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万大莲的事,我真是无言以对。他们把贺加贝包装成那样,自己都无法控制时,又想把锅甩给我主潘银莲。找不到万大莲时,他们急急呼呼把潘银莲弄去解围,刚一找到,又糊弄我主立即走人。我再三阻止,主人仍是抱着贺喜离开了。要她离开的原因,他们找得也很拙劣,说已请到贺加贝的医生朋友来劝他住院了。并让她一定放心,转机就在眼前。只要能为贺加贝好,让潘银莲怎么都行。我主是一直隐忍着回到家,才哇的一声关门大哭起来。我想她是明白了一切,但又绝不想说破而已。她对贺加贝的那份真情,只有我心知肚明。她是一心在打理着这个家庭的一切后勤保障,只想让贺加贝更加省心地排练、演出、休息。连贺加贝他妈的生活,都是我主服侍得停停当当。饭端到他妈嘴前,茶递到他妈手上。连他妈扭了腰,都是她亲自料理擦洗。没想到,绳子真的能从老地方再次断裂。这有些像我前前主人家里老爱说的那个什么墨菲定律:事情往往会朝你所想到的最坏方向发展。她只能关门痛哭。那种哭声,让我毛发倒竖,冷汗涔涔。哭到最后,她甚至紧紧抱着贺喜问:“你将来会跟谁走?妈妈要是离开这个地方,你会跟妈妈走吗?”长得极像贺加贝那个菱形脑袋的贺喜,平日给这个家带来“贺喜”的机会还真不多,动不动就“贺悲”地哭号起来,弄得我有时都想乘主人不在踢他一脚,但你们还是要相信我的素质和耐心,弱小我还是懂得体恤和爱怜的。我虽然经见事广,可对于主人如此痛彻肺腑的悲怆,也是泪眼障目,心生悲凉。
我能替我可怜的主人做点什么呢?她似乎已经在准备她的结局了。我难以想象,老史他们会把这台戏的剧情最终制作成什么样子。我只感到,对于我主人来讲,可能凶多吉少。尽管如此,贺加贝他妈腰伤还不能下地,我主仍是去床前给她接下了一大盆十分难闻的热溺。那气味,熏得我调头就跑。可她在端往厕所时,还滑了一跤,漾得我满头都是,苍天哪大地呀,你让我如何呼吸?你让我近期如何出门?关键是把潘银莲的腰也扭了。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些人间俗语,在她身上我领会得尤其透彻深刻。
我主都在思考结局了,我不比她笨,自是不得不思考这个严峻的现实问题了。她会到哪儿安身?我又该往哪里投奔?一切都摆在议事日程上了。悲喜剧,真的是转瞬间的事。
我主这天晚上在床上哭了一夜。我还好,比她算能随遇而安,半夜还小眯瞪了一会儿。后来是她打电话把我吵醒了。她竟然还在打问:贺加贝吃下啥东西没有?当听说那家伙晚上吃了一大海碗羊肉泡时,她还直说那就好,那就好!我能感觉到,她不停地打电话,是慌乱无计,也是希望那边能让她过去。但每次史副教授都在电话里说,让她一切放心,千万别过来,说贺老师都休息了。她就越发地坐卧不安了。她已知道事态的严重性,但并不知道具体情节和细节,而情节和细节,才是戏剧和一切事物的关键所在。信息不对称,是酿成许多事物由喜剧陡转为悲剧的根本原因。当然,与此相反,信息不对称也会让悲剧转换为喜剧,不过一般概率较小,所以好的喜剧才少之又少了。我知道她这场悲剧的许多细节,可惜又与她沟通不了。这阵儿,我甚至能想象到,贺加贝也许已在郊县的什么地方过夜去了。但愿他虚弱成那样,别疯张得真的感冒了。感冒重了也是会死人的。
七十六
贺加贝在听到万大莲已找到的消息时,几乎是在一瞬间,眼睛立即放出光芒来,像是黑暗的无底深渊中,突然亮起了两个射灯。身上也像打了强心剂一样,忽地就坐了起来。尽管立即又虚弱得要朝下倒,可看上去,的确从“立死”的“形色”中摆脱出来,是在还魂补阳了。
贺加贝立即要下床,去郊县见万大莲。
史托芬一把将他摁住,说:“还在于这一晚上吗?你近乎五天没吃饭,虚脱成这样,怎么去见人?现在必须老老实实躺着,我已找大夫来给你补能量了。补完能量,身体恢复一些,再去看不迟。”
贺加贝的确有些动弹不得。不过,心底的大石头一落地,立即感到浑身轻松,也恢复了对美食的欲求。他说他想咥羊肉泡,有碗黏面也行。
史托芬说:“现在肠胃粘连着,哪能咥羊肉泡、黏面呢?先得喝些粥,把肠胃润泽润泽才成。”
很快,粥来了。大夫把能量合剂也给吊上了。贺加贝就像晒干的还阳草,突然遇见雨露一般,眼看着汁水暗涌,绿叶开散起来。到凌晨三点,他喊叫还是要吃羊肉泡,要咥黏面。史托芬就安排人请宾馆师傅一样做了一碗。吃得贺加贝直喊:
“羊肉泡,黏面,万大莲,人生有此三样足矣!”
