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加贝一笑:“在哪儿?”
史托芬说:“人间天上。就万大莲那个别墅区,并且是带高山流水的那种。”
我还想听点什么,就被他们拉出去搞最后一场告别演出了。
真的是该告别了,这场演出居然遭到了空前的“嘘”声。也怪我心有余悸、思绪烦乱,竟然连直立行走都屡摔跟头,真是活见鬼了。我是在一片喊打声中,吓得提前从侧幕条溜下场的。后台还有人把我朝回赶,但我是死活都再不重返了。狗日的舞台!
离开喜剧坊时,仍是我主潘银莲来接的。那天我到后台惨遭了前所未有的暴虐,险些丢掉小命。上了车,我主见我还浑身抽搐,就把我紧紧抱在怀里不停地抚摸。不过嘴里也在埋怨,嫌我上台不该乱了阵脚,胡喊叫乱蹦跶个啥?尤其嫌我不该表演一半就“罢演”退场,说舞台那地方,死你都得硬撑着。我无奈地看着她,只能一声叹息:蠢到家了!你真是蠢到家了!你的着落都不知在哪儿呢,还埋怨我。谁拿这样的蠢女人有什么办法呢?我也只能是尽狗事,听天命了。
七十一
贺火炬和白梦露早出晚归地拍戏,始终都没有捞到大角色,也没挣下大钱,一切仅只够两人糊口而已。这是绝大多数麇集在拍摄基地门口的“漂族”的基本状况。贺火炬一直有个丑星梦,想着以自己的特殊长相,兴许可以出人头地。但混来混去,扮演的最大一个角色,就是一个用纪实手段拍的《四·二八大案》中的杀人魔头“二把刀”。电视剧播出后,的确也火了一阵。甚至他走在街上,吓得一些娃娃,没命地逃着喊着撞见“杀人魔头”了。还有一次,竟然把一个孩子吓得当下抽搐成了歪歪嘴、斜瞪眼。他原以为,借此可以推动一下演艺事业,没想到,此类纪实惊悚片的拍摄是有限制的。而基地里绝大多数剧里的男主角,仍是要高大帅气的冷面小生型。他再努力,只能是在反派的二三类人物上,有所表现。也有导演、制片人对他演技赞不绝口的,可真正用人时,又得考量知名度、网红这些实际参数。何况近些时候,演员选择标准又有大转折:硬派冷面小生也不大吃香了,突然一种叫“小鲜肉”的面庞大行其道起来。贺火炬的菱形脑袋,“蜂窝”颜面,与流行趋势是越来越离经叛道、水火不容。靠拍戏,恐怕是彻底没有出头之日了。
关键是白梦露连二三类角色都扮演不上。靠他建立起的一点人脉,只能是跑些“大龙套”而已。有一次为争取一个比较像样的女配角,白梦露还差点让制片人“潜规则”了。气得贺火炬端直把那货的门牙,给生生敲掉一颗。加之长期生活不规律,老吃方便面就咸菜丝,白梦露得下了比较严重的胃病。她脸色青一块白一块的,戏也就越来越难接了。挣的钱,还不够买化妆品。即使用化妆品再保养,再遮盖,也抗不过一拨又一拨投向影视业的鲜嫩生命。她们是真的年轻,真的水灵,真的高鼻梁大眼睛,真的窄腮帮翘下巴。你说那是韩国、日本、泰国版的,可人家就那样时尚,那样美观,并且海量地涌现,绝对是一浪高过一浪。而她已经是三十好几的人了。再掩饰,再少说七八岁,也还是掩饰不住胃病带来的脸色苍白与气血虚浮。她有点想向命运投降了。再不投降,她怕撑持不住,会把身体完全搞垮,精神彻底摧毁。她实话告诉了贺火炬:她比他大五岁,原名叫白彩霞,是一个县剧团唱秦腔戏的。她想再回去唱戏。她觉得唱秦腔,兴许还能把艺术生命维持到五十岁以上。而现在,她已肯定是走投无路了。她不乞求他理解她,能跟她走,他帮助自己已经不少了。搬来住,也是她情愿投怀送抱的。因为她实在被租房费搞得捉襟见肘、入不敷出了。她相信他要再坚持坚持,兴许还有机会。她不想拖住一个为自己付出太多的男人的后腿。
贺火炬几天都没说话。但他也没有让她走的意思,并且还在给她买药治胃病。可她撑不住了,她觉得该是回去的时候了。再不回,兴许县剧团唱主角的位置,都将被无情替代。她听说,秦腔又有些台口了,剧团也在蠢蠢欲动。连那些跑到外边唱歌跳舞、做生意的都回去参加点卯、排戏了。一些古老的神经末梢,好像又在抖动。
为领毕业证,他们一起回到了学校。当低年级学生还在兴致勃勃向他们打听拍摄基地以及剧组的情况时,白梦露总是会泼过去很多凉水。而贺火炬,则更多保持了沉默。当然,有时他也会说出一两句很哲学的话:要知梨子的滋味,还是自己去亲口尝尝吧。影视演艺这行,谁也说不准。兴许一个街头打工仔、酒吧小歌女,会突然被包装得爆亮荧屏,香车宝马,应有尽有;而一个读了表演学士、硕士的,却最终混得一文不名。魔术,这是一门似乎无迹可循的魔术。
