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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彦 当前章节:15614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6:10

潘银莲回到自己房间,贺加贝总要问,镇上老师在写没有?潘银莲说,老见他在打电话。

“镇上老师是名人,自然电话多些。”贺加贝说。

潘银莲说:“你给武总说,让别人去伺候吧。我不喜欢伺候这个人。”

“咋了?”

“就不喜欢。那眼睛怕人。”

贺加贝笑了,说:“镇上老师的眼睛大,溜圆,像鹰鹞眼,还有些朝出凸。可能是爱熬夜,满是血丝。加上眉毛浓,串脸胡,是有些野相,不像个文人。可人家就是文人。是西京城有名的写幽默小品文的高手。他编的好多段子,连大作家都朝小说里边用呢。别人伺候,我害怕不到位。人家不好好用心、用功,咱不是又杨白劳一场。”

以贺加贝对潘银莲的了解,任他镇上柏树用什么样的秃鹰光束、鹞子眼神,也只是给自己制造一些哭笑不得的段子而已。他要求潘银莲还是要好好服侍,直到逼出“好货”为止。

武总也有些担心,看镇上柏树的样貌,似乎不是个太会开玩笑的人。不会开玩笑,能写出好看好玩的段子?这委实让他生疑。武总也让贺加贝加快速度,说别又是个南大寿,带着夫人,一吃喝几个月,竟然生不出一个像样的蛋来。哪怕生个鹌鹑蛋也行啊!可南大寿的那些蛋,在武大富看来,连麻雀蛋都不如。南大寿走了这久,武大富想起来还气呼呼的,说:“老东西动不动说我不懂喜剧,不懂艺术,对我说戏是对牛弹琴。还文绉绉地说了个啥子:夏虫不可语冰。我不让他滚蛋让谁滚?我一见他背着擀面杖那样子就来气,本事不大,谱大!我看也可以叫南六大、南七大。你可不敢再给我整个南八大来。”

镇上柏树写的文章,贺加贝都弄来给武总念过。也有让他觉得好笑的,可都是三五百字的小玩意儿,搬到舞台上到底咋样,还没把握。因此,武大富不停地催着要快些出活,说剧场那边等米下锅呢。

十九

镇上柏树自进城以来,算是第一次有了相对安定的居所和生活。他对这种庭院式农家院落,有一种怪异的感觉。到处都是土炕、磨盘、风扇、爬犁、铁锤、镰刀、牛鼻绳。檐梁下还吊着小米、包谷、辣椒串。尤其是床底还放着一把陶夜壶。有没有人尿,不知道,院里是有卫生间的。可夜壶朝那儿一摆,与土炕立马就形成了和谐统一感。一切都好像是从他老家端直搬过来的一样。那是当年他最想挣脱的环境,直到考上大学才离开。现在这些远去的东西,又赫然把自己重围了起来。在城里,这是一种时髦,一种景观,一种喜剧。在他,那就是苦焦、单调、落后、悲凉的代名词。住在这儿搞喜剧,对于他,首先产生了某种环境上的障碍。好在是宾馆式管理,连被子都不需叠。在孔老师那里,起码你还得出去接水,泡茶,倒烟缸,打扫卫生吧。这儿,连饭都有人端到桌上了。何况还是潘银莲亲自服侍。也不知咋的,自见第一面,他就对潘银莲有好感。似乎不仅是漂亮,鼻梁高,眼睛大,皮肤紧致,像三月垂柳一样娇嫩欲滴。关键是还有一种含蓄感。这种感觉城里已经比较稀罕了。越漂亮的女人越冷漠,时尚杂志上称之为高冷型。城里女人反正高不高都很冷,冷得让人不敢直视,视而寒心透骨,不轻自贱。他倒还没敢有什么非分幻想,潘银莲毕竟是请他来干活的东家贺加贝的老婆。觊觎东家老婆,从道德上,也是不咋站得住脚的。他只是喜欢潘银莲在他房里走来走去、嘘寒问暖的感觉。他觉得这女人,可以用“洁净”二字来完整形容。有时他甚至想入非非,觉得潘银莲一定是浑身上下连一颗小痣都找不到的干净主儿。

虽然他不大喜欢这种土不拉唧的院落,但他喜欢潘银莲来红袖添香。喜欢这种久违了的安定生活。他甚至有点珍惜这次机遇。贺加贝和武大富都说了,只要镇老师写得好,度假村就是你的家了。如果常年能住在这里,吃喝不愁,写写喜剧段子,再给几家杂志开点小专栏,也就是丰衣足食的日子了。可要搞出像样的喜剧来,还真不是闹着玩的。他上过三流中文大学,知道喜剧的概念,绝不是武大富所要的那个东西。但今天住在武大富的度假村,吃着武大富的五谷杂粮,接受着贺加贝老婆的周到伺候,就不能不去琢磨他们所需要的那些喜剧段子了。

