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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彦 当前章节:15272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6:10

“我妈……骨灰呢?”

“在你爸那儿放着。”

“他那怎么放?”

“临时放着呗,说合适了再接回去安葬。”

“你让他回去吧。钱我自己挣。”

“你爸既然有这份心,你也得替他想想。”

“让他回去吧!”

这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是那个刁顺子打来的,说又接了一个装台的活儿,问他干不干。他说干,就起身走了。

潘银莲看着潘上风的背影,倒是有些安慰。这天晚上,她又去西八里村,看她哥去了。

她上到那个鸽子楼的顶层时,她哥正在里面收拾一堆鞋。她问还有两个住在一起的人呢,潘五福说,三伏天时,热得受不了,都换地方了。

“那你也不换换。”

潘五福说:“还行。他们都走了,我一个人,房主也没让加钱,还宽展。”说着,她哥嘴角还露出一丝小得意来。

潘银莲好奇地问:“你把嫂子的……那个呢?”

潘五福朝房拐角的一个箱子指了指说:“在那里边。”

“你都不害怕?”潘银莲问。

“哪有啥怕的。最害怕的是活人,只有活人怕活人,哪有活人怕死人的。何况麦穗儿也没起心害过我。”

“哥,我觉得放在这儿不好,还是送回去,下葬了吧!”

潘五福说:“肯定弄不成。”

“咋了?”她问。

“我不在,娘还不把坟扒了。”

“娘为啥要扒嫂子的坟呢?”

“娘恨你嫂子得很,在家天天骂呢。老早就说了,好麦穗将来不能进潘家祖坟山,说潘家羞不起这先人。娘还说,就是埋了,她也要扒出来喂狗。”

“那也就是说说而已。人都死了,还计较啥。”

潘五福说:“娘谁都能饶过,绝不会饶你嫂子的。”

“你带回去埋了,还不一样惹事?”

“我在家看着,就是有个三长两短,也有个照应。实在不行,就等娘百年以后,我再埋。反正总得让你嫂子进潘家老坟园吧。她嫁过来……也二十多年了,我们潘家还能让她成孤魂野鬼不成?”

潘银莲听着心里又开始酸楚起来,说:“哥,你就回去算了吧!刚好把嫂子也带回去。”

潘五福一边轧着鞋底一边说:“上风一毕业,我就回去。”

“他又不要你的钱。再说,有我这个姑,你怕啥?”

“那不一样。姑给是姑给的,我给是我给的。”

“人家把钱都寄给你了,你还给的啥钱?”

“麦穗儿不在了,兴许不一样了。”

潘银莲说:“娃总算还懂点事,他自己也在挣钱。”

潘五福突然停下手中的活儿,有些着急地说:“他不好好上学,自己挣啥钱?要让他自己挣,就不淘这大的神了。又是念书,又是挣钱的,一心哪能二用?这个你要管呢。我都想好了,把钱交给你,你再给他算了。”

“我给他也不要。我觉得,他自己能挣点钱也是好事。挣着,就知道来钱不容易了。你就回去吧,哥!”

“也就剩下一年天气了,我等他一毕业再回。就这个院子,父母为娃上学来打工的,有十几个。我们邻县塔云山那边,有一个叫罗天福的,厉害得很。他把一儿一女都盘成器了,两个都来省城上大学了,并且跟上风是一个学校。罗天福和老婆也来了,就在八里村口卖饼子挣钱,供济两个娃着呢。都不容易,都在这儿硬撑着。老罗也说,等娃一毕业他就回去。我肯定也是娃一毕业就走。钱挣着放在那里,说声他要用,是现成的。这儿挣钱毕竟比河口镇方便,你就让我再挣几个再走吧!”

潘银莲再也不好说什么,就起身下楼了。她哥硬把她送到楼下,刚好听见隔壁院子在唱戏。

潘银莲说:“你们这儿老有戏?”

潘五福高兴地说:“就是老有戏。村里一些老汉老婆都爱唱。外来打工的,也爱凑热闹,谁都敢站出来吼几嗓子。”

“看看走。”潘银莲跟她哥就进了隔壁院子。

一棵老槐树下,蹲的蹲,站的站,聚集着一大摊人。有的还端着大老碗在咥面。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在拉胡琴。他旁边,一个有些驼背的老头正在唱。

潘五福说:“就是他,这就是我说的那个老罗,叫罗天福。其实年龄也就四十七八,面相老得很。他也能扯几嗓子,苦情戏唱得可好了。”

那个老罗,正唱的是秦腔《三娘教子》里老薛保的唱段:

见三娘上了气机房闷坐,

倒叫我老薛保暗把泪落。

小东家呀你有错,

胡言乱语说什么?

三娘不是你亲生母,

你的亲娘是哪个?

