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那个长得跟万大莲一模一样的服务员,是贺加贝有一次突然在演出时发现的。武大笑得刚溜下去,就见站在一旁的女服务员,急忙把他搀了起来。刚搀起,加贝在舞台上把上嘴唇错向左耳根,下嘴唇错向右耳根,整个大嘴拉成了一条连接双耳垂的平行线,并且还做蚯蚓般扭动,拉得两只耳朵也像天平一样上下忽悠起来,就把武大又笑得溜下去揉肚子去了。也就在那一溜之间,贺加贝突然发现,那个服务员简直就是万大莲的翻版。他还有些不相信,以为是真万大莲来了呢。当天演出,是请过万大莲的,她说来不了呀!再看看,这女子的确是度假村的服务员装扮,并且人也比万大莲略小一号。她只在太平门口看了一会儿戏,转眼就不见了。贺加贝心事重重地演出完,就急忙找到武大,想弄个究竟。
武大早就在茶社,给他和火炬弄好茶点,等候着了。
武大到这一阵还在擦眼泪,说小贺老师把老贺老师那一套,简直是鸡生蛋、蛋变鸡一样继承下来了。
有火炬在场,贺加贝还不好打问。好在火炬三下五除二地一吃一喝,就要进游戏厅打游戏。剩下他和武大两人时,他才问:“武总,看戏中,那个闪了一下面、扶了一下你的服务员是谁?”
武大诡秘地问:“咋了?”
贺加贝说:“没咋,就问问。”
武大一笑说:“咋让你也给盯上了?”
贺加贝一愣,但没接话。
“像不像你们团的万大莲?”武大问。
贺加贝一拍大腿说:“你也这么看?”
“不是我这么看,都这么看。”
“才来的吗?我过去咋没见过呢?”
“来的时间不长,主要在湖东区服务。”
“难怪。叫个啥名字?”
“跟你们万大莲还重一个字,叫潘银莲。”
“潘银莲?!”贺加贝嘴里嘀咕着。
“这可是个很古怪的女子,好多领导、老板来,都想叫她服务。可服务上几天,又都要换人,说她服务得不行。”
加贝问:“是脾气太耿吗?”
武大说:“好像也不是。反正还没调教过来吧!”
加贝红着脸说:“不行了,就让她到舞台上来服务吧。不定……我还能给你度假村培养个万大莲出来呢。”
武大笑笑说:“既然贺老师看上了,那我就让他们把潘银莲调到后台吧!唱戏大概不行,端个茶,倒个水,服侍服侍老师们问题不大。”
那个叫潘银莲的服务员,从此就调到度假村的演出娱乐部了。
十
潘银莲的工作就是在后台为演员服务。那段时间,刚好是暑期,红石榴度假村到处人满为患。一个能坐三百人的简易剧场,更是拥堵得水泄不通。这里不似正规演出场所,观众是可以到处乱窜的,他们动不动就跑到后台,要看两个贺老师到底长啥样。潘银莲除了倒水、洒扫、应对外,多数时候都在吆喝人。让不要朝后台挤,影响老师化妆、闷词、默戏。这都是她新学的行业术语。潘银莲明显对这个工作是满意的。不仅能看戏,而且还能看到后台的戏。尤其是能这样近距离地,参观两个的确长得稀奇古怪的贺老师,那简直是一种恩赐和福分。其他服务员可没有这种待遇,她们都得在自己的岗位上伺候人。即使伺候的对象来看戏了,也得留在院子打扫卫生,清理房间。演出如何如何精彩,都是听说的。有时借出来办事,也能站到剧场门口睄一眼,但很快就得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而看戏,现在就是潘银莲的岗位。这几乎让所有服务员,都快嫉妒得要骂她“碎婊子”了。
两个贺老师人都很好。为了区别开,好称呼,她把大贺叫加贝老师、小贺叫火炬老师。火炬话不多,也很是睄过她几眼,睄完,就朝他哥脸上看。而他哥加贝老师,只要有空,就把眼睛号在她的脸上、身上,看得她怪难为情的。她能感到,这股眼神里,是有些啥意思的。不过不像小院里住宿的那些男人,有些端直像刀一样,是能把人浑身上下的衣服,迅速剔除干净的。她来度假村几个月,几乎天天都要碰到不愉快的眼睛,还有不安分的手。更有吃了大蒜、喝了烧酒、像猪一样朝她脸上乱拱的臭嘴。如果她不戒备、不矜持、不反抗,也许早已不是自己了。她知道她已为此得罪了不少顾客。有的甚至听说是啥子大人物、大老板。但她宁愿离开,也没有做出半点让步。倒是武大富武总,并没有为难她。每每有人告状,都见他笑着说:“立马换人!”她就会被调到另一个院子去。她经常听人说,自己长得像市里剧团一个叫万大莲的名演员。还有人问:万大莲是不是你姐?她说自己哪有那么大的脸面,还有名演做姐呢。万大莲的确来演出过几次,她还挤着去看过。模样倒是很像,不过她不敢承认。人家是什么角色?穿的戴的,走路说话,哪一点倒像是潘银莲的姐了?自己就是个伺候人的服务员。穿戴像老戏里丫环的服装,胸前还系一个绣着红石榴的裹兜,那就是度假村最底层的标配。走路说话,都不敢大声,哪里还配跟人家攀亲扯姐了。
可加贝老师偏偏老要扯起这个话题,死问她:跟万大莲到底认不认识?沾不沾亲,带不带故?她都否认好几回了,他还偏要问。她是秦岭南边的人,关中人叫南山人。而万老师听说是西府人,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加贝老师人多的时候,还能克制些,顶多忍不住多踅摸她几眼。人一少,尤其是偶尔只有他两人时,就爱问她:有对象没有?愿不愿嫁人?每每这个时候,她就羞得一脑袋钻到后台外面去了。
这事还真越闹越糟。有一天,武总竟然找她谈话了。
武总笑眯眯地问她:“银莲,想不想嫁人?有人打听呢。”
潘银莲的脸一下红了,就要朝远处躲,被武总叫住了:“看你这娃,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那有个啥?你也是二十岁的人了,问问怕啥?是不是在老家有对象了?”
