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喜剧(出书版)》作者:陈彦【完结】 > 《喜剧》作者:陈彦.txt

第 2 页

作者:陈彦 当前章节:15559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6:10

还有一件更不能说的事,就是万大莲从他身上绕颈旋转,做一个叫“过包”的动作下来时,需要他双手保护所带来的难堪。那时舞台上火把被妖狐吹灭,钢叉被鬼魅踢飞。他一手扶着万大莲的左肩,一手搂着万大莲的右腿。每每搂大腿的那只手,在黑暗中把位不准确,就搂在了万大莲的交裆处。一条薄薄的彩裤内,其实什么都被他搂得清清楚楚了。第一次他像被电击了一样,差点没把万大莲从背上撂下来。他绝对不是故意的。要是故意的,他就得手癌死,他敢赌咒发誓。他试着尽量朝远处搂,但把位不准,又差点把万大莲摔下来。最准确的位置,就是万大莲右腿的大腿根部。他尽量朝那儿靠,朝那儿找,可总是没个准头。每每有所偏移,都让他千悔万恨,怕万大莲不高兴。他也想剁了自己的爪子,这只死爪子!烂爪子!臭爪子!流氓爪子!可万大莲从来没有为这事,给过他任何难看脸。有几次演出下来,他想是搂得太紧,手指勒得太深,怕招骂。可当领导慰问气喘吁吁的万大莲时,她还总要说一句:“加贝也很累!”他才稍感安生些。

他老以为,万大莲与他之间,是有一种默契的。可事实却一直在朝相反的方向发展。直到廖俊卿公然酣睡在万氏卧榻上。

演了聊斋系列,万大莲就火得像冲天炮一样,一个劲地朝云端蹿。接着,团里又给她排了《白蛇传》《王宝钏》《游西湖》《女巡按》《玉堂春》《小白菜》《春草闯堂》《会阵招亲》《梁山伯与祝英台》。二十几岁,她就拿过三次国家大奖。这代表、那委员的,头上也摞了好几摞。总之,是要多红火有多红火了。与她一道领衔主演的男主角老是廖俊卿。《白蛇传》廖是许仙;《王宝钏》廖是薛平贵;《游西湖》廖是裴瑞卿;《玉堂春》廖是重恩重义的王景隆;《谢瑶环》廖是豪侠仗义的英雄袁华;《小白菜》他演的杨乃武;《会阵招亲》扮的杨宗保;《梁祝》不用说他是梁山伯。但见上戏,人家全整的是爱得死去活来的夫妻。而他呢?在《白蛇传》里扮的“水怪”;在《王宝钏》里扮的“叫花子头”;《女巡按》里演的强抢民女的瞎武洪;《玉堂春》里是“众嫖客甲”;但凡戏里有正经大丑,都是他爹火烧天上。他多数就是上台使个坏,或是干点强奸、偷盗、欺负弱小的勾当。然后就被打得腿断胳膊折,或一命呜呼后,被吩咐“抬下去喂狗”了事。他弟火炬更惨,老是跟在他屁股后边吆五喝六。正经差事捞不上,群丑甲乙丙丁,还老在“丙丁”位置上排着,挨黑打却是第一个上。死,都死得花样百出,极尽荒唐,总是引起掌声雷动,不沾半点同情哀伤。

贺加贝想:自己演些鬼怪、“瞎”,只给人家做了几年“底桩”,闻了氮气,接了溲溺,臭手爪子摸了不该摸的地方,竟从十三四岁,暗恋到年方弱冠。而人家但见排戏演出,就眉来眼去,搂搂抱抱,要死要活,洞房花烛。人家不朝一块儿“合卺”、合瓢、合床,莫非还让“秃驴”“妖僧”“水怪”“卢世宽”“众嫖客甲”去合了不成?

再痛苦,日子还是得朝前过。贺加贝在城墙根的那棵老槐树上,双腿钩着一个枝丫,倒吊了半天,流了很多猫尿,最终还是缓过来了。本来他是割了一截拉大幕的绳子,准备在树杈上把脖项一挂算了。结果倒吊一番,有些清醒,就再没朝“吊死鬼”的方向前行。

现在看来,万跟廖是早好上了。他那晚蹲坑,可能反倒把窗户纸捅破,让人家干脆就汤把面下锅算了。

就在“赛虎犬”守候的那一夜过后三天,万大莲就去找团长要开结婚证。团长也并没吃惊,他正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事呢。他们一完婚,倒不失是一种较好的了结方式。都睡到一块儿了,团上还能有啥高妙的秘方解药?虽然没结婚就明目张胆睡到一起的也大有人在,可万大莲是主演,是团里重点培养对象,还是区上人大代表、市里政协委员、“八大巾帼风采人物”、“十大杰出青年”……反正能给的荣誉都给了,再给,就剩团长这顶不值钱的帽子了。虽然按照团里规定,演员必须晚婚晚育,尤其是主演。可万与廖已生米做成熟饭,团内外议论纷纷,上边领导也在过问细节:到底睡了没?团长咋撒这个谎?不让了结了,岂不是自己给自己屁股底下支蜡?团长嘭地就把公章盖了,盖得气鼓气胀、怒火满腔的。介绍信都被公章盖破损了大半圈。

也怪,从此后,万大莲便不火了。就连演聊斋戏,他的“秃驴”“妖僧”底座,也没有过去扎得稳当了。麻黄素他也懒得吃了。他的手,绝对不朝敏感地方抓,宁愿让她掉下来。这不是艺德问题,也不是配合不配合的问题,而是心中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律令:绝对不能再错“把位”了。他也不想再错抓了不该抓的地方,那是与他毫不相干的处所。一切美好都让廖俊卿破坏殆尽了。他想到自小与廖一块儿上厕所,见到的那根赘肉还是包头,就预料他迟早都得美美挨一刀的,活该!可再活该人家还是“合卺”了……真是越想越觉得撒(头)痛得很!

