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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彦 当前章节:15143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6:10

贺火炬就把白梦露带到了西京。

西京秦腔团这时也在慢慢恢复元气,说是又要重视传统文化了。这些年剧团也折腾美了,一时唱歌,一时跳舞,一时演小品,一时走模特儿步,一时又闹腾流行音乐会,还开饭馆、茶楼、洗浴搞三产,反正啥热闹钻啥。你去钻啥都有人表扬说你能创新,步子迈得大,就是唱戏老遭人批评、嘲弄:说都啥年月了,还死脑筋守着戏。结果转了一大圈又转回来了,戏从茶园开始,如雨后春笋般地回到了舞台上。

如果团里能把白梦露调进来,贺火炬也许就先回团当演员算了。可与团上协商了一整,团长也组织人看了白梦露一个折子戏,专家们都觉得没有什么前途。说她无论功底、嗓子都很一般,也就是县级剧团水平,与同期考试的其他一些演员相比,差距还比较大。尤其是学了一些影视表演,“台架”和“台步”都又“水”又“飘”,搞成了“四不像”。而进人指标又十分有限,团长就很是遗憾地告诉他:“火炬,暂时可能不行,以后再看机会吧!”贺火炬知道这是客气话。西京是秦腔人才的终端流向和高地,各路人马都在省市各家院团门口盘桓已久,想谋个“单位正式人员”谈何容易。就是真有几下,恐怕也得脱几层皮,何况梦露的确不算挑梢者,年龄也没优势了,他就只好另谋出路了。

其实他回到西京,最想干的还是喜剧。他哥贺加贝知道他回来,也想把他再拉进去。喜剧坊的实际“操盘手”史托芬,已找他谈过几次,希望他加盟,但都没谈拢。因为他去看了几场演出,很是失望。这已不是他心目中所想搞的喜剧了。首先他对一边吃饭一边演出很不适应。尽管火爆得一塌糊涂,但演出内容空泛,语言充满刻薄,并痞里痞气。很多笑料,都是从网络上临时扒下的噱头,生硬充斥进去,从剧的完整性上显得疙里疙瘩,极不协调。加上机巧布景、魔术道具、肢体搞怪,再勉为其难地增加一些特殊效果,总体显得虚浮肿胀、花里胡哨。并且时时还透着对弱小的捉弄和对权贵的谄媚。反正全不是内在流淌出来的属于艺术的奇绝和惊喜。也许是出去走动几年,与这个城市有了隔膜,语言系统也不大兼容,大家觉得好笑的地方,他已觉不出有什么好笑了。相反,倒是他哥那一身“大牌”脾性,令他有些瞠目结舌,甚至大倒胃口。贺加贝怎么成这样了?上台后,那种唯我独尊的感觉,以及语气中随意带出的傲慢无礼,都让他有些不敢相认。他是真把自己当成喜剧巨星、“剧帝”了,已丝毫看不出一个演员对舞台应有的敬畏和尊重。他爹火烧天过去老教导他们说:戏演得再红火,都要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姓甚名谁。你可以给天王老子摆谱,但不敢给观众装大。但贺加贝现在就是在给观众装大,用时髦的话叫装×。即使说出那么一两句感谢观众的谦卑话来,也是言不由衷,充满了虚情假意和做作。就连私下跟他哥交谈,也觉得贺加贝是已活在半空中悬着了,自始至终都心不在焉。没拉几句,贺火炬就不舒服得想赶紧逃离。

贺火炬与白梦露在外面租了一套房住着。嫂子潘银莲倒是通情达理,希望他们回家来住,要是觉得挤卡,她可以搬出去。但贺火炬不想住在家里,觉得外面更自由些。加上他在筹谋一个小剧场,想自己干起来。他对喜剧突然有了自己的一些理解,特别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实验室”。就在把小剧场快促起来时,他听到了越来越多的有关他哥的笑话,都是跟万大莲的。有些笑话,但见说,就有人喷饭。说贺加贝为万大莲,都自杀过几次了。自杀现场分别在:郊区某个村头的老槐树上;二环某个三十层楼楼顶上;古城墙的某个城墙垛子上;护城河的某段水域里……都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他把自己比作梁山伯、柳梦梅、贾宝玉,而笑话把他传成了秦腔《游龟山》里欺男霸女的花花公子卢世宽,《逼上梁山》里强占林冲娘子的小丑高衙内,还有《窦娥冤》里靠乞讨上位的流氓无赖张驴儿。文艺界这点事,就像长了翅膀一样,无论你在哪个角落有点动静,都会形成蝴蝶效应,搞得飞沙走石、狂风巨澜的,何况贺加贝的确是家喻户晓的名人。有关他殉情自杀的消息,就几天谣出一拨来。连多少次演出,都因万大莲而停摆的“内幕”也传得沸沸扬扬。还说为万氏,贺加贝竟然把建贺氏喜剧大剧院的钱,都动用着去买了高档别墅。总之,传得风月无边,神乎其神。他知道他哥过去对万大莲的那份执着,但现在已是有孩子的人了,还这样疯狂,他倒不是太相信。可有一天,他妈突然打电话让他回去,骂贺家出了报应。他说他正忙着小剧场装修呢,他妈说:“忙着埋你爹都得回来!”他就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了。

他一回去,他妈就哭得坐在地上,说贺家完了,香火要让你那个哥彻底断送了。

他问,咋了?