他随身带着《世说新语》《笑林广记》《搜神记》《青泥莲花记》和蒲松龄、冯梦龙、纪昀、李渔、林语堂的作品。外国的有薄伽丘、乔叟、马克·吐温、契诃夫、欧·亨利的小说集。枕头边还放着《一千零一夜》。他的好多喜剧段子,都是在这些作家的语言和故事中找到了灵感。可最近翻来覆去,还是没有找到红石榴度假村能用上的戏核。荒淫的、偷情的、吝啬的、虚伪的、行贿的、贪赃的、懒惰的、昏昧的、假道学的、假正经的、整当官的、害主教的、失言失信的、猥琐惧内的,故事很多。要说滑稽幽默,他一个人读来,时时笑得失声岔气。可要弄成戏,让满场的观众捧腹、喷饭,都还差点劲道。外国的故事,硬扭过来也不服水土。也许是今天可笑的事太多,一般的段子,扔到观众池里,连点涟漪都泛不起来。想来想去,镇上柏树还是想到了青少年时的一些记忆,作家最能写好的就是那个存储。好多作家写一辈子,都在那里面转圈圈。他突然想到了自己偷卖家里老香炉的故事。当然,那不是喜剧,那是黑色幽默,幽默得让人想掉泪。

那是他上大学的第一年,“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的日子,在比对中越来越明显,让他不能不回家打老香炉的主意。香炉是祖爷手上传下来的,典型的青花瓷。炉底有“大清乾隆年制”的篆书款,两侧还有“福海珍藏”“万寿无疆”的吉言款,形状像个宝葫芦。每年春节前,奶奶都会从香火台上小心翼翼拿下来,用灶膛灰和老酒擦洗一新。村里有见过世面的说,这玩意儿是文物,能卖个好价钱,镇上柏树便惦记在心了。不过奶奶从来都没有要卖的意思。那是供了祖辈几代人的香火炉,咋能拿去换钱呢?奶奶说,兴许彭家人老几辈子混得没要饭、没出贼、没短寿、没遭牢狱之灾,就是靠了这瓷香炉呢。

镇上柏树知道跟奶奶商量,是不会有结果的,便在一天早上离开镇子时,顺手把瓷香炉塞进包里了。他准备卖了钱,再二一添作五地给奶奶一些回报。想必奶奶对这个最有希望、最疼爱的孙子,也只能骂几句了事。谁知剧情迅速朝极端方向陡转了。也许是奶奶有察觉,就在他偷了香炉,准备悄然出门时,突然咳嗽一声,挡住了去路。奶奶没有多说啥,就只拿出一沓揉得皱皱巴巴的毛票子,硬要他把香炉放下。他现在的生活亏空,岂是一把毛票子能解决的,便有些强制地要夺路而走。奶奶偏不依不饶。三拉四扯的,他也是有些故意的成分,便把一个瓷香炉跌在了地上。门口台阶是青岗条石铺就。细瓷碰上糙石,只听嘭的一声,不是碎成一块两块,而是瓷花四溅了。把条卧在门口的瘦狗,吓得像是遇见山崩地裂一般射出老远,趔趔趄趄好半天,才回过身继续倒退着汪汪乱叫。奶奶当下就卧在地上了。任一家人怎么掐人中,捏虎口,嘴对嘴地“接气”“导引”“叫魂”,都再没叫醒来。他爹劈头盖脸、砍腰拦胸地就是几扁担,打得他脑海爆裂,麻筋倒抽。他爹还直喊叫要结果了他的小命,跟狗一起给奶奶殉葬去。彭跃进,那时还不叫镇上柏树,硬是被打得睡了三天,才被人强搀起来,一瘸一拐地,给奶奶披麻戴孝,磕头如捣蒜去了。

咋想这都是个悲剧。可在悲剧里面,镇上柏树老觉得有一种黑色幽默隐含着。他好多次都想写,可写出来又不是那么回事,终究是一场很凄凉的悲剧。突然,他的眼睛又睄到了土炕一角的那把陶夜壶上。他想拿起来看看,又怕人用过。正打量着,潘银莲送水果来了,他就问:“这玩意儿是用过的吗?”

潘银莲羞涩地一笑:“啥玩意儿?”

“夜壶啊。”

“镇老师还知道这是夜壶。”

他说:“我也是农村来的,咋不知道夜壶?”

潘银莲说:“城里好多人以为是大茶壶呢。”说完她还笑着捂了下嘴。

镇上柏树有点故意挑逗地说:“那让他们对着嘴吹好了。”

潘银莲的脸就羞红完了。

镇上柏树继续说:“这到底是个摆设,还是真能用?”