跌到护城河里的游狗,磨叽了好长时间,到底还是与对岸的那条狗,鼓捣着链接在了一起。“赛虎犬”对那晚万大莲和廖俊卿的“合卺”,侦查结论也是:廖跟公狗一样,把万踅摸到半夜,房里才黑了灯。随后,有东西跌倒在地上,可能是手电筒。是的,那手电筒常年就放在万大莲枕边,装了三节电池,很长,很重。她既用来照明,也是用来防身的。这一晚,看来身是不用再防了……

“好好演丑。丑角的春天,马上就要到来了!”贺加贝耳旁突然回响起他爹的聒噪声。

他爹预判的是三年,结果还没到三年,春天就提前来临了!

艺人的红火有时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比如贺氏父子由三秦大地,到西北大地,以至更广袤地区的红火,几乎是在一夜之间。火烧天凭着他的老折子戏《教学》《看病》《看女》《拾黄金》《杨三小》《打城隍》,以及诸多大戏,“烧”是一直在烧着,可“发烧”的地界并不广,更多还是在关中大地上。而贺加贝、贺火炬却是靠对传统折子戏的改头换面,再与电视传播手段相结合,一下就成了“致广大”的炙手可热人物。尤其是被一个十分有名的卫视娱乐台导演发掘出来,让父子仨打了一套漂亮的“组合拳”:把《拾黄金》改成《有梦成真》,从内容到形式都“旧瓶装新酒”了,是传统与时尚的“大串烧”。加之父子仨克隆人般的奇特长相,就迅速成了好多台都反复重播的热门节目。三人立马蹿红成了大明星。五花八门的晚会、开业、庆典,尤其是“文化搭台,经济唱戏”的各种宏大场面,简直应接不暇。只要把他父子仨请到场,啥子物资交流会、房产大开盘、银行大揽储、彩票总动员,他们出场之际,就是轰动一方之时。所有唱段,老贺只在去的路上改几句词,便与现场内容气氛高度吻合,主办方无不拍手称快了。老贺反复强调:不敢在楼盘会上说拆迁、揽储会上说彩票,因为他过去吃过大亏的。被国民党抓住,却唱了共产党不纳税、不纳粮的好处,差点没被人家拿盒子炮毙了。今天虽然不至于遭毙挨揍,可总还是个艺术创作不严谨的问题吧。严谨,是一切艺术的生命线,包括喜剧。不,尤其是喜剧,火烧天再三强调。

他们父子每每出去演一回,都是小车到剧团院子接送,并且车还越来越高档。出去时,他们只带着演出“行头”,回来后备厢送的土特产三人拿不完。常常火烧天还要喊草环下来帮忙拎活鸡、活鸭。有一次,竟然拎回一铁丝笼养殖兔来,跑得满院都是。看得一院子人心里又是艳羡又是气的。在他们爆红的时候,舞台正规演出果然基本都停了下来。有好多人不得不出去开门面、做生意了。一些姿色好的,也下海南、深圳、广州走模特儿去了。万大莲那时还有些清高,倒是没参加她认为有点“乌七八糟”的队伍,就跟人在院子葡萄架下打麻将。大热的天,晚上家里没空调,她和廖俊卿能在麻将摊上一守一夜。有时是她打,有时是廖俊卿打,她在一旁盯牌。贺加贝每每半夜回来,都要到葡萄架下撩拨几句。有时还故意把别人送的“三原猪蹄”“陕北红枣”“镇安板栗”撂一些,让大家“随便咥”,其实眼睛是睃着万大莲的。看她此时此刻都是什么感受、什么表情,最让他受不了的,是万大莲常常没表情。即使有,也看不出丝毫悔恨之意。有时她还抢过猪蹄,先给正打牌的廖俊卿嘴里喂一口,胀得廖的嘴,像正挣着生蛋的鸡屁股,还油汪汪的。弄得他只在心里骂:咱就是一贱种!

火烧天十分反感他的这种张扬,回家就骂:“记着,再好的日子都别在人前显摆。啥事都没有让你永远红火的时候。不光要把嘴闭严了,把尾巴夹紧了,还得连脸上的得意都抹平了!咱就是耍丑挣了几个下苦钱,下作钱,招摇不得。活得宁愿让人同情,别让人眼红,那是招祸!是找死!”

可贺加贝忍不住,还是想招摇给万大莲看。看她当时是不是眼睛缺水,把一个好男人放生了,而跟了一个现在显得一无是处的“破柳败絮”。廖俊卿自从没了演出,确实有些破败相,连胡子也蓄得把嘴脸缩水了一般乱糟。可恼的是,万大莲好像并不这样认为,眼见她肚子还大了起来。那肚子过去可平展、腹肌可有力了。她“吹火”站到自己背上,他感觉那腹肌是可以把他弹出去的。而现在,那里鼓得跟没捆扎好的棉花包一样,突然膨出一大疙瘩来,难受得他有些不忍直视。那里面就是廖俊卿的种,可能也是一团男人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关键是万大莲还迟早把胳膊吊在廖的肘弯上,屁股拉多长地在院里走出走进。整日又是吃涮牛肚,又是烤羊肉,又是去交大看樱花的,又是去曲江池划船的,好像爱情还在升级,日子还没塌火。真是有点他妈妈的!