……

只听了这几句,潘银莲见她哥已是泪流满面了。

潘银莲看见,暗中还有不少人也在抹泪。

其实那个老罗真的唱得很一般,甚至还有些荒腔走板。但他很投入,投入得自己先是浑身颤抖,脸上的肌肉阵阵炸裂扭曲。

掌声便从大槐树四周啪啪啪啪地爆响起来。

六十七

贺氏喜剧坊四个剧场,近来个个爆红。贺氏喜剧产业园区也推进有序。“推进有序”是史托芬的话。园区内八栋大楼,正在紧锣密鼓地往天空延伸。而“贺氏喜剧大剧院”和“喜剧坊美食一条街”的图纸,也已终审定稿,各方看了都十分满意,只等商家实施了。商家就是盖那八栋大楼的东家,说楼一封顶,大剧院就率先启动,美食街也会破土跟进。规划的确宏伟壮观,并且总体完工时间在两年以内。当那八栋三十层商品住宅楼拔地而起时,贺加贝就感觉到信心满满了。他已多次到现场“调研”“视察”。这两个词,都是史托芬手下人喊出来的,让他很是有些享受权力的感觉。考察调研时,他也戴着安全帽,而且是前呼后拥着。还有人连滚带爬地在前后左右爬高上低地摄影摄像留资料。他也多次在蓝图上比比划划,并朝远处指指点点,除了菱形光脑袋有点滑稽外,其余倒也煞有介事。照片放大到喜剧坊的半边墙上,他过来过去地看着,确实觉得很是滋润受用。几乎不用他操任何闲心,贺氏喜剧事业像长豆芽一样,泡在那里,自己就发胀得喀吧作响了。

正是这种巨大的成功感,也让他觉得空虚起来,并且是越来越空虚,不由得他不时时要想到万大莲。如果没有万大莲,这一切发胀又有什么意义呢?

一天晚上演出时,他在台上突然发现底下中后区坐的一个人,特别像万大莲。可观众席上都是蜡烛,影影绰绰的,又不能肯定,何况是演出快结束时才发现的。弄得他很是兴奋,把好几句台词都说错了,差点没把配角撂置在台上。演出刚一结束,他就钻进观众群,端直去找那个像万大莲的人了。可观众哪里能饶过他,又是要签名,又是要合影的,几乎完全阻住了去路。急得他什么都不管不顾起来,甚至把几个观众都差点拨倒在椅子上。可当他挤到前厅,中后区的人基本已经退到大门外了。他又挤到大门外,人已大多散去。围住他的,还是前区那些过于热情的观众,执意要签名、合影,他就有些烦。平常他是挺喜欢这些的,有工作人员阻挡,他还不大高兴。可今天,他实在是讨厌死了这些像糖一样黏糊住自己的人。他有些肯定那就是万大莲,故意坐在靠后区的位置,也许就是不想让他看见。但她毕竟是来了。来了,就说明她心中还记挂着贺加贝。他忽地一下,从跟出来的工作人员手中抽过手机,给万大莲拨了过去。

过了许久,那边才接电话。他一听,是万大莲。里面声音有些嘈杂。万大莲“喂”了一声:“加贝,是你吗?”

“不是我还能是谁?”他激动得都有点变调。

“有事吗?”

“你给我装。”

“我装啥了?”

“你现在在哪儿?”

“游泳池呀,你听听这声音。”

贺加贝仔细一听,果然有水的波动声。他感到自己像是突然从高空中坠落一般,摔得有点鼻青脸肿。他把趾高气扬的声音压了下来,并且走得离糖一样黏糊的观众更远了些。

万大莲在问他:“你怎么说我装呢?我装啥了?”

他还觉得不好解释,解释了反倒显得自己跌份,就说:“跟你开玩笑呢。好久没见了,思念妹子么。”

“啥时还给我装起哥来了?人物混大了,年龄也大了?”

他急忙改口:“姐,莲姐,这下对了吧?嗳莲姐!”

“再别耍嘴皮子了,听说你现在红火得很么!”

在贺加贝的记忆中,万大莲还是第一次给自己释放出这样高看一眼的信号,他的激动情绪再次被调动起来,说:“哪有你红火呀,住在富人区,享受着夜生活。哥正累得沟渠子流水,给人调笑呢,你却在自家游泳池戏水。一个在天堂,一个在地狱么。”说完,他又有些后悔,像累得沟渠子流水和天堂地狱这些话,不是无形中在给她增添更多的优越感吗?

只听她在里面纠正说:“我不在家。在外面的游泳池里。”

“自家有池子,咋还跑到外边游呢?”

“家里在维修。”

他就多问了一句:“你在哪里?”

“莫非你也想来游?”

这句话可是给了他太大的诱惑,他还没跟万大莲游过泳呢。何况这句话里好像还深藏着其他意思。他就酸不唧唧地说:“不敢,我害怕老牛拿犄角戳我哩。”

只听电话里万大莲哈哈哈一阵笑声,说:“老牛在国外,犄角戳不到你。何况这是公共游泳池,人多着呢。”

他激动得立马打问出地方,就直奔那家游泳池而去了。

万大莲是在一家五星级宾馆的游泳池里。

贺加贝赶来时,只有几个人在游泳池不同角落的躺椅上懒卧着。还有老外。水里有两三个人在仰泳,贺加贝一眼看见了万大莲。万大莲见他进来,让他也下水,他却没下。进游泳池必须换泳衣,贺加贝是可以下水的,但他没游过泳,有点露怯。他说:“你游,我看着。”万大莲笑了笑就上来了。虽然他们打小学戏时厮混在一起,排练也总是在身上缠三绕四的,可真的面对这样一个穿着泳装的女人,他还是有些羞涩得不敢直视。万大莲是越来越美了,身上几乎干净、匀称得无可挑剔。泳装胸部开口很低,不怪他色,实在是一眼无法回避那两团肉嘟嘟的东西,在湿漉漉的泳装背后的呼之欲出。在她转过身的一刹那间,他又无法回避地看到了泳装对屁股不负责任的兜底,实在是兜得太过轻佻,竟然让一半在外,一半夹进了粉色的沟壑。要不是万大莲很快调整了一下,贺加贝都觉得自己眼睛是会得麦粒肿的。他妈就骂过得麦粒肿的他爹,说注定是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万大莲在一个躺椅上半躺下来后,让他在另一个躺椅上也躺下好说话。他就半躺下了。

“你还真来了。”

贺加贝说:“我跟你开过玩笑吗?”