然后,就再也摁他不住地拔了吊瓶,非上路不可。
他们一行就开车奔郊县而去。
史托芬为了跟贺加贝说话,专门自己开了一辆车,一路问了几个很严肃的问题:“贺老师,你到底爱万大莲的什么?”
贺加贝几乎不假思索地说:“一切,一切的一切。连她在我肩上放屁我都喜欢,哈哈哈……知道那个排练故事不?”
史托芬皱了皱眉头,有些不想听。
“没办法,还越来越喜欢,说是一种病也行。”贺加贝在他面前,已丝毫不隐瞒对万大莲的痴情了,“反正是爱死她了!”说完,他仍是畅美得大笑不止,真是有点疯魔了。
史托芬紧接着提出了第二个问题,也是老问题:“潘银莲怎么办?”
贺加贝愣了一会儿,依然很是轻松地说:“本来就是个误会。像所有喜剧里‘李代桃僵’的故事一样,最终李树是李树,桃树还得是桃树。”
“没有那么轻松吧?”史托芬这句话说得很缓慢,但很沉重。
贺加贝说:“莫非还要让我再尝封建苦果不成?我们在舞台上都批判几十年封建思想了,哪一出戏不是讲究有情人终成眷属?怎么到我这儿就有了问题了?啊?什么逻辑?你们不是老讲逻辑吗?”
史托芬有点无奈地说:“一切事物都存在着硬币的两面性。很多喜剧,包括经典喜剧,都会把爱情的反面,描写得虚伪、吝啬、贪财、丑陋、自私……反正人类的种种不堪,都会集中到这个人身上。摆脱这样的婚姻,自是很有道德感、崇高感、反叛感,让围观者也很有满足感。可问题是你面对的潘银莲,她虚伪吗?她吝啬吗?她贪财吗?她丑陋吗?她自私吗?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想你比我清楚十倍。你把这样一个女人怎么办?得把一切都想透了,再朝前迈这一步好不好?”
贺加贝有些不高兴了:“你什么意思史老师?我爱万大莲你不知道吗?再说我爱万大莲有什么错?我堂堂一个贺加贝,想爱一个女人都得不到,那我还奋斗狗屁呀我?!”
史托芬有些无法面对,也无法回答贺加贝之问,这似乎牵扯到很多哲学命题。人类都有回答,但又都在继续演进、质疑、追问。“暴得大名”如贺加贝这样的明星,无论是怎么包装而成,反正今天他的确是出场即“山呼海啸”“张口值千金万金”。他该不该有个心爱的女人?本来这是他的私生活,可他的私生活每每牵扯到“贺氏喜剧坊”的生死存亡问题,而让史托芬这个“操盘手”也越卷越深。越卷,他越觉得有问题需要廓清。他说:“贺老师呀,我不是个保守的人,我也不反对你去爱你所爱的人。我的问题就是,你把潘银莲老师怎么办?”他还特别强调了“老师”二字。
“你们就是活得麻烦,什么都要想来想去。其实这事很简单:车到山前必有路。”
“贺老师,依我看,恐怕没那么简单。你如果仅仅是一个寻花问柳的花花公子,倒是简单了。可你不是,你是一个在感情上十分执着、危险的人物。”
贺加贝被说笑了,问:“我咋危险了?”
“你还不危险吗?我觉得你比我抱着一个火箭筒、燃烧弹都更加危险。这些东西还有机关可控,而你,是完全失控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燃烧。一旦燃爆,天地都会束手无策,人神为之瞠目结舌。何况我一介凡夫乎!”
史托芬再次把贺加贝惹得哈哈大笑起来:“我有那么可怕吗?”
“其实你比我形容的还有过之无不及!”史托芬也只敢就这阵儿的话题,顺便吐吐心中郁结。
“我也就是在爱万大莲这件事上,拿不住稀稠。没办法,你就权当我是个精神病患者吧!”
“可问题是你没到这一步,还送不进精神病院。你得给潘老师一个交代呀!”
贺加贝突然有些恼了,说:“你别说潘老师潘老师了,再说我跟你急噢!”
“可潘老师是个现实存在,你得想好了再去见万大莲哪!”
“停车!”
贺加贝是真的恼了。
“怎么了?”
“我让你停车。”
“还没到呢。”
“我已经受够了。我的事情我做主,用不着你说三道四、指手画脚!”
