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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彦 当前章节:15201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6:10

贺加贝哪里甘心这种失败,尤其是最近跟万大莲通电话,好像说她有快回来的意思,就希望自己的喜剧坊,能在心爱的人儿回来前有所转机。无论什么转机,都是靠节目、靠内容,而根本还是靠观众。他发现游客观众特别喜欢比较刺激的表演和段子。一天,他无意间看见两个小男孩,给避孕套里灌满水后,拎着一吊一吊的到处乱喊乱跑,竟然使他获得了艺术灵感。晚上演出,他立即换了一个说媒的节目,把自己打扮成媒婆,给胸前装了两个灌满水的避孕套,骑着虚拟的驴,就风风火火冲上台去。两个假乳房,酷似两个蹦跳不已的兔子,在粉色褶子里,上下翻飞,左右摇摆,前后冲突,逗得已被景点折腾得昏昏欲睡的观众,突然像打了吗啡一样,狂呼乱喊起来。有几个中年大妈和油腻大爹,竟然还跑到台口,近距离观察他胸前到底是安了个什么“鬼”,竟然如此灵动、活泛。两个拿着塑料手的大妈,笑得一屁股坐下去,还使劲摇着一绿一红的假手喊叫:“哎呀娘娘爷,把我快笑死了!”看到这般演出效果,贺加贝更是得意万分,不仅加快了驴步,又是尥蹶子,又是打喷嚏,又是“昂昂”乱叫唤的,而且还增加了高难度系列动作:“跌叉”“按头”“卧鱼”“刀翻身”“倒扑虎”“驴打滚”“五龙绞柱”……就在这些动作的花样翻新中,突然,一个鼓囊囊的东西从左胸前跌下来,并且摔得噗的一声,炸出了一汪水迹。紧接着,右胸那个也滑脱了,倒是没摔炸,只滚了几滚,就停下了。而这一团“活泛”的停歇处,正好是舞台最前沿。大家潮水般涌上来定睛一看,原来是装满了水的避孕套。顿时,剧场再次炸锅掀顶,引来了久违的“王炸”动效。

当天晚上“假乳穿帮”的演出事故,似乎并没有引起观众多大反感。谢幕时,贺加贝甚至觉得观众热情还大幅度提升了。可就在第二天,署名“镇上老树”的人又一次连连出手:《贺氏“丑”剧自掘坟墓的最后嘚瑟》《从喜剧到悲剧的惊人落差》《丑的极限已被悍然“刺破”》《艺德到底滑到哪里是个底》……很快,这件事就发酵成了一个新闻事件,并且一拨比一拨厉害。不是一个镇上老树的诘问,而是群情激愤的众怒难犯。不仅剧场演出停业整顿,连贺加贝也被要求原单位召回“修理”,明令禁演。

那几日,风和雨,把该撕烂的都撕烂了。不是舞台效果,而是实实在在的风雨如晦。城里大树连根拔起,连几块喷着贺加贝剧照的广告牌,都吹得嘴脸抢地,脖颈折断在沉渣乱泛的道沿上。没有被风雨摧毁的,也勒令三日内全部扳倒、铲除、销毁。

贺加贝进入了人生至暗时刻。

八十三

贺火炬怎么都没想到,他哥能混得背成这样,剧场被查封,个人演出被叫停。说有相好的,偷偷把他带到一百多公里外的农村赶“热丧”,仍是被撵下了台。所谓“热丧”,就是才死了人,一边停着棺材一边唱。很多演员都是不屑于唱这种戏的。除非是自家亲戚,或是一方显贵,再就是能给较高戏码者。听说他哥贺加贝这次去奔的“热丧”,就是一个出了大价钱的主儿:家有十好几台挖掘机,到处都能揽下修高速路的活儿。人家答应给他三万元出场费,结果他刚演完第一个独角戏,准备加一小段儿,以谢观众时,台下就有人喊叫:“让贺流氓滚下去!”并且有人还站起来揭露,说这个家伙在城里演出玩避孕套,耍流氓,已经被收拾了,我们这里也不许他唱!紧接着,有村里长者,铲了一锨牛粪,端直上台扬到了他脸上。只听台下齐喊:“让高衙内滚下去!”“让张驴儿滚下去!”他就再上不了台了。事后有人说,这可能是主家做的局,为了赖包戏钱。可他哥贺加贝的确是从此再也没人敢叫去唱戏了,都怕惹事。那么热爱他的观众,竟然在一夜之间,好像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幼,一律都把他弃之若敝屣了。

连贺火炬想起这事都害怕。看着是唱戏的舞台,红火了,千人喝彩万人捧脚;一旦唱砸,千人腌臜万人踩踏。难怪他爹在他们父子仨红火时,要那么暗中骂他们:“狗肚子装不下二两板油的货,张狂啥?回院子顺着边边走,没人把你们当土鳖虫。”到乡间演出,每每有戏迷把他们一跟几里路的,其他主角老凉场,他爹就吆喝他们兄弟俩低着头走快些,给人家都留些彩头。尤其是唱得火的下不来台时,他爹更是一再给观众打躬作揖,还愣介绍其他角儿的好处,并故意演个效果弱一点的段子退下场来,好给别人都留一碗饭!他爹说:“看着是唱戏,其实是在唱道,懂不?这里面的道道把不住,迟早都是一塌火。”

他爹的“唱道”到底是个什么“道”呢?