潘银莲一笑说:“过去的能用。后来武总嫌脏,就都改成不能用的了。”

“不能用?”说着,镇上柏树拿起那把夜壶一看,才发现入口处是实心的,的确就是个摆件。

潘银莲说:“是武总专门到耀州陈炉镇烧的。”

镇上柏树也一笑说:“有趣。”

他还故意把那个夸张得像阳具一样的管道,来回摩挲了摩挲。

潘银莲把眼睛就迈向一边了。

镇上柏树对这个陶瓷工艺品还有点爱不释手,又拿到窗前,对着太阳光细看起来,说:“陈炉陶瓷还确实精到,这把夜壶,恐怕也不老少钱吧?”他的手,还在那个乌龟脖项一样的管道上把玩着。

潘银莲回答了一句不知道,就想离开。

谁知镇上柏树有点走神,一不小心,夜壶掉在地上,喀嚓一声,单单把那个乌龟脖项摔得与壶体分裂开来。那玩意儿更像是被谁割下一般,痛得蹦了几蹦,又不屈不挠地坚挺在了那里,更加酷似阳物。

镇上柏树“哎哟”一声,先捡起那怪货色,扑哧一笑:“的确烧得好!想象力丰富!造型美观、大方、精致!”

潘银莲急忙捡起壶体欲走。

镇上柏树有点故意地说:“还能接上。”说着就要拿起那一截去对接,反倒把潘银莲手中的壶体也跌落在地了。立马,又是个瓷花四溅,特像好多年前他和奶奶争夺香炉的情景。也就在那一刻,他脑子激灵了一下,突然出现了喜剧灵感。

一个好喜剧小品可能要诞生了!

他甚至都想把潘银莲紧紧拥抱一下。可还没等他下手,潘银莲早已吓得从房里跑出去了。他拿着那截怪物说:“成了!戏成了!”

二十

翻书、郁闷、困惑、冥想了快一个月,真正创作仅一晚上,小品《老伙计》就成形了。真是一句三年得,一吟泪双流。镇上柏树特别相信灵感这个东西。如果不是潘银莲,也许这个作品永远都不会诞生。美妙的潘银莲的到来,以及由潘银莲引申的夜壶话题,再到夜壶失手,瓷花四溅,让他把历史与现实的故事立马拼接到了一起。有作家说,世间的好故事、好作品是本来就有的,只看你有没有眼力和机遇去发现、获得。就像雕塑,一块花岗岩上,本来是有着一个美丽造型的,只需你去凿掉多余部分而已。镇上柏树终于把这个好故事给凿出来了。他把《老伙计》念给贺加贝、贺火炬和武总、潘银莲听时,几个人先是笑得扑哧扑哧的,继而,又像湖里的鸭子一样嘎嘎乱叫唤起来。再后来,贺加贝就在床上打起滚了。尤其是潘银莲,笑点低,也是有关夜壶的双关语弄得她有些难为情,干脆一头撞出去笑去了。潘银莲是镇上柏树专门让叫来的,她不在,他朗读剧本的兴趣即减掉大半。直等到潘银莲再返回来,镇上柏树才绘声绘色地把剧本念完。大家不是鼓掌,而是拍桌子打板凳地齐声喝起彩来。都认为这个戏成了。

武大富喊来值班经理,让给厨师长传话,说中午加个辣子炒鲍鱼,还要一个“龟蛇锁大江”。

镇上柏树把真实的故事做了三个置换:一是把他奶奶,换成了爷爷;二是把老香炉,换成了老夜壶;三是把卖夜壶还债,换成了买电脑学习、搞科研。他甚至还暗暗禀告冥府中的奶奶,不要怪他佛头着粪。香炉换夜壶,也是迫不得已,谁让老香炉没有喜剧性呢?戏中夜壶跟香炉一样,都是祖上传下来的。祖爷用了太爷用,太爷用了爷爷用。据爷爷讲,这瓷夜壶已在彭家传了八辈左右,竟然没打,甚至连一点磕碰都没有。一代代、一夜夜偎在床上,至今尚能感受到祖上的体温。关键是让人老几辈,少了多少起夜的麻烦、增添了多少幸福指数啊!晚上尿一憋醒,转过身,眼睛都不用睁,摸到壶口就把事办了。迷迷糊糊放完水,仍睡,一般不会把瞌睡打断。省了多少失眠、风凉、感冒之苦哇!尤其是年岁大了,起居不便,这玩意儿简直就是个老伙计、小伴当:省心、省力、省时,还防跌打损伤。老人谁能跌打得起?而起夜就是最容易磕绊、跌跤、中风、猝死的生命危险环节。那是人与地球引力终身搏斗的最薄弱时刻。他老爷在强调夜壶的好处时,还特意讲到了当下最时髦的养生学,说彭家祖辈都是高寿,多半与这个老夜壶有关。睡觉是天下第一等的大事。托夜壶之福,彭家人都睡好了,才个个活得八十往上。老爷突然发现孙子偷走了“老伙计”,自然是要奋不顾身地穷追力讨了。镇上柏树把爷爷的回忆写得妙语连珠。爷孙冲突对话,更是提炼得精彩绝伦,几乎句句都是笑点,一抖一个包袱。争来夺去,直到把夜壶跌在地上,粉身碎骨。爷爷大呼:彭家天伦顿失,福寿不再,大厦将倾矣!

