贝现在真的很少能想起妻子潘银莲了。有时她就是走在身边,也不大能引起他的注意。除非突然觉得:怎么万大莲来了?当仔细一看,是潘银莲时,又使他深深失望起来。潘银莲在干啥,他也不关心,也顾不上关心。他妈好好的,儿子贺喜也好好的,就像人的身体,只要哪儿没毛病,就永远也发现不了这一部分的实际存在。在他心中,潘银莲是永远也干不出什么越格事的。因此,她的存在,就越发地淡然起来。他现在满脑子就一个重要目标:买别墅,买一栋比牛乾坤那栋更阔气的别墅。其余一切,都似乎变得无关紧要了。
从参加那位处长他奶奶的喜丧回来,喜剧坊的节目,史托芬又进行了一次大调整。那天,开了一个全体会议,史托芬讲了很长一段话。开始是总结前边的创作、演出、票房、宣发以及广告工作,最后他话题一转说:“我们还得大踏步地对目前节目内容进行改造,核心是进一步激发观众的优越感。让他们在观剧中,充分享受比剧中人聪明、能干、所处地位略高或颇高的优越性。从而,让他们更愿意来贺氏喜剧坊,一边观剧,一边把罪恶的金钱掏出来,消费更多高档酒水和美餐,然后喜滋滋地打嗝揉腹而去。价值和道德性固然重要,但不能靠我们来负载这么沉重的包袱,而让别人玩弄道德价值于股掌之间。悲剧把人性崇高化,正剧把道德严肃化,而喜剧就是拿来调侃的。让能掏腰包者,充分享受欢愉,大快朵颐,从而蜂拥而至,‘卸载’而归,这就是我们喜剧坊的新信条。总之,要把服务对象,朝更高消费层转移。现在看着上座率很高,赢利仍然微薄。只有把更高端的人士吸引进消费圈来,才可能让大家增加收入,真正让玩喜剧者,取得一份颇有喜剧色彩的好收成。”
大家热烈鼓起掌来。
张驴儿在桌下,大概是被很猛烈的掌声吓着,突然胡乱窜动起来,被谁美美踩了一脚,发出了很是具有喜剧色彩的不谐和叫声。现场立马释放出一个喜剧大包袱来。
说实话,史托芬这番话,无论贺加贝还是潘银莲都没咋听懂。贺加贝觉得他不需要懂,有史托芬懂就够了。而潘银莲脑子还在想着其他事,喜剧坊怎么发展,也从来没征求过她的意见。但史托芬的创作团队懂了,很快,喜剧的观众定位就发生了变化。为新的舍得掏腰包的观众群,寻找生存优越感,就成为新的喜剧亮点和包袱的制造点。电脑和数据的所有计算,也是一分钟一分钟地抠着新的“王炸”。随着“中高端”人群的“换药换汤”,票价和酒水餐饮单,也在发生着渐变,直至巨变。相同的演员,相同的场地,由于话语内容的偏转,而使利润出现了翻番的效果,这就是“定位”的重要。
如此同时,“贺氏喜剧产业园”也在加快推进。在“贺氏喜剧大剧院”和“喜剧坊美食一条街”设计图纸的反复修改、论证与否定之否定中,一个房地产开发项目,却在实实在在地浮出水面。他们将产业园中的四十亩地,转换成了商业用地,然后由一家地产商,悄然托起了八栋高楼的楼盘。说的是要用这四十亩土地转让费,来撬动大剧院和美食一条街的建设动工。
贺加贝每每和史托芬来到自己的产业园,看着一望无边的园区土地,都有一种无比自豪的兴奋感和史托芬老爱说的“优越感”。他在想,有朝一日,自己成了“贺氏喜剧大剧院”和“喜剧坊美食一条街”的真正主人,万大莲又该作何感想呢?会不会把肠子都悔绿了?但无论怎样,他都是会给她悔改机会的,他就把这个女人爱得那么死结。有时想起来,他都想把自己抽几耳光,就活得那么没出息,没长进吗?狗日的爱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鬼,能这样害死人呢!