贺火炬自从在人口稠密的老庙街附近,租下一个二百来座的小剧场,挂了“梨园春来”的牌子开业后,一直都是提心吊胆的,生怕他哥的悲剧再重演。他首先是敬畏起舞台来了,觉得这个地方太神奇太诡异:成就了多少角儿,又败葬了多少角儿啊!有人眼看越唱越红火,甚至红一辈子、火几辈子;可有的,也是眼看着起高楼,又眼见着楼塌了。创业实在是太难场了,他跟白梦露现在就吃住在舞台上。外面嘈嘈杂杂的市井吆喝声,有时能持续到第二天早晨。他觉得这里人气绝对没问题,就看自己的能耐了。白梦露的胃病还越来越严重,最近做了一次手术,切掉了不少息肉,好在活检出来是良性。但医生已发出严重警告,说再也不敢不规律地生活了。他在下决心,要经营好这个剧场,给白梦露一个稳定的饭碗与一口健康的饮食,她跟着自己不容易。

每天晚上演出完,他就安排白梦露先休息,自己却独自坐在舞台上,想招,收拾戏。他觉得一切神奇都在戏里,在那一点一滴、一招一式、一咏一叹、一字一句里。那时他离开贺加贝出去上学,一来不想受他哥的压抑,更重要的,还是越来越看不上舞台上的瞎搞,不想吃那碗“弄得很低级”的饭。现在剧场是自己的了,担子全压在一人肩上,他又突然感念起他哥当初创业的不易来。先后请了那么多“写手”,还不都是为了那一字一句的戏文。他爹说过,丑角必须自己会收拾戏本,当然还需有高手点拨,得有“师爷”。他爹的师爷就是南大寿。他爹还说了,丑角得自个儿能给自个儿导戏,自己给自己设计唱腔,还要自己能给自己制作道具;要不然,你永远都说不入辙,唱不爽快,动不舒服,演不受活。所谓入辙,爽快,舒服,受活,就是根据每晚观众的反应,不断地做出更加切合演出实际的台词和表演微调。那时王廉举也在反复微调,可与他爹的微调方向不同。他爹坚决反对舞台上说脏话,做脏动作,底线就是一家老小要能同时看戏。他爹在临终时还对他兄弟俩讲:“能说能谝是好事,但你得在台上说出点道道来,高级的‘乱谝’里都是有道道的。说不出道道,人家看你干啥?还不如看逗蛐蛐耍猴去。光靠一张片儿嘴不成,谝来谝去,越谝越显出一副贫贱相来,细嚼跟鸡肋似的,谁还老来听你耍贫嘴?”可王廉举偏偏就犯了他爹所说的忌讳,特能胡谝,瞎说,还总在“下三路”上做文章,因此就越微调越离谱了。他爹还有一个特点,就是讲究“绝活”,手里一把扇子能玩出几十种花样来。开始他以为他爹就是别人说的“鬼聪明”,连他妈都说,“你爹是百年不出的怪物,是精细鬼、伶俐虫,有鬼魂附体呢!”后来才发现,他爹暗中比谁都能下死功夫,有时“活儿”没练出来,连他和加贝也是不许看的。他就偷偷在他爹门口往里窥探过,发现他爹为练扇子功,要是连续几次跌在地上,自己能拿小铁锤敲自己的手背,恨不长进。因此,才有了上台后“扇子就跟长在他手上一样”的灵巧生动,花样百出。他爹无论带个什么物件、道具上场,都能让观众心生惊异、眼花缭乱。因而也就都说火烧天不是普通人,而是神人、奇人、异人了。可他爹背后下的苦功,还真不是一般人能下得下的。

贺火炬把他爹火烧天的相片放大了一张,安置在舞台一角。那既是对他爹的思念,也有一种舞台敬祭在里面。过去艺人在台上敬祭的“戏神”是唐明皇,因为他创建了梨园。贺火炬倒是不信这个,但他信他爹,觉得他爹是把唱戏,尤其是“唱丑”参透了的人。他希望他爹每天看着他,让他别把小丑唱走了样。他也在这里下“暗功夫”,希望自己能“艺不惊人死不休”。人的生命毕竟是太短暂了,想要做成点事,就得有过人的地方。他爹的过人之处,他都清清楚楚,那就是关起门来“熬鹰”,上到舞台“敛才”。他所敛的才是才学的才,他要故意把听取观众直接反应叫“敛才”。看着他在人前不着一痕,甚至嘻嘻哈哈,其实哪一点又是闹着耍子的。他想以他爹对喜剧的谨严,来撑持这个剧场的上座,可在戏本的编排创造上,仍是有诸多的拿捏不住,他就又想到了一个人:他爹的“师爷”南大寿!

他是找了几天才把南大寿老师对见的。南老师现在已是“西京流浪猫保护协会会长”。师娘揭露说,是自封的。南大寿说:“你胡说啥呢,没人扎拳头我能自封?!”贺火炬是在南二环长安大学院子里见到南老师的。见他时,他还背着那根擀杖,正在一蓬花草前喂野猫。他每天领着一帮老汉老婆,一条街一条街地“普查”,一个院子一个院子地“抽检”。由多少条街道到多少个大院的普查、抽检,来计算西京的野猫总量。他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西京城区共有三万只左右野猫,关心爱护野猫的人群,也在八千上下,“其中就包括你师娘”。师娘气得呼呼地说:“不跟着有啥办法,他都多大年纪的人了,血压还高,天天到处乱钻,出个事咋办?”贺火炬好奇地问:“南叔,这么大的西京,你咋能知道野猫数量在三万只左右呢?”南大寿说:“我还知道老鼠的总量呢。”师娘一撇嘴:“可吹!”南大寿说:“科学,吹啥?西京人口近千万,根据垃圾量,计算老鼠的量;由老鼠存量,再计算野猫存量,这叫生物链,懂不懂?通过抽检,我们发现完全与这个数字相吻合。”贺火炬问:“那老鼠的总量是多少?”南大寿一口道出:“一百一十万只左右。”“这么多!”“你以为呢。所以我们要好好保护这个城市的野猫呀,要不是这几万只野猫,老鼠可就把人都抬走了!你没想想,现在人这生活方式,要制造多少垃圾,那就是老鼠的天堂,知道不?喵,喵,喵……”说着,南大寿又唤起猫来。跟他一起的老汉老婆们,背上背着包,手里也都拿着吃食在恭候猫驾光临。