史托芬就再没话了。他也不敢说了,再说害怕贺加贝跳车。
天大亮时,他们把车开到了郊县的一个村口。手下人指了指一个院子后,史托芬就让把车停到一边去了。直等到那家院子开门后,贺加贝才急不可待地朝里走去。
这是一个典型的关中三进三出的院落:从大门进去是第一个院子,两边有正房、厢房;再进一个院门,又是一个院子,仍有几间严整的房子四合着;最后一道院门进去,更加空旷起来,甚至中间还有菜地,种着葱蒜之类的时令蔬菜。万大莲就住在这个院子的最里边一间房。
贺加贝进第一道大门时,就被一个头上顶着灰帕帕的老婆叫住了,问他找谁。但很快她又认出了他:“这不是……‘老戏模子’火烧天的公子嘛!”关中人把那些唱戏的大把式、肚里戏多的爱叫“戏模子”。她问:“你是大公子么二公子?反正我们都看过你们的戏。你们十一二岁就跟你爹来村里唱过《墙头记》。你演大怪么二怪,父子仨长得太像了!”贺加贝一笑说:“我是老大贺加贝。姨!”“对,贺加贝,这名字响亮!你来是……”“我是来找大莲的。”老太太突然把脸一沉说:“你大概找错地方了吧?我们这里没有万大莲。”
老太太正说时,万大莲已经出现在第二道院门口了。万大莲也是一惊:“你怎么来了?”然后,她就领着他进了第三个院子。
这是万大莲她大姨家,刚才门口遇见的就是她大姨。万大莲自牛乾坤被抓走那天,配合公安搜查完别墅,眼看着人家贴了封条后,就领着廖万躲到了这里。她倒不是躲公安,她给专案组留了真实地址,她是怕见熟人。任何人都不想见。何况自己又是名演员,脸更觉得无处放。
万大莲一改城市明星的那种“高大上”装束,突然穿起了很是有点乡土味儿的蜡染布衣服来。但仍是韵味十足,别有洞天。大概经过了这些天的调理、休整,脸色也不见特别的变化。她坐在炕头,盘起脚来,反倒呈现出另一种难以言说的独特景观。贺加贝看着哪儿都觉得舒服,润眼,养人。尤其是眉宇间投射出的那股淡淡的愁绪,更是让一个女人显示出无比的成熟与内涵来。
万大莲嘭地点燃了一支烟。
“你抽烟了?”
万大莲吐了一口烟圈说:“没事,抽着玩玩。”
“这事……与你关系大吗?”
“我什么也不知道。厂子我也很少去。他也什么都不给我说。现在好了,什么也没有了。连房子都查封了……”说这话时,万大莲磕烟灰的手有点抖,但她能控制住。这就是万大莲,十七八岁在舞台上演穆桂英时,她就能掌控得千军井然、万箭有序。很多人都夸她,这将来必定是个大角儿。
“老在这儿待着,恐怕也不是个办法。”
“先待待再看吧,反正也没哪儿可去。回剧团院子?能回去吗?”
贺加贝终于鼓起勇气说:“也不要太悲观,一切还有我么。”
万大莲看了看贺加贝,一笑说:“老同学,我不需要同情。”
“绝没有这个意思,大莲,我的心……你不是不了解。今天走到这一步……无论如何,你就是犯法坐牢,我也会负责到底!”他说得有些激动,但明显语无伦次。
万大莲笑了,说:“我还没到这一步。放心,无非是净身出户,坐不了牢的。”
“回吧,我给你安排地方住。比你过去住的地方还要大。”
万大莲又一笑:“凭什么?”
贺加贝嘴里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个字来:“爱!”
万大莲哈哈哈哈地大笑起来,说:“加贝,我们都是三十好几的人了,快奔四了,再别说那些没头没脑的话了。我也听得太多了,真的烦了,烦死了!”
贺加贝说:“我是认真的,大莲,我可以为你做出一切!”在谁面前都已活得风风光光甚至有点颐指气使的他,面对万大莲,却永远只是一副奴仆、跟班相。他天生就愿意给她跑龙套,当“底座”,甚至做反衬。“大莲,相信我吧!我是真诚的!”他说这话时,没有一丝一毫的掩饰与伪装。
万大莲再没有笑,只是说:“你是有家室的人,我不愿意再卷到任何情感纠葛里。我已经够窦娥、够李慧娘、够秦香莲的了。”
“一切都可以改变,只要你愿意。”贺加贝甚至都想站起来起誓。
万大莲急忙说:“再别瞎说。潘银莲对你很好,你别瞎胡闹。”
“绝不是胡闹。我心里真的只有你。她……她就是你的一个影子……”
万大莲断然制止了贺加贝的话:“别说了,今天再别提这个话题了。我不想听,我不想听!”她猛然拧断了半截烟头,端直说:“加贝,你回去吧,让我好好清净一下再说。我现在还是牛乾坤的老婆,我还得配合调查。请不要打扰我,我真的很烦很烦!”
贺加贝无奈地站了起来。不过他对未来充满了信心。万大莲已明显走投无路,他觉得他刚好可以出演这个“英雄救美”的主角。他是心甘情愿的,绝无任何扮演与矫饰。
他是时候该站出来了!