他妈说:“你说你哥是不是病了,突然不要潘银莲,非要万大莲不可。万大莲再跟他,都是三婚了。就是长得赛天仙,能吃,能喝,能给你当娘、做先人是吧?我都给他跪下好几次了……他还是……把你嫂子气走了。你嫂子人厚道,没亏过你哥,也没亏过我呀!你哥做出这等事来丧尽天良啊!你知不知道,你嫂子把贺家的命根子贺喜都带走了哇!看来这女人也不是善茬,她是把贺家连根刨了呀!我想着没那么简单,哪家闹离婚不闹个五黄六月、天昏地暗的。闹一闹,好多不也就过去了,何况还有我这个老娘给她撑腰着。可潘银莲性子竟然这么硬,说走就走,只带着贺喜,还有那条大屁股狗就走了!我打电话给你那个死哥说,你猜他咋说:走吧,让她走吧,把儿子带到哪里还得姓贺。还说娘你放心,儿子混成这样,再给你生一堆公子公主都行!他皇上能生几个,我贺加贝就能给你生几个,你就安生做你的皇太后吧!谁的位置都能动,唯独你这个太后宝座稳如泰山!你说你哥是不是疯了?把戏唱到这份上,说话天一句的地一句,做事也是人一半的鬼一半,是不是得进精神病院了?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呀!你必须把他摁住,让他把我孙子接回来!没孙子我也不活了哇……”他妈哭得几乎要在地上打起滚来。

无奈,他去找到贺加贝,很严肃地指出:“你这样做不对!”

谁知贺加贝已完全没有过去能跟他商量事的亲兄弟感觉了,只说:“我想讨个老婆还要你管?”

“你是有老婆的人。何况潘银莲过去并不想跟你,是你死乞白赖着跟人家结的婚。前前后后我清清楚楚。”

“你知道什么?那就是影子。她只是长得像万大莲,可并不是万大莲。何况还有你并不知道的事情……我堂堂一个贺加贝,奋斗了这些年,连个心爱的女人都占有不了,我亏我的先人!活呢活!”

“怎么活,都得有责任吧?”

“怎么活,我都得有万大莲!”

“你疯了是吧?”

“谁都别劝我。在这件事上,不管是亲娘还是亲兄弟,都没用!没用!没用!知道不?”

“贺加贝,你能不能冷静一下。”

贺加贝暴跳如雷:“我冷静不了。要我放弃万大莲,我马上死给你们看。你回去告诉妈,想要她这个儿子活命了,就准备认万大莲这个儿媳妇吧!孙子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因为我是贺加贝!贺加贝!贺加贝!知道不?”

贺火炬久久凝视着这个哥,他真的已经完全不认识他了。

八十

贺加贝没想到跟潘银莲谈得这么利索,都说乡下女人不讲道理,难缠,可这个女人却很是撇脱,说离就离,只要贺喜和张驴儿。贺喜她要到哪里,还不都是贺加贝的儿子,谁能把种变了?张驴儿就更不值一提了,那个死大屁股狗,近来就没给过他好脸色,一点也不好玩。潘银莲是一气之下,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虽然纸划破了,可并不影响法律效力。难缠的还是他娘,竟然给他三番五次跪下要孙子,并破口大骂万大莲,说那就是个灾星、瘟神,谁沾谁倒霉。竟然还让贺火炬来给他做工作。这工作要是能做通,史托芬早就把问题解决了。史托芬说:“爱万大莲,是你的隐私权,可与潘银莲离婚,就有社会道德在里面了。你是明星,不可为此付出过于沉重的代价。”他说:“都少管。我贺加贝要是连个心爱的女人都得不到,就枉当了什么‘剧帝’。今天给你们说实话,我之所以能下这样的势,一天演四场,比拉磨驴子都累,就是想有一天能得到万大莲。我就不信邪,一辈子得不到这个女人。我也不隐瞒你们,过去想过,哪怕一夜情都行,可现在NO,是全部。我必须得到!请你们所有人在这件事上都闭嘴。谁要再皮叨叨,小心牙着!”

一切都准备停当后,贺加贝再次去找了万大莲。

万大莲从她大姨家离开后,又住在了她二姨家。她二姨也在那个村子,不过一家在村东头,一家在西头。二姨家条件没有大姨家好,但也是三进三出的院子。她仍住在后院。

万大莲是在潘银莲找过她以后,从大姨家搬到二姨家的,她不让告诉任何人。但贺加贝在拿到与潘银莲的离婚协议书后,还是很快找到了她二姨家。因为他听万大莲说过,她有两个姨和一个舅都住在这个村里。他想万大莲这时还能到哪里去呢。几乎没费啥力,他就在她二姨的后院,把万大莲对见了。

他把与潘银莲的离婚协议书,拿给万大莲看了,万大莲很是愣了一阵。

“你还真离呀?”

“这还能有假吗?”

“潘银莲没跟你闹?”

“闹什么呀闹。要什么条件,提就是了。”

“她提了什么条件?”

“只要孩子。”

“只要孩子?”

“只要孩子。”

“没有那么简单吧?”