直到把猫喂完,贺火炬才通过师娘,硬把南大寿请去喝茶,谁知却请到了他的梨园春来。南大寿见是要进剧场,扭头就走,贺火炬一把拦住了,说:“南叔,哪怕就进去看一眼,都不行吗?”

“不去不去!”南大寿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般,“戒了,叔把戏早戒了。那跟戒大烟、纸烟是一样的,说不抽,连烟枪、烟盒、烟缸都是见不得的。不去不去!”说着他已撤出老远。

贺火炬喊了一声:“南叔,我爹叫你呢。”

南大寿突然停住了脚步:“说鬼话,你爹都死上十年了,叫我,你咒我呢!”

“真的,我在舞台上供着我爹的像,昨晚他托梦,说让我找你商量戏咋往下演呢。”

南大寿用手叨着贺火炬的鼻子说:“你个驴失下的,就知道哄你叔。你哥都把叔日弄几回了。叔不上你们的当了!”说着又要走。

贺火炬再次拦住了南大寿的去路:“南叔,你个长辈还跟晚辈计较哩?我爹昨晚说了,说你要是不帮侄儿的忙,就让我给你捎话,他请你过那边改戏去!”

“都是在电视里学下的那一套,嫑骗我。过那边我也不改戏了,还喂猫!”

师娘发话了:“你也是的,娃这样求你,进去坐一下能咋?”

“一辈子都招了你的祸,瞎吵吵。走,家门口那条街的猫还等着咱喂呢。”

贺火炬急得没法了,突然对着剧场大喊一声:“爹,你叫叫我南叔,我叫不来!”

这一招还真把南大寿有点吓着了,他突然感到身后麻阴阴的,就叨咕:“火烧天,贺少天,你个羊蛋儿,别吓我,我是吃饭长大的,不是吓大的。叫我咋?叫我能咋?戏我早戒了,叫我能咋?”说着,他还从脊背上抽出擀杖,把身边物件敲得一片乱响地走进了剧场,那明显是在给自己壮胆哩。惹得贺火炬和师娘跟在后边偷偷笑了。

南大寿一走上舞台,就问火烧天在哪里,火炬把他领到了灵位前,南大寿仍是把擀杖敲了敲,说:“老贺,叫我来咋了?睡得不安生了,还想胡成操啥呢?够了,你一辈子把丑唱到这份上就够了,嫑操那些闲心,没用,啥啥都没用。你加贝连避孕套都拿到台上,一吊一吊的当奶耍呢,还有戏?有个辣子戏。好好睡你的觉,别自个儿寻烦恼。我给你上一炷香就走了,嫑吓唬我,我就是过去也不弄戏了,改行务猫了。弄戏的事别攀扯我,我南大寿亏不起那先人!上香!”说完,南大寿就给火烧天烧起香来。

贺火炬突然说:“南叔,你看我爹笑了。”

吓得南大寿把香都差点跌在地上:“你这娃胡说啥呢。你爹一辈子要哭不哭、要笑不笑的,那就是副老苦瓜脸,他啥时还会正经笑了。”

“你看么。”

南大寿见火烧天还果然有点发笑的意思,就吓得连连禀告说:“嫑笑,羊蛋儿,我害怕你笑,比哭都难受。还想用笑颜来谄媚贿赂我呢,再贿赂,我还是给你上一炷香就走。喜剧,我真的是半个眼见不得,也半个字都懒得说了。”禀告完,他和夫人给火烧天鞠了三躬,还真要离开。可他刚转身不久,就听香炉嘭的一声跌在地上,连火烧天的遗像也倒扣了下来,这次是真把南大寿吓蒙了:“还真撞见鬼了!老贺,我南大寿一辈子对你不薄,哪个戏没帮你咬文嚼字,你到底想咋?”

贺火炬见南大寿脸色煞白,连师娘也不停地拍胸口,就赶紧打圆场说:“别怕,可能我没放稳当,没事。”

这一阵哪里是没事呢,南大寿早吓得魂飞魄散地急忙缴械投降说:“你,你,你有啥事要问叔的,问,你问,问,问。”

“叔,你坐!”贺火炬把南大寿请到舞台正中的道具椅子上坐了下来。那也是他每晚加班改戏的地方。这时,白梦露笑吟吟地端茶从后台走了出来。给他们上好茶后,她还特意把师娘领到后台吃元宵去了。贺火炬就请教起改戏来。

他手头改了几个小戏本,都有些吃不准,便一句一句地给南叔念起来。

也许是环境弄人,南大寿置身于舞台中间,就突然又有了某种搞戏的神圣感,听着听着,他会突然让贺火炬把那一段再念一遍。贺火炬就发现南老师终于上道了。

两人折腾了很久,总算把几个小戏本都过了一遍。南大寿就对供在侧台的火烧天喊了一声:“羊蛋儿,这下你该满意了吧?老挨枪的,死了死了还吓唬我。”

贺火炬乘机说:“南叔,你还是回来当个顾问吧!”