说实话,白梦露要回甘肃老家,他也没有觉得这选择有什么不妥。如果再混下去,身体赔光赔尽,仍是两手空空。这行业太玄幻、太残酷,挤的人太多,而成功者真是凤毛麟角。课堂上请来的一些明星,也起了很不好的忽悠作用,让急于求成者前赴后继、误以为前程一概似锦。当然,也有说真话的老师,可他们的饱学,在明星的光环比对中,显得那么干瘪无力,学问甚至不堪一击。贺火炬初到学校时,真的充满了求知欲。他想在这里好好学习一些基础,然后寻找机会,再去实现一个更大的明星梦。他觉得他和他哥贺加贝,都不缺艺术细胞,而缺的是对喜剧艺术本质的认知,只能随波逐流、飘忽不定。因此,一个外请来讲喜剧和悲剧的顾老师的课,曾经听得他抓耳挠腮过,那种激动,有点像《西游记》里去斜月三星洞学法的猴子。顾老师就在这个城市的另一所古老中文大学任教,他还去那所大学听他讲过汤显祖的《临川四梦》和《牡丹亭》《桃花扇》。后来到底经不住诱惑,还是早早去拍摄基地实习去了。当要离开这个城市时,他突然想到了顾老师,四年来,就数听他那几堂课收获最大。听说顾老师那套《喜剧与悲剧》的讲义出版了,他想弄一本,还想请他推荐一批书目。来大学一趟,本该好好读书的,结果很快就把四年晃荡完了,他心有不甘。
贺火炬很容易就找到了那所知名大学校园里的顾教授的家。老教授已经退休,可听说有学生要拜访,还是欣然打开了门。开门的是老教授的夫人。贺火炬一眼认出,这位老师姓袁,讲过普希金和契诃夫戏剧,还听她分析过果戈理的《钦差大臣》,都是在另一所大学蹭课听的。他甚至感到一阵喜出望外。如果不是在大学校园,不知道身份,在大街上任何地方遇见他们,普通得就跟社区里的大爷大妈一样。他们头发都花白并蓬乱着,但活得很是安详、静气。两人共同的特点,是都戴着一副套袖。这年月了,还有怕把袖口和胳膊肘磨破的。他们家的客厅,甚至只能放下两只破旧的沙发,还有几个高矮不一的凳子,再就是堆积如山的杂志和尚待整理的书籍。没有电视之类可以制造响动的东西。倒是有一盆文竹,在那里静静发散着细密的枝叶。
顾教授对他是有点印象的,而袁教授一点印象都没有。她礼貌地倒了杯茶,就进房里去了。顾教授也没有任何客套,只问有什么事。他就说明了想买一本他的书,还想要一个书单的想法。顾教授甚至有点吃惊,问他:“你领到毕业证了吗?”
他说:“领了。”
顾教授就更是有些吃惊了:“那你还要读啥?应付考研的什么秘方,我这没有。”
贺火炬说:“顾老师,我不考研。我毕业了,就想再读几本有用的书。尤其是想有你给我们讲课的那本讲义,听说出版了,我想买。”说着,他还掏出了钱。
顾教授感到很是陌生地看看他说:“你,你不是你们班上……那个最有希望的什么丑星吗?没演戏了?”
贺火炬有些难为情地把话题转移了:“我……就想读点书。”
“读什么书?”
“喜剧、悲剧方面的。还有顾老师您觉得值得读的。”
顾教授哈哈一笑说:“那可就多了,但都不是立竿见影的东西。实用主义的厚黑学、领导能力、魅力口才、演讲技巧、成功指南、一夜暴富、人际交往大全之类的,我们这里一概没货。”
说着,顾教授把他领到了里边书房,贺火炬禁不住啧啧了几声。连着三间房的书橱,还有过道的书墙,的确是把贺火炬吓得有点软瘫。而书桌,都被一通到顶的书籍,挤压得只剩下了仅可容身的地方。一间坐着袁教授,还有一间就是他的桌案。桌上还没旋上笔帽的钢笔,正斜躺在一沓稿纸上。
贺火炬在书墙前浏览了许久。
顾教授在他目光所及的地方,也会随时抽出一本书来,给他翻翻里面的内容。或者夹着纸条,或者做着眉批,几乎每一本书读完,顾教授都会在书的扉页和边角上,写满他的读后感。贺火炬突然感到了读大学的重要,但此时醒悟,似乎已“永失我爱”了。
顾教授也并没有给他讲更多更大的道理,只是说:“可惜了好多学艺术的孩子。一些学校连基本教学条件都没有,硬是要招生,到处胡拉乱扯一些人,去云山雾罩地瞎讲一通,能学下什么?孩子们学艺术并没错,每个人都需要艺术,需要艺术鉴赏力。能懂艺术,会生活得更有情趣和质地。但不一定每个人都要去做明星啊,那是我们艺术院校教学的巨大误区!我们更应该教他们去认识判断好的艺术气质和品格。其实学了艺术,也可以去种田,去开饭馆,去做导游什么的嘛!如果仅仅是来圆明星梦,能挣很多很多的钱,能活得像浮在水面上的油珠一样光鲜,那会毁了很多青年,也会废了很多在其他方面的有用之才!总之,我是很害怕这种实用主义哲学横行的教学模式。孩子,你想好好读几本书,让我大吃一惊。但愿你这不是一时心血来潮。”