“再难,婚都离定了!”贺加贝把离婚协议啪地朝桌上一拍,是一副很坚决的神情。

万大莲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说:“加贝,你为啥要这样?”

“因为爱你,爱了你二十多年。从十三四岁开始。”说着,他眼角还闪烁起了泪光。

万大莲也背过身,兴许是擦泪,兴许是回避贺加贝这种太过执着的感情。她说:“加贝,还是好好想想吧,我觉得我现在还不能去想这些事。我也不愿意当……破坏你们婚姻的罪人。”

“这完全是我自愿的。在任何地方我都不隐瞒,就是爱你。一切与你无关。我只是想让你回到人间天上去看看,看看我是怎么为你准备这一切的。”

“那里……我是绝对不会再去的!”

“就回去看一下,哪怕以后不住那儿都行。我为你准备了这么久,你总得去看看不是。”

“不去,绝对不去!”

“大莲,晚上我把你拉去,不会碰见任何人的。”

“你别再说了。”

“难道我为你花了两千多万,你连看一下的面子都不给吗?看了,我卖掉,再在你喜欢的地方买都成。”

万大莲实在拗不过,就在第二天晚上,戴了帽子、口罩,与贺加贝一起去了一趟人间天上。

一进门,万大莲看到一幅幅自己的大剧照,眼泪先夺眶而出了。无论放在谁,面对这样的用心用情,都会立即被击倒。但万大莲很快镇定下来,即使到了贺加贝精心设计的卧室,也只是把嘴微微张了一下,分明是惊愕,但又很快变成了有控制力的微笑。

这间房里的玫瑰,已经是第三次更换,终于才迎来了为她而盛开的主人。玫瑰以红色为主基调,但在红色中间,却有用粉色拼贴出的一个大大的“爱”字。这还不是中心,中心是那张床,占据着整个卧室的三分之一位置。床上用品,是贺加贝花了上十万元,从本市最高档的商场买下的意大利产品。至于高级到什么程度,高级在什么地方,他并不懂,关键是价格最贵。他觉得这个床需要这个价值,就毫不吝惜地买回来了。而他当初跟潘银莲结婚时,本想买一套好点的床上用品,货比三家,最后潘银莲硬是只买了一套价值三百元的。就这潘银莲还嫌贵,给上面老苫着一个旧床单。

所有布置的点睛之笔,在于暖色床单正中的那颗“心”。“心”的正中,摆放着一颗价值十五万的钻石项链。他给潘银莲买过两个项链,一个是结婚时的金项链,价值五千元;一个是潘银莲赌气回娘家,被他从河口镇接回来时,买的那个白贝母项链,一万五千元。而这一颗的价值,整整翻了十倍。硕大的钻石,在刻意装置的射灯照耀下,光芒四射,美轮美奂,像是一个活物在抖动着它的稀世鳞片。贺加贝看见,万大莲的眼神为之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一个成熟女人对于司空见惯的物质的冷静。贺加贝能理解,万大莲跟牛乾坤后,这样的钻石,兴许戴过,更高级的生活,也许都享受过。而他所布置的一切,还是希望她能从中体味出“用心用情”四个字。

他感到目的还是有所达到。因为连自己置身于这样一个氛围中,都有些感动。加上灯光的特殊效果,他已经有点把持不住地想要拥抱万大莲了。他引诱了一句:

“我还可以像过去排练那样,抱住你吗?”

万大莲也有些开玩笑地说:“你抱我可从来都没好事,那叫欺负民女。”

“你今天可不是民女呀!”

万大莲说:“我永远都是有一肚子苦水说不出的民女。”

“那我还是花花公子卢世宽、高衙内了?”说着,他就把万大莲抱住了。

万大莲倒是并不像过去演戏那样地拼死反抗,甚至还要大喊:“我把你个贼呀!”她今天也伸出臂膀,轻轻地回应了一下贺加贝的拥抱。

贺加贝就把她放倒在床上了。

万大莲算是比较顺应地倒在了那颗“心”中。

贺加贝就像决堤的大坝一样,欲剥掉河床上所有阻挡洪水前行的物质。可万大莲却死死守住了最后的防线,没有让洪水恣肆汪洋。

“这都是过去排练演出时动过的地方。”

万大莲说:“但现在不是排练演出。”

“给我吧!”

“绝对不行。”

“为啥?”

“这是我的底线。”

“我们是要结婚的人。”

“可还并没有结。”

“难道非要等到那一天吗?”

万大莲笑笑说:“我们都不是孩子了,应该懂得克制。”

“我克制不了。”

“那我们不要再在这里待了。”

“大莲,你怎么是这样……冷血的一个人,我都快疯了。”

“我们都再疯不起了加贝,尤其是我。走,到阳台上坐一会儿吧。”

“不,这么美妙的床,我们为什么就不能躺下来。躺下吧!”

“那好吧,你冷静一下。”

贺加贝说:“你是石头吗?”

“快成寒石了。”

“也差不多。让我暖暖。”他又想朝一起凑。

万大莲直朝后退,说:“保持距离。保持距离。”

“我保持不了。”

“那我就起来。”

“好吧好吧,我服你了。”他盯着万大莲,情不自禁地感叹,“多美呀!老天爷是怎么创造了你,要让你这样完美无缺呢?”