戏的着力点,是在讽刺老爷的抱残守缺上。因为镇上柏树给了“孙子”这个人物一抹亮色:卖夜壶是为买电脑学习、搞设计。武总还说了一句:祖业都是让儿孙这样败葬完的。不过他承认戏好,把个夜壶说得活灵活现的,一准能抓住观众。但他也提出剧名叫《老伙计》不好,干脆叫《老夜壶》得了。镇上柏树觉得端直叫夜壶不雅。武总说啥子雅不雅的,谁还不尿了,就叫《老夜壶》有味儿。武总说话自然是最有分量的,因为人家是大东家。贺加贝和贺火炬都只提了一两点小意见。而潘银莲光笑,直说不懂。到人都散去后,镇上柏树才问她,戏到底怎么样?

潘银莲还是说:“我不懂。不过听村里老辈子讲的戏,都干干净净的。说的是咋做好人,咋行善积德,咋行侠仗义,咋寒窗苦读的事。把尿壶说半天,笑是好笑,那是戏吗?那些话能拿到台上说吗?村里只有流氓,才爱当着别人家的婆娘说这些烂杆话。我不懂,别在意噢。”她还是捂着嘴在笑。

镇上柏树先是一愣,没想到潘银莲乐是乐、笑是笑了,却撂出这样一段话来。从某种程度上讲,他也部分认同潘银莲这些话,自古以来唱戏就是移风易俗、高台教化么。写老夜壶,也并非他的初衷。里面的确有黑色幽默成分,但明显缺乏雅趣。可毕竟是吃住在武大富的度假村里,多少次交谈,他也听出武大富想要什么样的产品,最终灵感火花,也就自然全都闪现在这方面了。关于《老夜壶》剧名,他还坚持了一番,最终胳膊拗不过大腿,海报上还是写了“喜剧明星贺氏兄弟倾情巨献《老夜壶》”字样。并且设计海报的人别出心裁,画面上栩栩如生地画了把老夜壶。剧场门口,也故意叠架起了一堆形形色色的夜壶来,看上去很是滑稽。气得他还跟贺加贝顶了几句嘴。贺加贝一来得听武大富的;二来毕竟是演员,文化程度低些,觉得这把《老夜壶》挺刺激、喜兴、有戏,也便跟着锦上添花起来。

演出果然很火爆。火爆的程度大出镇上柏树的意料。本来他是有点担心,怕观众提意见,说高台教化的地方,竟然不停地说夜壶。由夜壶带出生殖想象;由生殖想象,又勾连起性与传宗接代的诸多话题;尤其是爷孙之间,这话题既欲掩还露、欲盖弥彰,又肆意放胆、没高没低;总之,近四十分钟的戏,都让人在一个很敏感的器官上跳来荡去。真有点潘银莲说的,像乡村流氓“胡搭挂”,三句不离“下三路”。观众竟然大为接受,这让他有了一种对舞台底线的重新认知。当不断涌进剧场的人流,用掌声赞许他这样突破时,他的创作底线便像滑板一样,很是自然地向下滑落了几度。开始他坐在剧场里,甚至有点诚惶诚恐。后来,便被这种掌声搞得理所当然,并沾沾自喜起来。没想到,舞台上的喜剧,比杂志上发表的段子尺度还能大一些。他对编戏立马有了底气和自信心。

场场不落的武大富,每看完演出,总要对镇上柏树说:“咋样,我太了解观众了吧?没有不喜好这一口的!忙忙的,都是来解馋的,你得给他牙缝里塞点刺激的。名字改得好吧?你还嫌俗,要是叫了《老伙计》,鬼看。抓紧写,镇上老师要再能搞出这样几个好本子,只怕西京都留不下了!你不是喜欢吃‘龟蛇锁大江’吗?再弄个好的,我给你上金钱龟。”

虽然初试牛刀便一举成功,可要再写第二个,的确还没把握,这就是创作。创作有时简直是可遇不可求的怪物。再大的作家,都不可能写啥成啥,一下手就挖个金娃娃。镇上柏树也在总结自己的成功经验:核心是生活底子;再就是潘银莲所起的化学反应。他仍回到生活的记忆里,去寻找可以脱胎换骨的那些戏核。终于,他又翻检出了另一个段子:《听床》。