他老想打问喜剧和悲剧的本质,顾教授开始没有正面回答,问得多了,他才说:“一千个学者,会解释一千个喜剧和悲剧的本质,不可执其一端。强行把喜剧和悲剧解释成某种样貌,都是对喜剧与悲剧的简单化。我也有洋洋几十万言的解释,那是一家之言。你袁老师讲的悲喜剧,又是另一家之言。其实我们的祖先孟子解释得最好,他还不是专门讲悲喜剧的,大概那时还没有这些东西。他就几句话:‘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所谓喜剧悲剧本质,思来想去,不过尔耳。做人且不够秤,还枉谈什么喜剧悲剧?喜剧的根本,恐怕还是做喜剧的人须懂得端正自己的心性和良知,在人道上着力,而不是一味地消遣、消费什么。消费主义不断把我们拉向趣味的普遍趋下,大众美育无法得到正形和塑造,有时还让巨大的消费群,像恒星对小行星的引力一样,让无力抗拒者,集体丧失对丑的抵御力和对美的感知力。任何一种低端笑料、噱头、包袱,如一夜暴富、名利追逐、谎言诓骗、色情绯闻,甚至残疾人的生理缺陷,都能戳中公众的‘美点’,点燃他们渴慕、刺激、优越而又欢愉的消费激情。这种激情又诱导和鞭策从业者,不断踩踏人性、人本、人文底线,去从其实是已堕落的垃圾文化中,获取那些可悲的利润与声名……总之,良知正,则嬉笑怒骂皆成喜剧;良知歪,讽刺、调侃、逗趣、幽默,皆失之油滑,变味走形。看似最无规矩的事,却尽在规矩方圆中。尤其你们搞的喜剧,那是一种神奇的情感,成因非常复杂,几乎没有多少理论能讲透彻。魅力大概也正在于此,它应让人惊诧、惊叹、惊醒,而不是随意贱抛、乱掷、虚踏。比如卓别林,搞笑不?滑稽不?夸张不?可他抽象出了那个时代的本质,兜住了人道人性人本的底盘,不就有大意思了吗……在塑造人类对世界的看法上,戏剧其实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无论喜剧、悲剧,都是在它那个时代,做着承接历史和重找、重建现实与未来价值的工作,除此以外,大致都是闹剧尔……”
顾教授侃侃而谈了三个半小时悲喜剧,后来袁教授也加入了讨论,两人还争执得有点脸红脖子粗。直到十二点过了,袁教授才催着说,也该让人家孩子休息了,顾教授才一言以蔽之:“悲喜剧是孪生兄弟,也是难兄难弟,切不可截然瓜剖而豆分!”
送他走时,顾教授仍是心血来潮着,竟然给他捆了很多书,有他的,有袁教授的,还有一些“秘不示人的陈年旧货”。贺火炬从五楼提下来,麻绳系骆驼般的捆书绳子,竟然断了两次,还砸翻了另一个教授门口瘪了气的自行车。
第二天,贺火炬就离开了大学。他是带着白梦露一起走的。
七十二
贺加贝如愿以偿地住进了人间天上别墅区。当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快,是在史托芬“吐口”后一个月住进去的。但这颗“定心丸”,却使他很快“带病”恢复了演出。因为舞台已被张驴儿搞得乌烟瘴气、怨声载道了。
张驴儿领衔主演后期,史托芬几乎每天都会把自己的头,对着墙壁磕得响。当终于把贺加贝这尊神从床上请起来后,他才恢复了正常的饮食起居。
就在他把人间天上的钥匙交给贺加贝那天晚上,他又找贺氏谈过一次话,谈得很严肃。
他问贺加贝:“你住进人间天上,是为了离万大莲近些,可怎么跟潘银莲说?你想好没有?”
贺加贝想了想说:“我就是住那儿,还能怎么样?万大莲是有老公的人。”
他追问道:“那你为什么要住那里?”
贺加贝嬉皮笑脸地说:“就是为了……跟她近些。”
他仍继续着他的追问:“潘银莲怎么办?这是一个问题。”绕来绕去,他就追问着这个问题。
贺加贝说:“这就不是个问题。”
“怎么能不是问题?你一个大活人,没有在喜剧坊租的宾馆住,到哪儿去了?潘银莲那么关心你,不可能不问。问了我们怎么回答?”
“就说朋友接去疗养了。”
“到哪儿疗养去了?一天四场演出,又不可能出西京城。难道潘银莲不会去找?”
