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加贝还真又踩了一朵。
万大莲急忙制止地:“别别,你傻呀!”
贺加贝傻笑着说:“我还不傻吗?”
万大莲就帮他清理起脚下来。
“你咋这时来了?今晚没演出?”
贺加贝说:“歇一晚上。”
“你看,家里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我坐这儿。”说着,贺加贝坐在了堆满衣物的沙发上。屁股刚一挨,叽哇一声,原来是坐在塑料寿星的大脑袋上了,“到处都是雷呀!”
万大莲笑着说:“赶明日你也一样。”
万大莲说这句话时很轻松,这是贺加贝不愿看到的。大凡听到万大莲的所有消息,他心中都会咯噔一下。而她在说她的日子时,却有一种满不在意的平常感,这让他颇为失落。他故意问:“咋了,那事是真的吗?”
万大莲似乎也没有要刻意回避,说:“真的咋了?”
贺加贝说:“狗日廖俊卿,我早就看出,那不是盏省油的灯,竟然花成这样!吃了这好一口,还不满足,猪嘴还要到处乱拱!那唱歌的鼻梁是垫的,乳是假的,我都知道。”
万大莲说:“别提这事,我嫌烦。这年月,出啥事都不稀奇。”
贺加贝说:“你就不该给他贼驴儿的生这个娃!”
万大莲把他看了一眼,好像是不该骂她娃又是贼又是驴的。
贺加贝急忙说:“你多好一个演员,结果让娃拴住了。他却在外面五花六花糖麻花的。你记住我的话,他到处乱钻探,非得瞎瞎病,把钻头烂掉不可。”他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当着万大莲的面,把廖俊卿骂得如此痛快过。当骂完,见万大莲并没回应,甚至还瞪了他一眼,意思好像是让闭嘴,他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过火,犯贱。
这时孩子突然大哭起来,像是听懂了不速之客的恶意。万大莲急忙把娃抱起来颠动着,如同抱着自己的心肝一样悉心贴肉。这让贺加贝越发讨厌起这个肉肉的虫虫来。他说:“你恐怕不能把心思全用在娃身上,还得唱戏,搞事业。”
万大莲边哄孩子边说:“等木犊儿上幼儿园了再说吧。”
她还把这肉虫叫木犊儿。木犊儿可是关中人对孩子的一种昵称。在贺加贝看来,这就是个孽种,还叫啥子木犊,应该叫木头、魔头、墨斗、黑货……想着想着,自己先笑了。听说他们给孩子起了个名字叫廖万,叫得他心里也直犯硌硬。这阵儿,万大莲倒是不太大声叫廖万了。廖跑了,只剩万了,总不能叫个万了(廖)吧。可万大莲偏把这木犊娃爱得要死要活的,当着他面,都亲昵得搁不下。这让他很是有些坐立不安。他甚至都有些后悔,不该来。既然来了,又不能不说上几句。他说:“还是别把事业耽误了。十来岁学戏,啥苦都吃了,这阵儿撂下太可惜!”
“唱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又不能正经唱,何苦呢!”
贺加贝说:“跟我一起唱吧,台口多着呢。”
万大莲说:“你们是演喜剧小品,我又没有喜剧天分,戳在台上跟拴马桩一样,丢人死了。”
贺加贝说:“适应适应就好了,现在啥都得适应。你演小品,还不是跟玩一样。”
“等等再看吧。木犊儿还小,等大些了再说。”
“一月就那百分之六十的工资,廖木头(木犊)咋养活?”
万大莲说:“廖俊卿每月还给木犊儿生活费。他的娃,他总得养吧。”
还说是他的娃!贺加贝冷冷地问:“给多少?”
万大莲顿了顿说:“反正够娃用了。”
贺加贝知道廖俊卿嗓子好,改唱流行歌后,一下成了“红通灌”。加之长得特别潇洒帅气,在舞台上又是飞吻又是抛臊眼的,走到哪里都有一群女中学生、女大学生簇拥着。他是靠脸吃饭呢。要放在唐代,驴势的,不定都被武则天选去御用了。这货肯定能挣不少钱的。他就站起来了,说:“要是有用得着的地方,你吭声。”
万大莲只说了声“谢谢”,也没特别表示出一种感激,也没挽留,就送他出门了。他刚一出门,那肉虫立马停止了哭声,还真有些邪行。
他都有些后悔,不该贸然撞进万大莲的家。一切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悲情、那么需要他出场去进行剧情大反转。从万大莲的神情看,好像廖俊卿还是她丈夫,尤其还是木头、魔头、墨斗他爸,不过暂时被别人租用了而已。难道男人的美色,对一个女人也是有这样大的不可抵抗力?他有些想不通。正想着,却在院子的拐角处,碰见了潘银莲。
潘银莲明显的一脸不高兴,硬生生甩给他了一个冷脊背。他紧追了两步才追上,解释说:“同事,顺便去看看。”
“解释啥,我又没说你不该去。”说完,她头也不回地上楼了。
贺加贝回到家里,他妈草环先唠叨开了,说:“你去看万大莲了?”
这事怎么连他妈都知道了。他没好气地说:“看了,咋了?”
“你才结婚,去看她干啥?”
贺加贝知道可能是潘银莲说的,就说:“同学,去看看不应该?”