潘银莲也没说有,也没说没有,到底还是扭转身,羞红着脸跑了。
武总车过身,就去茶社找到等回话的贺加贝说:“这娃是个羞脸子,问不出来。你既然看上了,就自己说去吧。都啥年月了,还需要人保媒拉纤。”
贺加贝说:“山里娃,好像还很封建。”
武总说:“一勾就上秤的,你喜欢?”
“那倒是。可没机会跟娃说话么,后台老有人。”贺加贝说。
“我给她放假,只要贺老师需要。”
贺加贝说:“你放假,她就愿意跟我出去?”
“那倒是。过去有老板想勾扯,硬缠着我放假。假倒是放了,她人给躲起来了。”武总笑着说。
“那咋办?”
“你贺老师在台上恨不得有一千个计谋,把人家良家妇女勾引得团团转。我就不信,生活中还没个主意了。”
把贺加贝说得直挠头。
武大富也是喜欢贺加贝的丑角戏,才答应帮他圆场、圆梦的。其实像潘银莲这样漂亮的服务员,他也舍不得让人勾扯走了。对于服务行业,一个漂亮妞,就是一份重要资源。尽管她性子硬,得罪了一些人,但好多人来度假村小住,仍是为把潘银莲多看几眼的。男人这动物,贱骨头多,越是得不了手,越爱踅摸。踅摸不上潘银莲,吃住花销却少不了。漂亮女孩子就是度假村的钓饵。不过有的太容易钓走,而潘银莲却死不咬钩。凭他的判断,大概贺加贝把这女子也降不翻。多少比他有权势、有风度气质的男人,阳谋、阴谋施遍了都没得逞,他个丑得万怪的贺加贝,还能得了手?度假村办得正红火,而最聚人气的,就是贺氏兄弟的丑角戏了,他不能不去满足贺加贝的要求。他早听说,贺加贝为爱万大莲,闹了不少笑话。如今盯上潘银莲,大概也是爱万大莲的余震、余波吧。他把条件提供到,至于成不成,那就是他贺加贝自己的能耐和造化了。
贺加贝觉得武总还是够意思的。至于怎么才能把潘银莲引出度假村,找个地方,摊开了好好谈谈,还真费了他一番心思。
这仍然得力于武总的配合。那时有车的人还不多,但武总有三辆。并且武总很是大方地把凯迪拉克借给了他。他想来想去,还是得打亲情牌,就哄潘银莲说:我们要到南山的河口镇去慰问演出了。
潘银莲激动得“啊”了一声,贺加贝就知道有戏。他早已打听出潘银莲是河口镇人。然后,又编了一连串的谎话,希望她能带路。并且说他给武总讲好了,这趟带路算上班。
潘银莲想着去演出,肯定就不是一个两个人。跟着这么多名人回一趟老家,也是颇有面子的事。她打小在河口镇长大,几年都看不上一场戏。偶尔看,也是县剧团来演。哪有像贺加贝、贺火炬这样的大名演,人没出场,一报名字,底下就先炸窝了。她还真有点想回家看看了。到省城打工,也有小两年没回去过。很快,武总也来说,同意她跟贺老师一道去演出。并且让她依然像在度假村一样,要做好贺老师的服务工作,她就信以为真地上车了。过去她是上过当的。有老板说拉她出去办事,结果把车开到撂荒地里,就要对她动手动脚。反抗时,连裤子都撕烂了。撕烂了裤子,她仍从车上逃了出去。她是山里孩子,天再晚,都敢朝旷野里钻。后来,就再没人敢哄她出门了。
贺加贝把人哄上车,先是一阵高兴。第一场铺排好了,第二第三场戏就好演了。以武总的分析,说恐怕潘银莲是车都不会上的。即使上,她很快也会逃下来。可没想到,他克利麻嚓就把人拉出了度假村,并且直朝丰裕口方向奔去。此时天色已晚,月亮都镰刀一样挂到山头上了。
潘银莲很快就问:“哎,火炬老师不去?”
贺加贝连忙说:“去,另一辆车。”
“这车就坐我一个人?”