小时在村子里,一有人结婚,孩子们便被弄到床底下去听床。他就先后听过好几回。开始两次,才六七岁,早早就睡着了。有一次因鼾声大,还被新郎新娘倒拖出来,把后脑勺的皮都蹭掉一块。又一次倒是听成了,夫妻没行房事,却一顿乱打起来。原因是男的到深圳打工,回来听到了风言风语,说村长已把一村的“鲜奶”都尝遍了。并且那晚喝酒,村长又被灌得烂醉如泥,烂嘴还有所显摆。入了洞房,两人只说了几句,便大打出手。关键是媳妇也不是善茬,竟然三两下,就把那男人踢在了床下。听床人立马暴露了。弄得他还挨了几脚,才被扔到了门外的柴火垛上。这件事,他开始觉得是可以写悲剧的。没想到,发酵到现在,也成了上好的喜剧材料。

他把故事讲给潘银莲听。潘银莲说:“村长这么坏,你不替那些出门打工的出出气,还嘻嘻哈哈当笑话讲。村里人没有觉得这是好笑的,都觉得没世事了。坏蛋咋不遭天雷报应呢?农村人都喜欢看《雷打张继宝》《铡美案》《窦娥冤》,就是觉得有人收拾这些货色,替可怜人伸冤呢。”

武大富可不这么看。当他听到这个“戏管子”后,连着拍着大腿说:“成了,镇老师,这个戏可成了!保准不亚于《老夜壶》。不要叫《听床》,农村把这叫‘耍媳妇’。端直叫《耍媳妇》多豁亮!床上戏可以多一点。打的时候,还可以把老夜壶拎出来,这样把前边的戏也挂起来了。赶忙写,出来保证大火!镇老师,我给你把金钱龟都弄回来了,戏一出来,咱立马咥!”

镇上柏树也考虑过潘银莲的提议,可毕竟是为武大富写戏,出来得合武大富的口味。

写起来很快,几乎是一夜之间就完成了。搬上舞台,演出效果果然没出武大富所料,竟然比《老夜壶》更火。

武大富立马兑现了金钱龟做的“龟蛇锁大江”宴。蛇是云南运来的金环蛇;“大江”是南非干鲍、金华火腿和广东怀乡鸡煨了二十四小时吊的高汤。并要潘银莲和贺氏兄弟作陪。潘银莲刚见把“金蛇盘龟”的主菜端上来,就恶心得一头打出去吐了。她说河口镇人从来不吃龟和蛇,那是灵物,吃了不得好死的。武总笑话说:“都是鸡嗉子装不下二两米的命。看人家活猴脑都吃,谁还不得好死了?”他首先给镇上老师夹了龟头,挣眉活眼地放在盘中昂首兀立着。还再三给镇上老师敬酒,要身边伺候的女服务员,多陪镇老师到村里走走,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也好多打粮食,多出精品力作!

镇上柏树作为喜剧作家的地位,就算在红石榴度假村奠定了。

二十一

贺加贝终于尝到了原创作品带来的甜头。过去老见剧团晋京演出归来,媒体总要报道“轰动京华”。他爹火烧天就开玩笑说:全国每个剧团进京一次,都轰动一次,一年进去几百台戏,还不把京城给轰垮了。看来以后打仗,都可以不用大炮,让剧团去就行了。可这次《老夜壶》和《耍媳妇》的演出,的确是轰动了古城。古城墙的老砖松动了没有,不好说,反正度假村的剧场大门,的确是挤得歪歪斜斜,不得不换上钢架内衬了。媒体被武总一拨拨弄来,吃了喝了玩了,连篇累牍,持续报道,绝对把全城搅动起来了。有一天,连剧场的后门都挤垮了。可见那剧场,也不是个正经设计施工的建筑。戏一红火,武大富的住宿、婚宴、庆寿、丧葬包席就红火起来。有时一天三场,不得不搞“大会串”。贺加贝看到了原创的厉害,就越发地对镇上柏树好,要他抓紧创作第三个本子。再有一个小品,凑起来就是足够两小时的一整场晚会了。

当然,看着剧场的红火,贺加贝心里也逐渐不平衡起来。武大富虽然对他好,可面对最近的火爆,给他和火炬加的钱却并不多。他在思谋着,一旦时机成熟,就想自己干。已有不少人建议,要他到市中心去驻场演出。寄人篱下终不是个事,也走不远。

为了尽快催生出第三个戏,贺加贝要潘银莲多关心镇上老师的身体。他听说镇上柏树晚上加班爱喝汤圆鸡蛋醪糟,并且要放古巴糖,就让潘银莲半夜起来给镇上做了送去。潘银莲为此很不高兴,问他把她当啥人了,贺加贝说:“镇老师是为我们写戏,那就是我们的雇工。要想戏好,你就得对雇工好。”

“反正深更半夜的我不送醪糟,要去你去。”潘银莲并且说,“我不喜欢那个人。”

贺加贝说:“镇老师挺好的呀,咋了?”