他妈说:“寡妇门前是非多,你不懂?”他妈说这话时,故意有些大声,明显是想说给潘银莲听的。
贺加贝说:“看说得难听不,什么寡妇不寡妇的,廖俊卿又没死。”
“离了婚就是寡妇,管人家廖俊卿死不死。你是才结婚的人,就得守着家,守着媳妇,懂不懂?”这句话声音更大。说完,他妈还给他眨了眨眼睛。
他就回了句:“知道。”然后,就出门找剧作家南大寿去了。
十五
南大寿住在南院门一个老旧的四合院中。他曾经是火烧天的“戏师”。火烧天文化程度不高,虽能编戏,却显得有些粗糙,总是需要南大寿润色。因此,好多人都知道南大寿是火烧天的“师爷”。
南大寿形象高大魁伟,一米八八的个头。长得也是五官周正,嘴大鼻阔。张口一笑,两排大白牙,像是整顿过一般修齐治平。笑声过墙,说话声过河,连干咳一下也是震耳几近欲聋。坐在哪里,无论凳子、沙发,都感觉有些快散伙的摇晃。要不是个子大,那屁股的确显得有些异样地夸张:肥、厚、宽、吊、闪。因而,外号也叫“南大臀”。更有叫他南二大、南三大、南四大、南五大的。牵扯到脑袋、鼻子、嘴、胸、屁股、大脚片等多个部位。当然,每一大也都会涉及他的隐私,只是晚辈都从来不敢开这种玩笑而已。南大寿还有一个癖好,就是一年四季,背上都斜插着一根擀面杖。那擀杖也是一个金丝楠木的老物件。他自嘲是前世造了孽,今世负荆请罪来了。其实是接触性皮炎,让他整日不得不把衣服与皮肤分离开来。即使是大冬天,那擀杖也得插着。因此,又有了另一个外号,叫“南擀杖”。总之,南老师的形象在圈内被搞得蛮喜兴、蛮逗人乐的。加之他的剧作又以喜剧见长,因而,说起南大寿,便都是自个儿先乐和起来。
南大寿跟火烧天是出了名地好。贺氏父子演出的保留剧目《三个和尚》《墙头记》《杀贼》等剧目,都是南大寿加工整理后,才名满天下的。南大寿是西京通,关中通,三秦通。尤其民俗俚语,他张口就来。用在戏里,常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效果。贺加贝之所以今天要来找南老师,就是因为最近老演以前的剧目,大家都觉得不新鲜了。连武大富都说:“恐怕得弄些更好耍的玩意儿,老段子眼看不逗人笑了。笑不起来,这场子不就塌火球了。”开始说,贺加贝还不在乎。最近演出,果然场子不是那么爆满,并且中途还有退场的,他就有些额头冒虚汗。演喜剧就这特点,三个包袱撂不响,脑门、脊背上的汗就出圆了。他来找南大寿,就是想给他弄新戏本的。
还没进门,就听南大寿在房里笑得声震屋瓦,把院里桂花树上夜宿的鸟儿,都吓得失脚趔趄地四散逃去。加贝搭了一声腔:“啥事把南叔高兴成这样?”
南大寿从窗户探头一看:“是加贝来了,快快,屋里坐!”
贺加贝进房一看,竟然没有外人。只有两只猫,在不同角度,警觉地盯着他。再就是南大寿靠在摇摇椅上,正看一本翻得稀烂的书。
贺加贝问:“我姨呢?”
南大寿说:“见晚上在南门舞扇子、扭秧歌呢。一天就这阵儿我最享福,最清净,最受活。”
“叔是书把你惹笑了?”
“闲书,就闲书看着得劲啊!”
贺加贝问:“啥书看得这得劲的?”
南大寿说:“清人笔记,里面好东西多得很哪!”
贺加贝一看,是一本叫《谈美人》的竖排本老书,已经翻得有皮没毛的了。旁边还打开着一本《老残游记》。
“叔,我来找你,是想让你给我和火炬再弄几个新段子。过去那些老段子,越演越不出活儿了。”
南大寿听到这话,把《谈美人》一撂,叹口气说:“加贝呀,不瞒你说,现在这段子,叔恐怕弄不了了。”
“咋弄不了了?”
南大寿说:“喜剧不是这个弄法呀?现在的喜剧不叫喜剧,那叫把人压倒,硬胳肢人的脚板心哩。不笑,除非你是死人,或者下肢瘫痪了。”
贺加贝说:“就是都不好笑了,我才来找叔的。”
“找叔、找伯、找爷都没办法笑。加贝你别嫌我说话难听,自你爹这一辈丑角去世后,舞台上基本就没有丑角这门艺术了。艺术,你懂不懂?我说的是艺术!是丑角艺术!丑角多得很,可那不是艺术,是杂耍,是搞怪,是胡球鸡巴闹!”说着,南大寿把摇摇椅的扶手狠拍了几下,吓得两只猫惊恐万状地趔趄到老五斗橱下,才敢做回头窥伺状。
贺加贝也被说得脸红一阵白一阵不敢搭腔。在他眼中,南大寿跟父亲一样,都是不能随便犟嘴、不敢胡乱挑衅的人。
南大寿接着说:“你跟火炬就好好把你爹那点玩意儿继承好,一辈子都是吃香喝辣的日子。”
贺加贝结结巴巴地说:“真的不行了,叔,现在不吃这个了,都要更刺激的玩意儿。”
“啥玩意儿刺激?那就端直给他们上人肉包子么,还看啥子戏呢?记住,咱是高台教化,不能让台底下的笑声掌声牵着鼻子走。就你爹那话,他要看你脱裤子你脱不?你脱不?”