七十七
贺氏喜剧坊又恢复了一切正常演出。
贺加贝表面在几个剧场来回穿梭着,心里,却始终惦记着万大莲。好几个晚上演出完,他立即就朝万大莲她大姨家跑。路熟了,也就四十几分钟车程。见到万大莲,一般在晚上十一点左右。这种热乎劲儿,不能不让万大莲受感动。但她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冷静。每次都让他再别来了,说对他不好,对她也不好,可贺加贝还是要去。万大莲甚至以准备换地方相威胁,但他仍去,她也仍没换地方。有几晚上,谈得太晚,他甚至住了下来。当然,是住在前院,早上才离开。无论怎么黏糊,他与万大莲之间都保持着必要的距离。这个距离,不仅是物理上的,也是心理上的。有万大莲的矜持,也有他的故意。他觉得现在这感觉就挺好,特别像是一场恋爱,时间闷得越久越好。严格讲,他还没正经恋过爱呢。过去对万大莲的那种爱,后来证明全是单相思。而与潘银莲之恋,又完全是这种单相思的继续。今天终于有了这么绝好的机会,让他几乎每晚都可以见到万大莲,并且绝对是独享一份。什么廖俊卿,什么牛乾坤,全都再无干扰了。她大姨无非是在他们谈得太晚时,利用上厕所,故意咳嗽一声。狗和猫都很自觉,绝不会做出惊扰他们的声响。除了“牛乾坤”“假药”“公安局”这几个敏感词外,什么都可以涉及。他们从开始学戏的压腿、劈叉、下腰、拿顶开始,直谈到排练、演出、下乡、出国,话题可是太多太多了。任意拉开一个戏的角色分配、排练花絮、演出过程,都是一晚上也说不完的。恋爱大概不过如此,就是所有在其他地方显得无聊至极的话题,在这里都有了极妙的意思,你放开了扯就是。只要发现对方没打哈欠,没看表,没提醒你:哎呀,太晚了!你咋说都成。如果对方笑点较低,那就更好对付了,这年月谁手头还没积攒几个段子。要命的是,万大莲笑点很高,搞得贺加贝不停地得搜肠刮肚。好在她很配合,就像当年他给她配戏一样入脑入心,让他就时时感到自己处在妙语连珠的状态中。
他们也谈到了廖俊卿,却是一带而过的。万大莲倒是没有回避的意思,是他不想去揭这个创痛,一想起廖俊卿,就有很多苦水,似乎瞬间就要涌上心头。好几年了,他都没再见过廖的影子,只听传过他的一个笑话,说廖俊卿不知在哪儿接受一个小报记者采访时,随口说了句:“我是专事调戏妇女工作的。”记者问他什么意思,他说演了多年的舞台小生,不是“公子落难后花园”,就是“钻床跳墙中状元”,总归一件事:调戏妇女工作者!这话被不会处理调侃幽默的记者放大出来,再被标题党进行一番“吸引眼球”的处理,就成了《廖俊卿:一个专事“调戏妇女”的舞台工作者》。一石激起千层浪,有人还真扒出他调戏妇女的事实来,听说好长时间都登不了台。后来,传说他已改行到海边养鲍鱼去了。这件事贺加贝倒是乐意跟万大莲絮叨絮叨。可万大莲也是一带而过,说:“记者写文章吓死人的,你也得注意着。”总之,他们聊得天南海北,谈得地阔方圆。有几次,他甚至感到如果自己讪皮搭脸一点,也可以把万大莲压倒在土炕上,只是顺势而已。但他没有这么做,也不愿这么做,他是在爱她,呵护她,绝不能乘人之危。现在任何过头动作,都有些像他过去在戏里扮演的张驴儿、高衙内那些小丑,他不能坏了自己的形象。
不过有一天晚上,谈得实在太晚,院子里的公鸡都打早鸣了,万大莲也没有提醒他去休息的意思。他看着万大莲侧卧的臀部,的确曲线优美,加之有些地方勒痕也过于分明,就有些不安分。他几次想朝炕沿上蹭,终于还是被万大莲提醒了:“休息吧,你中午还有演出。”然后,她自己拽了拽裤腿,让一切归于常态了。他有点再也把持不住的意思,突然拉住万大莲的手说:“大莲,跟我回城里吧!”
“别说了。那是不可能的。”她立即又与他保持了距离。
“咋不可能?”
“你说咋不可能?我们都成这样了,还有什么可能?你也是有孩子的人了,都冷静些。”
“只要你愿意,一切皆有可能。”
“如果倒回去十年,十五年,也许一切皆有可能。可现在……除非你是单身。但我还不是……想起来都烦死了,你快走吧!我真的要换地方了。”
从这天后,万大莲还真换了地方。
不过现在贺加贝倒是没有那么惊慌失措或痛不欲生了。万大莲落到这样一种境况,已给了他无限希望。“除非你是单身”这句话,始终萦绕在他脑际。他觉得再也不能放过这个机会了。对万大莲越来越深的爱,使他一步步在朝那个方向狂奔而去。
关键的关键,还是史托芬的那个问题:潘银莲怎么办?