“我不是人吗?”
潘银莲突然说:“我不去了,你让我下来。”
“前边就会接到人。”
“谁?”
“管音响的宗明,路边等着呢。”
潘银莲十分警觉:“这都快没人烟了,到哪里接?”
贺加贝支吾:“前……前边。”他听说潘银莲很难缠,也很精明,只怕端直朝山里开,会露马脚。他就故意绕到城边,拣有人烟的地方走。反正只要有足够的说话时间就行。
潘银莲老要问,去多少人?都演些啥戏?到底在哪里接人?
贺加贝看这家伙不好糊弄,就顺着城边打起转圈开,以免咬上钩的鱼提前脱落。这方面他还真的没啥经验。好不容易制造了只有两个人的表演空间,却死活找不到合适的台词。他手脚也有些慌乱,挡位老挂错。从反光镜里看,自己先是五官扭曲,满脸通红,像是偷了人家的东西,随时都会人赃俱获。
潘银莲的确是精明过人,很快就看穿了他的剧情。也不戳破,却说不想回河口镇了,要他把车开回度假村。或者把她放在公交车站,她自己回去。
贺加贝看不说不行了,才开口道:“银莲,你真的感觉不到吗?”
“感觉啥,加贝老师?”
贺加贝明显觉得,潘银莲是在用老师的尊称,故意拉开他们的距离。
他想了想,干脆单刀直入地说:“跟我吧,我想娶你!”这还真不是假话,他的确是想娶了潘银莲。
谁知潘银莲哈哈大笑起来:“笑话?你娶我?加贝老师,你把我当傻子是吧?”
贺加贝认真地说:“我真的想娶你。自看见你第一面,我就在心里说,这就是我老婆了!”
潘银莲又怪笑一声说:“你不是把我当万大莲老师了吧?我不是万老师。我给好多人都说过,我不姓万。跟她既不沾亲,也不带故。我就是个抹桌子扫地、端茶倒水伺候人的服务员。”
没想到潘银莲会说出这番话来。难道她也知道自己喜欢万大莲?
潘银莲接着说:“加贝老师,我喜欢看你演戏,也喜欢你和火炬老师尊重我们服务员。我能跟你出来,是特别相信你,以为你们真的要到河口镇去演戏呢。没想到,你也跟那些看起来正经得不得了,做起事来,瞎得了不得的人一样,欺负我们伺候人的人呢。你立马送我回去。不送,我自己回!”说着,就要开车门。
加贝急忙喊:“哎别别,危险……”还没等“危险”二字说完,他本来就是“半米儿”的开车身手,一下把凯迪拉克撞到了南郊电视塔下的水泥桩上,自己差点没从前玻璃窗里飞出去。
玻璃碎了一车,没掉下来的,也跟糖一样胡乱网状地粘连晃悠着。
贺加贝的第一反应是,先看潘银莲怎么样。只见她双手捂着脸,指缝里好像有血迹。他急忙侧身去扶,潘银莲身子一趔,不让他动。他试着下车,发现腿脚还算灵活,可车门已变形。他勉强从车里挤下来,看见车鼻梁,已与水泥墩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地彼此难分了。
这阵儿还顾不得车,他怕潘银莲会有重伤。谁知他摇摇晃晃,还没走到副驾位置上,就突然眼前一黑,自己先噗通栽倒在地了。
十一
贺加贝醒来时,床边坐着武总。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从他们的眼神中能看出,像是出了大事。他记得昨天开车撞在了水泥墩子上,后来就晕倒了。那潘银莲呢?他努力扭脖子朝四周看了看,没有看到潘银莲的身影。他想问,又没问出口。倒是武总主动告诉他,潘银莲没事,已经上班去了。他印象中潘银莲好像是脸上有血迹的。
武总说:“是银莲给我打电话,我才赶紧让交警队的朋友,把你就近弄到医院的。”
加贝又扭头在屋子里看了看,没见潘银莲,倒是看见了他弟贺火炬。
火炬嘟哝说:“你才学会开车,咋就敢上路。”
武总说:“车就是要到路上才能学会呢。老在院子转圈圈,再转也是瞎转。”
火炬说:“看把武总车碰成啥了。”
武大富说:“只要加贝老师好着,还能唱戏,比啥都好。车就是个物件么。”
最让贺加贝感激的倒不是这句话,而是武大富安排潘银莲来医院伺候他了。据说开始潘银莲并不愿意。武大富说:“贺老师为你差点把命都要了,你去伺候人家几天还不应该?刚好你脸上有伤,顺便也好换药么。”
潘银莲就来了。
潘银莲脸上果然是有伤,但都是划伤。潘银莲在车撞向水泥墩子时,是有警觉的。而他毫无防备,正身心放松、春情荡漾着,就外伤内伤都留下一些。他脸上包扎得跟前线回来的伤兵一样,胸腔里还老闷胀着。潘银莲一来,他倒是好了许多。还突然觉得伤得很值,很适时,轻重也很恰当。要再重些,兴许继续爱情的可能性就不大了。
潘银莲看着他脸上的样子老想笑。
他故意心情沉重地说:“还笑呢,都怪你,差点把哥都牺牲球了。”
潘银莲说:“咋怪我,你不哄人,能撞了车?”