“打住,打住!打住!顾问我是绝对不当了,叔都快八十的人了,真顾不住你的那些问了。加上喜剧这东西,用一句时兴的话说,你还真得与时俱进。就我今天说的这些点子,你也得再找人好好推敲推敲,尤其是要拿到舞台上去试试,看观众吃不吃这一壶。记住,没有人是这个舞台上的永远赢家、懂家。还别说我,就是他莎士比亚、关汉卿、汤显祖,也不敢说他就掌握了戏剧的绝对真理,这东西在一个劲地变哩!平心而论,你哥也不是个混混,还是想弄些事,为啥弄到了沟里,就是对舞台不知道敬畏了。王廉举就不说了,前边的那个啥子柏树,还有后边的那个啥子托芬……”

“镇上柏树,史托芬。”

“听听这名字!其实他们也都不是起意要把喜剧朝瞎的弄,可都太想煽大、抡圆、挣钱,最后也都弄成了四不像。你说那个史托芬,缺学问?大学教戏剧的,啥不知道?西京有名的‘喷子’,以为他就掌握了喜剧的‘葵花宝典’,可偏是他把你哥吆喝到悬崖上去了。可以说他们把精都成遍了,一时时尚喜剧,一时情景喜剧,一时通俗喜剧,一时浪漫喜剧,一时又干脆打出外国喜剧;发现水土不服,又搞成什么‘东方朔开坛’;再又拧成‘芝麻开门’‘潘多拉魔盒’,等等,等等。甚至连一条叫张驴儿的狗都拉上去,搞什么‘全球化背景下的流浪狗的极限挑战’,真是玩得飞沙走石、五马长枪。到头来呢?你哥连演戏的资格都没了。当然,我认为史托芬有责任,你哥有责任,观众也有责任。拿避孕套当假乳房上去,不也有那么多人受活得尖叫、喊好吗?但舞台是你贺加贝占着,你有责任不给他提供那些玩意儿呀!为了讨好掌声、要出票率,还要圈什么粉,你看都是一副啥样的贱作相了。有时他们也装谦虚,可假得让人不敢直视。谦虚不是谄媚,不是油井上安的‘磕头虫’,只要出油就朝死里磕。谦虚是心中有底,有大主意、正主意后的一种自信把握、自如拿捏,他都以为是给人耍把戏呢。扯远了,反正喜剧到底是个什么鬼,你得自己慢慢体味去。我的理解就是你爹那副老苦瓜脸的味道:有点苦涩,有点凝重,还得如履薄冰。你爹的喜剧火候就把握得很好,他有三不为:不惟财;不犯贱;不跪舔。这可是了不得的唱戏原则呀!他也是从看惯了眉高眼低的地方冲杀过来的人。他还有三不演:脏话连篇的不演;吹捧东家的不演;狗眼看人低的不演。关键是他还有三加戏:给懂戏的加戏;给爱戏的加戏;给可怜看不上戏的人加戏。我想,该说的你爹都说尽了,喜剧还有啥子《九阴真经》、‘降龙十八掌’,我还真想不出来了。舞台这地方,是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明星会随时造就,可还不等你过气,新的就扑面而来了。没点好玩意儿,没点硬通货,你只是供人耍戏一阵儿,就背晦过气、新鲜不再了。还记住一点,唱戏这玩意儿发不了大财的,几千年都没听说谁唱戏发了横财,除非旁门左道。一旦想发暴财,喜剧就成闹剧,甚至端直演成悲剧了。世上弄啥都是有下数的,真的想发财,那你挖矿、淘金,还有什么集资、传销去啊!用你爹的话说,唱戏你还就得讲个道道!又扯远了。反正无论是喜剧的‘少林秘笈’,还是‘武当真功’,都得靠你自己修炼去。演一辈子丑,也是一辈子的修行过程。修行不好,你就演成真丑了。修行好了,你也就美得疼死个人了!咋样?你个死鬼火烧天,满意不满意?我都把喜剧戒几年了,你又吓唬我来给你儿子批叨叨批叨叨半夜。”

这时,南大寿突然发现剧场的几个出风口里,都蹲着野猫,就直喊:“猫,你这里也有野猫,快,给喂一下。喵,喵,喵……”

“知道是会长来了。”南师娘也从后台走出来,还调侃了他一句。

也不知从哪几个拐角里,嗵嗵嗵地连续跳下几只野猫来,把贺火炬都看呆了。

南大寿说:“修行也包括喂野猫哩,不要让它们饿着了。连身边的可怜生命都漠不关心,还有喜剧?你还想演好喜剧?再演都是假的。”

直到喂完猫,南大寿才别起擀杖离开了。临走时他还回头喊了一句:“羊蛋儿,你个老东西,再吓唬我,我就找老道把你封到镇妖塔里去!”

师娘在后边叨着贺火炬的鼻子直偷笑。

原来白梦露已经给师娘说了,香炉和火烧天遗像突然倒扣下来,都是他们夫妻提前导演好,才唱的双簧戏。

贺火炬扶了扶他爹的遗像说:“爹,今晚把南叔吓美了,可收获真的不小!”他还给火烧天禀告说:“爹你放心,等过了这一阵,我就把哥弄到这里来演出,我们兄弟俩还会把丑唱红的。”

白梦露说:“你哥今天还让人送来一辆摩托车,我说不要,来人说让交给你就行了。”

贺火炬沉吟了半天说:“他哪里还有钱买摩托车?!”