正在贺家最红火的时候,却出了一件大事:火烧天有一天突然查出癌症来,喜剧一下就转化成悲剧了。照说老贺喜兴一辈子,是不可能得这种病的。但偏偏就他得了,并且还是口腔癌。

那段时间,好多单位把他父子都抢不到手。有时一天定三场演出,还能得罪一两家。除了电视台,其余的得罪也就得罪了。他们知道电视台得罪不起,擅长玩“封杀”那一套。关键那是一个几何形扩大知名度的地方,封了杀了也委实可惜。好多台、好多栏目都在搞综艺晚会,也都在抢他们。他们父子是以戏曲改良小品为主打。电视台会雇新编剧,提前把他们的戏本弄好,然后找专司小品曲艺的导演,把他们的戏改造得面目全非。有时火烧天也会跟编剧、导演争执几句,但终是胳膊拗不过大腿。人家要的就是这种“包装”与“偷梁换柱”“不伦不类”的效果。自己既然登了舟,也就不好说那是贼船了。

由于要赶无尽的场子,整个时间就活颠倒了。他们基本是在来回路上乘车时,才能眯瞪一会儿,其余都在高度兴奋状态。不管走到哪里,演出外,还有人要簇拥着,跟他父子仨合影留念。那不仅是一种跟名人同框的荣幸,也是在与少见的歪瓜裂枣“集群效应”的相互映衬中,获取一份长得还算优越与自信的立此存照。尤其是电视台录节目,大多一耗几天几夜。发现笑点不够,还得现场改戏、调戏。一个小品,无论副导演怎么忽悠,如何领掌,自身总得有几处观众自发的笑声和掌声吧。有些演出的确是找不到一处,全凭副导演和观众把手心朝烂的拍。而他们父子仨一出场,观众就能笑得勾肩搭背起来。导演就总是在他们身上寄托了更多希望。因此,戏也就改得没完没了。贺加贝和贺火炬倒能适应,火烧天却渐渐体力不支了。有一次在后台就高烧到三十九度多,满嘴燎泡。勉强等着把戏录完,住院一检查,就判定是口腔癌,并且还是中晚期。

这时贺加贝已经是二十二岁的人了。那天,他突然感到自己不是孩子了。这个家,自己恐怕得拿事做主了。他妈草环哭得跟泪人一样,六神无主,直逼着他们赶快到八仙庵去求菩萨烧香。弟弟贺火炬就那样傻愣着,突然不会了调皮捣蛋。平常连跟观众、戏迷合影,他都是能闪现灵感、古怪动作层出不穷的。这阵儿,瓷得跟泥塑木雕一样,只傻看着他哥,好像他哥是有回天之力似的。

贺加贝果然做决定了:一是让他妈不要哭了,尤其不要再在医院哭;二是病情先不告诉火烧天,怕他爹接受不了;三是暂停接戏,三人轮班倒,在床前服侍。火烧天高烧一醒来,就问下一场演出在哪儿。他以为自己是太累了,没休息好,美美睡几天就没事了。当听说贺加贝准备暂时不接戏时,他很是生气:“戏这玩意儿,就是热脸子,越热越能往上贴。一旦冷场,连热尿都浇不上墙了。”任他再说,再生气,贺加贝还是说先看病,等身体好些再演出,天下的钱,哪是能挣完的。他一边安抚火烧天,一边找熟人,把他爹端直转移到四医大高干病房去了。那里也是全国治口腔癌最好的地方。

这事也不知是咋的,就像长了腿脚,很快就在团里团外传得沸沸扬扬。贺加贝让压住,不想让外人知道,尤其是不想让团里人知道。结果,还没等他们把人转到四医大,团里已说得神乎其神,好像火烧天就是这几天的“人间过客”了。一些娃娃甚至在黑暗中用“火烧天来了——!”的锐叫声吓唬同伴。都在叹息,说老贺是个好人,走得有点早。紧接着这话就是:“可惜揽树叶一样挣钱的路径,咯嘣,齐茬断了。”还有人说:“老天给谁的福分都是有下数的,挣也白挣。你挣得再多,死时一手狠命抓一把,看能抓多少走?”“十万撑死。”“要是碎钢镚,抓十元还有漏的。”“挣死呢,还不如打麻将消停。”院子葡萄架下的麻将摊子,无意间就又增加了两桌,二十四小时搓得昏天黑地。哪怕是输了,都有点庆幸阎王还没来抓自己的笑逐颜开。

有一天贺加贝换班回来休息,看见万大莲挺着个大肚子坐在麻将摊上观阵。见了他,还故意站起来,问起了贺老师的情况。他没好气地说:“放心,再过一礼拜就出院了。”

再过一礼拜,火烧天还真出院了。

火烧天那天回到院子时,所有目光都是呆滞的。这很不符合一院子人往常见他时的景况。往日见了他,都爱开几句玩笑。即便小孩,也会远远地跑过来,学几句火爷爷的丑角戏,咧咧嘴,抽抽耳朵,扮几个鬼脸啥的。今天却大不一样,都微张着嘴,像看外星人突然降临一般地纳罕惊悚。孩子们更是吓得飞毛腿似的乱跑乱躲,生怕谁落在后边,被活鬼捉了去。院子里外号叫“花脚婶”的狗,朝他跟前凑了几凑,都被主人呵斥到一边去了。火烧天是何等精明的人,见了这般反应,加上最近在医院,草环老止不住要抹泪,两个儿子神秘兮兮,医生护士也是闪烁其词,他就越来越意识到了自己病情的不大乐观。但他还是保持着淡定而又从容的谈笑风生,把发烧和嘴里的水泡,说得跟傻子喝了过烫的开水一样轻松。