“你现在火得很么。”万大莲说。

贺加贝没有丝毫谦虚的意思,说:“的确火得有点招架不住!”他甚至还抖了抖腿,又突然觉得戏做得有点过,抖着抖着就停下了。

万大莲一笑:“夫人还跟你配戏吗?”

贺加贝有点不喜欢她提这一壶,说:“不都是你惹的事。那是没办法了,才让她顶的包。现在女配演都快多得溢出来了。”

“哟哟哟,活得得意得很么!”

“一般一般,世界第三。”贺加贝说完,哈哈大笑起来。那声音,明显是与游泳池的氛围不大协调,弄得好几双眼睛,都在打量这颗剃得白晃晃的脑袋。

万大莲轻轻嘘了一声。

贺加贝的眼睛,忍不住又逛了几下万大莲的身子,明显,是比过去还要出挑、精致了。他说:“你是咋保养的,弄得跟十八似的。”

万大莲一笑:“我还十八吗?廖万都过八岁了。”

一提起廖万,贺加贝立马就能想起廖俊卿。一想起廖俊卿,是件并不比想起牛乾坤更愉快的事。还是尽量不去想那两个万货的好。他紧接着身材的话题说:“你是常进健身房吗?”

万大莲点点头说:“廖万一上学,我也没什么事,就每天进健身房耗着。”

“效果真是太明显了。也不练功了?”贺加贝问。

“戏都没人看了,还练的啥子功。”

“不是说,茶园子里唱秦腔又火了吗?哦,你不缺钱花,也就没必要去挣那几个下作钱了。”

“我咋就不缺钱花了?”万大莲笑着问。那神情明明带着一种十足的优越。

贺加贝说:“住着那么豪华的别墅,还缺钱花?”

万大莲说:“我们一起唱了那么多年古典戏,你见里面哪个高官富商是不缺钱的?不缺钱他们一天还瞎忙活啥?”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那倒也是。越有越缺啊!”他的眼睛又无意间逛到了她细长的大腿上,突然下意识地感慨道,“可惜了!”

“什么可惜了?”

贺加贝笑了,说:“我要早知道你这双大腿,最后让廖和牛掰扯走了,那时排戏,我就该……嗯嗯……”他做了一个咬牙切齿的动作。

万大莲:“你想咋了?”

贺加贝恶狠狠地说:“拧了,掰了,啃了!”

万大莲:“看你有多恨我,咋不炖了蒸了烹了呢?”

贺加贝说:“我就想把你清炖了,放上一大锅汤,上面连一点葱花都不漂,直看到你在锅里漂来荡去,我才一勺一勺地舀起来喝呀。”

“你看你残忍不。”说着万大莲还踢了他一脚。那瘦削窄细的脚板,差点被他抱住了。

他说:“把你放在锅里,可我哪舍得点火呀!你就像剥得干干净净的一段葱白,永远漂在我眼前就行了。”

“去去去!”他们又闲扯了一会儿,万大莲说:“我换衣服呀,该回去了。”

“咋,牛不是不在吗?”

“不在我也得回去呀!廖万做完作业,就要找我睡觉呢。”

贺加贝有点嫉妒:“我咋不是廖万呢。”

“去你的,越说越没名堂了。”

“我能去你别墅……再聊会儿吗?”

万大莲明确表示:“不行!都啥时候了。”但她脸上仍是挂着笑意的。

贺加贝就坚持要送她。万大莲问他回来咋办?他说他让自己的司机跟上。万大莲就让他上了车。

看着万大莲那副修长的身材和优雅的举止,尤其是开车的潇洒动作,他几次都想把她那过去可以随便捏、拉、拽、挽的手臂,再摸一把,哪怕是触碰一下。可他没有。他觉得自己不是流氓。他是爱她,是那种深入骨髓的爱。如果她没有明确的示意,他是不会去做某种强制动作的。他知道万大莲也是一个很不给人留情面的人。有一次在外地演出,有个喝了酒的什么领导,把她高耸的胸部像抓蒸馍一样抓了一把,她端直就抽了人家一耳光。她很愿意把自己的美,充分展示给人看,但决不许谁动手动脚,这是他对万大莲的一贯看法。由于心热、着魔,上了车,反倒没说出几句有质量的话来。万大莲问了几句喜剧坊的事,他也是回答得前言不搭后语的。很快,车就到人间天上别墅大门口了。

万大莲真的没有放他进去的意思,他就只好在大门外下了车。万大莲也没有任何恋恋不舍的举动,像很普通的朋友分手道别一样,她摇上玻璃,就把红色玛莎拉蒂开进去了。车屁股后边的尾气,甚至释放得有点浓烈、咆哮。