“找什么找。我贺加贝活成这样,莫非还让一个潘银莲拿捏住了。你别管,一切都有我。”
贺加贝就住进人间天上了。
其实潘银莲很好哄,这是贺加贝跟潘银莲结婚以来最深切的感受。潘银莲知道他累,演出以外的时候,他想怎么出去放松一下,她从来都没为难过。这次他害病,把潘银莲急得四处抓瞎,给他弄好吃好喝的服侍,还找名大夫来号脉、推拿,熬汤煎药的。他也能感觉到,这个女人对自己无微不至的体贴,和那份不折不扣的忠爱。可也就在那几天,他也越来越感到潘银莲与万大莲之间的距离,相差已不是几条街,而是人间天上那么远。也许是生了孩子,潘银莲越来越像一个家庭妇女了。而万大莲也生过孩子,却越来越像一个大牌明星。他觉得自己奋斗成这样,把一个可算是青梅竹马的万大莲没弄到手,是人生太大的缺憾,甚至是一副全然没活成功的残破相。
潘银莲真的很相信他。他说最近有朋友让晚上演出完,去泡泡温泉,恢复恢复体力,她就说你去,再也没有细问。每天只是在演出时,她才来给他准备吃的、喝的、用的。甚至连他台上累出的汗水,也都是她等在下场口亲自用热毛巾擦拭。毛巾的温度,更是她先要在额头上试过后,才小心翼翼地搭到他脸上、脖子上和前胸后背。他也觉得有亏欠,但内心却怎么也抵挡不了万大莲的诱惑。他不能不任由自己的情感,迅猛、全速地向万大莲滑去。没有万大莲,他真的觉得一切皆无意义,包括活着。
他开始住进人间天上,也并没想立即就让万大莲知道,觉得那样不免浅薄。人家都住好几年了,你才进来,又有什么值得炫耀的呢?他是希望某一天突然碰见,然后水到渠成地让她不请自来。当然,他也需要做些准备。他甚至在想,她第一次走进自己的别墅,是从一楼先到二楼、三楼、四楼,还是先进地下室?里面都应该摆放些什么?他已无数遍地虚拟着陪万大莲走过了。最终决定的路线,还是先从一楼到地下室,那里摆放着健身器材,更有他们当初练功时用的道具“刀枪剑戟”。首先得唤醒他们当日共同走过的戏剧人生道路,然后再到二楼、三楼、四楼、泳池。他把当年跟万大莲一起拍的剧照,放大了几十张。当然,不会把自己扮演小丑作奸犯科的瞬间也放大出来。他选的都是万大莲那些光彩夺目的单身照。注意,凡有廖俊卿的一律拿下。有些照片的裁剪痕迹十分明显。另外就是自己近些年的演出和新闻照片,有的甚至放大得通天接地了。所有照片全都是金镶玉的边框,从地下室到四楼,包括泳池过道,都悬挂满了。
再就是到处都摆满了玫瑰花。开始他订了一千盆,后来发现还不锦簇,还不具有视角冲击力和情感震撼力,就又让增加了一千盆。玫瑰花布置的重点是游泳池和卧室。为实现在游泳池里某些“浪里白条”和“人鱼翻飞”的梦想,他甚至专门请了游泳教练,做了些必要的专业技能突击“点拨”,训练已来不及了。最后,就是那间被红玫瑰簇拥得几乎快下不去脚的卧室了。他躺在床上,久久注视着这个卧室,觉得无论如何,似“梁祝”般的“贺万”爱情,这次是该有个交代了。
当他觉得一切都准备得完美无缺时,就想见万大莲了。看来像《白蛇传》和《天仙配》里《路遇》那样的折子戏情节,发生概率很小。因为他每晚回来都在十一点以后。早晨没个准头,有时六七点钟就被人接走站台去了。根据他多年观察,只要没演出,万大莲一般会在晚上十一点熄灯,上午十一点左右起床。“莲姐睡功一流!”“床板是她的第一情人!”“万妹子对席梦思有魔怔。”这是他们那班男生集体对万大莲的评价。美女都是睡出来的,这话在万大莲身上尤其应验。他住进人间天上,连续好些晚上回来,都没见万大莲家亮过灯。他想肯定是睡了。直到一切准备妥帖,觉得该是见她的时候了,他才给她发了一个字的信息:“嗨!”可连续嗨了好几次,她都没理睬。他这才拨了电话,谁知是关机状态。第二天他又拨,还是关机。第三天,他就连拨直拨起来,可永远都是关机声。他就有些毛躁了,端直到万大莲的那栋别墅去找。结果发现这栋别墅的门窗已全部贴上了封条。查封日期,正好是他搬进来的前一天。他一下傻眼了。
这时,来接他去演出的车已经到了。他心慌意乱地上车后,就不停地打电话到处找万大莲。直到他演出上场前,都没打听出万大莲的踪影。史托芬怕他出事,就一把揽下来,说自己帮忙找,让他先上场,演出完保准给他好消息。他就昏天黑地地上场了。那天午场的确演得很糟糕。负责剧场效果监测的电脑员,发现同样的节目,同样的观众群,吃的也是同样的西餐,外加秦镇面皮和樊记肉夹馍,竟然把十三个最响亮的“包袱”,都抖成了“哧溜屁(这是他们监测喜剧效果的内部用语)”,有的干脆还放了“哑炮”。连现场端盘子的服务员都发现:“贺老师今天不在状态。”“不是不在状态,贺老师好像脑瓜受震了。”
演出完,贺加贝急急火火从舞台上跑下来,连二次返场谢幕都免了,直问史托芬怎么样,人找到没有?