回到家里朝床上一躺,其实火烧天就吃力了。他突然变得一句话都没有了。草环细细发发弄些汤汤水水的流食,他也一口不吃,就那样面朝墙侧卧着。大概一天一夜过去,他才问草环,是不是自己得了“瞎瞎病”?关中人把不治之症,都统称为瞎瞎病。草环边流泪边哄他,说就是发烧,烧一退就好了。气得火烧天一掌把药碗掀翻在地上。

草环急忙找加贝和火炬商量,说只怕是瞒不住了,问咋办。

加贝想了想说:“给爹说了算了。”

草环说:“一下让你爹吃了死力,咋办?大夫说了,这病养得好,还有一两年的活头。”

加贝说:“爹太精明了,咋瞒?与其瞒着,还不如跟他说实话,让他把这一两年活好。不定奇迹还出现了呢。”

火炬一直没说话。

草环又说:“这院子好几个得癌的,都是知道后,一两个月就走了,多半是吓死的。”

加贝说:“爹跟他们不一样。”

“咋不一样?”他妈问。

“爹乐观。”

草环说:“唱戏的谁不乐观?看着平常嘻嘻哈哈,一见说死,也都是三天两后晌就蹬腿的事。”

火炬突然说:“我的意思还是不说,能瞒多久瞒多久。”

草环说:“他既不吃又不喝咋办?连药也扔在地上了。”

这时,隔壁房突然“嘭”地响了一下,像是什么重物倒地声。

他们急忙过去看,原来是火烧天故意把床边的凳子踢翻了。

火烧天强撑着满嘴的水泡,嘶哑地喊:“啥天大的事,不能当着我面说,老要在隔壁房里唧唧歪歪的。说,我到底得的啥子瞎瞎病?还能活几天?或者是几个时辰?死也教我死个明白。”

草环一听这话,眼泪止不住又汪涌出来,捂着嘴就出去了。

加贝想张口,火炬在一旁使眼色,意思还是不让说。

但加贝到底还是说了。他觉得让父亲这样疑神疑鬼,猜来猜去,反倒不利于治病。他说:“爹,你既然非要知道,我也就实说了。也不算太瞎的病,就是口腔……有点病变。”

火烧天把眼睛睁大了一下,意思是没听明白。

加贝继续绕着说:“就是你口腔里,过去发现的那几个老治不好的溃疡点,可能有点问题。”

火烧天:“是癌吗?”

加贝有些张口结舌:“也算……是沾点边吧,但跟其他癌不一样。”

火烧天:“是癌就没有啥不一样的。”

贺加贝说:“爹,这你就不懂了,癌分好多种。像你这种癌,要是配合治疗得好,就能活较长时间。”

火烧天问:“能较多长?医生咋说的?”

加贝怔了怔,说:“少则……两三年。治疗效果好,心情舒畅,还能活得更长,八……九……上十年的都有。”

“这到底是你们的话,还是医生的话?”火烧天追问。

“医生说的。”

火烧天突然如释重负地坐了起来,把加贝和火炬都吓一跳。他说:“这不就对了。至少能活两三年,还不满足?阎王是你舅爷,是吧?都想赖皮朝千年王八地活,那地球还不压垮塌了?哭丧着脸干啥?吃药。有叫戏的,咱还接!”

加贝和火炬都愣住了。

火烧天接着说:“看一院子人那表情,以为立马就要算我的伙食账了呢。两三年还能唱多少戏?接着唱!戏啥时能唱得火成这样?让你妈熬骨头汤,加点天麻、红参、枸杞、大枣。”说着火烧天就要靸鞋下地。加贝和火炬挡都没挡住,他还真下地大踏步地走动起来。

草环进房来吓一跳,以为把老贺吓神经了呢。

火烧天故意大声对她耳朵喊:“嫑怕,至少是两三年以后的鬼。饿了,弄好吃的。人家给的长白参都长虫了,立马拿出来和老鳖一起炖了。”说着,他就要朝门外走。

“爹你干啥?”加贝问。

火烧天说:“我得到院子走动一下。别让人感觉贺家刚红火几天,就要塌火了。放心,再有一两年,你弟兄俩就都彻底起来了,没了我,戏照样唱得红翻天。我就怕阎王叫得急了,把几个没教给你们的好戏,烂到我肚子里了。”说完,他还真出院子逛荡去了。

院子里的人,见火烧天还能如此精神地走出来,倒是有些不自在、不适应了。唱大花脸的雷惊天还起身趔了趔,生怕沾着晦气。

“咋的,真怕我死了?放心,阎王不爱看丑角戏,阎王最爱看毛净、大花脸。”火烧天说得雷惊天浑身越发麻酥酥的。他还故意大声吩咐:“惊天,明晚有个场子,咸阳城里一个捣鼓‘一贴灵’的药神,要建厂开业,你给垫一折《黑虎坐台》,咋个样?三百块,车接车送,去是不去?”

听说垫一折“封神”戏,能挣三百,雷惊天好像突然换了个人似的,噌地蹿到火烧天跟前说:“去,咋不去,老哥抬举,还有不去之理。要扮上吗?”

火烧天说:“封神戏不扮上,就你这猪头相、鼾水嘴,给谁封的哪门子神?哄鬼也得把鬼哄睡着吧。”

大家都被惹笑了。

火烧天又对万大莲和廖俊卿说:“你们愿不愿唱一折《花亭相会》,给你俩五百,干不干?”

廖俊卿说:“还有人看这丝丝蔓蔓的爱情戏吗?不都要看喜剧嘛!可不敢让观众把咱轰下台了。”

火烧天说:“放心,前后都有我和加贝、火炬拿丑角戏包着哩。”

廖俊卿看看万大莲,万大莲说:“我都这样了,还能唱?”