他始终没有找到跟潘银莲摊牌的理由。到了这一阵,他多么希望潘银莲是个泼妇、悍妇啊!最好能人多人少地把他骂将起来;到街上破口大骂最好;扭打起来尤其妙不可言;若能把他脸皮撕烂、抓伤,身上再打爆几块,那才叫正中下怀呢。可潘银莲偏偏没有任何反应,就像一个软包袱一样,怎么折来叠去地包裹,都仍让里面的东西浑全着。他也希望潘银莲是一个刁妇:恨不得多长八个心眼子出来,什么都要算计;哪怕是一点针头线脑也不放过;最好是能把他的一点家当,偷偷转移到自己账上,做好随时散伙、随时切割家产的准备。他当初要娶潘银莲时,他妈就曾有这方面的担心,说农村来的,小家寒气,容易在针头线脑上打主意;就连回娘家,也少不了会夹带一两块香皂、一两截布料啥的,不好看管。可潘银莲当初管着梨园春来那么大的账户,竟然从未出过半点差错。就是花钱,也基本是花着她自己的份额、“包银”。他给的钱,多数贴补家用了。在“刁”上,你也找不出任何值得弹嫌的地方。他这阵儿,尤其希望潘银莲是个醋坛子,一醋起来啥都好办了。要是碰上王熙凤,大概也是时候该去撕万大莲的臭脸了。一旦闹到这种地步,也就好顺风扬场、借汤下面了。可潘银莲竟是稳如磐石,毫无动静。她是真麻木、真愚蠢,还是在克制、在隐忍?静得让他有些害怕。他在不断地寻找机会,希望能擦枪走火,挑起矛盾。
唯一需要战胜的就是自己的良心。他没有理由废掉这个自己死乞白赖缠到手的女人。除了她屁股上的疤痕,他还真没找到更多“废后”的理由。影视圈把成就最高的那些艺人称“影帝”“影后”。喜剧坊团队也早把他称为喜剧“剧帝”了,尽管有些滑稽,可还是叫出去了,甚至有噱称潘银莲为“剧后”的。最近,团队老有人公开问他:“贺老板是不是要‘废后’?”这话问得好!既然是“废后”,还需要理由?无论古典喜剧还是悲剧,“废后”的情节可是太多了,理由也大多荒唐可笑至极。既然你们已经把我炒作成了“剧帝”,那么“剧帝”要“废后”,还需要理由吗?本来找潘银莲,就是为了“顶包”。戏里“顶包”“替换”太子、公主、皇后、贵妃的情节多的是,还有拿“狸猫换太子”的,哪一个最后不是“冤情昭雪”“易主归位”了。现在“原配”万大莲就已经候位,“废”掉潘银莲,又有什么值得去谴责自己良心的呢?我一个堂堂的贺加贝,换个老婆算什么鸟事?大不了多赔几个就是。看她要多少,给!可这个“后”是不能不“废”了。万大莲必须上位,这是他人生喜剧的最高潮一幕,必将到来!也必须到来!
当贺加贝痛下决心后,就开始了最后的冲刺与突围。
他正式跟潘银莲摊牌了。
他是回家跟她摊的牌。
自从有了孩子,潘银莲每晚演出就很少到剧场去了。贺喜好哭闹,尤其到了晚上,她不在家,会哭得嗓子沙哑,浑身憋气,谁都没办法。因此,整个晚上潘银莲都会耗在家里,他也就彻底自由了。潘银莲也几次让他回家睡,说能睡踏实,孩子有她,保证不哭闹,他却总是有很多理由推托掉。今晚,是他主动回来的,也没提前打招呼,搞得他妈和潘银莲都有些措手不及。他妈忙着还是老一套,给他打了四个荷包蛋。过去他爹在,父子仨演出完,他妈都是要一人打四个荷包蛋,吃得三个光葫芦撒(头)满头冒汗的。如今他已嫌油大,可荷包蛋没了油,那又是什么鬼味道呢?
潘银莲已安顿孩子睡下,正在给他侍弄脚盆泡脚。过去泡脚,他是享受得那么自然,只顾玩手机、打电话,有时累得连半句话都懒得说。可今天,潘银莲把水端来,他就显得很不自然,要自己起身接,还死活不要潘银莲帮他把双脚朝盆里放。但潘银莲仍是重复着惯常动作。他几次想开口,可这个口总是开不了。他甚至都想,要是能娶上两房,也就不作这难了。可那是老戏里的“大团圆”方式,今天的婚姻法,已不给他提供这种“解扣”剧情了。他也知道,有老板“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的,可万大莲又不是那种可以随便“飘飘”的人。唯一的戏剧陡转方式,就只能是“废后”了。
他是用喜剧方式开的头:“银莲,咱俩要分手,你说咋分?”
他说得很轻松,但潘银莲正给他搓脚的手,抖动了一下,什么话也没回答。
“我说的是真话,想跟你分手,你说咋办?”他竟然说得那样轻松,就像在舞台上搞笑、抖包袱。
潘银莲却沉重得喉结哽动起来:“你不是开玩笑。”这句话既不是疑问,也不是肯定,就那样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了。她的手,还没有完全停止搓动。
张驴儿已经有些坐卧不安起来。
大概是贺加贝心不在焉,把脚盆差点踩翻,溅了张驴儿一点水,张驴儿竟然大躁,汪汪汪,对着他凶猛地嚎叫个不住。是潘银莲把它屁股拍了一下,才止住它的暴怒和狂躁。
贺加贝接着说:“我也是没办法了。我觉得对不起你,可你总不愿意看着我死吧。”这句话他说得很认真,也很悲情。他接着说:“你也知道,我娶你,是因为你长得像她。你可以提条件,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就权当我是个屁,把我放了吧!”