贺加贝做着鬼脸说:“你不撩哥,车能撞了?”
“谁撩你了?”
贺加贝说:“还没撩,都快把哥撩疯了。”
“你再胡说我就走了。”
“我就不信,你能把亲手谋害的病人撂在床上,拍屁股走人了。我要告你个遗弃罪!”
潘银莲被惹笑了:“嫑拿大话吓人,都是吃饭长大的,吓不死。我好歹也是念过高中的人,遗弃罪告不到我头上。我要成心告,倒是能告你个诱骗拐带罪。”
贺加贝没想到,真要跟潘银莲斗嘴,自己还不是她的对手。不过,潘银莲越斗,让他越发喜欢上这个小家碧玉了:“我就是要诱骗拐带你,咋了?”
潘银莲一撇嘴:“笑话,我要是能让人拐带走,十三四岁就让人贩子拐了。我们河口镇附近,十几个妇女儿童都让人贩子拐骗走了,就我偏偏让派出所把人贩子抓了个活的。”
贺加贝被逗得想笑,脸上的伤扯拉得有些痛,才咧了咧嘴。一切的一切,都像是让他一个跟头跌进了蜜糖罐。这比舞台上的任何掌声、笑声更让他滋润、受用。他甚至担心住院时间会不会太短,而让这种幸福感稍纵即逝了。
贺加贝在想着法儿地与潘银莲亲密接触:一会儿让她拿棉签给他嘴角蘸水,一会儿又让给他掖被子,还让她帮着挠脊背,总之是不得安生。潘银莲都在做,但又都极有分寸。在给他挠痒时,他把手故意朝潘银莲手上搭,潘银莲会立即制止:“嫑胡动。”他讪皮搭脸地一笑了之。过一会儿,他又喊大腿根痒。潘银莲说:“自己挠去!”“痒得不行么。”“痒不死人,我知道。”反正就是不帮他挠那里,他又不得不去想新的招。潘银莲没来伺候时,上厕所,他其实是能自己提着吊瓶去的。这阵儿,就突然装起不行来了,非要让潘银莲提着。并且还故意走得一瘸一拐的,像是伤得很重。不是很重,而是几近瘫痪,不得不靠搀扶的力量了。潘银莲搀是搀扶是扶了,却保持着身体的距离。他一靠,她一趔;他再一靠,她还是一趔。她把吊瓶提进去,挂在一个铁丝钩上,就朝出走。趁她出去打饭时,他扑进厕所,把铁丝钩连根拔掉扔了。再上厕所时,怎么铁丝钩又扭上去一个,说明潘银莲早发现鬼了。既然吊瓶能挂住,也就没什么理由让她留在厕所服侍了。气得他掏出那话儿,尿得高山飞瀑、泉水叮咚的,只遗憾身后的门她早已关上了。放完水,他恨甸甸地喊:“好了!”潘银莲先开一条门缝,见他确实把裤子已提起,才进来取吊瓶。他懒得再装,也不想要那泥塑木雕般的冷搀凉扶,就自己回床上嗵地躺下了。
潘银莲偷着笑了。
“笑啥?”
“没笑啥。”
贺加贝像演戏一样,很是严肃地跟她说:“我可给你说,你要把我伺候不好,我就让武总把你炒鱿鱼了。”
潘银莲说:“你赶紧说,我还不想在那儿待了呢。”
“为啥?”
“不好。”
“咋不好了?”
“反正就是不好。”
贺加贝说:“红石榴是西京最有名的度假村,环境好,工资高,都寻情钻眼想来当服务员呢,你还嫌不好?”
“就是不好。”潘银莲说得很坚定。
“总有个原因么。你嫌啥不好,我给武大富说,保证给你弄得美美的。”
潘银莲摇摇头说:“没啥不好,反正我不喜欢这环境。”
“莫非你还想到月球上嫦娥奔月去?”
潘银莲说:“我没恁大的野心。我说的环境,不是你说的那个环境。”
贺加贝有所明白地点点头说:“我明白了。你要跟了我,就不用再当服务员了。”
“你们唱戏的我也不喜欢。”
贺加贝忽地坐起来:“你还瞧不起唱戏的?”
潘银莲说:“我是做啥的,还瞧不起唱戏的?我就是不喜欢你们见了谁都哥呀妹呀,随便勾肩搭背的。都说你们那里乱得很。”
贺加贝骂了起来:“狗日都糟蹋唱戏的,其实你在红石榴度假村看看,那些在房外还背着手、挺着啤酒肚子剔牙花子的货,一进门,连帽子都顾不得卸,就露出了另一副嘴脸,老虎下山——生扑呢。”
潘银莲问:“你咋知道?”