火烧天说:“能,咋不能?不用扮,穿上布拉吉,看着还富态。”

大家又是一阵笑。

火烧天安顿完去咸阳的“场子”,才故意精神抖擞地往回走。刚进楼梯拐角,身子到底还是有些摇晃,就赶紧靠在墙上稳了稳,才扶墙摸壁地回到四楼。

一院子人又都议论起来:是不是传话有误,老贺不像是得了绝症的人哪?

火烧天回到家里,一再叮咛,不要把他的病情传扬出去,这是贺家当前一等一的机密。一旦让社会上知道,财路咔嚓一声,立马彻底断送。他说:“你都想想,唱戏本来是红火事。眼下大兴丑行,是红火中追求更红火。谁愿意让一个得了瞎瞎病的人,去掺和人家大红大火之事呢?关于我的病,谁再胡说,就回敬他两个字:扯淡!”

贺家一切又都进入到正常状态了。尽管老贺嘴里的泡消不下去,烧也退不到三十七度五以下了,但他仍是精神矍铄地每天领着两个“瘪脑壳”儿子,在各种高级小轿车里蹿上蹿下。并且每每都有人用手护着老贺的菱形脑瓜顶盖,像是接待什么要员似的。三颗寸草不生的脑袋,亮晃晃地到处游走着,总给人一种滑稽感。引得一院子人老骂:真是走狗屎运了,见天父子仨大概收入小三千。看来阎王也是舔肥沟子的货。

贺加贝最喜欢他爹的一点,就是时不时叫万大莲来“垫场子”。只是不喜欢廖俊卿老跟着。无论唱《花亭相会》,还是《十八里相送》,那种“爱情黏稠感”,都让他有点不堪忍受。他也曾给他爹建议说:“能不能减少开支,只让万大莲一个人来,就唱《我爹爹贪财把我卖》,再加一段《打不尽豺狼决不下战场》,还省钱。《花亭相会》也老掉牙了。”他爹瞪了他一眼说:“眼睛光盯在钱上能成?这是笼络人心,懂不懂?钱都让贺家挣了,你能长远?大凡团里的能干人,都得笼络住。这是唱戏的政治,明白不?人家结婚这长时间,肚子都显怀了,你还胡踅摸啥?没出息的东西!把眼界放大些,赶快把爹这摊摊接过手是大事。我就是能活过两三年,也是一眨眼的工夫。始终记住,弄正事要紧。唱戏就是咱家最大的正事。”

加贝和火炬除了演出,就是在家学戏。老贺不仅给两个儿子教了好多传统丑角戏,而且还根据市场需要,亲自改编整理了《墙头记》。戏里两个儿子都不想养爹,硬是掐尺等寸地一家管一月。逢闰月和大月多出的那些天,就将老汉架在墙头,看跌到哪边算哪边。他们把生活演绎得十分真切生动,可谓妙语连珠,包袱迭起。加之父子仨如出一辙的长相优势,但见演,就能把观众笑得坐劈叉了椅子板凳起不来。

老贺不仅是个演戏的精怪,而且也是编戏的高手。据说过去戏班子里唱丑的,都能编戏本。尤其是丑角戏,别人掌握不来火候,只有自己编,才能演得得心应手,风生水起。并且边演边改,见天晚上还都有新词新动作。有很多包袱,其实是靠观众刺激出来的。用老贺的话说,台下想吃啥,你能喂出啥来,那才是唱戏的真本事。当然,也不敢喂“惊奶”、喂吐了。就是要喂得适当,喂得高级。不成的戏,都是跟观众反憋着劲在演哩。市场的巨大需求,不仅让父子仨台口遍地,揽钱如扫树叶,而且也极大地催生了他的创作。就在他弥留之际,还整理改编了《三个和尚》。那天在三省物资交流大会上,甫一曝光,立马笑翻数万人。订戏的络绎不绝,甚至是先付款,后敲日子。可老贺是真的不行了,不仅满嘴的水泡弄得说不出话来,而且高烧持续不退,连下场门都摸错了地方。此时离检查出癌症,还不到一年时间。

火烧天如今住院,已是一件大事,连市上领导都要到病房探视了。老贺自己也明显感到,告别喜剧人生的日子不远了。社会上来看望的络绎不绝。他不想让人看,已身不由己。有时病房内外都挤得插脚不进。大多数是陌生人,不让看还死不走。都想近距离瞧瞧这个“活宝”到底长啥样儿,再不瞧,今生就没的瞧了。也有看完忍不住扑哧笑了的。大概还是笑那与常人区别较大的菱形脑瓜,的确是长得有些欢乐无限。虽然病恹恹的,可喜剧色彩愣是不减。看就让看去,演员嘛,反正一辈子生来就是让人看的。但市秦腔团人来看,火烧天心里就有百般的滋味挠搅着。

有几个老哥儿来看他,倒是亲热。为了逗他高兴,甚至还拿他年轻时的事开涮。直到这时贺加贝才知道,他爹年轻时也风流过。为追求团里他们那一代的“当家花旦”,闹的笑话并不比他少。甚至还跌进茅坑过。有一老哥儿故意逗他说:“老贺,你知道刘珍珠现在腰有多粗吗?”火烧天耸鼻子笑了一下。刘珍珠就是他们那一辈的俏花旦。老哥儿继续说:“珍珠自打调出剧团,跟了物资局的老匡,脸和腰就一直在发胀。现在那小蛮腰,你三个老贺都搂不住。听说一屁股把邻居家的狗都坐死了,你还想要不?要不我老哥儿几个把你扶起来,去走一趟?压死你我们可不偿命。起来,去搂一下试试吧?”火烧天已说不出话来了,只颤颤巍巍地给几个老哥儿竖了个中指,嘴里喃喃半天:“……责!”