贺加贝一笑。
“你笑呢,话丑理端。你信不,只要你让笑声牵着走,迟早就得脱、裤、子!”南大寿说着,气得站起来把老条桌也敲得嗵嗵嗵直响。
两只惊诧的猫,又吓得从老五斗橱下,钻到老雕花床榻上躲来藏去。那是清代的物件,加贝他爹过去来说戏,老朝上面一卧就是半天。大概是好久没见老南发这么大脾气了,两只猫在惊悚之余,也向主人龇牙咧嘴地示威起来。
老南气不打一处来地喊:“滚!”
猫就争先恐后地从老窗户里射出去了。
“没有那么严重吧,叔,这不来请你出山嘛。只要你出山了,还愁不艺术?”贺加贝有点讨好巴结的意思。
“老猫不逼鼠了!”南大寿语气看似有所缓和,并且把背上的擀杖还从左边倒向了右边。这时,从他摇摇椅后边又钻出一只小花猫来,噌地跳到他怀里,他还爱怜地摩挲起来,说:“我弄的那些戏本,你们已看不上了。不改个牛头马嘴、乌七八糟,就算把我饶了。我就奇了怪了,《三个和尚》的戏,怎么能调侃出‘打飞机’‘打炮’来。我知道你们‘打飞机’‘打炮’的意思,安在和尚头上很有趣是吧?你们是在挖、祖、坟!”这次猫不是吓跑的,而是他要拍老茶几,气得把小花猫撂了。
看来改戏的事,南老师是知道了。他急忙解释说:“南叔,对不起,你批评了,我们就尽快改回来。”
“我给你们捎话,让别挂我的名字,都捎到了吗?”
这话早捎到了。其实字幕上也早没有编剧、导演、作曲的名字了。只有“武大富总策划、总监制。贺加贝、贺火炬作品”字样了。老师要看见,只怕更是气得要敲掉桌子腿了。
贺加贝见南大寿气得浑身有点发颤,就帮他捏起肩来。他爹火烧天过去带他们来,也是要他和火炬换着给南叔捏肩捶背的。说南叔就是他们饭碗里的米面,没米没面,干瞪两眼。每次乘捏背,他和火炬都会抽出擀杖,把玩再三。南叔说这玩意儿也值这个数,他大手一张,意指五万,是清代一个秦腔班社的演出道具,上面还有题款。反正他家啥玩意儿都是宝贝。捏着捏着,南大寿才慢慢和缓下来,不过嘴角还是一直在抖动。
“南叔,能不能请你到红石榴度假村住几天,看看我们的演出,也再看看观众的需求。你不是一直说,戏是写给观众的吗?要是观众不买账,等于白写。”
南大寿说:“那也要看什么观众。”
加贝说:“就是西京的市民,还能有啥观众。你就去看看吧,兴许有了灵感,能创作出大作来呢。”
这时,师娘回来了。她上身裹红,下身穿绿,手里还拿着太平伞、红绸扇、花腰鼓。脸上化着浓妆,除两蛋蛋腮红外,额头上还点着胭脂痣。嘴故意像唐朝仕女一样,画得老樱桃一般微小。一说话,那被汗水腌渍过的两片嘴唇,就跟白墙皮炸裂出一道宽缝那样修补枉然。连南大寿也有些难为情地把脸迈向一旁了。
贺加贝偏说:“师娘,还搞艺术哩?”
师娘立马兴奋起来,说:“你南叔就是个钉秤的。晚上都到南门外跳舞,他偏抱着本烂书死不丢。我原来在区文化馆学的那些舞蹈,现在全用上了。我们很快还要到一个大楼盘开工典礼上去演出呢。一人给管一顿盒饭,还发纪念品。”
“预祝师娘演出成功啊!”
师娘信心满满:“成功是肯定的,练八百遍了。哎加贝,听说你现在火得很么,也不把南老师和师娘请到度假村去玩一玩?”
“我这不就是来请南老师和你的嘛。南老师可得你做工作哟!我是想请南老师去帮我写几个段子。你们就在度假村好好住上几个月,管吃管住,还是桌餐。啥都不用愁。你要培训舞蹈队也行,那里不缺人。”
师娘狠狠把南大寿的肩头拍了一下:“去,老南,咋不去?”