“没咋,就是不喜欢。都写了些啥名堂,脏不兮兮的。还是那话,跟我们村上那些流氓说的话差不多。”

贺加贝说:“你村上的流氓,能说出这样幽默的话来?你看镇上老师说得多俏皮,多有才气!明明是说那事,偏不直说,弯来绕去、借东说西的,那就叫艺术。”

“再弯来绕去,还是流氓话!”

“你跟了我,就得学会欣赏艺术。”

“这样的艺术,我老家人早八辈子就会了。他们耍媳妇、听床,比你们玩得疯狂多了。那就是村里一些流氓喜欢干的事。”

“娃娃听床也是流氓?”

“都是村里那些坏蛋教的。”

气得贺加贝手直摆:“跟你没共同语言。你只管伺候好镇老师就行了。”

潘银莲嘟哝说:“还有男人让自己的女人,半夜去伺候别家男人的。”

贺加贝说:“镇老师不一样。”

“咋不一样?是男人都是一个货色!”

“镇老师是作家。”

潘银莲说:“他坐在家里才胡想心思呢。反正我半夜不去。”

“好,我去送。写下新戏,让咱唱好戏,还不都是为了这个家。”说着,贺加贝还真送汤圆鸡蛋醪糟去了。

镇上柏树听到敲门声,先是一阵惊喜。结果看见是一颗削得过于光溜的菱形脑袋钻了进来,就有些不大愉悦,说:“这半夜你还没睡。”

“睡不着呀镇老师。那两个小品一上演,西京就炸了锅。大家都等着看第三个好戏呢。有了这三个戏,就算凑成一整台晚会了。对你镇老师,也是天大的荣光啊!”

镇上柏树说:“不敢催,急不得。前两个演出效果这么好,我也没想到。给后边就加了压力啦!”

贺加贝说:“不急不急,镇老师啥时觉得好了,啥时再朝出拿。只是观众的热情不敢等过撇了,一旦过撇,也就再不好朝起煽惑了。”

“那也得一口一口地吃。心急吃不得热豆腐呀!”镇上柏树挑着滚烫的汤圆,一口咬下,烫得脑袋左右直摆,仍是有点忍不住地问,“弟媳妇睡了?”

贺加贝说:“睡……睡了。今天有些累。”

“你小子艳福不浅哪!奇人异相,却找了这样一个绝色美人,小心身体着!”镇上柏树说这话时,眼角还诡秘地夹了一下。

贺加贝笑笑说:“村野小家碧玉而已。”

镇上柏树说:“看惯了城里的时尚大餐,还是村野小家碧玉有味道啊!”

这话让贺加贝稍稍警觉了一下,难怪潘银莲对伺候镇上柏树有些不热心。除了他创作的作品,在潘银莲看来,跟他们村上那些老流氓说的话差不多外,大概还有其他让她不喜欢的地方。好在他太了解潘银莲,除了精神上的抵抗力外,生理抵抗力也没有任何被撼动的可能。他就还让潘银莲伺候他。因为他发现镇上老师喜欢她伺候。潘银莲伺候他,能出活,并且出好活。果然,又过了一个月,镇上就把第三个好本子拿出来了。为了与上两个本子形成统一风格,最后还是武大富一锤定音,叫《尿床王》。

第一个对《尿床王》表示反对的仍是潘银莲,说太恶心了,农村尿床是很丢脸的事,你们怎么拿到舞台上说了快五十分钟?主角从小尿到老,真应了里面那句歇后语:六十岁尿床——老毛病了。就这样一个老毛病的人,把三个老婆都尿跑了,还尿垮了三个炕。剧情夸张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先是村里领导带他进城去治病,把人家酒店的席梦思尿得漂了起来;后来又投到外省一个专治尿床大师的门下,竟然差点把大师淹死在挂满了“妙手回春”锦旗的诊所里……总之,从头到尾,逗得一些观众捂着肚子抽着筋地笑得直不起腰。据说,这也是镇上柏树的生活积累。他说他有一个舅,就尿了一辈子床,娶了三房媳妇都离了。他舅最后死时,啥都不要,就要外甥给他坟里放一把夜壶。舅说那边冬天冷,尿湿了炕,怕煨不干,容易得褥疮。《尿床王》的最后,竟然也是这样结尾的。有人还戏谑说,这也算是镇上老师的欧·亨利式结尾了。