也有那说话不中听的,看似在慰问,却更像是幸灾乐祸。尤其是唱“毛净”的雷惊天,几句话就差点没把老贺提前气死。其实这一年,火烧天也没少叫雷惊天去“垫场子”。但也不能场场叫吧。叫了,把钱挣了他就高兴;没叫,他立马翻脸。尤其是后来,好多场合明确不要花脸,嫌太吵,说耳膜受不了。现在都讲究轻音乐、轻喜剧,“吼破撒(头)”的黑头,就只能去野场子唱了。而贺氏父子如今走的都是高档宾馆、俱乐部、会所、度假村,想照顾一下雷惊天,都没去处。雷惊天家口重,工资常常发不下,全靠唱堂会挣几个钱使。火烧天叫得少了,自然就把他得罪了。所以当火烧天快死的时候,他来看望,好像话里也就有些夹枪带棒的:“还是太累了!钱这玩意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挣多少是个够嘛!这不,你倒挣得多,还不是让瞎瞎病折腾完了。人要满足呢!你这几年,把一团上百口人几十年的戏都唱了,还要咋?老天都是有下数的。也不定那边还有红火台口等着你哩。好着呢,安心走吧,大概阎王爷如今也爱听丑角戏了。”气得火烧天手抖了半天,也颤巍巍地给了雷惊天一个中指。只是那中指再也伸不直了,倒像是要勾魂的样子。吓得雷惊天立马起身跑了。

最让贺加贝感到满足的是,万大莲也来看他爹了,并且是一个人来的。从万大莲跟他爹的交流中听出,廖俊卿改行唱歌去了,是跟一个轻音乐团走的。并且走得很远,一去就是大半年。家里就剩万大莲和才生下几个月的儿子了。那天万大莲哭得很伤心,好像是对他爹叫她去唱戏,贴补了生活,还有一份感恩在里面。这让老贺、草环和两个小贺都挺感动。出来时,贺加贝把万大莲一直送到医院大门口,她还在哭。并且万大莲要他好好照顾贺伯,说贺伯是个难得的大好人。这是自万大莲结婚后,他们第一次单独在一起,但也没有说别的话。万大莲还是那样大大咧咧的,像是他们之间从来就没发生过什么一样。

贺加贝目送着万大莲远去,甚至还有点伤感:那么红火的角儿,怎么说寂寞就寂寞了。像一条活蹦乱跳的鱼,突然被撂到了干滩上。侧面斜睨一下,他发现,万大莲的胸脯,已不似昔日那么坚挺有力,富有弹性了。那弹性,他演“秃驴”“妖僧”时是反复触碰过的。现在,倒更像是临时安上去的两坨松松软软的棉花包。背影也明显发胖了。屁股甚至还有点浑圆。但这一切,都没能改变她的魅力。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她仍然是这个城市最出色的女人。他多么希望她走出大门后,能回头看他一眼啊!如果能看上一眼,不定将来还有什么戏呢。可万大莲始终没有回头,就那样一直消失在了大街尽头。不知咋的,这种对他的不介意,仍然让他感到十分失落甚至刺痛。

就在这天晚上,火烧天彻底不行了。他一阵阵犯迷糊,还不停地用双手撕自己的喉咙。火炬和草环在病床两边紧紧抓着他的手。加贝几次喊来护士医生,医生说,可能熬不过今晚。一家人的眼泪又欻欻流出来。他妈一个劲捶打自己的胸口,说不知造了什么孽,这好的日子,竟然让她把夫克了。

其实老衣加贝已经准备好了,就在病房放着,随时可以穿。

医生让加重镇痛棒的剂量,尽量减少病人痛苦。

大概在后半夜的时候,火烧天突然睁开眼,把四周很是空洞好奇地看了好半天,才把草环、加贝和火炬认出来。一家人紧紧凑在一起,狠命拉住他的手,像是一松,就要阴阳两界了。他要喝水,草环急忙用棉签给他嘴边蘸了蘸。他十分努力地把每个人的手都抓了抓,似乎还蛮有点力气的。随后,他断断续续、若隐若现地说了一会儿话。有些能听清,有些只能靠猜测了。他先是说了一段顺口溜,这是他的拿手好戏,张口就来:

地球本是一堆土,

你来我往都得走。

倘若个个耍死狗,

人满为患往哪蹴?

说完顺口溜,他又说,死后不要给他化妆。六七十岁的人了,化得艳若桃花,能吓死人的。尤其是殡仪馆那些人化的妆,大白粉刷老墙,到处都皮翻翻的。再给脸蛋子和嘴唇上涂些脂粉,活像白骨精她妈转世,相信没人能看出啥子美来。吓唬吓唬不听话的娃娃倒是可以,可娃娃们谁去赶那热闹。他还说,化一辈子妆,也化够了,把他的老脸,洗得干干净净的就成。他还特别叮咛,不要搞啥子遗体告别,说他这一辈子展览够了。舞台上也没少死过。小丑但见死,底下都是掌声雷动,笑破肚皮的事。他真死了,那样子不会好看到哪儿去,也不大会好笑,就别再仰面示众了。僵尸挺在那里,是不可能有啥喜剧效果的。个别人也许会在心里有点喜兴,但人生的包袱终究是抖尽了,想笑,那阵儿大概也觉得不值乎了。他说要不听话,非展览不可,他是会诈尸吓人的。说得大家浑身都麻森森的。