史托芬对他如此情绪化的演出,很是不高兴。他不紧不慢地说:“万大莲本人不知去向,但牛乾坤肯定是被公安抓了。制造贩卖假药,保健品‘百寿膏’还吃死了人,可能连脑袋都保不住。”
“啥?”贺加贝着实吓一跳。
“牛乾坤可能脑袋难保。”史托芬重复了一句。
牛乾坤保得住保不住脑袋,都不是他关心的事,崩了更活该!关键是万大莲,她会受到什么样的牵连?人呢?她人在哪里?
贺加贝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晚场演出前,还专门回了一趟剧团老院子。他希望能在最熟悉的那间大平房里,找到万大莲的身影。可那间房,连门窗都结了蛛网,很明显是好久都没人进出过。他问住在隔壁的王妈。王妈说:“好娃咧,大莲如今都成富婆了,还认得王妈是谁吗?早八辈子都没见过人了。”他差点没又软瘫在万大莲门口的那蓬冬青树下。
七十三
潘银莲当与贺加贝结婚那天起,就把自己的命运跟这个男人生死结合了起来。尽管她也知道,贺加贝是为什么才看上自己的,但既然结婚了,她就永远是他的人了。虽然经过了几番折腾,尤其是贺加贝把她从河口镇接回来,再有了孩子以后,她就觉得这个婚姻是很踏实的事了。她从来不会把任何事情想得过于复杂。她觉得应该从自己亲娘身上汲取教训:不要乱怀疑;不要乱怨恨;不要太刻薄,人的很多痛苦都是自找的。贺加贝忙、累,那就是忙、就是累,并且很忙很累。这世间,也没有几个像贺加贝那么玩命的人。见天四场演出,是铁板钉钉的事。在演出以外,他就是需要得到很好的休息。她心疼他、爱他,就希望他活得舒服一点、轻松一点。回家孩子晚上吵得厉害,的确影响他睡眠。让他在演出场地就近安歇,或者让朋友接去泡泡温泉,她没觉得这里面有什么差池。尤其是听说万大莲跟了牛乾坤,过得很是高端大气上档次,有人还用八个字形容他们的结合是:万箭穿心,牛气冲天!万箭穿心,就指的是所有觊觎万大莲的男人的痛心绝望。她听了很是有点悄然高兴,说明自己彻底安全了。因此,她就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家里,放到贺喜和婆婆身上,再就是牵挂她哥、侄儿潘上风和河口镇的老娘了。
她哥潘五福,钉鞋的日子就那样不好也不赖。他自己倒是很满足,可潘银莲总觉得哥可怜,毕竟是远离家乡了,吃住都是见天胡乱对付着。多数时候,他一天就是一大碗油泼面。哥说这东西结实、解馋。晚上,他一般会买两个烧饼,就着辣子、豆腐乳,喝着白开水过活。她每次去,都要给他买些腊牛肉或者回民坊上的特色小吃。有些他藏着,说是等回去时,让娘也尝一口,自然就把好多吃食都放过期了。潘银莲说,回去时会给他再准备的。可他是细发日子过惯了的人,哪里又舍得把好东西随便往一个人嘴里塞,成为一种奢侈的“过当”呢。
最不省心的还是潘上风,怎么都不接受潘五福的那份感情。潘银莲做过多少次工作,仍是无济于事。她不想伤害她哥,就说潘上风把钱已经收下了。她哥听到这话,当下就落了泪,好像觉得一切都值了。他甚至在更加拼命地接活儿,更加拼命地打夜工加班。潘银莲心里可难受了,但又毫无办法。她不知道她还能为这个可怜的哥做些啥。她甚至还专门找了秦腔剧团的名角,跟人家学了几板“苦情戏”,都是为了见她哥好有话题,能多一份安慰的东西。
在潘上风拿到毕业证那天,潘银莲再次希望把她哥和侄儿拢到一起吃顿饭,可潘上风还是拒绝了。他只告诉他姑,他要去北上广找机会了。潘银莲问他有具体地方吗,他摇头说没有,就是想出去。
“为什么?”潘银莲问。
顿了半天,他说:“那儿大。”
“西京还不够大吗?还非要到北上广去?”
他再没有说话。
潘银莲说:“弄啥都得切合实际。能在西京发展最好。姑姑也在这里,总是有个照应。”
他沉默着。
潘银莲继续说:“你出去一个人都不认识,咋生根?”
他仍沉默着。
“还是留在西京吧。”
他继续沉默。
潘银莲就有些不高兴:“你这娃心咋这深的,你到底想咋吗?”
他还是沉默。
潘银莲就说:“好吧,你想咋就咋吧。你这性格,我们谁也管不上。实在混不下去了,就回来找姑。没钱了,也可以跟姑要。你爸……也会给你的。就是记住一点,千万别犯法。要是犯法了,可就谁都没法了。”
她侄儿潘上风就这样走了。
潘上风一走,她就要她哥回河口镇去。说这下任务完成了,把大学生也供养毕业了,该回去了。潘上风成龙变凤,那都是他自己的事了。
她哥这次倒是没犟,说:“我这个没用的人,也只能把他促到这一步了。农村哪家出了大学生,也都是促到这一步为止,后边就看他自己了。家里只剩下老娘,我也不放心,是该回去了。”
她哥走那天晚上,潘银莲还给他唱了好几板“苦情戏”,听得他抓耳挠腮的,直说妹子唱得好。还说有几句窦娥的戏,唱得快能跟名角忆秦娥比上了。见哥这样高兴,她也感到很欣慰。
第三天,潘银莲就把潘五福送上了回河口镇的班车。潘五福大小拿着一堆包包蛋蛋的行李,还有他的钉鞋机器箱子。这些东西都安置在客车的行李厢内,唯有一个软包袱随身挎着。
她听她哥在上到车门口时,还轻轻对软包袱叨咕了一声:“麦穗儿,咱回!”