贺加贝说:“我经常住那儿,门对门窗对窗的,稍留个心眼,就没少戏看。唱戏的搂搂抱抱,是明来直去,反倒没那些人活得假气。”
潘银莲定定地把他看了一会儿。
“看啥?”贺加贝问。
潘银莲说:“没看啥。”
贺加贝说:“我都看见你拳打脚踢过一个老货,那家伙可是很有权势的。听说安排个人,就一句话的事。你只要想安排,他保准能安排了。说是一个歌厅小姐他都安排到政府打字去了。你还敢踢他这儿。”指下腹。
潘银莲的脸一下红完了:“胡说啥呢。”
“没胡说,我真看见了。”
潘银莲忙制止:“再嫑瞎说了。”
“武大富是不是不让说?”
潘银莲说:“武总也要做生意挣钱吃饭是不?”
虽然在伺候贺加贝的那些天,潘银莲始终与他保持着距离,但毕竟是有了一个多礼拜的单独相处。本来三五天就能出院,贺加贝硬是暗中给大夫说好话,让多赖了几日。那大夫也是他的戏迷,就让他多挂了几天葡萄糖盐水。他是自己睡得有些乏味,加之有演出,火炬也来催,才办了出院手续的。
出院的头一天晚上,其实他感到潘银莲已有所松口。虽然没明确表示要嫁给他,但已含含糊糊地答应跟他往来了。想要潘银莲痛痛快快嫁给他,看来是不可能的。那就是个山里的涩柿子,看着红了,可还下不得口。须得霜杀一遍,再搁一段时间,放软溜了才能进嘴。这也恰恰是他更喜欢潘银莲的原因。只要有机会磨,这事就不怕成不了。潘银莲长得像万大莲,可毕竟不是万大莲,她就是个小小的服务员。如果连这么个小家碧玉都降伏不了,那他贺加贝就算白活了一趟人。还名演呢,不如自家尿个潭,把自个儿撂进去淹死算了。
十二
武大富为了拉住贺加贝弟兄俩的演出,给度假村聚人气,可是太给贺加贝的面子了。贺加贝啥时要潘银莲服务,都是随叫随到。贺加贝甚至给武大富提出了无理要求,说以后不许安排潘银莲到各个院落服务,就让她长期管理后台。武大富为了每天能正常开戏,尤其是周六周日一天两场,最怕贺加贝造怪不来,凉了场子,就彻底答应了他的要求。有些常客,偏要点名,让那个长得像唱戏的万大莲来服务,弄得武大富没主意,只好另想办法。他甚至把手伸到大学,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相中几个既有模样又愿意来服务的女生,以满足特殊顾客的需要。当然,也是掏了高出潘银莲几倍的工资,才算把客房稳住。
贺加贝与潘银莲一来二去的,倒是越发有了一种默契。但贺火炬有些不相信这事,问他哥:“你真的看上潘银莲了?”
贺加贝嗯了一声。
贺火炬说:“不会吧?”
贺加贝:“啥不会?”
贺火炬说:“你可要想好,潘银莲就是个服务员。”
贺加贝:“服务员咋了?”
火炬顿了一会儿说:“她是长得像万大莲,可毕竟不是万大莲。万大莲是大西北的名旦,可她说来说去……就是一端盘子的……”
“嫑胡说。我就要娶她做老婆。端盘子的也要!”贺加贝还来气了,说,“她哪怕是全中国的名旦,全世界的名旦,不稀罕!”
贺加贝毕竟是他哥,既然这样发话了,火炬也就再没说啥。
很快,贺加贝就把潘银莲领到家去了。潘银莲并不愿意,也是贺加贝三番五次地说,她三番五次地推,最后再没哪推了,才跟着贺加贝去了一趟秦腔团。
那天贺加贝很高调。他故意弄得满院子的响动,就是要大家都看看,他领了个比万大莲还年轻的小万大莲回来了。是开着武大富新买的大奔回来的。一进院子,就有人嗬嗬上来围观。大奔倒关注不多,硬是让小万大莲给惊呆了:世上竟然有这等巧事!也都在打问,是不是万大莲的妹子?
贺加贝不屑地说:“难道世上就只有唱戏的万大莲长这样?别人就不能长这样吗?大千世界,奇事怪事多着呢。”
贺加贝特别想让真万大莲出来看看。
想花竟然来了朵,真万大莲还果然给出来了。大概也是有人故意喊出来看稀罕的。
真万大莲怀里抱着孩子。娃刚拉过,腿面子上还黄蜡蜡的没擦净。人明显是邋遢了不少,突然与灵灵巧巧的潘银莲站到一起,还真没有人家光彩夺目呢。何况今天回来时,贺加贝是刻意给她打扮了一番,头发都焗得有点泛金黄色。衣服也是硬弄到专卖店现买的。潘银莲本来在度假村就见过些世面,走路说话气质也不差,加上一刻意捯饬,还真给贺加贝争了脸面。一院子看热闹的人,都是满脸艳羡的表情。当万大莲出场后,这折戏算是演到高潮了。高潮一到,贺加贝立马转身,把潘银莲一搀,就上楼去了。他能感到,身后的目光,都是热腾腾地泛着蒸汽。他相信,万大莲多少是会受些刺激的。而他要的正是这个效果。
刚一拐上二楼,潘银莲就把他的手一筛,抖掉了:“你干啥?”