这个戏演出后,不是没有人提出对格调上的质疑。可到红石榴度假村来度假的一个领导说:“挺好啊,现在生活节奏太快,压力太大,一天抓钱抓经济够累的,就需要这样放松放松。唱戏嘛,就是耍耍,就是娱乐嘛!我看这个《尿床王》还可以搞个系列嘛!只是到县政府找县长上访那一节有些不真实,是不是?怎么能在过道椅子上就睡着了?还尿得县长以为是管道爆裂了才跑出来,啊?这么被动的接访……何况你尿床县医院没治好,嫌白花了冤枉钱,就直接找县长上访也不合适嘛!是不是?连吃喝拉撒这样的小事都找县长,那还怎么办公?这一节得好好改改,必要时拿掉,其余的都不错!能逗人笑,能招来顾客,能把度假村经济搞活,能让人快活起来,我看就是好作品嘛!”而镇上柏树最得意之笔,就是找县长上访的那个情节。他想坚持不改,可武总非让“立即骟了”不可,说别自己给自己找抽。他就无奈地“骟了”。尽管如此,《尿床王》还是成了比《老夜壶》《耍媳妇》更红火的节目。都在夸奖镇上柏树的创作是芝麻开花节节高。有了三个既独立成篇又相互照应的原创作品,最后武大富给晚会冠了个总名字叫:《请到村里来快活!》。镇上柏树觉得有点直白,说能不能叫个《村庄喜剧》,哪怕叫《让我们快乐地活着》都行。可武大富很武断,啪地随地吐了一口唾沫,几乎把地砸个坑:“就这样定了!”

二十二

贺加贝做梦都没想到,三个节目组成的晚会,会这么火,火得一城人都到处逢人说“快活”。红石榴度假村像法国红磨坊一样,一下成了高度聚焦的场所。连好多政府会议,都挪到这儿开,还别说其他各种接待了。搞得武大富连着招了几拨服务员,都应付不过场面来。有领导说:“大富,你这啥都好,就是服务质量每况愈下呀!服务员半天叫不来,来了还都长得七长八短、挤眉弄眼的。”武大富知道,顾客增加了十几倍,连他自己平日不太愿意示人的胖婆娘、丈母娘、大姨子姐都亲自上阵端盘子端碗了,哪还顾上长短粗细、眉眼是否周正。

眼见武大富一天两场甚至三场地加演,累得贺加贝兄弟俩一人瘦了好几斤。每天早上十点多就开脸,直到晚上十一二点才卸妆。吃饭也是端到后台凑合。到没人的时候,一贯不太爱说话的贺火炬,突然蹦出一句来:“哥,你看咱俩像不像外国斗兽场里的牲畜?”

贺加贝还把他睖了一眼。不过这话,让他在再次登台时,也有了某种相同的感受。满场的吆喝声,让他们的出场,真的像在呼唤两条斗牛的破栏而出。剧场由于加凳子太多,尤其显得混乱不堪。武大富总是站在观众池座的前方,带头把又短又粗的手,举过头顶,引领欢呼。引领完观众,他又面向舞台,把双手举得更高,似乎是在用一块带着血腥的红布,撩拨台上的“斗牛”,更加疯狂地向前奔突。贺加贝看了看弟弟的脸面,画得斜眉吊眼、口鼻歪抽的,他突然产生了一种悲哀感。本来就长得稀奇古怪,加之前两场演出刚结束不久,汗水已将小丑腮红、八字吊梢眉和血盆大嘴的口红,渍洇得五马六道,看上去就更加滑稽可笑了。从弟弟的样貌,他立即判断出了自己形象的诡异、变形、丑陋。因为这是高度对称统一的两副克隆嘴脸。滑稽而又嬉闹的深处,一种悲凉掠过心头。他突然产生了一种想法:不能给武大富当牲畜了,得自己出来干!

他把这个想法首先说给了镇上柏树。

镇上柏树虽然在度假村落了个吃喝不愁的日子,可对武大富那套横加干涉艺术创作的态度,心里已是老大不舒服。用他的话说:“球都不懂,还爱谈艺术。并且非得照他说的改不可。改来改去,看把戏改成啥了?”尽管戏是整得热闹非凡,把观众现场笑翻一地,可对镇上柏树来说,太过粗俗的语言,听着还是觉得有些丢脸。尤其是一些有点意思的东西,每每都被“劁干骟尽”,让他心里很是挠搅。自己毕竟还是个文人嘛!特别是有一晚上,他专门把孔老师请来看了一次,孔老师看到一半就说:“你饶了我吧,还是下围棋走。喜剧总得有点思考,有点人文立场吧?也需干净、节制,不能趣味过于低下。你看你们把喜剧快搞成厕所文化了,说文化都是高抬。”孔老师这番话对他打击还是不小。走吧,又舍不得这份款待、收入,尤其是潘银莲的笑脸。不走吧,按武大富的弄法,第四第五第六个戏出来,只会更加粗俗,似乎又不是他对创作的向往和追求。贺加贝要另立门户,他当然是坚决支持的了。加贝毕竟还好商量些,不至于像武大富那么武断。吃住仍有人管,潘银莲还伺候着,何乐而不为呢?