南大寿:“写不了。”
师娘说:“熬啥呢熬,小心一吊熬成八百了。见天在家弹嫌没人要你的戏了,这阵儿又傲娇开了。加贝就跟自己娃一样,又不是外人。”
气得南大寿就想给他老婆一脚。
贺加贝说:“南叔写戏,我保证给最高的费用。”
听到这话,师娘更是来了劲儿:“娃这面子还不给?狗坐轿不服人抬!加贝,你安排房,你叔有我哩。”
南大寿就这样背着擀杖,被弄到红石榴度假村写戏去了。
十六
武大富急着要剧场吸引人,自然是十分注重对南大寿的接待了。专门给他弄了一个小院子。窗外就是人工湖。湖上荷叶轻轻舞,鸭子呱呱叫。水虽然脏点,但毕竟是满眼湖泊,还有扁舟乱摇着。南师娘来到这么个热闹地方,虽然不让在户外集中舞扇子、摇太平伞、扭秧歌了,顾客嫌吵,但武总却在度假村拐角的临时厂房里,给她开辟了一个腰鼓培训班,见天也是打得昏天黑地的。南大寿刚好憋在院里弄戏本。他搬来了好多书,这些书上都曾发现过让他有创作冲动的段子。在看书过程,他不是把书角折起来,就是在上面画得五马六道,那都是有戏的地方。一边憋戏,他也一边去剧场看加贝兄弟的演出,深感舞台需要净化,喜剧必须纯粹。可怎么净化?怎么纯粹?落到字面上,立到舞台上,难度的确是越来越大了。好在自己搞了一辈子喜剧,并且写了不少大戏,弄这碟小菜,还是有把握的。他没有急于把戏落在稿纸上,而是反复琢磨、反复推敲着。度假村地广人多,他专门拣人少的地方走。不过背上背着一根擀杖,还是老要引起人的注意。都发现度假村最近来了一个很古怪的老汉,见人不搭理,像是活在一个人的世界里。他有时为一句道白,都要研究很多修辞方式,直到把自己笑得快要失脚跌到湖里,才用笔在手心记下来。
武大富虽然是外行,也懂得了戏本的重要,甚至亲自抓起创作来。听说文人都好美女这一口,为了出活,他还特意给南大寿安排了伺候的“小妖精”。口口声声让南老师放开了手脚干,只要能出好戏,提啥要求都满足。他说除非是杀了人,可能不好摆平,其余的,在度假村一概莫操心。可南大寿偏偏是个只在书里“骄奢淫逸”的老古董。念起清人笔记里的云雨情话来,摇头晃脑,快活倍增,好像是他在寻花问柳、偷香窃玉。但真的面对如花似玉的“碎妖精”,却比手比脚、傻眉耷眼的不敢越雷池一步。他手中始终转着两个核桃,据说也是清代的物件,包浆剔透得如珍珠玛瑙。每遇此事,他都把核桃转得飞快地说:“不敢不敢,你师娘要是知道,能卸了我的腿。再说,我腰也不行,长期椎间盘突出。轻轻一拧,咯嘣,老命就要了。看见这擀杖没,就是帮着撑腰的。热闹事,早都戒了,戒得一干二净了。”并且南大寿好一个人待着,时而大笑,时而扑扑哧哧地乐和得似要喷饭。武大富就对贺加贝说:“你请来的这个南老师,大概搞不出咱们需要的段子。”“为啥?”“不食人间烟火么。”贺加贝说:“南老师要是不行,西京恐怕就再也没有写喜剧的高手了。”武大富有些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果然,南大寿先后拿出好几个戏本,都被武大富毙掉了。
南大寿每次拿出本子,都是很谨慎的。别人的本子是七稿八稿,他的本子,甚至是七十稿八十稿地改。尤其是小戏,一天都能改十几个来回。过去戏搞好了,先是念给老婆听。老婆快要笑死了,他才请秦腔团的门房、炊事员听。如果他们都觉得戏好时,才交给团上。团上又安排艺委会听。上上下下都觉得好了,搬到舞台上就基本没麻达。退休了,团里也找他写过戏,可外请来的导演,多数不懂本地方言,把很有意思的戏,都改得味同嚼蜡。有时团长也敢下手改,还说是上边的意思。他去争辩,因抗不过人家的名头,也辩不过人家的时髦理论,而时时“惨遭蹂躏”。用他的话说,叫“非法强暴”,甚至是“诱奸”“轮奸”。因此,他也就懒得再给人写戏了,只钻在故纸堆和古玩市场里怡然自乐。这次贺加贝是几次三番邀请,他才出山的。当然,也有想小露一手的意思。他对当今的喜剧,实在是有些看不下去,总结了四个字:佛头着粪。若不是想改变一下喜剧现状,他才被人绳捆索绑不来呢。不过他的确很慎重,第一个戏拿出来快一个礼拜了,都没跟外人见阵仗。只是晚上关了门,先念给老婆听。老婆笑得从床上都滚到地下了,他还没有满足,仍在字斟句酌、精雕细刻。老婆说该往出拿了,他总说不急,不急!白天等老婆去辅导腰鼓舞时,他又自排自演地,把戏在房里过上几遍。直到自己觉得是个“炸弹”了,才说让加贝兄弟俩先听听。贺加贝和贺火炬一听,倒是有感觉,喜剧反应却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强烈。念完,自己先冒了一头虚汗,让花白的头发湿溜溜耷拉下几缕来。并且背上的擀杖,也滑溜得自个儿从右边倒向了左边。加贝说,赶快让武总听,武总已等不及了。南大寿却觉得还有修改余地,又让等了两天,再捋码了十几遍,才终于拿出来。
那天,南大寿还特意把胡子刮了刮。他想着武总就是个生意人,哪里还懂了喜剧。不定他一开口,武大就笑得窝在地上了。他还跟加贝开了句玩笑说:“注意把你武总招呼着点,小心当场笑失塌了,我可没钱偿命。”
武大富不仅没有笑失塌,而且压根儿就没笑。竟然那么奇怪,平常看戏就数武大最傻,又是笑,又是哭,又是弹腿,又是捶人背的。可今天,他脸上一丝笑纹都没有,仰躺在沙发上,自始至终不见任何反应。南大寿整整念了十五分钟,排出来大概就是半小时的戏。有好几处,连他自己都念得扑扑哧哧笑了场,可武大富却像听悼词一样,眉头紧皱,全然无动于衷。直到念完,贺加贝、贺火炬礼貌地鼓了鼓掌。武大富还是仰在那里,只把金鱼一样的眼睛鼓了鼓,问:“完了?”