他在大门外站了许久,才怅然若失地向远处走去。

来时一路他都有种幻想,到了目的地,万大莲是不是会改变主意,让他再进去聊一会儿,因为牛在国外么。可她没有。

这天晚上,贺加贝是独自一人,孤零零走回喜剧坊的,他特别想一个人走一晚上。

六十八

贺加贝生病了。

谁都不知他害的啥病,还有些发烧。演出节目每场压缩到十几分钟,其实就是跟观众见见面而已,就这他也坚持不下来了。潘银莲在身边伺候着,有时他会把她看半天,或者猛然紧紧抓住她的手,又会突然扭身朝墙里看去。整得潘银莲也懵里懵懂的毫无办法。

最着急的是史托芬。其实现在所有发展经营的担子,都压在了他身上。他理想中的“贺氏喜剧帝国”,竟然脆弱得贺氏一咳嗽发烧,整个“帝国”都要关门歇菜的地步了。潘银莲坐在床前伺候,他就站在房里乱转。转得急了,贺加贝还不高兴,有时直喊他们都出去,让他安静一会儿。

连张驴儿也觉得有点扫兴,它也是没明没黑地在床前伺候着,不落好不说,还常要挨主人狂暴的训斥、驱逐、脚踢。

在外间房里,史托芬和潘银莲几次“抖情况”,也都弄不清贺加贝怎么突然成了这样。让去医院,他不去;请医生来看,他说是有些冒风,没啥大碍;可就是软瘫在床上,谁都唤不起来。四个剧场停一天演出,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连餐饮服务员,已是两百多号员工的企业了。“锣锣一响,黄金万两。”“台口一歇,王八成鳖。”“戏箱一封,口袋稀松。”这些唱戏行的俗语,真是说得入木三分。也怪平常太依赖了贺加贝的名声,一旦出“水牌”,告知贺加贝“因身体原因,今晚不能到场助兴,敬请大家谅解”时,票呼啦啦就退完了,把史托芬都吓一跳。他也在反思:过分包装了贺加贝,而没有注重对其他二三流演员的托举,关键时刻,就显出了致命的短板。可眼下还得将就着把贺加贝促起来,要不然,一礼拜过去,就会捉襟见肘,入不敷出了。

也就在这时,史托芬通过几路人马打听,终于搞清了贺加贝那晚演出结束后的行踪:他故意没有用司机开车,而是自己驾驶着去了一家豪华酒店的游泳池。这在喜剧坊都是不允许的,考虑到安全,加贝老师是不能自己驾车出行的。可钥匙是贺加贝从司机手中硬刁走的。去见的是他“初恋情人”万大莲。所谓初恋情人,据史托芬掌握,实际是单相思:十九岁时,贺加贝曾在万大莲门外的冬青树丛里,蹲守过一夜,好像是怀疑万大莲跟人幽会,为此他也患过重感冒,有“卧床不起前史”;在贺氏喜剧坊的镇上柏树和王廉举时代,他们还雇过万大莲做主角,气得潘银莲曾“愤然出走”过;后来万与保健品商人牛乾坤相好,遂告别舞台,做了住别墅的女人,两人交往“处于冷藏期”至今。继续当晚的思路:他们在酒店游泳池并没有游泳,只是在东南角的两把椅子上躺了四十多分钟,一直在说话。并且贺加贝的笑声,还让左右客人有所反感,尤其是老外。后来,两人就上了一辆红色玛莎拉蒂,朝人间天上别墅区开去。在别墅区门口,贺加贝下了车,万大莲迅疾踩油门而去。再然后,贺加贝就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别墅大门。再再然后,贺加贝好像也没打车,就那样一直走回了喜剧坊租住的酒店。他出现在酒店门口的准确时间,是早晨七点五十一分。进门时,头发蓬乱,两眼呆滞,甚至走得有些瘸。有人给他打招呼,他也没理睬。上楼躺下后,就此一蹶不振。

史托芬梳理清楚了原委,就劝潘银莲先回去,说这里有他。

潘银莲哪里肯走,并且心疼得眼角老是潮润的。她一会儿要给加贝弄这吃的,一会儿又要弄那吃的,可弄进去他就是不吃。

史托芬一再劝她还是回去招呼孩子,招呼贺加贝他妈,说不敢把他妈也急出病了。潘银莲才恋恋不舍地离开酒店。

潘银莲走后,史托芬进到房里,关起门来,跟贺加贝进行了长达七八个课时的谈话,直谈到口干舌燥,喉咙嘶哑。

最后,贺加贝终于被谈哭了。他对史托芬毫无保留地谈出了他内心的苦闷、彷徨和呐喊。

核心其实就两点:

一是爱万大莲完全不能自拔。

这些年了,万大莲甚至已经找了两任丈夫,还生了廖万,可他仍是深爱着这个女人。那是十几岁就种下的祸根。他甚至觉得没了万大莲,他活着的意义都不存在了。在万大莲第一次跟廖俊卿住到一起时,他就想过死,硬是挺过来了。随后,他便生生看着人家出双入对、洞房花烛,并且还眼睁睁看着万大莲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你想想那是什么滋味?那里面可是装着廖俊卿的种啊!也不知是谁说的:时间是治疗爱情伤痛的最好良药。这话也对也不对。在某个时候,时间的确帮他疗过伤,可在某个时候,疤痕一旦撞破,又痛得比当初还更要命十分。比如廖俊卿另有新欢后,照说他是有机会再续前缘的,可半路偏又杀出个牛乾坤。牛说是来看戏,却陈仓暗度,整了个“大变活人”。他都想找把杀猪刀把牛宰了,可还是眼看着牛抱得美人归去兮。自己依然在喜剧坊里,画得怪模怪样地给人家娱乐搞笑。那阵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真想毁容算了。可都长成这样了,还想毁成啥样,又能毁成啥样呢?他到底还是撑过来了。但这次,他是真的撑不过去了。