歇了几起,火烧天又对加贝说:“你是老大,家里一切就靠你了。丑星还会红火不少日子,但也不会持续太久。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人很难逃过这些劫数。老天不可能老朝你碗里撒米、赏饭。背运来了,也许最红火的人,比谁都活得更背时。我走了,贺家铁三角就算缺了一豁。可好多戏,你弟兄俩也能演。只是得变,不停地变,不变就没你的活路了……”火烧天说得没气力了,还让把他扶起来,硬撑着又说了这样一段话:“丑行现在红火,靠的是脸面,靠的是嘴皮子。我最近反复想,这玩意儿迟早还是有些靠不住。唱戏得有点硬通货。啥是硬通货,爹唱了一辈子,总结了几点:一是得有点硬功夫。所谓硬功夫,就是别人拿不动的活儿。耍贫嘴,需要一点,但不应成为丑角的强项,更不是唯一……一句台词没有,你也能把观众拿捏住了,那才是真本事。二是得有底线。台底下再起哄,你都不能说出祖孙三代不能一同看演出的下流话来。尤其是丑角,不敢人家要褂子,你连裤子也一起脱了。三是凡戏里做的坏事,生活中绝对要学会规避。戏里的反派,观众心里的反派,也是你自己的大反派。不敢台上台下弄成了一个样儿,那你可就成真丑了……你们这辈子没念下书,打小入了戏行,也只能在戏行做文章了。这一行门道大得很,一辈子也是学不完的……学不完的……总之,不要把好日子,想成是千年瓦屋不漏水的事。我这不……一下就砸锅倒灶……日塌得完完的了……”

大家又哭了一阵,火烧天到底撑不住,还是溜下去了。他说了最后一句话:“把你妈……招呼好……”就再也没有睁开眼。

草环说这是回光返照。

很快,火烧天就又糊涂了,他一个劲地比划着要东西。拿这不是,拿那不是。直到火炬拿过一个他正改编的戏本,他才在上面乱画起来。字摞字,笔画叠笔画的:《三个和尚》改成了《两个和尚》。《拾黄金》改成了《兄弟拾金》。他想再写,笔就捉不住,彻底昏迷过去了。

火烧天突然呼吸异常急促起来,随时都有致命的可能。医生征求家属意见,问要不要把喉管切开,说还能延续一下生命。火炬不让切,可草环闹着非要切,说哪怕能再活一宿,人也总是个活的。加贝就让把他爹的喉管切开了。但没挨到天明,火烧天到底还是走了。

一切都没按火烧天说的办。这么大个艺术家逝世了,报纸、电视、电台一发消息,剧团院子立马围满了人。都在出主意,都在拿事。贺加贝也不能改变组织的精心安排和戏迷们的拳拳之情。不仅搞了遗体告别仪式,而且还给火烧天化了浓妆。他就睡在万花丛中,脸上果然是白粉打底,胭脂扑面,红嘴唇外翻着。里面人头攒动,哀乐声声。外面民间戏迷自发组织的各种唢呐队,还有穿得歪瓜裂枣的假军乐团,分头演奏着《在希望的田野上》和《想说爱你不容易》。看似上演的悲剧,却仍然是以喜剧的形式,搞得场内场外此起彼伏、高潮迭起的。

好在,火烧天没有诈尸吓唬谁。他就那样静静地躺着,比在舞台上表演死亡,倒是规矩了许多。舞台上死,他有时是要做鬼脸,故意逗主演笑场、忘词,好让业务科扣他们演出费、写检讨的。而现在,他的确是很正式地死了,死得硬桄桄的一派严正。尤其是草环的哭声,更是证实了死亡的真实性。只是团长的告别辞,念得有点小骚动。让熟悉老贺的人,都以为是在说别人。那些无限拔高的排比句,多是老贺平常演戏用来讽刺人的。这阵儿,“高帽子”一摞一摞的,都一股脑儿摁到了他的菱形脑袋上,让庄严肃穆的现场,就充满了滑稽感。几个老哥儿甚至在相互用指头戳胯骨嘀咕:“让这些大话把老挨球的自己也给吓一下。”“快看,快看,老贺快憋不住要笑场了。”难怪老贺一再叮咛不要告别,不要告别了。尤其是外面那该死的假军乐团,又奏起了《纤夫的爱》,声音七长八短的不说,高音还老吹破。就见水晶棺里那张粉底胭脂的老脸上,似乎眉眼、耳朵和嘴都想再咯咯吱吱地错动起来。

火烧天一走,贺加贝突然觉得一家的担子,是实实在在压在自己肩上了。日子倒不愁。这几年父子仨挣的钱,花在老贺病上的并不多。自老贺知道自己得了瞎瞎病那天起,就不主张再乱花钱。加上名人效应,知道火烧天得了口腔癌,各路神医就纷至沓来,都想一显身手,再通过老贺扬名四海。连气功大师也先后来过十几个,有的甚至自愿跟着老贺一道出行。他们坐在车上或演出中间,还在给老贺口腔发功。几个扬言能治好各种癌的民间神医,也相互不待见地紧紧围绕着他,不停地奉献各种神药神水,让他喝得上吐下泻,仍探索实践不止。虽然最终没能挽救老贺的性命,可终究是没费太多的冤枉钱财。贺加贝所觉得的压力,主要还来自丑角事业。过去有他爹在,天天跟着出门挣钱就是了,节目一概不用操心。他和火炬,只按老贺修改的词句排练演出就成。可现在,几乎天天都得收拾戏,每个场子的“定场诗”都不一样。包戏单位或老板,总是想让在戏里多表现与他们有关的内容。过去老贺在路上就把词闷好了,边走边改,并且十分精彩。可他没这本事,每每得提前收拾词。有时一熬一通宵,第二天“刀下见菜”,效果还总是没有他爹弄的谄活。火炬从来不操心这些事,只管跟着演就是了。因此,加贝的工作量,几乎比过去增加几倍不止。这让他常常想起他爹的能耐和不易来。