“完了!”贺加贝说。
都在等武大富的最后反应。
武大富欠了欠身子说:“没啥戏么。”
南大寿的脸一下红到了耳根。
武大富说:“我不懂噢。可现在你弄弟兄俩在台上,说了半天做生意不能日弄人,日弄来日弄去,是把自己日弄惨了。这戏怕是没人觉得有意思吧?人都忙忙的,到度假村是休息来了,娱乐来了。他们就是要放松,要刺激,要好好耍耍。你戏里弟兄俩虽然屁话蛮多,对不起,我是粗人,转不了文,直来直去噢。看着挺好笑,可没点荤腥、没点酥脆、没点时髦的玩意儿,只怕还是吸引不来年轻人。只有把更多年轻人吸引来了,才能拉动消费。中老年人来了固然好,可把钱袋子捂得死紧,镚子儿不掏,来得再多又顶啥?只能弄去学打腰鼓,咱赚个盒饭钱,还嫌放的鸡大腿像鸽子腿、鹌鹑蛋像麻雀蛋。我有个建议,看南老师能不能把《三个和尚》再改一下,加个女角儿进来,让两个和尚争着还俗,最后还都要到红石榴度假村来休闲度假,一下不就把戏搞出来了,保证笑得人满地打滚……”
还没等武大富说完,南大寿起身就要走。是贺加贝与贺火炬两人死拉活拽,才勉强把人留住。
武大富急忙说:“我说过我不懂噢。仅仅就是建议,南老师莫见怪。请师师为主!到底咋写,还是听你的。”
是贺氏兄弟反复劝留,南师娘也觉得此间乐,不思蜀,才算把南大寿勉强留下。他们也的确想让南老师搞一点时尚的段子。南大寿又憋了一个多月,思谋了好几个“戏管子(故事核儿)”,连他自己也觉得是一个不如一个。武大富自然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最后一次讲完段子,武大富啪地把画有关公脸谱的大扇子一合说:“行了,到此为止。送客!”说完起身就走了。
南大寿气得嘴脸乌青的,跳起脚来大骂武大富“狗屁不懂”!连擀杖都从腰上溜下地弹了几弹,还碰磕了几处包浆,心痛得他拿手直捋抹。骂完武大富,又指责贺加贝,嫌不该让他老巴巴地来受这等羞辱:“说不来不来,偏要死乞白赖地把我弄来,老师岂是跟这种草莽、白丁打交道的人?我是要给人穿裤子,让人懂点羞耻。他是要脱裤子,还要掰着给观众看。他懂戏?他懂喜剧?懂他妈的个腿!一看就是武大郎开店的货。南老师老了老了,说不受羞辱了,又让你们弄来羞辱一番。你让老师这老脸朝哪儿搁?让老师咋走出这贼窝淫窟的大门?”
贺加贝去找武大富,说:“无论如何都得给南老师一些稿费,不能让南老师白出力。”
武大富说:“给么,咋不给。给了让赶快跌瓦。”“跌瓦”是武大富他们的土语,就是滚的意思。武大富平常很少说出这样的话来,可今天对南大寿却没什么好气:“背上迟早别根擀杖,是演廉颇哩?我一见就烦。弄到厨房擀面,年岁又不饶人,赶快让他走!”
贺加贝拿着一万块钱酬劳来见南大寿时,南大寿已经与师娘拉拉扯扯出了院门。师娘还不愿意走,说不行重打鼓另升堂就是了:“你读了一辈子书,还能捏不出几个好段子?”南大寿直撅她:“老汉都让劁猪骟牛的鸡奸了,你还有脸赖着不走。”
“看你说得恶心人的。”
“比那还难受,你懂个啥!”
“镚子儿不给就走了?”
“你是想钱想疯了吧?”
贺加贝截住说:“南老师,师娘,对不起,吃了晚饭再走吧!”
南大寿突然抽出擀杖,指着贺加贝的鼻子骂道:“贺加贝,老子跟你爹合作一辈子,乐和了一辈子。你爹才是喜剧大师!你这喜剧,就是下三烂、臭大粪!没想到,还让你这个碎鸡把老鸡的蛋给踏了。我给你说,今辈子,都别再来烦老师,你就是个只配演下作戏的贱货,呸!”说完夺路而去。他想把擀杖再插进脊背,却几次插到了空里。
贺加贝直喊:“南老师,给你的辛苦费!”