在倾倒这些爱情苦水时,史托芬感觉他一时像梁山伯,一时像罗密欧,一时像贾宝玉,一时又像《西厢记》里的张生,有时还像《长生殿》里的唐明皇。大凡古今中外的爱情戏剧人物,他都像是里面那个男主角了。虽然平日唱戏,他永远都扮演的是《梁山伯与祝英台》里的反派马文才,以及张驴儿、高衙内、薛蟠那些老在破坏别人美好婚姻的坏蛋。但今天,贺加贝的确遇见了历史性的难题,他是在扮演美妙爱情的主角了。他已痛苦得要死要活,情天恨海、无缘彼岸了。

史托芬也无力融解这等人类共同的感情困局。他只能抽丝剥茧地找到一点针头线脑,从而把这团乱麻捋得可以勉强有点头绪而已。

贺加贝说:那天晚上,他走了一路想了一路,自己这倒是何苦呢?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弄来弄去,媳妇是“替代品”,房子住的是酒店,多数时候还吃的是盒饭。看着活得人五人六,拥前呼后,掌声能把人聒噪死,可实际上啥也没享受上,啥也没落下。连豪华酒店的游泳池,他还都是第一次去。开始竟然不知进池子,是要换上短裤和拖鞋的,服务生都耻笑他土。忙死忙活,演来演去,搞笑搞怪,装疯卖傻,意义到底何在?

紧接着,就有了第二个问题:他需要一套别墅。他想有个能好好休息的地方,然后再谈一切。尤其是别谈什么狗屁喜剧,他已经完全没有喜剧感觉了。要演只能演悲剧,就是端直把舞台上杀倒一片,最好一个别剩,然后大幕沉重落下的那种大悲剧。

史托芬感到问题的确很严重了。他打听了一下,那套别墅需要两千多万,他一下傻愣在了那里。难道喜剧向悲剧转换是如此地缺乏铺垫和过渡?他眼前立即浮现出了古希腊和莎士比亚大悲剧里那些满台人都死掉的场面。从贺加贝房里朝出走的时候,他有些晕头转向地把额头碰在了门框上,连眼镜也跌得开裂了半个镜片。等在门口的团队“高层”,都惊慌失措地围上来,问谈得怎样。他深眍进去的眼睛,放着死灰般的冷光,答非所问地喃喃着:“你都说,喜剧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六十九

我总觉得东家贺加贝这次病得有些蹊跷,在潘银莲(恕张驴儿直呼其名)伺候他的那几天,我始终在场。或站,或坐,或卧,明显比她舒服许多。她是一直坐在一个硬凳子上。凳子几乎紧挨着床,即使瞌睡虫偶尔挑战一两下,她也不会离开床头半步。我有时卧在她的脚下,有时也会走到较远的地方,看看躺在床上的贺先生到底是什么情况。通过几天观察,我有如下几个基本判断:

一是先生的病,可能没有那么严重。烧是有点,还不至于卧床不起,甚至连演出都彻底停摆。他好像是被某种精神因素所击倒。这个我在过去两位前主人家有些经验积累:夫妻双方闹得不可开交时,一方多半会采取“病倒”的方式加以恫吓和抗议。对方在场时是一个样儿,不在场时,又完全会是另一副模样。他们甚至可以突然活蹦乱跳起来,刚才还说这不想吃,那不想吃,鸡汤递到嘴边,都厌弃得要一把推开;可一旦当另一方说是出去办事时,病者能几下跳到窗前,先是侦察一下对方是否已经走远,然后恨不得立即从冰箱里拉出一头烤乳猪来,吃得连脆骨都不舍得给我留一点;但当另一方返回时,她或他,又立马能神情萎蔫到几乎扶不起体统的地步,好像只剩下联系火葬场的有关事宜了。我之所以这样讲,也是与当下事态有所关联。比如潘夫人在出去为先生置办伙食时,先生就完全是另一种精神面貌。虽然还不至于到冰箱里拉出烤乳猪来,可还总是能啃下一只卤猪蹄啥的。一旦潘夫人回来,先生多半会立即把头扭向一边,又是一副水米不进的样子。