贺加贝刺啦一笑。他觉得潘银莲今天已给够了面子。这场戏比他预想的演得要好十倍。
进房后,他先直奔窗口,看楼下都是啥动静。那些围在大奔旁的人还没散去。有人在调侃万大莲:“大莲,看出来没,加贝爱你的心思还没死,这是在给你演戏呢。”大家哄地笑了。
剧团这些货,把人的啥心思都能参出来。不过今天就是回来演戏的,怎么着?
只见万大莲哄着孩子,笑着进房去了。贺加贝能观察到,万大莲进房的脚步,明显有点乱。这就对了!这就他娘的对了!
贺加贝再三哄着潘银莲回来,说是要给老娘过生日。他说早就答应过他妈,过生日这天,一定要把女朋友带回来看看。一旦带不回来,老娘病情就会加重。潘银莲问什么病,贺加贝临时给他妈安了个胃癌。他妈也的确瘦得皮包骨头。不过安这么个瞎瞎病,也是万不得已。比起老人家希望他早早讨个媳妇回来的那份殷切,真不算太过分。谁知潘银莲与他妈草环一见如故,竟然亲热得像是前世已婆媳过一场,今生得再重逢了。那些体己话,唠叨得针插不入、水泼不进的。贺加贝高兴得在床上直打滚。
这事基本是按他的戏路,演得环环相扣,持续升温起来。吃饭时,他妈就单刀直入地表态说:“我喜欢这孩子,有本事年底你就把银莲娶回来。娶不回来,你过年也别踏这门槛。哪里好野,你就到哪里野去。”
潘银莲很是配合,面对一个“弥留之际”的胃癌老人,丝毫没有表示出反抗的意思。按贺加贝的话说,他妈就活不到过年,也就不用担心那时的难以面对。潘银莲就那样羞答答地低头喝鸡汤,吃老人夹到碗里的大块糖醋鱼。贺加贝怕银莲吃不完,帮着从碗里夹了一块出来,还被他妈夺了去,说:“我给儿媳妇做的鱼,哪有你的份。”硬是又夹回潘银莲碗里了。
从家里出来,他妈一直把潘银莲送到车旁,手拉得像是黏上了蜂蜜扯不利。车都开动了,他妈还在跑着大声喊:“年底要是娶不回来,你就不是我的儿子!”这话几乎让一院子都快听见了。
贺加贝想,他妈这话也不是喊给他一人听的。
车刚开出院门,潘银莲就一拳头砸在他的肩头,痛得他哎哟一声:“咋了?”
“你说咋了?给我挖坑。”
“我咋挖坑了?”
“还没挖,你让我咋办?”
“看着办呗,反正满世界都知道你是我的人了。”
“要死,要死,要死的!”潘银莲把拳头像雨点一样朝贺加贝身上砸去。
贺加贝明显感到,这是一种越来越幸福的敲打法了。
这档事后,贺加贝觉得可能差不多了。可没想到,真正把人弄到手,还有那么多的麻烦。有点像他演的秦腔小戏《拾黄金》。那戏是讽刺一个要饭的花子,做梦拾到了一疙瘩黄金。醒来后,随手还果然捡到一个包装十分精美的东西,让他便有了非分的幻想。当他说着、唱着、畅想着、谋划着一层层剥开来时,原来几十层金纸里却包着一块烂砖头。他突然有点担心,与潘银莲的婚姻,该不是也在演一场《拾黄金》吧?
十三
贺加贝是定好了日子,要元旦娶人的。可这个潘银莲比谁都矫情,又想跟他,又不想跟他,又想结,又不想结得拉不直,抻不展。那天从家里出来,说她除了看上他老娘外,其余的一概不感冒。感冒是他们那儿说感兴趣的意思。他问她为啥对老娘感冒,她说你老娘看上去靠得住。难道我贺加贝靠不住?她说世上凡靠耍嘴皮子过活的,都靠不住。她还说,他妈跟他们弟兄俩,除了长相外,简直就不是一路人,怎么还成娘儿仨了?她笑得嘎嘎嘎的,但明显,印象倒是不坏。可当提起成亲的事,她就故意朝一边扯,也不说不行,也不说行,反正古里古怪的。贺加贝还找武大富说了一次。武大富也找潘银莲谈了,她仍是那种顾左右而言他的态度。贺加贝干脆管,就准备元旦办喜事了。谁知眼看到了最后期限,潘银莲仍是不上套:结婚照不拍;新婚礼服不试;戒指不要;回娘家认亲不去……天哪!急得贺加贝还真感冒上火,又高烧到三十九度一卧不起了。
潘银莲来看他,他也懒得理,只把满嘴的燎泡,吹得呼呼响。潘银莲又笑了,说:“何苦呢,非要凑这热闹。光元旦这天,红石榴度假村就十六对结婚的,也不嫌挤?”
“滚滚滚,嫑跟我说这些。你快滚远些,我不要女人了不成吗?”贺加贝气得把身子扭一边去了。
潘银莲还是笑,笑完又说:“你真要结?”
“结死呢结。”贺加贝已经没有信心了。
潘银莲笑着说:“结了可别反悔。”
“去去去,不跟你说这事,烦死人了。”
“那我可就走了!”