潘银莲突然站起来,把毛巾狠狠朝洗脚盆里一砸:“你们真恶心!”然后就愤然回到自己房里,嘭地甩上了房门。张驴儿要不是跟脚快,差点被甩在门外。
自打跟潘银莲结婚,贺加贝都没见过潘银莲发这么大的脾气。即就是生气回娘家河口镇,也是悄无声息地走了。她把所有抗议,都能转化成一种无声的风雨。而今晚,她却是在打雷闪电了。
他妈过来问咋了。
他说没咋。
这事暂时绝对不能让他妈知道,估计她是不赞成“废后”的。因为这个“后”,把“太后”打理得有些过于妥帖舒服。而“新后”万大莲,是不可能让她享受这等尊贵舒坦的。何况他妈可不是好惹的主儿,当初他爹在后台给管“三衣箱”的刘妈“揉肚子”的风波,他可是亲眼所见,他妈为此光上吊就闹了两回,那可不是好耍耍的。今天,要是知道他做了这等损害“太后”根本利益的事,只怕他是吃不了得兜着走了。
他说:“没事。”
他妈说:“人家带娃着哩,啥事都得让着点,不然妈可不依!妈这脾气你爹知道。”
看来“废后”比戏里唱的果然要麻烦许多。
七十八
该来的终是要来。
潘银莲不是没有精神准备,可贺加贝能这样嬉皮笑脸地跟她说这事,还是深深扎伤了她的心。这桩婚姻,始终给她一种不稳定感。那阵贺加贝穷追猛攻时,她就觉得不真实。当知道自己是因为长得像万大莲,而被“顶包”错爱时,更是预感到一种不祥。可那时已不能自拔。一步步卷到今天,终还是要以长久萦绕在心头的那种阴晦预兆收场。
为稳固这桩婚姻,她已付出了一切。她知道,自己作为一个农村孩子,在城里能找到一份工作已属不易,何况还找了贺加贝这么一位丈夫。嫁他时,他已经是一个不小的名人了。新婚之夜,她就在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待这个男人,给他一个女人应该给他的全部温暖和幸福。她最害怕别人说她来自山里,见识短浅,小家寒气。因此,她总是在努力克服着这方面的毛病。她不是不爱钱,但任何一笔钱经过自己的手,都会打理得清清爽爽。哪怕是给剧组买盒饭、订夜宵,也从不沾一星半点。连在婆婆家临时去买点葱蒜,自己忘带钱,用了婆婆的,也会分文不少地把找零放回原处。她始终在总结自己母亲的教训,也是因为太穷,而把财物看得比亲情和生命都更贵重。她娘哪怕是出门打猪草,也会眼皮子浅,把邻居家的葱蒜扭一把揣回家。有人叮咛:凡她娘走过的地方,都得瞪大眼睛盯紧了。可盯着盯着,仍会丢掉一两颗鸡蛋。娘对爹也始终没有好脸,抠抠唆唆,哪怕是一包烟,也管得让爹在乡党邻里面前丢尽脸面。爹挖煤挣回来的钱,她四处窖藏,最后甚至被热炕把一沓钱烘烤成了纸渣。潘银莲也在总结嫂子好麦穗的教训,尽量不与任何别的男人来往,以免落下轻薄淫荡的恶名。她始终在把自己朝一个好媳妇的方向塑造:孝敬婆婆,相夫教子,善良宽厚,贤淑有加。除了身体上那点无可挽回的疤痕外,她是千方百计地想让自己尽量完美起来。谁知努力到最后,竟然还是努力成这样一种结果。那么像她这样的人,出路又在哪里呢?
自从知道贺加贝是因万大莲而形容枯槁时,她就知道,这桩婚姻可能不保。一个人能为另一个人生命耗损到这种程度,那就不是人为能改变得了的。何况这是今天的贺加贝,已经活成很大的人物了,在西京也都快放不下了。她明明知道他已活得很不真实,但又无能为力。因为史托芬他们说:贺氏喜剧坊的事业,需要把他包装得更加玄幻起来。如果真实得任何普通人都能达到,这个喜剧明星就没有魔力效应了。而票房是需要魔性的,他不魔已不由他了。
现在她唯一感到真实的,就是贺喜。这是她跟贺加贝生的儿子。自从有了贺喜,她才有了一些真实的感觉。无论贺加贝怎么虚空、玄幻,他总是贺喜的父亲。她每天紧紧抱着贺喜,就觉得一切喜剧的夸张、变形,都有了一种似乎可以把握、矫正的度数。可没想到,儿子的分量是如此轻飘,放到他床边,他还是把头扭向另一边了。生活正朝着更加夸张、变形的方向猛烈滑去。看着睡熟的儿子,她怎禁得住泪流满面?
自从那天看到贺加贝为万大莲的消失,几近崩溃的身形时,她就在思索: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也许贺加贝从来就没有真实地爱过自己。可她,自从上了贺加贝的婚床,就把他看成是比自己所有亲人都更重要的人了。她听好多女人讲,失败的婚姻,多数是因为把男人困得太死,呼吸不畅,才逼着对方出轨跳槽的,她就努力尝试着给他自由。当然,也是因为他过于劳碌,几乎没有自由的时间。结婚以后她才知道,演员竟然是这样一种苦累职业,熬更守夜不说,甚至比农村的石匠、铁匠活得更需要体力,脑子还得高速运转。她是深深体贴着这个男人的,即就是有些怪异的长相,在她眼中,也是一种非常可爱动人的容貌了。因此,她给贺加贝的婚姻宽松,可能比任何女人都要舒展很多。尤其是在万大莲与牛乾坤结婚以后,她几乎不再去管贺加贝的任何行踪。特别是从孩子出生那天起,她就完全放松了对贺加贝作为一个女人的警惕。她相信自己的婚姻,已是锁在保险柜里的重要物件了。可没想到,万大莲会遭遇牛乾坤的断崖式翻车。让她更没想到的是,贺加贝能重蹈覆辙,竟然为这个女人寻死觅活,要把一切都置之度外了。
她也在做最后努力。在打听到万大莲的住处后,她端直去了一次万大莲大姨的村子,还专门抱着贺喜。张驴儿也是紧随其后,撵都撵不掉。
那天见万大莲的情景,直到现在她还都历历在目。
她第一个见到的,是万大莲的大姨。那个大姨见了她先是一惊,端直说:“大莲,你抱的谁家娃?”然后很快就发现不对头,但她已闯进家门了。
万大莲见了她,不仅没有给她任何为难,而且还让她大姨炖肉、杀鸡,非留着吃饭不可。万大莲是知道她的来意的,但始终不主动挑明,这大概就是人家的聪明处了。可她忍不住,只说了几句话,就先哭起来。她哭,贺喜也吓得哭。万大莲就忙着递纸巾,帮着擦泪。
潘银莲终于还是开口了:“我知道……你也不容易,落难了……可……可我们母子容易吗……”她有些语无伦次。
万大莲大概是被她“落难了”那句话刺激得也哽咽起来。但人家明显能克制住自己,没让泪水流出来,只是两眼微微潮红了一下,很肯定地发问道:
“银莲,你觉得你想的那些事……可能吗?”