万大莲一笑:“潘银莲不是也很美嘛!”

“别说这个好不?我就不理解,你为什么当初看不上我,要跟廖俊卿呢?”

还没等他说完,万大莲扑哧一笑说:“加贝,我过去还真没仔细看过你,你咋……”

“我咋了?”

“没咋。”

“我到底咋了吗?”说着,又扑上去,要吻万大莲。

万大莲把嘴朝一边躲着说:“你真的……长得跟闹着玩似的。”并且笑得有点岔气。

“我真有那么难看,真有那么难看吗?”他还在找万大莲的嘴。

万大莲说:“幸亏世界上还有喜剧这个行当。”

他到底还是把万大莲的嘴扳到了自己的嘴上。虽然万大莲给了他不小的尺度,让他吻了,也让他抚摸了,但最终到底没有突破底线。

当然,贺加贝也没有太勉强。万大莲能如此守卫着那道防线,不仅吊高了他的胃口,也让他越发觉得自己所做出的一切是值得的。

他希望万大莲能搬到这里来住。

万大莲说,今生,她不会第二次踏进这个别墅区的大门。这是让她伤尽了脸面,伤透了心的地方。

他说,那就在别的地方重买一套。

万大莲没有接话,只是笑得唇齿微颤,又一次把贺加贝迷得要拿自己的嘴,去探索那张十分性感的口了。

贺加贝坚持要她在这里住一晚上,并且保证,绝对“非礼勿动”。但万大莲死活还是要走。

那个钻石项链,也是贺加贝一再坚持,才戴在了万大莲的脖项上。

别墅区灯火辉煌,唯有万大莲与牛乾坤住的那栋,墨黑如漆。

万大莲站在贺加贝的别墅四层,朝那边看了一眼,然后扭身离去。这里,她真的再没有回来过。

八十一

还得从贺加贝那栋别墅说起。

贺加贝给史托芬提出,要住到人间天上别墅区去,这是一个巨大的难题。因为那栋“拎包入住”的精装修别墅,需要两千多万。而贺加贝自己这些年的收入,全入股在喜剧坊的扩大经营上了,算来算去,也就六七百万股金。数字是有,可大账上的钱始终是负数。看着四个剧场天天爆棚,但净收入并不多。尤其是史托芬希望搞成一个“喜剧帝国”的野心,让宣传和广告投入十分惊人。机场路上一块广告牌就好几万,繁华商业区的更贵。广告立起来,花钱不老少,摘下来,就是一堆破垃圾。可那都是贺加贝的股份、股金。而旅游公司的“霸王蛋糕分切法”,几乎把人头收入的百分之六七十又切走了。从很大程度上讲,有“掏钱赚吆喝”的成分。再加上贺氏喜剧产业园区的设计开发费用,也是个“填不满的坑”。其实公司是入不敷出状态。因此,史托芬把喜剧坊的未来,就要全部寄托在产业链的开发上了。

这里又要卷进来那个十分特殊也十分隐秘的人物了:武大富。就是当年红石榴度假村那个老总,现在已是十分有名的房地产大亨。他曾在红石榴度假村搞了第一个喜剧剧场,让贺氏兄弟给他带来了滚滚人脉。后来贺加贝“不忍盘剥”,出来自己开了梨园春来。再后来,武大富又在贺氏喜剧的“王廉举时代”,错打算盘,二度卷入喜剧经营,“赔了个底儿掉”。直到史托芬操盘的“贺氏喜剧产业开发时代”,武大富又盯上了那一百五十亩开发用地,算是第三次染指喜剧世界。但这次,他始终只做幕后人物,出面打交道的,只是那几个帮着喜剧坊搞土地的处长。十分信任几位处长情谊的史托芬,也是在贺加贝愣要人间天上别墅时,才正式跟武大富见了一面。让他没想到的是,武大富摇着一面“桃园三结义”的扇子,竟然是那么“洒脱不羁”,“气度恢宏”。只问了一句:“要多少?”他随口一答:“得两下半。”武大富二话没说,就把大笔一挥,让贺加贝立即梦想成真。与此同时,贺氏喜剧大剧院和喜剧坊美食一条街的启动经费,也在这个饭桌上敲下了两千万的支持额度。也就在这个饭桌上,史托芬才知道,其实那八栋三十层高档住宅的“幕后”楼盘主,正是这个处事很是“低调”“朴实”“诚恳”“忠厚”的武大富。这些词都是几个处长介绍他时,常常挂在嘴边的。也就在那天饭局上,史托芬就隐隐感到一种危机,但又不知这条慢慢走向他的“灰犀牛”,会在什么时候猛然奔跑起来,直到把贺氏喜剧坊猝然踏翻在地。

史托芬的危机感,是从贺加贝被包装成“剧帝”以后。这小子的情绪越来越难控制。尤其是对万大莲的感情,几乎让这个男人幼稚得像未成年儿童:要什么玩具都得满足,都得给他买;满足不了,他就要满地打滚,哭闹得能毁掉整个“喜剧帝国”。史托芬觉得自己对潘银莲是有罪的,明明知道贺加贝在伤害一个无辜,却又不得不去做这个帮凶。做了,良心受谴责;不做,“喜剧帝国”又将毁于一旦。他在两难选择中,一次次无奈地把筹码投在了贺加贝一边。其实,万大莲在她大姨家的住处,就是他给潘银莲故意提供的。他希望潘银莲亲自出马,去挽回这个危局。但潘银莲显然不是万大莲的对手,而终致这个家庭分崩离析。在潘银莲最后一次见他时,他真有跪下谢罪的意念。他觉得自己可能平生最对不起的就是这个女人了。