我基本判断的第二点是:这事可能与潘夫人有关。尽管我主潘银莲好像一无所知,仍是想方设法地伺候他,体贴他,生怕喂水都呛了他的喉管。可他还是冷若冰霜地只顾自己病着。当然,这个“病”字我始终是打着问号的,也可叫疑似病例。大家都知道,我的同类中,有很多都是高贵的警犬,它们能侦破人类所破译不了的疑难杂案。靠的什么?靠的就是嗅觉和敏锐的洞察力。我虽然与生俱来就是一种宠幸、把玩、帮闲、走狗的形象,不像警犬,需要付出非凡的努力,才能获得高贵的地位。但从嗅觉与敏锐性上,即使不能进入警犬行列,我们还是要比人类高明数倍。哪怕是沦落为街道上毛发脱落,甚至被打得一瘸一拐的游魂野狗,在这方面也丝毫不会感到自卑。比如我就觉得我主潘银莲在男女问题的嗅觉与敏感性上,几乎是个白痴。不要嫌我背后说主人坏话,我的这个主人,的确有许多让我忧心忡忡的地方。我判断:她先生贺加贝可能是感情上出了大问题。他有时会把潘银莲观察好久,那是在潘银莲丢盹的时候。可一旦她醒来,他就再也不想朝这张脸上哪怕是多看一秒钟。以我的勘察,他在看他老婆时,是想着其他什么人或事情的。我不能不遗憾这一生没能去做伟大的警犬,侦破只是业余爱好,但也并不影响我拿出有质量的侦查结论:贺加贝的“病”,我早怀疑与那个他们常常提起的万大莲有关。只是把我主蒙在鼓里而已。长期以来,只要我主潘银莲不在场,他们就会神神秘秘地说起这个女人,我就觉得里面有鬼。直到这次,贺加贝甚至公然泪流满面地一遍遍呼唤起“大莲大莲”来,我都还在努力朝好处想,以为是烧糊涂了,把银莲喊成了大莲,错!他是真把万大莲“爱到骨头缝里了”。他竟然对史托芬说:“无万氏,朕枉活一生矣!”唱戏的都爱用戏词说话,女的爱称“老娘”或“小奴家”,男的爱称“洒家”或“朕”,贺加贝把自己称朕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个成语,让我在贺加贝爱得痛不欲生的当口,实实在在体验了一把。当史托芬他们对贺加贝百般无奈时,竟然打起了我的主意。

大概也是怪我太聪明,而招来了这等祸事吧。就在我陪主人潘银莲伺候贺加贝的那几天,因为想让他高兴,潘银莲突然让我走起“两脚路”来。所谓两脚路,就是像猿猴一样,直立起来行走的意思。都怪我犯贱,看到剧团院子有个叫“高衙内”的土狗(也是一种污名化产物),见天在院子中间给人表演“打滚”“前翻”“后卷”,包括“直立行走”等动作,以换取火腿肠、肉夹馍和面包。有人手头空空如也,只是握起来,就把“高衙内”逗得翻转不止了。翻完,人家伸开手一看是空的,它也只能汪汪叫几声表示一下愤怒了事。有人再哄,它还是会拼着老命(听说十二岁了)地直立翻滚起来。我没有觉得那有什么难度,就在自家阳台上也模仿了几招。虽然腿短,直立行走煞是艰难,但有志者事竟成,我还是有所突破。加上我主把看护贺喜的重任常常单独交给我,这种信任,也不能不让我掌握点看家本领,以应对他动辄好哭的难以把控的局面。千不该万不该,我主不该把我这点绝技,当了博取贺加贝欢心的筹码。当然,也怪我虚荣心作祟,甚至还有点想卖弄一下的意思,就直立行走了几个来回,差点没整得把腰间盘脱出来。柯基犬在进化时,大概是希望以腿短,博得主人欢心,而让腿就短到不能再短的地步了。如果想以可以踢人的进化法,有可能就进化得像长颈鹿的脖子一样失去比例了。贺加贝倒是没怎么开心,却把史副教授的灵感调动起来,他忽然灵机一转说:“嗯,这不是个好喜剧演员嘛!”靠!我就这样被盯上了。

还是那话,一切都怪自己有一种表现欲,才被他们弄到一个潘银莲看不见的房间里进行“魔鬼训练”起来。开始的确有一种新鲜感,要当演员、当明星啦!我也主动出击,表现、逞能,并且有颇多火腿、猪蹄、鸡翅的收获。可他们完全不顾我体能的感受,竟然进入了车轮战式的“轮番野蛮轰炸”,起名叫个什么“超人之路”训练。我实在累得够呛,就打起了退堂鼓,想方设法地蹴到各种道具凳子下,或舞台看不见的角落,再也不出来做任何“团队配合”了。他们不是一个两个人,而是一批、两批、三批人来围着我转。有史副教授的学生,也有喜剧坊的二三流演员。他们需要“急就章”地在三天内,把我这个特殊演员推出来。我在训练时,拍照的、摄像的、做动画和文创产品的,也都一哄而上。尤其是写解说词的,吹得我都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了。可我就那点技艺,他们开始还大加赞赏鼓励,慢慢就不满意起来,说这跟普通狗没有多大区别,现如今会直立走路的狗多了去了。但也有人说,柯基犬腿短,也许走起来别有一番风味。我就这样,被他们在舞台上超越生理极限、心理极限地训练了三天三夜。那个苦哇,要是我主潘银莲在,一定会让结束这种非人折磨的。可她只管贺加贝的痛苦,哪里还顾得上我的死活呢?我便在经历了“基本功”“意志力”“自信心”“沟通能力”“团队配合精神”的五大要素训练后,仓促登台了。