还没等潘银莲说完,贺加贝忽地坐起来喊:“你敢!”到底还是头晕,他又倒下去了。
潘银莲又温了一下热毛巾,给他搭在额头上。
贺加贝一把抓住她的手说:“你给个准话,到底结不结?”
潘银莲这次没有撕开他的手,说:“我说过,你别反悔。”
贺加贝:“我这样爱你,能反悔吗?”
潘银莲想说什么,又把话缩了回去。但这次她没有把贺加贝紧紧抓着的手推开,甚至撕开、打开、咬开。这也是他们接触半年多来唯一的一次。每每贺加贝动手动脚,都会招致打、掐、咬、踢的反击。他爱动她,就像面对可爱的小猫小狗。可这只小猫小狗却偏不喜欢人动。常常他手背上、胳膊上,就会留下两排细米一样的牙印。有时搞得贺加贝很恼火,觉得这山妞完全不懂人情世故,实在青涩难啃。可事后又想,不正是这种守身如玉的性格,让自己的爱在步步加深吗?一勾就上的女人又有什么意思?那能娶回家做老婆?
他紧紧抓着潘银莲的手说:“我要反悔就是王八蛋,浑身上下都长满燎泡死。”
潘银莲说:“别赌咒了,那你赶快好吧,好了我们元旦结。”
贺加贝听到这话,重感冒似乎已好了大半,就要下地,硬是被潘银莲摁在了床上。
眼看离元旦不到一礼拜了,潘银莲仍是提出不拍婚纱照,不举办婚礼,不回娘家认亲。贺加贝说:“我们都是新婚,为啥不热热闹闹办一场呢?我的朋友、戏迷多,都要等着热闹、随礼呢。”
潘银莲说:“我不喜欢。结婚是两个人的事,为啥要闹得满城风雨的?你结了结,不结拉倒!”
直到这时,贺加贝才怀疑,潘银莲是不是有啥问题。但他又不好细问,只怕问了会前功尽弃。依他对潘银莲做女人的判断,不会失了啥大节。那到底又是什么问题呢?离元旦越近,他越有些迷糊了,甚至说话做事都有些颠三倒四。一切都依着她:不办婚礼,不拍照,不收礼待客。可他心里,总还是密集地敲着小鼓点。
就在要办结婚登记的前夜,潘银莲突然提出,让他到宾馆包一间房,她想见见他。他说那还不如端直进自家的洞房算了。可潘银莲坚持说不,就要在外面包。他说让武大富安排。潘银莲也说不行,得在城里包,还不能让人知道。这是搞什么鬼?贺加贝更是有些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地扑腾个不停。
他按潘银莲的要求,在一家五星级酒店包了一个套房。潘银莲嫌花钱太多,说有个标准间就行了。贺加贝说这是大事,包个总统套都应该。潘银莲也就再没多说啥了。她准时去了酒店,却只端坐在那里,怔怔地看着贺加贝。贺加贝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就问:“你到底要搞什么鬼?”说着,上去要抱她。放在过去,潘银莲是会一掌把他掀开的。实在掀不开,就会连手带脚一齐上。可今天,她没有做任何反抗,只是说:“把灯关了。”
“咱又不是黑夫妻,明天就办登记,怕啥?”
“把灯关了!”潘银莲又说了一遍,态度很坚决。
贺加贝就懵里懵懂地把灯关了,嘴里还咕叨一句:“这是鬼子进村吗?”隐隐糊糊中,他把潘银莲还呆看了一会儿,到底忍不住,又上去搂她。
潘银莲这次十分温顺地朝他怀里靠了靠。
贺加贝顺势就把她抱起来,腾地撂到床中间,还弹了几弹。
他故意做了个饿虎扑食状,就在腾空而起的一刹那间,又控制下来,生怕砸坏了身子下的小可爱。他先把潘银莲狠狠亲了一阵,潘银莲也给了他从未有过的热切配合。吻脖项,她会拉长绸缎一般柔美的脖颈;吻耳朵,她会把元宝一般棱角分明的耳朵侧给他;吻眼睛,她又会轻轻眨动长长的睫毛,让他充分享受两潭深不见底的秋水的碧波荡漾。贺加贝没有急于去探索他最想探索的地方。他把大量时间,用在了最美丽的胸脯上。潘银莲把一对十分壮丽的嫩笋,毫不保留地和盘托出,让他充分享受到了简直是秘不示人的瑰宝的“千年一现”。终于,贺加贝还是忍不住要探索最后那道防线了。潘银莲突然一把捏住他的手说:“你还可以反悔。”
贺加贝傻愣住了:“你说啥?”
“我说你还可以反悔。”潘银莲重复了一句。
贺加贝怔了一会儿,到底是什么秘密,要搞得这样惊心动魄、险象环生呢?事到这阵儿,他觉得刀山火海也得上,地雷阵也是要蹚的,就继续孤军深入地朝前探察。潘银莲把他的手抓得更紧了,说:“你人好,所以……所以我给你一次反悔的机会。”
贺加贝咬咬牙:“反啥悔呢?!”