八十四

贺加贝已经住回家了,现在哪儿都去不成,也只能耗在家里。可他心里,还是老惦记着万大莲。万大莲自去海边,也有三个多月时间了。虽然电话越来越少,但在他最困难的时候,也曾专门来电话安慰过一次。说明她是知道他的境况的。他尽管那么爱着这个女人,但此时,似乎也觉得不是自己能够谈婚论嫁的时候了。可转念想,万大莲是落难人,自己也是落难人,兴许惺惺相惜,还真是最好的一对呢。心里有了这等希望,也就觉得自己还没输光,甚至还有更美好的生活,在等待着。自己毕竟才三十多岁,用他妈的话说,路还长着哩。他妈劝他说:“就是暂时挣不下钱,还有你爹攒下的一点老底子。加上你弟火炬也不会不管你这个当哥的。”

火炬确实来安慰过他几次,也想他到梨园春来去帮忙,说暂时上不了台,帮着收拾收拾戏也行,以后仍然以“贺氏兄弟喜剧”的名义演出。可他觉得自己还没输到那个份上吧,至于这样矮人一头地去弟弟那里搭锅入伙?他还有些舍不下那面子,就没表任何态。不过他一直对弟弟有一份亏欠,就是那辆他要了好久都没给买的摩托车。这让他在弟弟走后很长时间,都心有不安。现在弟弟回来,并且已成家立业,作为当哥的,总该有所表示,也算是了却一桩心愿吧。尽管他已身无分文,但还是卖了手上那块劳力士表,给火炬买了一辆还算不错的进口摩托,让人送去了。他觉得火炬已不像当初那么武生一般地猛决冒失,骑摩托也会安全许多。加上他们现在搞小剧场,也需要一个交通工具,那种苦苦奔波的日子,他是尝得要都不要了的。

日子的确是充满了暗淡和空虚,可只要想着万大莲还在,贺加贝就觉得一切皆好。他甚至都想到海边找万大莲去。可万大莲说,她马上就会回西京,并且还要回团排戏。说团上张罗着要重振雄风了。剧本《人面桃花》已创作完成,就等万大莲回来上马。听内部人说,这次阵容齐整,有可能还要让禁演期结束的贺加贝出演小丑大反派呢。贺加贝心里甚是一振:又要和万大莲泡在一起了。这辈子他最喜欢的事,就是跟万大莲一起排戏、演戏,哪怕一晚上发三五十块钱演出补贴都行,要的就是那点搭眼就能见上人的美好滋味儿。

一天,院子里突然开进一辆十分豪华的劳斯莱斯,日地停在排练场门口。先下来了廖俊卿。然后,廖俊卿亲自去打开车门,迎出了春风满面的万大莲。在排练前,廖俊卿突然当场宣布,他和大莲已经复婚。整个排练场掌声雷动,全团都为廖哥欢呼!为万姐庆祝!并且说好,中午统统到喜来登大酒店赴宴,廖老板请客,还欢迎同仁携带家眷!都说廖俊卿现在发大财了,光几个指头上戴的大金镏子和翡翠,就值上百万。还有问看清那扳指没?抹香鲸的,无价!

人的长相,真是千差万别,比如廖俊卿和贺加贝,就完全是一个朝南极生长,一个往北极扩张,并且越来越显出背道而驰的面相来。廖俊卿也是四十好几的人了,却是一副“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的模样。有的说他像《罗马假日》里的格利高里·派克,有的说他像《碟中谍》里的汤姆·克鲁斯,还有的说他像球星贝克·汉姆的。总之,硬派、挺拔、潇洒,似一头公牛,如一匹种马,像一只傲视群雄的狮王。现在他又有了财富所赋予的特殊魅力。据说他在海边光养鲍鱼,就挣了上千万,还倒腾鱼翅什么的,可身上却没有一点鱼的腥味。有的只是健身带来的肌肉力量,还有荷尔蒙对浑身各个器官积极有效的协调组织调动。连一些十几二十岁的姑娘,都喜欢他拥一下、抱一下,哪怕是遭了万大莲的白眼,也不愿失去廖哥的一搂。

这一天,整个院子都在哼唱《人面桃花》的主题歌: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

这天晚上,表情越来越漠然、看上去已似有痴呆相的贺加贝,拿着印有自己菱形脑袋文创产品的芭蕉扇,还有捏得奇形怪状的贺加贝陶罐、贺加贝挂盘、贺加贝老碗、贺加贝夜壶,摸着,看着,把玩着,就自个儿头朝下,从四楼窗户上栽下去了。

八十五

我做梦都没想到,一条祖籍可考到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的名贵柯基犬,最后会以中国元杂剧里的小丑张驴儿的名字,落户到一个千山深处一文不名的小镇上。并且还大有可能,是永久居住。