南大寿哪里有回头的意思,走得臀部直闪,大撅道:“缺你那几个下作钱,我手头哪个物件不值几万、几十万,老子就是混心焦来了!”擀杖倒是插进去了,手上的核桃又跌在地上乱蹦一气,捂住了这个,却弹起了那个。是师娘折回身,接了贺加贝递过来的钱。气得南大寿又一脚踢在师娘手中,把钱弄得满世界乱飞起来。师娘痛得手直甩,还在风中挖抓了几把。没挖抓住的,就都飘到脏兮兮的湖里去了。
可恼的是,南大寿把一颗玛瑙一样的核桃,到底没捉拿住,也滚进了湖里。眼见着一圈比一圈更大的涟漪,气得他都想把贺加贝和老婆一起扔进湖里算了。
十七
南大寿不行,还得找北大寿、东大寿、西大寿。总之,得有好剧本,要不然,在红石榴度假村的驻场演出就要塌火。贺加贝四处打听着能弄戏本的人。要说偌大一个西京城,文人拿把抓。自称为作家的,一火车皮也未必能拉完。编戏本的,一个剧团就好几个。省市七八个剧团,至少也能聚起一卡车吧,咋就没人能写了度假村的喜剧呢?贺加贝挨个打听,挨个找。也有答应试试的,结果一试,比南大寿还差得远。急得他满嘴的火泡,不知如何是好。也就在这时,天上掉下个林妹妹来。不过这个林妹妹脸黑得跟锅底一样,还满面的络腮胡。
这人原名叫彭跃进,是南山一个地区行署的笔杆子。因仕途不顺,几次提副处都打了擦边球,死活擦不上。眼看要擦上了,领导又调走了。新来的半个眼看不上他,啥材料不改个七八上十稿,都过不了关。新领导还尤其爱搞调研报告,啥事都要拿调研报告说话。有时领导连自己也不知道要表达什么,反正就是让反复改、反复磨,想一出是一出。他的头,便日夜埋在调研报告堆里。领导还特别喜欢鼓动性语言,四到八句以上的排比还要求对偶。彭跃进倒是不缺文采,却缺眼色,甚至给领导建议了几次说:有些调研报告,其实可以从万言以上简化到二三百字就说明问题了。时隔不久,他就被踢出去搞会场布置接待了。他的面子自然受到了极大伤害,一气之下停薪留职,到省城混来了。靠笔杆子起家,自然还得以笔杆子谋生。那时省城有特别多的软文学杂志,也就是似文学非文学的东西,说说家庭、男友、女友、酒友、朋友什么的。他做做编辑,组组稿,另外自己也写一点,倒是不愁糊口。可糊来糊去,也仅仅是能糊住自己一张嘴而已。何况这个圈子,都爱抽烟、喝酒、打牌,钱是费得一塌糊涂。那时大家才刚知道日本有个作家叫村上春树。他也给自己起了个笔名,叫镇上柏树,比村上还大一轮。一时间,镇上柏树在西京写软稿子,还小有名气。他听说一个专门写喜剧段子的杂志,稿费比其他软稿子要高出几倍,便试着写了几个。内容无非是过去在行署工作时经历的一些事,属官场小品。没想到,一下给大火起来,弄成了那个杂志的“支柱作家”,端直还给他开了特邀专栏。每期到印厂出刊前,给他都留着空白,他只说字数就成。这样大的喜剧作家,不可能传不到贺加贝的耳朵里。他正准备去拜访呢,凑巧,有一天他正在台上演出,有人传话说,台底下就坐着镇上柏树。
镇上柏树那天是来参加活动的。一家杂志在度假村搞作者与读者见面会,他是被约的重点作者之一。搞完活动,作家们都聚集在几个小院打麻将,镇上柏树就到剧场看贺氏喜剧了。他早就知道这兄弟俩的名气,但始终没看过演出,一看,还的确有点意思。倒不是戏有意思,而是弟兄俩长得太喜剧了。几乎不用说任何话,朝那儿一站,观众就想笑。是自然而然从骨子里生长出来的喜剧,而不是硬胳肢出的那种。只是内容太陈旧、直白、浅陋,把喜剧天才在台上搞得有些生吞活剥、捉襟见肘。不过作为欣赏演员,他还是坚持看到底了。没想到,戏刚结束,还没走出太平门,贺加贝连妆都没卸,就端直来到他面前了。
“也不知到底该叫你镇老师,还是镇上老师,还是柏树老师。我就叫镇老师了噢!”贺加贝先搓着手,很是恭敬地主动与他握了握。
这一着,让镇上柏树有些蒙。以他的判断,贺加贝这样的喜剧明星是未必知道自己的。演员又不咋读书看报,怎么能知道西京城还有他这么个三四流作家呢?称作家,那就是个职业称呼。在西京,叫作家也不是个啥稀罕名头。但凡能写几笔的,名片上都以作家自居。他的名片上就印着七八个头衔:这个杂志的编辑、记者;那个杂志的栏目主笔;还有专栏作家、特稿作家、卷首语作家等等,两面印的全是。他心里知道,那都是糊弄人的。尽管如此,他还是把名片给贺加贝递了一张,说:“叫啥都行。”平常也的确有叫他镇老师、镇上老师,或者柏树老师的。他从贺加贝伸出的双手和眼神看,这小子明显是有求于自己。他稍镇了镇,以免显出对一个明星的惊乍之态。
贺加贝说:“镇老师,早就想拜访你了。我是从《喜剧花开》上知道你的。你在那上面写的段子可吸引人了。”
镇上柏树没想到,贺加贝不仅演喜剧,而且还关心喜剧文学,权且叫文学吧。
贺加贝三请四让的,就把镇上柏树请到了他平常住的小院中。
潘银莲笑吟吟地把他迎进了客厅。
镇上柏树还以为潘银莲是另一个啥名演员呢。
贺加贝介绍说:“这是贱内。”
镇上柏树立即有些羡慕起这个丑星来。他的脸面长得如此皱巴挤掐、奇险诡谲,竟然找了这样一个眉舒目挑、出脱抢眼的小娇娘来。其本身不就充满了喜剧色彩吗?