潘银莲说:“不,你可以反悔!明天才正式结婚,今天……我就是让你反悔的。”
贺加贝虽然觉得脚下似乎已濒临万丈深渊,但这种要命的刺激,交织着他对潘银莲的喜爱,再加上扑朔迷离的神秘感,让他再也无法终止探索的勇气和好奇心。他终于挣脱双手,向最后的秘境伸去。也就在那一瞬间,潘银莲完全解开了束缚他的缰绳,让他尽情去认知他所想认知的一切了。
贺加贝的手,突然像触电一样反弹了回来。
潘银莲嘤嘤地哭起来。
贺加贝:“怎么回事?”
潘银莲没有回答。
贺加贝:“像是烫伤?”
潘银莲仍是哭。
贺加贝安抚地说:“没事,你说怕啥。”
潘银莲哭得更伤心了。
对于贺加贝来讲,摸到这么一块硬伤疤,似乎比其他难以预料的境况,还要好出许多来。但毕竟烫的不是地方。沉静了一会儿,他说:“啥时烫的?”
潘银莲终于开口了:“小时候,在家里火炉上。”
贺加贝:“啥火炉……能烫成这样?”
潘银莲:“农村柴火炉。爹娘不在,我一屁股坐到火炉上,是我哥发现……才拉起来的。”
贺加贝不知这双手是继续抚摸呢,还是该朝哪里置放,一时有点手足无措。
“我实在……摆不脱你。只好……让你先知道。我说过,你可以反悔。”说着,潘银莲就要穿衣服。
贺加贝一把将潘银莲的手抓了起来:“别动。咱们……现在就入洞房,明天照常办手续!”
“你可想好,我不想……哄你。”
贺加贝说:“你没有哄我。自始至终……都是我情愿的!”说着,贺加贝再次搂住潘银莲,开始了他们终于要开启的婚姻生活。
十四
贺加贝把婚姻大典依然搞得很是浓重热烈。他是做给朋友看,做给同事看,尤其是要做给万大莲看的。都议论他娶了个小万大莲,收拾打扮出来,比现在正奶孩子的万大莲,要出挑许多。剧团人都说,贺加贝总算如愿以偿了。说这话时,弦外都有音、话里都带着针。贺加贝忙得还一直顾不上梳理这事。等几天婚礼闹完,他躺在床上,才突然扑哧笑了。干了一场何事?开始就为潘银莲长得像万大莲,才临时动的意。中途也确实爱上她了,可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一副境况。好在对夫妻生活影响不是特别大,还能成。就是烫伤的疤痕有些紧结、生硬,少了柔软和弹性而已。连将来生孩子他都想好了:剖腹产。也只能是剖腹产了。面对潘银莲的秘密,他倒是产生了许多同情。尤其是在宾馆的那一夜,他觉得潘银莲是单纯的,是诚实的,更是善良的。他没有理由在那一刻,为这个原因而停滞不前。尤其是潘银莲被化妆师打扮出来的神情,极度满足了他的虚荣心。那可真是一个小美人啊!婚礼上,他看见万大莲抱着孩子坐在一角,始终没有抬头看他一眼。而所有来宾,都在他面前高谈阔论着潘银莲比万大莲的诸多好处。就在他既满足又有点硌硬地度过了蜜月后,突然听到一个消息,说万大莲跟廖俊卿离婚了。并且就在他跟潘银莲结婚的前几天。贺加贝突然将自己的菱形脑袋,放在门框上,把几个面都狠狠磕了磕,发出的,是榆木疙瘩的声音。
万大莲跟廖俊卿的确离了,是在他跟潘银莲结婚的前一个月,而不像大家说的那么邪乎,只前几天。可婚肯定是离了。据说离得很平静,离得微波不惊,无人察觉。最后是跟廖俊卿一块儿出去演出的人,回来透露说:廖早跟一个女歌手在唱《纤夫的爱》时就好上了,一路都公开睡在一起。那女歌手还堕了胎,不依不饶地要让廖离婚。廖不离,人家端直把跟廖哥睡觉的照片,寄给了万大莲一厚摞,多是“荷枪实弹”的场面。附言还说:想看吗?还有更刺激的!万大莲便什么也不说,就跟廖离了。为了怀抱中孩子的脸面,她没有让别人看这些淫秽物,有泪独自一人淌了。当贺加贝知道这事后,人一下就像跌进了刺架,扎得浑身没一处神经不痛疼的。放到正常人,可能第一感受是:活该!可他偏偏觉得自己是有了巨大的责任:莲怎么办?大莲怎么办?万大莲怎么办?他的追问声,甚至让潘银莲都听见了。潘银莲狠狠瞪了他一眼,可他还是不能放下这个纠结。他得去看看莲,必须的!
万大莲仍然住在结婚时的那个单身宿舍里。
贺加贝进门时,孩子正制造着地雷阵一样的小粪朵,万大莲在用火炉灰收拾着。见他进来,她有些难堪地直喊小心脚下。贺加贝左跳右闪的,还是踩上一雷。万大莲不好意思地笑了。贺加贝说:“运气运气,走狗屎运哩,我妈老说。”
万大莲说:“那你就多踩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