如果说武大富是他心中那头迟早要奔向他的“灰犀牛”,那么,在潘银莲离开喜剧坊不久,一只“黑天鹅”又不期而至,并且很快就形成了不大不小的事件。网上舆论突然一边倒地批评起贺氏喜剧坊的低级、媚俗来,甚至端直用了“比雾霾更加毒化社会空气”的字眼。最早出现的作者名叫“镇上老树”,然后叫“别树斯基”,随后很快就波及到了更多的发声系统。这些批评都是有的放矢,所指出的作品问题,当单独“切片”“剪辑”“粘贴”出来看时,连史托芬都吓一跳:难道我们每天演出的就是这样的“臭狗屎”?的确,为了迎合观众,喜剧坊的演出有品位、格调不断下滑的问题,这其实与史托芬的初衷是背道而驰的。他的初始理想,是建构起一个真正属于喜剧艺术的帝国,让沉睡的喜剧理论在这个“实验室”中获得新生。他开始反复对他的学生、团队讲,没有比在实践中学习更重要了。获取喜剧创作感觉与才华的最重要途径,就是直接面对观众,去获取他们对喜剧的知觉与直感。至今他也没有觉得自己的这些理论有什么不妥。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面对越来越大的经营压力,他也不得不屡屡调适艺术追求与生存需求之间的关系。的确在“找乐子”的尺度上不断放宽放大着,导致很多作品其实又在滑向当初王廉举的那种“乱搞时代”。不仅恶搞残疾人、嘲弄调侃社会底层在都市生活的愚蠢可笑;也有对权贵、高消费群以及奢靡生活方式的“膜拜跪舔姿态”,这些都成了“镇上老树”们严厉抨击的焦点。甚至还引发了一股少见的“真刀真枪”的“批评思潮”,说贺氏喜剧坊就是“娱乐至死”的“行刑床”。弄得整个创作团队连续几天几夜,对所有作品进行了一次重新“梳理”“定位”“改造”,可又立即失去了一帮固定消费群,让他们吐槽为“味同嚼蜡”。很快,上座率急剧下滑,他们在一个半月内,就持续停掉了两个午场演出,收入锐减。而急速膨胀起来的管理经营团队,又一时清退不了。小马拉着大车,气喘吁吁,史托芬简直不知哪里该是尽头了。

他也想找到“镇上老树”这个源头,可始终“查无此人”。贺加贝认为,很有可能就是当年他用过的那个镇上柏树。但海一样的网络,又到哪里捞去。史托芬也找人帮着删过帖,可越删越多,越删越繁。并且管理部门也来“找茬”。虽然平常对他们都有所经营,但到了关键时刻,都要自保,他也只能表示理解。而真正压垮喜剧坊这个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并不是由“镇上老树”们引发的“黑天鹅”事件,恰恰是武大富那只“灰犀牛”,在喜剧坊危机四伏时,突然狂奔而来了。

先得从贺氏喜剧文化产业园区的土地性质变更说起。当初批出的是一百五十亩地。因为建剧场和美食一条街没有资金,几个帮喜剧坊撺掇地皮的处长,就在饭桌上,商量着又将其中四十亩,变更成了房产用地。这样,以每亩三十万拿到的地皮,就以六十万的翻倍价格卖给了地产商。而这个地产商,其实就是始终没有露面的武大富。喜剧坊由此得到一千多万启动资金,开始了整个大剧院和美食街的几轮设计。加上自己的一些演出资金投入,也终于使剧院得以破土动工。但很快,那些钱就如指缝漏沙,直到漏完才挖出一个大坑来。然后,几个处长再请武大富出山“帮一把”,他就又投了几千万进来。加上帮贺加贝买人间天上别墅的两千多万,至此,喜剧坊就欠下了武大富五六千万债务。而整个工程,仍是个“大坑”,连“正负零”都做不起来。当初买一百五十亩土地时贷下的四千多万,全是拿演出剧场做的抵押,可那几个剧场又都不是喜剧坊的全产权……总之,各种债务纠葛,加上资金链断裂,尤其是其中一个要害部门的处长被反贪局抓走,一百五十亩土地审批权受到严重质疑,一下就天塌地陷了。史托芬和贺加贝连连被传唤、讯问,喜剧坊的脖子,眼看就被掐断了。