六十六
自好麦穗去世后,潘银莲就一直在想,怎么跟潘上风谈这事?在好麦穗弥留之际,她真是想把潘上风叫来,让他把自己亲生母亲送一程。可考虑来考虑去,还是没有叫。她得尊重好麦穗的意愿。好麦穗不仅是不想让儿子看到自己这副惨象,也不愿让他对生命绝望。她深深理解好麦穗那时的心境。现在好麦穗已去世一个月了,她想,是该让潘上风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了。
那是一个周末,她把潘上风叫到雪花酒楼,还专门订了一个小包间。她怕孩子和自己忍不住哭了,会没法面对其他顾客。
但潘上风没有哭。这是她没想到的。她说着已经泣不成声,最后不得不进卫生间,去打理自己失控的一切。面对镜子,她有些绝望:潘家怎么养了这样一条白眼狼?无论好麦穗的个人生活有多么不堪,侏儒父亲有多么让他丢人现眼,可他们都在为他压榨着身上最后那点骨髓。他不应该如此冷漠绝情,以至几乎失去了一个人子的基本血性。她想跟这个孩子断绝一切来往。并且想让她哥也立即离开西京,再别想起这个毫无人性的东西。她嘭的一脚踢开卫生间门,谁知看到了另外一幕景象:潘上风哭得抽搐在椅子背后,嘴里不断地喃喃着:“妈……妈妈……”如果不是椅子撑持着,他已快瘫倒在地了。一刹那间,潘银莲泪流满面,她又突然感到了一种希望:一种为他付出一切都还值得的希望。在潘上风发现她走出卫生间时,他在努力擦干泪水,而不想让人看到他的痛切悲伤。潘银莲真的感到这孩子心太深太深,实在深得不可见底。但也并不像表面那样静如死水、冷若冰霜。他身上有温度,有看不见的热血在汩汩流动。
她慢慢又坐到了桌前。
她给他递了一沓纸巾,他没有用。
他在用背影告诉她:他很平静,也不曾流泪。
潘银莲说:“想哭就好好哭一场,这有啥?你妈去世了,也该好好哭一场。”
他没有说话,背影也纹丝不动。
她接着说:“你妈不愿意让你看到她最后那一幕,就是想让你好好活着,活得有出息些。”
他还是不说话。
潘银莲又说:“学习上以后有啥困难,就找姑,听见没有?”
潘上风盯着一个墙角,没有反应。
潘银莲说:“你听见没有?你说,你心里认不认这个姑?”
潘上风仍是无话。
潘银莲站了起来,端直走到他的对面,眼睛直视着他问:“哎,你认不认这个姑,总得有句话吧!”
潘上风低下头,几乎是听不见地咕叨了一声:“认!”
“既然认,就得听姑的话,跟姑交流。你这样每次见面,连半句话都不说,给钱也不要,让姑咋办?”
潘上风还是那句话:“我有。”
潘银莲说:“你有啥?你妈也不在了。听你妈说,她去世那个月,才给你卡里打了二百八十块钱,咋够花?你爸挣的钱,你还不要,说打到卡里,你还取出来寄给他了。你这是咋回事?”
潘上风又不说话了。
潘银莲有些着急地把他肩膀扳了一下说:“哎,跟姑好好说话行不行?你咋生活的?大家把你当潘家的星星、月亮一样盼着、捧着,你可不敢在学校不好好学习,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我能自己挣。”潘上风终于憋出了一句完整话来。
“挣?咋挣的?来路正吗?给姑姑说说行不?”
“装台。”
“装台?”潘银莲是懂得装台的,就是给演戏布置舞台演出场景。每晚演出,只要换戏,换节目内容,就要重新搭建布置新的舞台样式,那就叫装台。潘上风怎么跟装台扯到一起了呢?她问:“你装的啥台?”
潘上风说:“跟刁顺子一起,给剧团装台。”
“刁顺子?刁顺子是谁呀?”
“你们唱戏,还不知道刁顺子。他给好多剧团都装过台。”潘上风说。
“我们舞台变化小,从来都是自己装。那你跟刁顺子去装台,不上学了?”
“上。装台都是晚上。”
“熬一夜,第二天还能上学?”
“刁顺子知道我是学生,不为难。装到半夜,就让我先走。”
“能挣够学费和平常用的钱吗?”
“妈原来再给些,够了。”
“可你妈现在不在了,就得靠姑,靠你爸,懂不懂?不管你瞧得起瞧不起你那个爸,他都来了,就为你上学而来,你不能伤他的心。人心都是肉长的,你爸的心也是肉长的。他见你把钱寄给他,他哭了,懂不懂?上风,你是潘家上学最多的人,我想上学最重要的是明白事理,学会懂得人情冷暖。今天关起门,我们姑侄俩说话,也不怕外人笑话。不管你承认潘五福是不是你亲爸,他都把你当了亲儿子。除此以外,没有人来认领你,更没有人舍得掏半个子儿养活你!你妈病重时,向原来……有过交情的男人借钱,一分都没借下。后来那些人……连她的电话都拉黑了,这是她亲口跟我讲的。我问她为啥不向我借,她说:留着你这个姑……细水长流……好照看上风!连你妈最后时,也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爸……他是一个看似没用的人,但又是潘家顶天立地的人。你就是不认他做父亲,上了这么多年学,也应该学会认识这样的人了。他总是个好人,是个不应该让你鄙视的人吧?如果你都永远鄙视着他,那我认为,你的书也白念了。我可能说得太多了,你也不想听,可我还是要说:真正认你的亲人,都不会要你的啥。他们就看你是棵苗苗,能浇水,都想尽量浇一点。现在你妈又走了,你爸更是觉得要对得起你妈。对得起你妈,其实就是想对你好,懂了没?吃点菜吧,都凉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