茶还没喝下几口,贺加贝便急不可待地把要紧话端出来了:“镇老师,你是喜剧大家,看能不能给我弄几个剧本。我们现在就是缺好本子、好段子,把人都能急死了!”
果然是有求于自己的。镇上柏树缓缓地吹了吹滚烫的茶水,说:“我是搞文学的,不会弄戏呀!”
“可你那些段子,比戏还戏,为啥不干脆弄成戏算了呢?”
说心里话,镇上柏树有点瞧不上刚才贺氏兄弟演的那几个破段子,真的是老掉牙了。兄弟俩随意镶上去的几颗“新牙”,又与“老牙”相互打架,很是有些不伦不类。要不是人长得很喜剧,只怕观众早一哄而散了。看戏过程,他也在想,倘若自己那些段子弄成戏,不定哪个都比这些好看许多。没想到,立马就有请求兑现的。可他毕竟没搞过戏。加上这几年在西京混打的经验告诉他,啥都不要轻易答应。一轻易,就把自己套进去,甚至搞贱作了。他还是吹茶,呷茶,表现出一副很不在乎的样子。
潘银莲不停地续水、添点心。她那副小脸,倒是让镇上柏树感到挺舒服、温情、受用。
贺加贝又说:“镇老师,我知道你很忙,可再忙,还是想请你帮我们写几个段子。这个影响不比报纸、杂志小。你就住到这院子里,打开窗户,东面是十亩桃花林,南面是二十亩荷塘,西面还有百亩石榴园。好多作家都到这里写作。还有住在这里画画、写字的。你要来了,到食堂吃也行,在院里开小灶也能成。我让贱内给你擀面、包饺子、揪老鸹撒(头),这些她都是一把好手,保准能把你伺候得到到的。”
潘银莲站在一旁,不无羞涩地微笑着。这种笑,是镇上柏树平生最喜欢的笑貌:不媚上、不掺杂质、不皮笑肉不笑。他倒是很想住在这里,让这小娘儿们擀面、包饺子吃。还乐得前看有灼灼桃夭,后看有倒影荷塘。但他还是不急于表态。在他的记忆中,成熟的领导,明明主意定了,还偏是要神情笃定、拿捏再三的。只有那些好激动、好把内心写在脸上的领导,才又是拍板又是蹲屁股的坐立不安。常常这种领导,最后都被以“不成熟”打发了之。他还是吹茶、喝茶,皮笑肉不笑的。皮笑肉不笑,是高明领导最好的表情。
“给镇老师换上热茶。”
这时镇上柏树才发现,自己碗里的茶,早已凉过心了,是不需要再吹的。
潘银莲刚给他换了热茶,武大富就进来了。
武总,镇上柏树是早上搞见面会时认识的。作为支持赞助单位,武总出席了会议,致了辞,而且还给几个优秀写手颁了奖。武总是来商量剧场上座率的事。听贺加贝一介绍,他立马给镇上柏树拱手说:“镇老师,那就请了!度假村离城里远,要想吸引人,就全凭演戏暖场子。贺老师他们已经尽力了,可观众需要新段子,我看需求量还大得增了了。”
镇上柏树能听懂武总的土话,增了了,就是需求量大得很的意思。
武总接着说:“就请你来帮帮忙,吃住都很方便。咱就是管人吃、管人住的。镇老师只要喜欢,我专门给你弄个好院子住上都行。写了好段子,钱另讲。”
这些条件的确让镇上柏树心里很是痒痒,他恨不得今晚就搬来住下。可他到底是从行署院子出来的人,经见得多了,尤其表态,可是一门大学问。他最后的表态是:“我手头活多得很,只怕一时排不开。让我想想再说。想想再说。”
他的眼睛,突然睄上了潘银莲低头给他续水的耳朵。这耳朵竟然是那样汁水饱足,轮廓分明,并且洁净透亮,犹如垂露。一刹那间,他甚至都有把那个美丽的耳垂,捏上一捏的意思。可立即,他就恢复了正常状态,仍是皮笑肉不笑地吹着水、呷着茶,嘴里喃喃着:“容我再想想,排排时间……”
十八
镇上柏树一想一个礼拜没了音讯。贺加贝猴急得跟啥一样,就要去找。潘银莲说:“人家就没有要给你写戏的意思么。”贺加贝说:“舞文弄墨的人,都这毛病,大概是想煞价钱呢。要真不弄,早一口回绝了。”
镇上柏树的名片上留有联系方式,贺加贝连发几个短信,半天没回音。他又按名片上留的电话打过去,是《喜剧花开》杂志社的。一个女的说,镇上老师没来,平常也不坐班。贺加贝问咋能找到镇上老师,那女的说了一个地址,他就开车找去了。
没想到,镇上柏树能住在这样一个窄巷子里。虽然离南门很近,可巷子却是七弯八拐都走不进去的。他把车停在一个酒店门口,然后朝巷子深处找。好多处都乱停乱放着摩托、三轮、自行车,几乎是侧着身子,才能斜仄过去。就这还有踢球的野孩子,在里面猛蹿。一个旋球,正砸在他菱形脑袋上,吓得孩子们连球都不要,叮叮咚咚翻滚到两边院子去了。外面看着世事不大,里面却像肠道一样越走越深。终于,他看见了杂志社那女的说的一溜矮房。矮房上有几个大字,是省报的报头。说第三个房就是。贺加贝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有一个男人拉开门探了下头,问找谁。他说找镇老师。那男的见眼前人似曾相识,很客气地说,这里没有姓镇的。他说是镇上老师。那男的问,是不是彭跃进?他说不是的,是镇上柏树。男的嘴角泛了一丝笑意,对着床上蒙头大睡的一个人喊:“彭跃进,起来,有人找。弄些怪名字,以为就能写了《瑞典的森林》。”