镇子很小,我主潘银莲带我从上街头走到下街头,也就用了十一分半钟时间。而从北城坡根,走到南河岸,才是七分二十秒。据说小镇历史也不短,现在正在开发一个有关唐朝诗人的隐居旅游点。专家的争论焦点是:诗人当初到底是骑驴来的,还是骑骡子来的。留了几首诗,一时说花脚骡子,一时说跛腿驴。看来文人自古就没个科学态度,好信口雌黄。关键是另一个县的另一镇,还在抢占诗人隐居的所有权。事实是诗人确实在人家那儿隐居了一年,还建了一个云朵寺。并且明确研究出是骑着驴去的。因为云朵镇头一个巨石上,有驴脚印,说确乎是唐朝的遗迹。这样一来,我看河口镇的旅游开发就有点悬。城里人都多得溢出来了,可乡下还是想方设法,盼着来很多很多的人。无非是指望他们把吝啬的钱口袋,开出二指宽一个缝,挤出几个镚子儿来而已。其实他们永远也不知道,城里有钱人都会把钱挥霍到哪里去。但这样一个偏僻小镇,想要发展经济,不想些奇招,又何不是比让柯基犬踩高跷都更难的事体呢?以我的猎奇与考据癖,是要把小镇的历史沿革、来龙去脉翻个底朝天的。可作者一再交代,说小说快结束了,让我不要婆婆妈妈,啰里啰嗦,得拣紧要的说。何况我的门牙,还被遭“炮毙”的贺加贝踢掉了两颗,跑调漏气,很是不关风。许多趣闻轶事、民俗掌故,就容我从略了。

我得从我主潘银莲带我回小镇说起。

首先是婚姻变故,让她不得不抽身退步。以我的脾气,是要跟贺加贝鱼死网破的。可我主在与我前主史副教授托芬先生的最后谈话中说:“那我咋办,跟他打?跟他闹?打完闹完,他还是要跟那个女人好。心走了,死了,就是能打闹个空壳留着,又有什么用呢?杀了他……我还有娘在,哥在,贺喜在……(注意,没有提到我,我也不生气,作为宠物,我们还没有争取到与人生而平等的权利。人类在这个问题上始终自视甚高)不值得,想想真的不值得……我们还有我们的活路,我不做万大莲的影子了……这个影子……让我做够了!”我能听出,我主对做别人影子这件事已恼火至极。

我主急着离开西京,还有第二个原因,这是我独家获取的:她哥潘五福来了几个电话,说他老婆好麦穗骨灰的事让他娘知道了,闹腾得不行,已疯疯癫癫。他也摔成半身不遂,一卧不起,家里实在是砸锅倒灶得提不上串了。因此,贺加贝逼我主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时,她就显得有点过于草率,甚至有种不抵抗主义的懦弱、草包感。知道内情的我,倒是理解了她那时的着急、无奈。只要有时间磨,谁会在这种事情上急头绊脑、拱手相送呢?不耗他个一年半载,不打他个人仰马翻,不诅咒他个遗臭万年,人类谁能把婚离和谐、离整单、离零干了?可许多重大事情,都是细节在起关键作用。我前主——那个瘦得跟猴一样的史副教授就老爱卖弄说:一只南美洲热带雨林中的蝴蝶,偶尔扇动几下翅膀,可以在两周以后,引起美国得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意思就在这里,我主那么急着离开西京,其实是远在数百里外小镇上的蝴蝶,在扇翅膀了。何况那翅膀对潘家来说,扇得有点天塌地陷。

那天我和我主,包括我的小主贺喜,就像丧家之犬,沦落在西京的一个远郊车站上。看来人类形容他们的败落凄惨景象,从孔子以降,就是拿狗做比喻的。我主眼泪汪汪,小主哼哼唧唧。只有我,还保持着一种紧随主人步伐的从容淡定。我是有过丧家经历的犬,斯时,我也有很激烈的思想斗争:是追随,还是逃离,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那个不可知的遥远乡村,对于我,就像是面对地球以外的浩瀚星空,还没有任何拿捏和把握。最终没有在上车以前,选择夺路而逃,还是因为对我主的那份感情和信任。信任起了十分关键的作用。我觉得跟她,不至于在无路可走时,被一脚踢开。何况我已没有年龄优势,折腾不起了。最最关键的是,我主在离婚协议签字时,选择了贺喜和我,而没有选择别墅、金钱或其他什么。我觉得我有这样一些思想斗争行为,都是十分可耻的。我应该忠诚而义无反顾地跟随她走向不可知的一切,甚至地狱。

需要补记一笔的是,我和我主在车站遇见了王廉举。他已完全不认识我们了。他的现状,介乎于疯子与地摊艺人之间。除了那个油汪汪的“大背头”还不时用矿泉水抿几抿外,其余只剩下那根文明棍还斑驳地躺在那里做道具用了。他在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他的“梅开二度”“三度”“四度”,甚至“五度”浪漫史。还是那样完全跳脱现实、没有任何逻辑关联度地极尽夸张之能事。有些等车人,闲得发慌,围着他提些酸溜溜的问题,在努力逗他的笑料和包袱,他总是张口就来,对答如流。虽不着边际,却也会掀起一阵阵笑的狂浪。我主还从包里抽了三百块钱,放在他面前一个已搪瓷斑驳的瘪口碗里。围观者都觉得莫名其妙,甚至还多看了我主几眼。随后,我们就上车了。那摊笑声,隔着车窗玻璃,仍能听到甚或有“王炸”般的动效。

来到小镇,比我预期要好很多。首先是没有雾霾,那玩意儿十分讨厌。人还能戴口罩,我们就只能死憋着,尽量不深呼吸,以免形成过多的肺部结节。再就是镇子周边的山上郁郁葱葱,比城里种的树木花草茂盛许多,也不见给树身上乱挂吊瓶的。当然,挖得窟窿眼睛的地方也不少,都在真景观上面造着假景观,企图吸引游客。我想这些创造大概不会给小镇带来什么财富,因为我知道城里人愿意为什么掏腰包。他们连真雁塔、真钟鼓楼、真博物馆都已懒得去看,还来看你的什么假凤阁龙楼,那就是给水泥上刷了一层下雨就掉色的廉价颜料而已。我在客车上,还听几个乘客聊,说他们那儿搞了个什么孙悟空水帘洞项目,外带大型户外景观演出,又是“取经”,又是“闹龙宫”的,背了几十年都还不清的债,可游客的鬼影子都难见到几个。闲话少谝,言归正传,还是说我主的家事吧。