潘银莲知道,那是在呼唤好麦穗的灵魂。
河口镇有个风俗,大凡在外边死去的人,朝回接时,无论遇见岔路、河道、桥梁,都是要给死人打声招呼的,生怕魂魄跟丢了。她爹当年在山西挖煤塌死,有人去接时,她娘一再叮咛:路上要多招呼,多喊叫。尤其是坐车、歇店,起身别忘唤他一声,说死人容易迷路。
她哥上车后,把那个软包袱一直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很贵重的物品。直到觉得把包袱安顿妥帖了,他才跟她打了个招呼。
车开动时,她又见她哥嘴里在禀告着什么。她知道,那一定是招呼嫂子的亡灵,跟他一起回家的。
她眼泪唰的一下涌了出来。却见她哥还是咧着那口十分不齐整的牙齿,在朝她憨笑着。
也就在这天下午,史托芬突然打电话找她,说贺加贝又病了,还病得不轻,让她能不能带着孩子,来见见加贝,并且一再叮咛要带孩子。她立即就抱着贺喜出发了。她本来是不想带张驴儿的,可张驴儿见她要出门,自己先一步挤了出去,大屁股还差点让门夹住了。
她是在喜剧坊租住的宾馆里见到贺加贝的。贺加贝又躺回了那张床。她见他第一面,先把自己吓一跳,怎么瘦成这样了?而且两个眼窝陷成了两个深坑,黑洞洞地睖着两颗白眼珠子,简直有些像她在医院第一次见到病重的好麦穗。这是咋了?她的眼泪禁不住就要往下落,但她得忍住,害怕这股泪水会给加贝一种非常可怕的刺激。她坐在床边,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滚烫的,更是吓她一跳。
贺加贝在她突然出现在门口时,眼前似乎也有一惊的感觉,但很快就黯淡下去了。她没有去想这里面的意思。她希望贺喜能给他带来一线快慰。可他对贺喜似乎也并无太多关注,只是用无力的手指,逗了两下嘴唇,就又无力地收回了。她问他哪儿不舒服,他只是略微摇摇头,有种一言难尽的感觉。
她说:“加贝,住院看看吧!”
贺加贝仍是摇头,然后就把身子侧向一边,眯上了眼睛,像是要睡的样子。她就带着孩子出来了。
在另一间房里,潘银莲打问史托芬:“加贝是咋了?为啥不住院?”
史托芬说:“他不去。”
“到底是啥病?恐怕得好好检查检查。”潘银莲十分焦急地说,“他不去,背都要把他背去。这严重的,还能由了他!”
史托芬大概实在是无法解释这一切,才不得不婉转地说:“恐怕不是医院能解决的问题。”
潘银莲愣了一下:“那是啥问题?”
史托芬说:“潘老师……”史托芬一直这样称呼她:“我们已经尽力而为了,可人已成这样,也不好不给你实说。我们想,兴许你带着孩子来,还能唤起他一点什么。可刚才我也看见了,好像效果不大。”
“到底是咋了吗,史老师?你别拐弯抹角了好不好?”潘银莲急了。
可史托芬还是有点拐弯抹角:“大概与情感有关。这个时代,感情这东西,一般我们不相信会到这种程度,可他偏偏成了个案。”
“史老师,你就直说吧,我也是经见过一些世事的人了,什么都能接受。只要能为他好。你看他成什么样子了,搞不好会要命的。”潘银莲甚至都快哭了。
史托芬才说:“也许与他过去的一段……情感经历有关吧,当然,都是道听途说。兴许你更清楚一些。”
潘银莲单纯,但不是傻子。她似乎已经意识到了是怎么回事,但还是希望史托芬把话说明白。
史托芬在舌尖上又绕了几个来回后,终于问了一句:“你最近见过万大莲没有?”