这句话,还把潘银莲反问住了,她甚至有点暗自庆幸:得亏自己情绪有所控制。来时在路上她甚至想,必要时,也得采取一些过激行动。不能像她哥一样,人善被欺,马善被骑。她甚至都收拾起了手表,还活动过手腕。小时被人逼急了,她也打过架的。尤其是河口镇的女人们,打架都爱相互揪住头发死不丢,那一招很管用。在她想来,那也是女人动手最狠的一招了。她记得万大莲头发不短。她刚见万大莲第一面,也是先打量头发,发现依然不短,甚至还更加蓬勃起来,不缺下手的地方。可这阵儿,她已经在后悔自己的那些野蛮想法了。
后边她们就再没涉及敏感话题,只是在孩子身上说来说去,无非是饭量、睡眠、哭闹这些事。说得话匣子洞开,还很是津津有味的。她甚至还由衷地赞美了万的头发,怎么保养得这么好?发质就像二月嫩黄的柳梢。万大莲还故意将一把好头发,递到她手中,让她细细看,细细揉搓。她是一种爱不释手的欣赏有加感,不仅发现万的发质好,而且发梢还连一点分叉都没有。要不是张驴儿不停地团团乱转着叫唤,她兴许还真的能留下跟万大莲共进晚餐呢。
那天潘银莲从万大莲那里出来,甚至有一种如释重负感。她想着,可能就是贺加贝的单相思而已。要成,他们早就成了,何必等到现在呢?可事情不是她想象的那么简单。很快,贺加贝就跟她进行了第二次、第三次谈判。当她再去找万大莲时,她大姨说,自她那天来找过后,万大莲就离开她家了,去了哪里,她也不清楚。无奈间,她又去找了史托芬。
其实,万大莲她姨家的村子,就是史托芬提供给她的。提供给她这个地址时,史托芬甚至有些神秘,说希望她去见见万大莲,有好处。她也领会了史托芬的意思。可见了万大莲,一切都不是她想象的那种境况,就又松懈了下来。没想到,贺加贝是这样地不依不饶,接二连三地跟她摊牌。他甚至厚颜无耻地说:“只是办个离婚证就成,你还是我老婆。我给你把那套房装修好,你去住着。钱给你花上,随便花。我随时也会来看你和贺喜,你还是实际上的正宫娘娘。”面对嬉皮笑脸的贺加贝,她这次是真的甩了一耳光。可他不仅没还手,而且甩了左脸,还把右脸又凑了上来,他是软缠硬磨着非离不可了。
潘银莲最后又找了一次史托芬。
史托芬是在喜剧坊的工作室与她进行这次谈话的。
潘银莲没带贺喜,但带着摆不脱的张驴儿。
潘银莲每次见史托芬都很客气,但这次,她有些激动,第一次开口没有称呼他史老师。她质问:“这下你满意了吧?”
史托芬一愣,但没有接话。
潘银莲说:“你们自始至终都在欺骗我。贺加贝为什么生病,你们早就知道,可就把我蒙在鼓里。你们是串通好了,在欺负一个乡下女人。我现在才一点点回忆起来,你们时常流露出的那些不怀好意的笑,那种把一个人当傻子作弄的灵巧智慧。你们的确聪明,你们能把丝毫没意思的东西,弄得将观众笑翻在地。你们能把可怜人的病痛、残疾、单纯、痴憨,变成满台的包袱和笑料。我们乡下人培养一个大学生,有可能献出女人的贞洁、父母的生命,你们却把他们弄到这样的地方,让他们整天用电脑计算五分钟能大笑多少次、中笑多少次、微笑多少次。而那些笑,在他们的父母来看,可能是打瞌睡的催眠剂。因为我哥就是他们父母中的一个,他完全看不懂你们的喜剧。当然,他不配看,他低档,他层次不够。可我在想,你带来的好多学生,也并不比我哥的孩子家庭生活更优越。我问过他们中的好几个,都是靠父母打工挣下的辛苦钱供养来上学的。你为什么不教他们怎么回报父母,怎么为改变他们家庭和兄弟姐妹的命运,学点更有用更有人味的东西?他们竟然帮着你一起来坑害我。看看他们每个人写在桌前的座右铭,你自己来看看,你来看看:‘笑料和包袱就是一切’‘笑料和包袱就是喜剧坊的生命’‘笑料和包袱就是喜剧的终极目的’‘笑料和包袱就是我赖以生存的衣食父母’……这都是你平常灌输给他们的吧?他们还记得生活的沉重和艰辛,还记得父母为他们所付出的一切吗?平心而论,贺加贝过去并不这样冷漠、自私、狂妄,都拜你们所赐,几年时间,就把一个好端端的人,包装成了疯子。自己不认识自己是谁了,也不认识别人是谁了。他对一切都不管不顾了,只想得到自己想得到的一切。如果得不到,他就会把你包装起来的喜剧坊毁于一旦,对不对?你怕了,你就拼命迁就他,甚至不惜把我潘银莲踩在脚下,而去满足他无休止的欲望。我再尊敬地称呼你一声史老师,贺加贝成今天这样,你有罪!我和孩子被他这样不负责任地抛弃,你有罪!!你带的学生成为这样一些只懂得计算和迎合观众笑料的可怜虫……除此之外,已是非不分、麻木不仁,甚至想方设法地帮着作弄、坑害我,你有罪!你们有罪!!!”