无论谁叫,贺加贝都一问三不知。他也真的是除了万大莲,喜剧坊的财会人员都叫不上名字。他也就是个喜剧天才,外加一等一的情痴郎而已。连法院传唤时,他还在忙着“蹲守”万大莲的住处,仍在高度疑似:这女人是不是有了“新动向”?他还要求史托芬派人轮流值班,帮着盯梢。气得史托芬都想把这货的那一吊贪嗔痴的玩意儿,割了喂狗去。总之,天塌下来,只有靠他史托芬用瘦弱的脊梁撑着着。终于,他也撑不住了,眼看一天两场演出,都只剩下五六成上座率了。而产业园区的官司,连信誓旦旦的律师,都发出了最后通牒:现在放弃,还能勉强抹平,再拖下去,只怕还得割肉饲虎。这个虎,就是武大富。也不知人家是咋倒腾的,一百五十亩园区全赔给他,连贺加贝的别墅都一并没收,还倒欠了人家几百万。武大富还很是大气,说三五百万的零星小账,就刀割水洗,免了算球,朋友一场嘛!说完,他还把印有“钟馗打鬼”的扇子摇得呼啦啦一片乱响。

史托芬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信心满满打造的“喜剧帝国”,会以这样惨败的结局收场。自己把家底掏空,哄着研究古希腊悲剧的副教授老婆,也入进去六十多万现金的股本。还有自己几年的月薪,戏行叫“包银”,也一并席卷进去了。他梦想着,定会有大回报的,现在看来,是投之以桃,要报之以铁棍、铜杵、流星锤了。他还得安顿他的团队,因为那都是他的学生。学生在他的蛊惑下也有入股的,少则一万两万,多则十万八万,有的还是拿父母的钱。他想,无论如何,都得把这些学生的钱退回去。可演出收入,已捉襟见肘,又哪来的“余粮”,去填补那些“黑洞”呢?他想让老婆拿出一点来,把几个贫困生的股金先退了,老婆却以从未见过的母老虎姿态,把他彻底赶在门外了。

持续爆发的“地震”,让喜剧坊的队伍越来越没法带。一些学生,甚至公然围困住他,讨要最后那点血汗钱。看着一些孩子跟他打拼几年,为“笑点”和“包袱”整得华发初上,双鬓堆雪,有的甚至都熬秃了前额,成了清代“大阿哥”,他也是心生愧疚,深感难以面对。尤其是想起自己的一些“教诲”金句:“笑点”就是学识,“包袱”就是论文,“上座率”就是学历,“回头率”就是能力,等等,甚至自己都突然沁出一身冷汗来。可人人都得享受自己行为的完全报答,谁也无法例外。他是真的病了,并且病得不轻。

他们在宾馆包的一整层楼办公房,也已缩水到几间。他甚至和贺加贝都住在一间房里了。贺加贝除了两场演出,就是做些与万大莲有关的事。他感到,这家伙现在的所思所为,就像在和尚聚集的地方,日夜筹划着办一个木梳厂,还希望适销对路、发财致富那样不靠谱。他已没心思听他唠叨那些情欲的痛苦与哀伤了。他在考虑如何了结、了断、了了诸般事宜了。

史托芬也发烧了,甚至烧到了四十度。嘴里不停地说胡话,那话也不是他的,是《红楼梦》里边的,他在反复吟诵:“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呀!一场欢喜空悲辛,叹人世,终难定……”

经管他的几个学生,那态度让人感觉也是怕他跑了。都盼着他赶快退烧以后,好说欠债的事。

他的脑洞烧成了这样一锅粥:但丁《神曲》里的地狱,歌德《浮士德》里的地狱,荷马《奥德赛》里的地狱,甚至还有川戏《目连救母》里的地狱……反正全都一个模样,像贺氏喜剧大剧院挖下的那个坑,那个永远也填不满的大坑。坑里奔突起狼烟地火,蹿出了森森鬼魂。那些鬼魂都在喊叫:把这个小丑拖下来,把这个“老鸨儿”拖下来,把这个墨菲斯托拖下来!地狱里也有他的学生,学生们在控诉他:你说剧场是一个巨大的实验室,连萨特、贝克特这样的哲学家和小说家都要进入剧场,让一千多名观众一道去检验他们的哲学抽象能力和破解社会问题的能力,结果你把我们弄到剧场,就穷尽生命地追索了“笑点”和“包袱”。你就是那个叫墨菲斯托的魔鬼,把我们的灵魂引向灾难,引向万劫不复。下来吧,你!然后是很多双手,把他拼命往下拽……怎么里面还有他那个副教授老婆,也有武大富,还有那几个处长……

他的身子眼看就要被拖进地狱了,突然,飞来一个天使,近看,竟然是潘银莲。她伸出了一双很长很长的手,对他说:“你良知尚未尽泯,兴许有救!”然后就把他带向了天空。

越向上,天穹越金碧辉煌,光芒万丈。天空竟然到处都是剧场,让他有些目不暇接。天使向下一指,他一看,人间才是一个更大的剧场,竟然没有一个观众,全都是演员,都在忙忙碌碌地化妆、换装、上场、下场。他居然被剥得一丝不挂,捂着下体站在那个硕大的台口。许多熟脸观众,突然都成了演员,他们每人手里拿着一个道具,不停地把他双手朝一边拨。每拨开一下,就是一个笑点,再拨开一下,又是一个“包袱”。并且越拨人越多,他就被吓醒了。