这句打问,就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潘银莲的脑门上。她已意识到可能是万大莲,但又不希望是这个女人,可偏偏就是这个女人。她也被迅速击溃了。
张驴儿汪汪乱叫起来,把贺喜都吓得哇哇直哭。
七十四
史托芬是实在没法了,才想起潘银莲这一招。他希望潘银莲,尤其是孩子,能唤醒爱得如此走火入魔的贺加贝。可结果令他大失所望,并且可能带来新的麻烦。他在连连责备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失误,终使贺加贝朝越来越难以自拔的情欲泥沼中滑去。
贺加贝的情感“狂悖”程度,也令团队所有人大跌眼镜。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为一个梅开数度的女人失魂落魄的,并大有欲绝食、绝世、绝尘而去的殉情态势。都说这本身就是一场无法编造的喜剧,甚至是一种超级黑色幽默。当然,也有人为此深深感叹的。
演出不得不又按下暂停键。二百多号人,都在等待着“喜剧坊的心率”的“无序震荡”结果。史托芬带进喜剧坊团队的不仅有大学生,还有研究生,他们几乎每天都能创造出一些很特别的表述话语。“喜剧坊的心率”是他们新近给贺老板安的代号,简称“心率”。“心率”如此“无序震荡”,让他们越来越始料不及。他们大概已经做了很多努力,仍是无望,史托芬才请潘银莲抱着孩子来,看能不能有所“镇静”与“缓释”。结果连潘银莲也有些“无序震荡”起来,孩子更是哭个不住。连张驴儿也毫无厘头地狂吠乱叫着。喜剧坊真正叫走投无路了。
史托芬觉得什么理论问题都好说,一到实践层面,就全然不是那回事了。比如贺加贝,你永远都别指望他按套路出牌。尤其是包装成大牌喜剧明星后,就几乎处于一种失控状态。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很多台词,他上台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以贺加贝的文化素养,的确是撑不住这么大的喜剧台面;可没有贺加贝,这个台面又会荡然无存;这大概也就是喜剧天然的悖论吧。好在贺加贝喜剧感觉好,很多时候胡说八道,底下也都笑了,认了,觉得是幽默中的幽默,把他包容了。可为了万大莲,他竟然再三再四地挑战史托芬的底线,让他真是哭笑不得。更多时候,史托芬甚至觉得有些无地自容。
在满足贺加贝那套人间天上别墅时,史托芬就很犹豫:该不该给他弄这套别墅?尤其是弄在万大莲附近。他明明知道贺加贝是奔啥而去,可“团队”还得“顺应”,甚至为之“筹谋”。作为“团队”实际领导人,自己算不算在做着下贱的“拉皮条”勾当?这是他暗地里感到羞愧耻辱、情何以堪的地方。自己毕竟是大学教授,当然,是副的,可副的也是教授。那时他也想过潘银莲的感受,但同时又不得不为喜剧坊和这两百多号人做打算。贺加贝寻死觅活地非要得到那套别墅,得不到就得病,就罢演。贺氏喜剧坊摊了那么大的广告宣发成本,正在货币回笼阶段,不能因“主体”倒塌而全线溃败。何况那段时间,贺加贝还在不停地进行人生追问:“我付出这一切,到底为个啥?我是有病吗?见天跟牛一样出力,吃的是草,挤的是奶!”他跟大学生们混得多了,也老爱断章取义地用些名人名言,做自己所需要的那些事情的骨架支撑。总之,他的这种人生意义追问,令史托芬感到十分恐惧。既然已经把他抬到这一步了,他需要相应的享受和待遇,你也不敢说不合理。说不合理,他就要“去他娘的蛋”了。你不能不为他付出你并不愿付出的那些代价。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让他住进人间天上了,万大莲又被牛乾坤带进人祸深渊,踪迹全无了。史托芬已动用了所有社会人脉查找,可在一个近千万人口的城市,要想捕捉到一个人的踪影,还是有点大海捞针感。不像那晚贺加贝出走,他并没有想刻意规避什么,就容易找。而万大莲是在玩消失。她也许是针对公安机关的追逃;也许就是不愿再见到任何人的一种彻底隐匿;当然,不排除自杀的可能。天哪,这个女人要真死了,他都不知道贺加贝还能不能再活下去。
当第三、第四、第五天都找不到万大莲的踪影时,史托芬眼看着贺加贝,就像中医书《形色外诊简摩》里所描述的那样:“大骨枯槁,大肉陷下,胸中气满,喘息不便……目眶陷……目不见人,立死……见其人者,至其所不胜之时则死……”真是快要把史托芬吓死了。贺加贝面对他一再找不到万大莲的“样儿”,就是一副“目不见人,立死”的感觉了。史托芬的父亲是老中医,他也跟着学过几天的。后来觉得还是从文天地更大些,鲁迅、郭沫若不都改医从文了吗?但中医的观面相,他还是略知一二。贺加贝如果不能很快得到所需要的东西,有可能真的“立死”。他要真为情而死,那可就把喜剧坊害惨了。贺加贝绝对不能出问题,这是贺氏喜剧坊目前的头等大事。史托芬一边发动群众,广罗线索,四处寻找,一边请来潘银莲,企图谋求某种意外转机。谁知潘银莲面对这个无情的事实,也被打击得险些要“目不见人,立死”了。真是危机四伏,祷告无门。
讨厌的张驴儿,还一个劲地乱汪汪叫,像是故意要挑起什么事端一样。气得他照那肥屁股,想狠狠给一脚,但还是踢得很轻,毕竟打狗要看主人。谁知这家伙还是个不依不饶的货,竟然转过身来,以直面、威胁、恫吓,甚至要讨个说法的嘴脸,直向他扑来。要不是身边几个学生挡得快,还真有可能被这货咬一口。
他安慰潘银莲说:“我也就是问问,看你知不知道万大莲在哪里。这里面也许没有什么必然联系。”他在努力掩饰。
潘银莲说:“万大莲在哪里我怎么知道?她难道不在她家里吗?”
史托芬说:“你真不知道?万大莲的丈夫牛乾坤被公安抓了,你也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他为啥被抓了?”潘银莲倒是想听。
史托芬说:“制造假药,很严重,都死人了。”
“牵扯到万大莲了吗?”