我对好麦穗死亡的细节不大清楚。只知道,那段时间,我主一直朝医院跑。她从来不带我,也不带贺喜。还要我老在家里看着贺家这棵好哭好闹的“苗苗”,真是没把我活活累死。偶尔会听到她与她哥的通话声,连接起来的信息就是:一个叫好麦穗的女人病了,然后死了。这个女人是潘五福的老婆。这个老婆与其他男人还有染。人类就这点破事,搞得一代代文人还神秘兮兮地写个没完。其实依我看,路数大体已写尽,无非都是在他们的时代里翻些烧饼,弄些技巧上的花样,就以为自己有了创造力。恕我爱唠里唠叨。那个叫好麦穗的女人死了以后,骨灰一直在潘五福那里保存着,直到带回这个小镇。

而一切问题就都出在这坛骨灰上。

大概是亡者逝去一周年的日子,潘五福要让死者入土为安,谁知他娘坚决要把骨灰倒了喂狗。难道我们狗,给人类就留下了这样的馋相,连骨灰都要咥?何况在潘五福他娘心中,那摊骨灰就是不亚于人类的×屎堆。我还是用×替代了对我们的污名化表述吧。可潘五福仍是坚持要入土,说他连续做噩梦,见好麦穗回来讨要她的化身。要不然,她就始终飘荡在半空里,做了《游西湖》戏里的孤魂野鬼,说她也要演一出《杀生》了。然后,这个家庭就陷入了母子反目成仇的大悲剧中。潘五福也做了妥协,悄然把那坛骨灰安埋在老坟山的一个角落,只做了他明白的标记。谁知却被他娘勘探出来,说离祖宗的魂灵太近,尤其是离他爹的坟,还不到八丈远,说这是想让婊子跟你爹合坟吗?然后,他娘就把骨灰扒出来,要朝镇上公共厕所里倒。潘五福在争夺骨灰时,一跤跌下,竟摔成了半身不遂。我主就是在这时,带着我和贺喜回到老家的。

我主她娘,此时已经疯魔,整天跑到镇上的一些单位门口,破口大骂嫖客、婊子,整得一镇的人都不得安宁。尤其是那个带着好麦穗出逃的叫什么张青山所长的原单位,竟然被她娘骂得经常无法开门营业。他们控诉给我主潘银莲说:我们也是受害者,张青山赌掉了营业所几百万,整得我们到现在都发不下工资。你娘天天来骂街,还给大门上抹狗屎(的确糟糕透顶)。我主一边伺候着她哥,一边还得把她娘也看起来。可转过身,她娘又会从窗户跳出去,直奔大街,骂得涛声依旧。这样我的责任就重大了,但见她娘有风吹草动,就得豁出命地狂吠起来。我天生是小嗓门,也不太习惯大喊大叫,何况日夜值守,嗓子还发炎沙哑着。她娘对我毫无好感,已用石头、土块、木屑、蒲篮、扫帚、板凳、锅铲、猪食瓢,反正抓住啥就是啥吧,把我浑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很不舒坦。可我还得忠于职守,一切都是为了尽量减少我主的痛苦和麻烦。

这就是跟随我主回到小镇的基本情况。

下面,我也得说说这个小镇上我同类的一些信息。尽管这不是小说的需要,但我觉得与后边的叙述有关,谁让作者要把结尾的烂摊子撂给我呢,也就别怪我夹带私货、信马由缰了。

小镇有很多犬,比我想象的要多许多,并且都活得很自由。不像城里,一天才会被主人拉出去遛那么一两次。这里的犬,都敞养着,因此,聚集的时候就很多。比如我来到小镇,就是一件很大的事体,几乎在一天内就传遍了。立即,都三三两两地聚到潘家院子来看稀奇。我的长相和身材比例,明显与它们有别。我能感到,它们是一种嘲弄的眼神。尤其是我的短腿和大屁股,在这里成了笑柄。作为一条雌性狗,特别受到了雌性群体相互之间挤眉弄眼、交头接耳、蹭胳膊拐肘的议论,好像河口镇来了个怪物。它们尤其要在雄性面前,秀出自己的长腿和瘦弱翘臀,似乎是为了比对与强化我的“弱点”。而雄性犬们,倒是保持了客观、冷静与好奇的态度,也许是在调整固有的审美观念。总之,在以后的日子里,它们都对我表示出了友好和接纳。我没有暴露张驴儿这个恶名。我反复强调,我是一只叫柯基的犬。它们对柯基的解释有所不同,有的甚至误会成了簸箕。还有在镇政府大院里出来的,一口咬定,“科级”是一种级别,在镇上最高最大,弄得有的狗还有点仰望。它们的名字也都叫得很特别,比如黄色的,就叫大黄、二黄、小黄;黑色的叫黑子、大黑、小黑;而有斑点的,叫花子;个儿矮的,叫矬子;眼睛有点毛病的,叫斜瞪眼,或者朝天望;也有叫虎子、豹子的;还有干脆叫花生、土豆、蓼花糖的。我无法记清那些五花八门的名字,但我,很快就成了小镇上一条叫“豁豁牙”的名狗,这都拜贺加贝所赐,是他踢的来。好在“豁豁牙”比张驴儿好听多了。也许是潘家老有新闻发生,因此,这些同类,就老是要群集过来,企图从我缺牙的嘴里,套些“料”,好去满街抖搂。