我的艺名还叫张驴儿。我多么希望通过这次亮相,他们能更改一下,弄个时尚、动听、洋气一些的名字啊,可多数人以为,叫张驴儿本身就充满了喜剧感。在演出海报上,我就还被印刷得东倒西歪的叫张驴儿了。我的头像旁,甚至还印着一张贺加贝化妆成张驴儿的脸。我的节目被安排在压轴位置,就是贺加贝过去出场的地方。当然不是我单独表演,我是被一个二流喜剧演员带上场的。为我出场的台词,已经做过N次修改,最后定稿,甚至是史副教授亲自主笔。连我也听得稀里糊涂,怎么就真成了从英国“海归”的一代“全球明星犬”了呢?甚至我出场时打招呼,都被那个二流喜剧演员翻译成了英语。他也是最近三天才“疯狂英语”了几个单词的。害怕他在场上露怯,史副教授还让他团队的一名女学生上去,一边做配演,一边应对英语问题。这一招果然奏效,我一出场,还没直立起来,竟然就火得一塌糊涂了。看来那个包装得夸张变了形的明星简介,是起了很大的作用。我知道每一处搞笑的地方,都是解说词在发酵,有时连我也禁不住想笑一声。可我知道喜剧的严肃性,就还是保持着必要的镇定,好在我们天生没有笑神经。我第一次出场,把培训时的要求就忘得一干二净。掌声和欢笑声,让我头脑无法冷静下来,就把第一个出场亮相动作,搞得不伦不类了。有趣的是,无论怎么搞,底下都给以必要的口哨和尖叫回应声,也就树起了我的自信心。接下来,我还有一点技巧可以展示,自然是高潮迭起,直到谢幕都风光无限了。

第一次登台可以说是大获全胜。我下场才知道,我主潘银莲也来看我的演出了。一下场,她就是一个热烈的拥抱。然后,见整个团队都在为之欢欣雀跃。关键是给我吃了最喜欢的“葫芦鸡”和“三原猪蹄”。这是关中名吃,也是我的最爱。当他们知道了我的爱好后,就拼命用这种方法控制我的一切。不翻滚,吃不上;不直立,吃不上;不作揖,吃不上;不发声,吃不上。总之,要挣上这一口,就得出卖我的狗格、心智和体能。人类对动物的驯化,最早就是我们狗类了。我们听话,忠诚,替他们看家护院、狩猎,甚至为此还得罪了同类狼。它们是不曾驯化,也不愿驯化的狗,我们为保护人类,竟与它们彻底为敌了。我爱吃的猪蹄、葫芦鸡、牛排、羊脑壳,都是被驯化过的动物躯体。听说现在养猪,把猪挤压在一个小铁栏杆里,不仅不让走动,而且连卧下都成问题,人类为的竟是那口猪肉的细腻鲜嫩。牛也一样,生下就与母亲成为永诀,困在一个无法转身的围栏里,还得不断地用吸奶器,把乳房整得比头颅更夸大。鸡的生长期才三个月,是永远都立脚不稳地站在架上打瞌睡。人类不让它动,不让它走,不让它飞,仍是为了鸡脯、大腿的利于下咽。想想这些,我吃“葫芦鸡”和“三原猪蹄”的兴致也就大为败坏了。加上他们对我的索取是无止境的。就在我成功演出第二天,这种魔鬼训练又在加速、强化、变异。他们甚至用魔棒(道具)敲打我的屁股、大腿和脑壳,以逼我屈从就范。还振振有词地说什么:我们只需要一根骨头,就可以让张驴儿奋不顾身了。还听他们议论了一些关于人类训练大象、猴子、鸟类进行表演的各种趣闻,总之,他们对动物是惨无人道的,我就是深受其害者。

好在我的演出生涯只持续了半月左右,就因观众反映说,喜剧坊拿狗代替贺加贝,完全是糊弄人。谢天谢地谢祖宗,我兴许有解脱之日了。

七十

因为训练和演出的需要,我被安排住在了喜剧坊的大本营。虽然累得贼死,但却有了更多机会,接触贺加贝身边那些人,尤其是我的前主人史副教授。那半个月,他一边安抚我东家贺加贝,一边整天与他的团队叽叽咕咕,日夜开会。我天生有侦察欲望,就在排练和演出空暇,时不时地故意潜伏到沙发和桌椅下,听他们都说些什么。尤其让我震惊的是,人其实已毫无隐私可言,几乎是在裸奔状态。贺加贝那晚去见万大莲的整串信息链,都是通过常来喜剧坊吃喝玩乐的一个啥子处长提供的一个电话就获取了。监控回放历历在目:贺加贝一整晚上,双腿就跟扭麻花一样立足难稳、失魂落魄。

这么个痴情郎形象,让我都有些始料未及。从贺加贝对潘银莲的情况看,大可觉得是一个不甚懂得感情的人。我甚至觉得,他也不是一个深谙喜剧之道的艺术家。不揣浅陋,以我的拙见:喜剧最好看的地方,恰恰是它的温情部分。一旦喜剧没有了温情,没有了对柔软东西的怜惜、爱抚,那就是一堆臭狗屎。呸!我又作践自己了。人与狗的粪,从本质上没有多大区别。关于气味,我们的,也并不比他们的更加臭气熏天。他们把很臭的东西,都比作我们的粪便,那是人类典型的甩锅行为。当然,这是另一个话题。我们还是说婚外情吧,这个更吸引眼球一些。我越来越看到贺加贝风风光光背后的空虚无聊,甚至还看到他与王廉举之间的异曲同工。是自己把自己搞得疯疯癫癫,不再会说人话,走人路,做人事了,这大概将成为喜剧探索的魔咒。当然,他这样凌空蹈虚的人,却对万大莲有一份经久不衰的感情,倒是一个人尚可救药的地方。可他这份感情,极大地伤害了我主潘银莲女士,又是我绝对不能容忍的。