“还不知道。不过万大莲失踪了。”
潘银莲听到这话,心绪倒是有所缓解。她连连追问:“那和贺加贝有什么关系?他也卷进去了吗?他怎么会呢?他是做过这方面的广告吗?”
史托芬摇摇头说:“他做过很多医药保健品广告,但绝对没做过牛乾坤的。”
“那他咋了?”潘银莲还反倒越说越轻松起来。她就是没朝更复杂、更微妙的地方想,这大概就是这个女人的单纯幼稚了。
张驴儿还在汪汪乱叫,潘银莲还把它呵斥了一下。
史托芬看潘银莲有所缓释,就想尽快结束这种尴尬局面。谁知潘银莲突然问他:“我不相信,史老师叫我来,就为问最近见没见过万大莲这句话。”
史托芬支吾着说:“当然,也想让你来看看贺老师。”
“还是送他去医院吧!”
“他咋都不去,我们也没办法。你能再劝劝也好。”
潘银莲也没多说啥,就又抱着贺喜进贺加贝房里去了。
史托芬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步子在房里突然踱得更加激烈起来。几个身边人就说:也许不该让潘银莲知道。
史托芬说:“不知道又怎么办?她是贺加贝的合法妻子。人成这样了,不让她知道一点,出了大事谁负责?”
“我看这女人挺好哄的。”史托芬的一个学生说。
“也未必。”另一个学生还有不同看法,“她不一定不懂得我们的意思。”
史托芬被这句话还说愣了一下,问:“那又会怎么样呢?”
“她很爱她的丈夫。兴许她还不愿意捅破这件事。”一个学生说。
史托芬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截至目前,我还真没有看到世界上哪个喜剧权威,把喜剧能解释到位的。连我给你们讲的乔治·迈瑞迪斯的《论喜剧》,也只在论说幽默的层面。真正的喜剧,是笑不出来的,是欲哭无泪的。一个获奥斯卡金像奖的喜剧演员说:死亡很容易,但喜剧很难。我们今天就置身于这样一种喜剧氛围中。”
也就在这时,还真有喜剧降临了:
万大莲找到了!
她是在郊县一个亲戚家里住着。
史托芬对自己团队的执行力,还是颇有一点感到欣慰的。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过,未来到底该怎么处置?是喜剧还是悲剧的路子,他还无法预测。更无法让这个团队,按电脑和数据程序,搞出一个可以控制住走向的好剧本来。他可以在这个故事的发展进程中,按分秒计算、制造出一系列笑料、包袱,却无法操纵它的结局。悲剧和喜剧,看似区别很大,其实转换就在一瞬间。悲剧里充满了喜剧因子,而喜剧里布满了悲剧陷阱。史托芬也在实践中,不断完善着自己的戏剧理论。
他说:“去请潘老师回吧。这里的事,我们可以料理了!”
一直躲在桌下的张驴儿,终于被史托芬看见。这个不顺眼的东西,在潘银莲不在场时,他还是狠狠给了它一脚。
七十五
你们大概已看清,我为啥要从史托芬家出逃了。老史踢我一脚,那都无关紧要,无非是搞动物低人一等,可以任意歧视、侮辱那一套。身为狗,我已司空见惯,甚至可以逆来顺受。让我感到愤怒的是,他对我主人潘银莲女士实在机心太重。
贺加贝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们脱不了干系。所谓“明星包装”,简单地说,就是用假的把真的包起来、装起来。把散的烂的,包成一个浑全的,装成一个棱整的。常常会把一分硬拽成十分,把假象掩盖得乱真,把朴素捯饬成华丽,把脑残生扮成天真,把正常人调教成疯子,把狗屎包装成黄金(这不是我屡屡对同类粪便的鄙视,而是这种约定俗成的臭气更能道明真相)。我主人的丈夫贺加贝,倒不至于一无是处。他有天生的喜剧天分,有绝对征服观众的台缘魅力。我初见他时,觉得人也朴朴实实,很是本色。可自打他们开始全面“形塑”“包装”“打造”起,这个人就不大对劲了。并且越来越不着调,一举一动都透着虚假,好像自己已不是自己了。演员这个职业,对于我不是个陌生领域,说起来我进这个圈子都好几年了。三年的棒槌也混成内行了,何况我还亲自登台领衔主演过一段时间呢。我初到梨园春来时,觉得上台神奇,也曾渴望露露脸,竟在他们闹腾得最热闹时,从大幕侧面溜上去跟观众照了一面。仅一面,就发现果然了得,那种狂轰滥炸式的掌声、口哨声、尖叫声、欢呼声,放在再清醒的演员,都是会糊涂一时的。虽然事后我受到了苛责,还罚了舞台监督的款,说是看管不严,导致狗都上了台的严重演出事故发生。可万万没想到的是,在喜剧坊时代,我竟然能以正儿八经的主角身份,堂而皇之地登台表演了,并且体味到了比贺加贝有过之无不及的暴风骤雨般的剧场热捧。虽然好景不长,但我要强调的是,戏台的确是个容易使人昏头的地方,角儿不好当,尤其是名角不好当。如果不是我较为理性,抽身退步早(当然,也是被打怕了),兴许也会像贺加贝一样,在他们的过度包装中渐次沦陷,直至疯癫成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