比如,在我跟我主回到小镇的第三天,就来了一个人,直住到现在都没走。从他们的谈话中,我才得知,他叫镇上柏树。真实名字叫彭跃进,挺朴实的嘛。过去曾是梨园春来的编剧,甚至堪称贺加贝的“教父”。后来因爱上我主潘银莲,被断然拒绝,而连夜逃走江湖,隐姓埋名至今。我主问他一直住哪里,他说:四海为家,网络为生。网络咋为生?他说网上写作。从他的穿着打扮、一应用度看,好像活得有些志得意满。我主很好奇,说网上写作怎么赚钱?镇上柏树说:一天码一万字,月亮东升再西落一次,收入也在四位数以上。是不是吹牛我不知道,反正他手上戴的是江诗丹顿,那块表我认识。自驾的车,也是颇为张扬的陆虎。我主问他都写些啥,他说:网络小说,有时也写时评。都用的笔名,什么镇上柏树、村上老树、半生哽咽、寂寞寒塘……还有个什么月锁银莲(这名字未来还得费我时间考据一下)。所谓时评,他的解释就是逮谁捶谁,看不顺眼就捶。尤其是那些有毛病的,还会朝死里捶。比如“王廉举时代”的低俗闹剧,还有“史托芬时代”的恶俗“毒剧”,他都率先下捶,直捶到他们满地找牙。我对“满地找牙”一词很敏感,贺加贝踢掉我的那两颗门牙,至今还都不知在哪里冒着。而他说捶得贺加贝他们满地找牙,倒是引起了我的一点幸灾乐祸。可怜我的主人,听到贺氏喜剧坊关门大吉的事,还反复责问镇上柏树:“为啥不给人都留一口饭?雪崩时,哪一片雪花能是无辜的?”这是我跟了我主以来,第一次听她谈哲学问题,并且像是在为贺加贝鸣冤,这个傻帽!总之,镇上柏树出现在河口镇,是想圆他那个蓄谋已久的美梦,而我主几乎没有给出什么缝隙。在察言观色这个问题上,没有比我更懂行的动物了。有些束手无策的镇上柏树,只好长期住在小镇的一个宾馆里,继续着他的网络写作和“实捶”。但每天他都会到潘家大院来溜达一圈。主人很客气,可又从不让他进屋,有话就在场院的石桌石凳上谈。我也就照猫画虎,给他些好脸色,却会在他抬腿想进主人的卧房时,适时给以必要的警告和拦截。我怎么越看镇上柏树越像《老人与海》里那个死守着那条马林鱼的古巴渔夫。

这是第一个在镇上引起热议的人。

第二个人来时,把我吓一跳。怎么是贺加贝?我都不敢相认。但我主很快就认出来了,说他是贺加贝的弟弟贺火炬。我到梨园春来时,他已离开,只是听说过他的一些故事。说他的戏是冷幽默,而贺加贝是油锅崩豆,连别直炸。我就服了,老天造人,怎么就能造得如此毫厘不差:那个老火烧天我没见过,可这小兄弟俩简直是难分轩轾。包括贺喜,那菱形脑袋,那走路神气,那音容笑貌(用词可能不当),难道将来也只有演喜剧一条路了吗?瞧我这思维,缺乏逻辑训练,老是发散式。贺火炬是在镇上柏树来小镇两月后,才到潘家院子来的。他带来了很多信息,比如我前主史托芬,已彻底弃营拔寨,回大学还当他的副教授去了。再比如,武大富“鹊占鸠巢”的那一百五十亩贺氏喜剧大剧院的土地,把两个处长都栽进去了,还带出一个局长来。而武大富与其他更大的“自然风景保护区”生态破坏案还有染,已是磨扇压手取不利。最猛的料是:万大莲已跟前夫廖俊卿复婚,喜宴都在曲江池吃过了,一次摆了一百二十八桌。这对我主是个惊喜吗?我看见我主听得手直抖,觉得好像是在看外国谍战片,而完全忘了自己也是其中的主角之一。还有更猛烈的呢,贺火炬故意放在了最后:贺加贝自杀了。

听到这话,潘银莲嗵地站起来,又扑塌软瘫下去了。急得贺火炬连忙说:“你别急嘛!”

这可能就是喜剧了:贺加贝那晚从四楼窗户栽下去,却栽在了一汪剪不断、理还乱的电线上。剧团正准备把这团乱线下沉到地下,壕沟都开挖了,要再迟三天,他就注定没命了。可贺加贝却偏偏被这团电线夹住了溜光的脑袋,在里面纠缠了十几秒钟,才二次坠落。只是将那把芭蕉扇上的变形脑袋戳得更是没了形儿,而他才摔断了一条腿。当然,说他的颈椎也因骨折,而打了百日牵引。社会上有人传言他已摔死。那个传说,甚至在那一天比他的知名度都高,有很多人还哄去看现场了。结果让大家觉得十分搞笑,甚或还有些莫名的失望。这让我想起拿破仑最爱说的一句名言:从伟大到可笑只有一步之遥。伟大用在贺加贝身上,明显高帽子戴不住,但从暴得大名到可笑只一步之遥,还是蛮有喜剧性的。贺火炬说,他哥还想在喜剧上东山再起。我对这个美好愿景并不乐观,因为丑星时代好像已告一段落,而小鲜肉已全面粉墨登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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