醒来后,他立即给学生都写下了欠条。尤其是贫困生,他承诺一月内全部兑现。他还收藏着一只唐代的瑞兽铜镜,几年前有人要给十几万拿走,他都没舍得卖的。

八十二

喜剧坊在潘银莲走后所发生的一切,贺加贝不是不知道,但他真的没心思去过问。史托芬唠叨多了,他还嫌烦:“雇你们这么多人是干啥吃的?雇律师是干啥吃的?那些处长天天来娱乐,来吃喝,娘死了,我去祭奠他娘;爹死了,我去祭奠他爹,他们都是干啥吃的?”他只考虑演出,只考虑万大莲,除此以外,一两百号人,都该去为他打理好一切才对。他对史托芬这样一些书念多了的人,接触长了,有一个基本估价:爱危言耸听。他就不信他的喜剧世界能突然“熔断”了,“崩溃”了,“毁于一旦”了。即就是按他们说的那样惨,他贺加贝也不愁吃,不愁穿,不愁没有挤到台前仰望他的笑脸。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抓住机遇,把万大莲一举拿下。

万大莲自那晚去人间天上与他会面后,便从她二姨家,转到了她三舅家,离她大姨二姨家也不远。她三舅和三舅娘在县城工作,家里也是三进三出的宅子,常年空着。万大莲一人住在里面,贺加贝来见,也就更方便了。贺加贝还问她,为啥不一开始就住这里。万大莲说,她舅怕她当时心情不好,一人住这里胡思乱想,会出事。

“现在心情好了吗?”他问。

万大莲一笑说:“就那样。”脸上分明闪出一丝轻快了。

“跟老牛……办利索了吗?”

万大莲点了点头,然后说:“我已一无所有了。好在,什么也没卷进去。”

“有我就有一切,你放心!”

万大莲没有回绝他这个表态,甚至还有点羞涩。他明显感到,她是有准备交给他的意思了。

他又想顺势抱住她,可那几天,史托芬的电话比粪坑的苍蝇都多。他随身的两个手机,一个关着,而另一个,就是专门为史托芬准备的。史托芬有言在先:无论何时何地,都要保持与他联系的畅通。尤其最近,是叮咛再三,他不得不接。但那些接二连三的电话,引起了万大莲的警觉,能看出,她很关注,并屏住呼吸,在侧耳倾听。尽管他回答得很轻松,可万大莲还是巧妙地追问了几次。他说啥事都没有,但万大莲似乎还是听出了蛛丝马迹,几次要他不敢大意,说任何事情垮起台来都快得很。当一个人脑子百分之百被一件他所认定的大事占据时,哪怕地球马上要毁灭,也得先干完了这事再说,何况是情欲这个披坚执锐的魔鬼。万大莲仍是只允许他拥抱,始终没给他突破那道防线的机会。有一晚上,他甚至因大雨困在那里,与万大莲都同床共枕了,可她仍是和衣而卧。他们躺在那里,也聊得面红耳热,有一阵,他甚至感到是可以再推进一步的时候了。因为他听到万大莲心跳加速,拦截的双手也在渐渐发软。可该死的史托芬,竟然在凌晨两点又打进电话来,像报丧一样嚎道:“产业园区可能完了!那套别墅也完了!剧场抵押也栽……”没等这个乌鸦哇哇完,他到底还是把手机关了。可自那以后,他的情绪,半天都调动不起来。万大莲也扭过身,说瞌睡了。电话里的内容她肯定是听得一清二楚,史托芬的声音差点没震破他的耳膜。他还把手机音量朝小的调了调,可寂静的深夜,那声音仍像猫头鹰在墓园歌唱,惊悚而又难听至极。他扳了几扳她的身子,硬得有些像扎了大靠的刀马旦。这个生硬的脊背,给了他小半晚上,直到天亮才扳转来。她接受了他的吻,也接受了他的抚摸,还接受了他几近铁丝箍桶般的拥抱,她甚至含泪说:

“加贝,谢谢你这么多年……一直这样……爱着我,真的很感谢!可我……已经历了两次婚姻,再不能……”

“别说了莲,你就是经历了三次、四次、五次,我还是要娶你……”

“再别说这样的浑话了,我们都冷静一段时间,你也得处理好喜剧坊的事。”

“那儿不用我处理,我就只操心你。就是啥都没有了,只要有你,我仍是富足天下的豪门贵族!”

“那是戏里的词,真输得一干二净你试试。得现实,得生活。加贝,我们都不小了,还是先处理好眼前的事吧。赶快回去跟史托芬老师好好商量商量,我看他挺着急的。”

“文人就是那样,总要把啥都说得天塌地陷的。而我现在正在九天揽月摘星星着呢。”贺加贝再次紧紧抱住了她。

窗外大雨倾盆,万大莲也接受了他几近窒息的激吻。他突然发现,万大莲有放弃抵抗,而欲引颈就范的意思。他甚至很轻松地脱掉了她的上衣,她说:“非要吗?那我给你吧!”也就在那一刻,他的心头忽地闪现出了许多舞台画面,自己似乎还不是那些正经角儿,仍有些高衙内面对林冲娘子、卢世宽面对胡凤莲、张驴儿面对窦娥的感觉。他觉得对自己所爱的人,必须有一种圣洁的东西,他得像个正经角儿,而不是地痞流氓和什么采花大盗:“不,再忍忍,再忍忍,十几年都等过来了,我一定要把最美好的那一刻留着!我要像新婚一样把你娶回来!让洞房花烛之夜,成为最经典的喜剧场面。”

她没有穿衣服,只笑笑地问:“你确定?”意思是你确定现在不要了吗?