说完,潘银莲就要离去。
“等等。”史托芬叫住了她。也许这声等等,叫得有点重,一直卧在那里静观着潘银莲控诉的张驴儿,猛地站起来,对着史托芬狂叫了几声。
史托芬说:“潘老师,我……还能做点什么吗?”
潘银莲很干脆:“你还能做点什么?你们还能助纣为虐,让贺加贝把我伤害得更狠一些。只要你们的‘喜剧帝国’垮不了,什么事你们都能干出来。我不对你们做任何指望。我就是觉得可惜了,这些只会计算笑料的孩子,可惜了他们父母的一片苦心。他们学了一整,就学会了迎合别人笑脸的精致算计。”
“难道……你见我就想说这些吗?”
潘银莲说:“也许本来我是想说别的,甚至可能跪下求你史老师,求你的团队帮帮我。可突然间,我面对这个喜剧工作坊,就不想再说别的了,说了也无益。求谁,也许只会落下你们新的喜剧笑料和包袱。我突然想明白了,我该离开了!”
史托芬一直追到门口,但潘银莲没有回头。只是张驴儿在边撤退边汪汪汪地还击着。
祸不单行这句古语,在潘银莲身上反复应验着。就在她从史托芬那里出来后,接到了潘五福的一个电话,她哥说:“家里要是没有大事,我实在都不想打扰你,可是……莲,我摔了一跤,爬不起来了。关键是娘,有点麻烦,她彻底疯了,要是没人服侍,我怕掉到河里淹死了。她已经几回掉到河里了……”
潘银莲回家就收拾起了东西。
贺加贝这天晚上再次回来,要她答应他的请求。她已不想再跟他多说一句话。贺加贝甚至跪在地上,求她给他一条生路,说要不然,他也不会活得太长久,你潘银莲还得当寡妇。
张驴儿不长眼,面对着跪在地上的贺加贝,使劲乱咬着,咬得贺加贝心烦意乱的,竟然一大头皮鞋过去,把它踢得满嘴是血。
潘银莲浑身颤抖地抱起张驴儿,看它痛得直抽搐,就疯狂地喊道:“贺加贝,你去死吧!欺负狗算什么本事。”说完,她哇哇大哭起来:“我离,行了吧!我跟你离!”
贺加贝软瘫在地上,磨磨唧唧地说:“就是名义上离……你的一切……我还都管着,钱……啥我都给……”
“请你滚开,我什么都不要你的,我只要贺喜,只要这条狗!贺喜是我生的,狗是我收留的。我害怕我走了,连狗命都难保!”
七十九
贺火炬带着白梦露回到那个县剧团,白梦露的主角位置,已经被彻底替代了。替代她的,是团长的老婆。团上大大小小几个本戏和折子戏,女主角全是团长老婆一人包圆了。并且新近编出的新戏《貂蝉》,也都是根据团长老婆“量身定制”的。连在全国请的大牌编剧、导演、作曲、舞美设计、灯光设计、服装设计,都把团长老婆的戏看了,特点也研究了,身材也量了。胖是胖些,上身长、下身短、屁股圆、腰腹厚实的比例也很明显,但服装设计说还是有办法解决的,只要舍得投入。反正一切都是按团长老婆的“原材料”进行“打造”。貂蝉的戏份很重,其余角色,戏本来就不多,还要求能减尽减,反正不能有任何人抢了她的风头。演吕布的生角有几句上场就是“碰头彩”的好戏,都被活活掐掉了,说是喧宾夺主。凡平常跟自己“关系不卯”的,“不是自家人的”,统统都是“群众若干人”角色。大编剧、大导演、大作曲都很配合,只要钱给到位就行。有人给白梦露说:“你既然上了大学,就到别处谋饭碗去吧,回来也没你的戏。人家都给全团放话了,谁要不长眼,跟我的敌人打得火热,合唱队都休想进。”白梦露身体也不好,就死了回团当主角的心,只是可惜了肚里的十几本大戏。在外面混了一圈,她还是有些舍不得唱主角的感觉,哪怕再唱一回也行,但已经没有这个舞台了。再小的台面,主角都是十分稀缺的资源,任谁站上去也是不愿意给别人留一碗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