贺加贝从半开的门扇里,已经看见床上是睡着一个人的。他还以为是这个老师的老婆呢。没想到,那人呼地掀开被子,竟然是满脸黑毛的镇上柏树。不仅脸上须发生硬,胸口上也是黑毛乱爬。见门口站着贺加贝,他的黑脸还有些不高兴,嘟哝道:“你咋找到这儿来了?”贺加贝急忙说:“我看你没回电话,就急着找来了。”
镇上柏树边穿衣服边介绍说:“这是你孔老师,大作家,省报的主笔。”
贺加贝被孔老师请进了房里。房很小,除床以外,还有一只双人沙发和两个很矮的板凳。再就是小茶几,上面还摆着一盘没下完的围棋。孔老师正在桌前写着什么,一堆烟屁股还在冒着浓烟。
镇上柏树又介绍贺加贝:“这是喜剧明星贺加贝。”
孔老师点点头说:“我就说哪里见过。是在报纸上看过图片。”孔老师仔细看看贺加贝的长相,有些想笑,但还是很礼貌地忍住了。
镇上柏树大概有想显摆给孔老师看的意思,问贺加贝这远来干啥。贺加贝又说了请他写戏的事。还没等他拿捏住,孔老师就说:“到你会客厅谝去,我还要赶稿子。”
镇上柏树就请他出门了。
原来镇上柏树连个固定住处都没有,几乎是四处“打游击”。孔老师面情软,好说话,大凡一些从地县来的“文漂”,基本都在他这里打秋风、蹭过夜。其实孔老师也调来时间不长,报社给了他一间临时过渡房,便成了“文漂”的据点。镇上柏树尤其住的时间长,孔老师也是拿他没办法。见他挣几个钱不容易,一半得寄回老家,上有老下有小的,一半留下自己糊口,想租房就得把嘴吊起来。因此,只好让他赖着住。两人约好,镇上柏树半夜写稿子,白天睡。孔老师白天写东西时,只能忍受着他在床上猪一样的呼哧大鼾。实在听不下去了,孔老师才喊一声:“回你高老庄睡去!”他才不吭声了。
这样难堪的日子,镇上柏树本来是不想让贺加贝知道的,可他竟然能找上门来。镇上柏树过的是“夜猫子”生活,白天谁打呼机,自然不会得到回音。一般约人,他都是约到一个五星级酒店的大厅,会见什么样的客人也够档次了。有时家乡有人来,为顾面子,他还故意从楼上走下来,给人以长住豪华酒店的感觉。会见完,各走各的路。等客人走远了,他钻进厕所,办完事,还顺手卸下一两卷卫生纸带回去。
走进他数百平方米的豪华“会客厅”,两人朝沙发上一坐,就谈得有些单刀直入。这下似乎也没啥势可扎了。贺加贝三两句话下来,他就答应去红石榴度假村安营扎寨。也实在是不好再跟孔老师同居了。把孔老师的生活搅乱完了不说,自己的生活也是支离破碎,一塌糊涂。能住上度假村,那简直就是瞌睡遇见枕头的事。
贺加贝把他接到度假村,还一口一声地要潘银莲全盘伺候。这对他来说,已经不是瞌睡遇见了枕头,那简直就是蜜蜂跌进了糖罐罐——甜美到家了!
潘银莲始终保持着那份笑意。为了弄到好喜剧段子,先前请南大寿时,武大富做的多种安排被南老师一一否决后,就是由潘银莲亲自伺候的。南老师好清净,写作不让人打扰。他一整天一整天地关在房里,独自说,独自笑,有时还独自比划着演戏,像是一个老疯子。南老师有时也喜欢多看她两眼,但至多说一句,娃长了这么好一副脸坯子,不上台演戏可惜了,仅此而已。而镇上柏树就麻烦多了。首先是他那双眼睛圆咕棱登的,一看人,里面好像在闪电。并且电量还不小,很是烫人。潘银莲在度假村见的各种眼睛多了,可像镇上老师这种既不是直勾勾,又不失热辣辣,还颇有几分礼数的眼睛,倒是不多见。镇上老师既像创作,又像在胸怀世界,耳听八方。一是电话多,老听他在说什么稿子,另外也在电话里谝股票、谝房产、谝棚户区改造谁拿到了多少亩地皮;还谝谁买通了啥局长、啥行长、啥董事长;谁又出任了哪个县的书记、县长、法院院长;等等。总之,天上地下,民间官场,稿子嫂子,商场情场,无所不包。半夜才见他伏案写作。无论何时,只要潘银莲进来,他都会立即放下电话,或停下翻阅、思考,要跟她搭讪、交流、放电。潘银莲虽然应对自如,却终是消受不了在她转过身出门时,还要X光线一样深度跟踪扫描的眼睛。她甚至怀疑,这双眼睛能窥探到她最隐秘的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