我越来越不喜欢史托芬这个人。在大学就听他整日为怀才不遇而怨天尤人,我的屁股,没少遭遇他各种鞋尖的暴虐式激吻。尤其是遇上他穿着那双出席正式场合愤然归来的三接头皮鞋,常常如飞来峰一般,踢得我不是浑身全麻,就是脑电闭路,或间歇式惊厥抽风。好不容易脱离魔掌,又在这里被他收入彀中。我感觉,贺加贝早已成他手心玩物,有点像大学实验室里,那些飞转的盘子上的小白鼠。不仅贺加贝在盘子上疯狂地乱转着,老史带来的那帮年轻人也是。他们有的在读,有的毕业后,是悬浮在这个城市半空中“四处瞭望机会的人”。一旦入伙喜剧坊,只学会了日夜计算各种“笑点”和“包袱”,我看人生基本也就彻底毕业了。当然,我不负责他们的成长问题,我只担忧我主潘银莲的前途命运。当掌握了很多确凿证据后,我就想给主人拉响警报:你面临人生致命危机!可与她沟通起来竟是这般困难。我们不像人类搞得那么复杂,一种语言需要一到几年的傻学,那就是一种交际工具,何须把生命都浪费在这方面。我们就是用最简单的“汪汪汪”这个根词,来进行音素、音位、语素、音节的搭配变化,从而达到交际沟通的目的而已。在表情上我们不会笑,这是我们面对喜剧艺术的短板。但我们会愤怒,会悲伤,会哭泣。在史托芬看我主人对“挽救”贺加贝用处不大时,就有踢开的意思。我分析,那是为了任意“改写剧情”的方便。这种时候她怎能不在现场,而任由他们去改写呢?我用了愤怒和悲伤的表情,甚至还搭配上最具拦截性的恶毒语言,她都无从理解,还是要回去招呼婆婆和贺喜。好像她真是贺家的顶梁柱了。我就不得不使用肢体语言,甚至用嘴去拽她的裤脚,她还把我的脊背敲了一下说:“别闹了,听话。”我还能说什么?这个蠢得挂了相的女人,你也只能等着看她的悲剧结局了。

让我哲理一下:不要觉得智慧有太大用处,狗即使满腹智慧,多数时候,对人也只是对牛弹琴。一切的一切,除非他们自己觉悟。

我与史托芬团队的不配合,也与我主潘银莲感情受害有关。尽管上场演出的滋味很好受,可下场的训练和规矩却使人大倒胃口。我真的盼着早日急流勇退。

在我主潘银莲被他们劝走后,我的生活与演出状况,也一日不似一日。有时甚至神情恍惚得完全破坏了人家的演出秩序。几次下场,都惨遭魔棒的痛揍。后来再演出,我赖着不出场时,他们甚至给我使出了拴狗链那一套。因为我活得比较自律,也比较理性,潘主人是从来没给过我这种束缚的。有失主人体面,或有碍城市文明进程的事,我一般不会干,除非内急得快要命了,我的素质绝对不容置疑。可在他们的抽打威逼下,我还是失控地在台上小解了一次,这也是他们彻底放弃我的原因。不是我要做出这种失态和不雅的表现,实在是看见那个魔棒要抽下来,小便失禁使然。我也知道我对不起观众,可那个二流演员的临时舞台发挥,更让我恼火异常。他竟然说:这就是流氓无赖张驴儿的本性!快瞧瞧吧!朝过圣的张驴儿还是张驴儿!我因此“狗设崩塌”,而再也无脸登台了。

恰好那些天不停地有人反映说,贺氏喜剧坊,快成“狗戏团”了。那几个常爱来打牌喝酒的处长,竟然端直给史托芬说:老史啊,你们恐怕还是得让贺加贝尽快上,要不然,贺氏喜剧产业园都成问题了。狗毕竟是狗,玩两下可以,长期指靠它,那是指屁吹灯。吹上天吹下地,它就是条烂狗而已。今天尿到台上,明天再拉到台上咋办?观众已经在瞎起哄了,还不赶快让张驴儿滚蛋。他们异口同声地说:贺加贝还是喜剧坊不可撼动的主角。要什么条件给他嘛!羊毛不都出在羊身上?

虽然他们对我多有贬损,让我心存屈辱,但终是帮了我赶快挣脱“淫威棒”“金项链(其实就是拴狗绳镀了层金粉,痒死个人)”而告别舞台的忙。他们似乎对贺加贝从病床上立马爬起来颇有信心,我倒要看个究竟。果然,史托芬又跟躺在那儿的贺加贝谈话了,说的是什么别墅的事:“贺老师,已经考察好了,完全答应你的要求。这个城市只要有一个人住别墅,贺老师就该有一套!贺氏加贝为这个城市贡献了多少快乐?不说增加了多少精神营养,仅让人健康长寿、免疫力增强这两点,您住两套别墅都应该!起来吧,我怕您再睡起褥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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