父子仨的喜剧,变成弟兄俩的喜剧后,开始有点单调,可很快就又红火起来,见天仍是好几个包场。忙得他们有时一天都没法卸妆,是连轴转着,多数时候吃饭都在车上。贺加贝最操心的,还是如何给万大莲多安排些演出机会。让她能迟早跟着自己,不仅挣钱,还有一种莫名的优越、成就与幸福感。可万大莲好像并不热衷跟着他跑,有时会来唱两段,有时就婉言谢绝了。怀里那个孩子,似乎要把她彻底改变成家庭妇女了。这让他每每有些揪心。他老在打听廖俊卿的情况,一时说在外面唱歌挣了大钱,给万大莲一月能寄回上千块;一时又说演出团在哪里让人骗了,连乐器都抵了债。总之,廖俊卿远远没有他贺加贝挣得多。他老想对万大莲表现一二,可万大莲好像故意不给他这个机会。有几次,他借说演出的事,想进她家里坐坐,万大莲但见他来,偏故意把门窗大开,说话声音也变得高起来,像是要避什么嫌似的。这很是有些伤他的自尊。他如今走到哪里,不是三迎四接的?他到谁房里走动一下,还不是给谁面子?连团里过去很是瞧不上他的人,也都尝试着想跟他套近乎,以便得到“垫场子”演出挣钱的机会。可万大莲对他始终是那种不甩的样子,这让他心里颇为不快。但那股爱意,又总是排解不去。终于有一天,他在红石榴度假村演出时,发现了一个跟万大莲长得一模一样的女服务员。然后,他的爱情故事,就分出一道很大很深很诡异的岔来。

说起红石榴度假村,已是这个城市休闲度假少有的一个好去处了。它离终南山不远。这里原来是一片石榴园,还有一个烂泥塘,自从世外桃源等农家山庄经营模式兴起后,这里很快就挂起了红石榴度假村的牌子,不几年,就到处都是石榴艳艳、荷花灼灼、园门花亭、竹林茅舍相映成趣的小桥流水人家了。一般人,只是周末带着家人去转转看看,再吃吃小吃,让孩子玩玩跳跳床什么的。达官贵人,白领精英,便都在浓荫蔽日的一个个农家小院里,打牌、品茗、按摩、喝酒。据说还有其他很刺激的项目,都是端直进院子服务的。闩起门,那些小院就成了一个个非常独立的隐秘世界。

拥有这个世界的老板,叫武大富。据说几年前还是这一带给人劁猪骟狗、盖房搪墙的匠人。他有个妹妹,是他供着上了大专,后来才分到政府打字当差的。妹子因长得颇有几分姿色,小巧玲珑,人见人爱,就跟领导出差学习多,见识也广。她竟然撺掇武大富把这一片别人看不上的烂泥湖包下,做了度假村。先是攀扯些领导来休息放松,然后弄来好多机关会议包吃包住。很快名气传开,就成炙手可热的地方了。武大富粗胳膊粗腿的形貌,常年剃着光头,不是剃,是实际上的头发缺席,整个头皮呈古铜色,上面的“杂草”属顺势除掉而已。在办公室,他爱袒胸露肚、盘脚搭腿地摇着一把印有花脸脸谱的大折叠扇,有时端直还把下肢圪蹴在凳子上。背后,就常有人唤他作牛二的。随着生意越来越兴旺,谁还敢唤牛二了,也不知怎么演化着,牛二就成武大了。姓武,事闹得大,可不是武大郎的简称。其实武大是个马大哈,有时也很谦和,尤其是他妹带来的领导,一叫他武总,他就咧嘴直笑说:“咱就是个劁猪骟牛的,别五总六总的,领导叫我武大郎都行。”说着他在前边带路,一只手朝前,半边身子侧着,是一颠一颠的一路小跑状。连不碍事的树梢,他都粗笨地跳起来刨在一边,生怕枝叶扫乱了领导发型,有的甚或露出脱发顶盖,遮掩不及。总之,几年搞下来,连他也没想到,这么个石榴坡、烂泥塘,竟然每个周末都能吸引上千人来吃喝玩乐。武大自小有个嗜好,就是爱看戏,爱看大花脸、二花脸和三花脸戏,尤其是三花脸,就是丑角,他觉得喜兴得要命。很快,他就搭建起了一个简易舞台,先把火烧天请来暖场。没想到这一招很灵,光火烧天父子的演出,一天都能额外吸引来几百看客。弄得小吃部几番扩建,都满足不了要求。火烧天得口腔癌,武大是第一个痛哭流涕的。火烧天在生命的最后那两个月,武大专门给他开了一个风光最好的院子,让他来静养过。那院子,平常都是省市领导才能享用的。老贺火化那天,唢呐队和假军乐团,还有咸阳有名的牛拉鼓,都是武大掏钱雇来的。他爱老贺这个丑角,胜过这个城市的所有人。如今,剩下两个小贺,他仍是每周必须要请来演出三五场的。并且每演必看,每看他必乐泪四溢,笑得自己先是要溜到椅子下,得旁边人朝起搀。有时刚搀起来,他又溜下去喊:“不敢看了,两个小挨刀的,把人笑不死是命长啊!”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