贺加贝非常肯定地说:“必须等到那一刻!”

万大莲嘴角还微笑了一下,贺加贝终是没看透那里面的意思。

再然后,他在她三舅家,就找不到她的身影了。

贺加贝在万箭穿心的煎熬中,度过了一礼拜,才与万大莲联系上。她说她去海边休息了。至于哪个海边,他没问出来,只是让他再别找了。他不相信她去了海边,她还让他听了海水和海鸥声。他问她啥时回来,她说休息一段时间就回来了,并让他处理好自己的事,别任性。他说让她别关机,她说她一礼拜会跟他联系一次,平常不希望有人打扰。然后,她就关机了。果然,她会一礼拜打来一个电话。为等这个电话,贺加贝甚至常常在睡着时,将手机放在胸脯上,一旦铃音叫不醒,还有振动声。可后来,这电话还是越来越稀疏。而喜剧坊的事,却真到了土崩瓦解的时候。

一切都像史托芬预计的那样,一个看似那么炫目的喜剧世界,就像遭遇地震和持续余震一样,很快就梁柱倾圮、天崩地漏了。让贺加贝怎么都没想到的是,连他注入的几百万股金,也是他的血汗老本,都在产业园的大发展中,以亏欠形式归零了。而那栋人间天上的别墅,被贴了封条不说,还连他自己增添的近百万讨好万大莲的各种布置摆设,也都一同清算进了借贷利息。有些东西,花钱贴在那里,挂在那里,摆在那里,吊在那里,看似金碧辉煌,价值不菲,可一旦让你铲除拉走,也就是一堆还得付费的垃圾而已。他都想把史托芬剁了。可史托芬也是倾家荡产,几头受气:胖得连自行车屁股座都能淹没掉的老婆,三天两头来闹着要离婚;学生整日也群着他,要投入的股本和他吹嘘的知识产权股金,弄得他把收藏了几十年的陶罐、汉砖、唐代古铜兽镜都变了现,才算打发完全部学生。还能拿他怎么样呢?啃他两口?老史瘦得只剩下干胯骨敲破椅子响了,整日萎蔫在那里,像是一堆好久不曾用过的破抹布。好在他还有万大莲,有来自海边的电话。而史副教授,连方便面里加火腿肠的那点奢侈都自律掉了。他还鼓励老史说:无论怎样,还剩了两个小剧场,只要见天能开台,史教授吃方便面就可以加火腿肠,并且还可以加两根,外带一颗松花蛋。史托芬已经没有任何喜剧幽默感了,只是摇着头说:“但愿,但愿方便面还能整箱往回扛。火腿肠和变蛋就免了,吃多了得直肠癌。”老史也在勉强喜剧着,可已彻底没有了“王炸”效果。

很快,喜剧坊连见天两场演出也撑持不下去了。演出效果,没有那帮学生进行电脑监测计算,完全处于自生自灭状态。一些笑点、包袱在舆论围攻下,也持续流失。新的喜剧因素,一时又无法确立。特别是贺加贝的自我感觉越来越不好。万大莲的电话,有一下的没一下,无法找到她的任何行踪,他演出就常常跑马走神、心不在焉。而喜剧表演,最重要的就是状态。一个演员在自信和心情大好的时候,同茫然与灰暗时期所表演出来的东西,会呈现出天差地别的效果。自信,会插上难以想象的翅膀,给观众和自己都带来意外的喜剧才华与惊喜。而现在,他找不着北了。有时简直就像一头蠢驴戳在台上,有些不知所以。正演着,那套已不属于自己的别墅会蹦出来;正说着,那一百五十亩被武大富玩了“空手道”的土地,又会重重叠叠,像布景画面一样反复出现。尤其是万大莲,她在哪里?她什么时候会回来?到底何时能够与她真正完婚?一切都真的如梦如幻,如露如电,也就把喜剧表演所需要的抻劲和定力,搞得躁乱而虚晃了。任何笑点和包袱,都是一连串埋线、铺陈、组织、营造、聚焦、控制、引爆的结果,其中一个环节断裂,就会满盘皆输。何况他是满脑子糨糊,端上去一团乱麻,还有人不停地飞刀、捣杵、搅拌、灌浆,他又怎能捋出喜剧比正剧和悲剧都更需走向清晰的头绪来呢?

两个剧场很快又萎缩掉一个:一个勉强撑着演出,一个租出去洗脚了。不过洗脚的还沿用了贺氏喜剧坊的一半名字,叫“贺氏濯足坊”。保留下来的那个,也不能保证见天开张。因为本地顾客,已对贺加贝的表演十分失望。加上一些像样的配演,也都在喜剧坊失势时,树倒猢狲散了。靠贺加贝一人,也真是有点像他爱自嘲的那句歇后语:癞蛤蟆支桌子——硬撑。这时,机关单位招待包场,也因上边出台的几项规定非常强硬,也非常管用而突然叫停,那可是一大块肥肉啊!现在只剩下旅游团零星光顾,日子真是朝不保夕了。史托芬倒是够意思,没有在最艰难的时刻溜号,一直帮他料理着债权善后,直累到吐血住院才彻底歇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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