定下了镇上柏树,贺加贝就有了信心。他跟弟弟商量这事,火炬早就不愿寄人篱下了。只是担心自己置办演出,麻烦太大,一旦上座不行咋办?贺加贝对此倒是蛮有信心,他就开始在外面张罗剧场了。

有一天,武大富突然头不是头、脸不是脸地对着贺加贝说:“咋,翅膀养硬了,要飞了,得是?”他手里还托着一个大西瓜。每每到后台慰问演员,都是服务员送东西,他跟着。今天的西瓜却是他亲自托着,足有二三十斤重。

贺加贝开始还有些辩解的意思,毕竟剧场还没谈好,一切都在两可中,不能立马跟武大富闹掰了。再加上起事是从红石榴度假村开始的,就是分锅立灶,他也想两头都兼顾上,不能弄个硬折腿、猛跳崖。可武大富似乎有点不依不饶,说:“你要另拉杆子,行!但得把我红石榴的投入都吐出来!”看着平常十分谦和、大度,甚至故意有点卑微的武大富,一旦翻脸,腰轴得生硬,脸定得死平。把贺加贝也不叫贺老师了,而是端直叫戏子、戏娃子。开口闭口都是你们戏娃子长、戏娃子短的。贺加贝让他文明些,武大富突然把手里那个大西瓜,嘭地砸到地上,溅得满世界一片血红。连他自己脸上也飞来一块西瓜瓤,刨了几刨,大嘴越发血糊淋荡地直喊:“我们村里把唱戏的就叫戏娃子,咋?戏子!臭戏子!烂戏子!不唱了给老子滚!”弦索一旦绷断,一切便都变得嘎嘣利落脆了。他们的演出当晚就停了下来。武大富大概早有准备,人家端直弄了一批俄罗斯美女,跳起了半脱不脱的“脱衣舞”,整得比贺氏兄弟的喜剧还火。他们便不得不灰溜溜地退出度假村了。

武大富把南大寿两口子白吃白住三个多月,“连个麻雀蛋都没生下”的账,也都一齐算在了贺加贝头上,那叫“用人不当,造成严重经济损失”。而镇上柏树的三个“蛋”,又算是红石榴的“蛋”,必须留下。外面一律不得演出,但演,就是侵权。为此,镇上柏树还要跟武大富打官司。可咨询后,律师说:“这‘蛋’,的确算是红石榴度假村的‘蛋’,你属职务创作。”

镇上柏树说:“他给我啥职务了,叫职务创作?”

律师说:“职务作品,是指公民为完成法人或其他组织工作任务所创作的作品。一般而言,职务作品的著作权由作者享有。”

“是呀,他凭什么不让演出?”

“但著作权法规定,法人在其业务范围内可优先使用。”

“他用么,没有说不让他用么。”

“注意,”律师继续说,“在其作品完成后的一定期限内,未经单位同意,作者不得许可第三人,以与单位使用的相同方式使用该作品。”

贺加贝说:“我们重排,不用老舞台调度演出,总该可以吧?”

律师制止他:“你听我说完。主要利用法人或其他组织的物质技术条件创作,并由法人或其他组织承担责任的工程设计、产品设计图纸等职务作品,等同于法人作品。”

镇上柏树说:“要说工程设计和产品设计图纸,都是我个人的。”

律师说:“可你是在利用法人的物质技术条件进行创作。”

“就吃住在那儿?”

律师说:“生产技术条件,包括桌椅板凳都算。你总得坐着创作吧?据说笔、纸、钢笔水,连削铅笔的电动转笔刀都提供了。还说你都拿走了。为创作,你要了一个自动按摩靠垫,一个颈椎红外线护套,一个加速腿部血液循环的什么‘夹腿器’,以及大量安眠药,还有马应龙药膏和肛泰产品等。你痔疮是不是很严重?说光治痔疮的药就花了两三千元,对不对?并且武大富一再强调,三个戏的产品设计图纸,他不仅是参与者,而且是‘总把舵’,是最终拍板人。好多精彩台词,也都是他亲自修改的。”说到这里,律师还翻出作品细节给他看:“比如《老夜壶》里他爷的一句台词:‘你把爷的夜壶打了,让爷到你娘的腿上尿去?’还有《耍媳妇》里,说好多台词都是他亲自加的,比如‘天哪,这媳妇在床上叫唤啥呢?是狗尾巴夹到门缝里了吗?’等六处。还有《尿床王》,说他修改达二十一处之多。武大富说,在某种程度上讲,他是三个戏的总设计师。你只是帮助完成设计图纸的车工、钳工、刨工而已。”

气得镇上柏树啪地站起来,一脚踹倒桌椅板凳,连着怒斥了四个成语:“黑白颠倒!厚颜无耻!卑鄙下流!恶俗不堪!”

说归说,骂归骂,打官司是个没深浅的事,加上又遇见了恶人,只怕是凶多吉少,也便自认倒霉算了。

很快,贺加贝便找到一家还算合适的小剧场,便收拾着准备自己开张了。

二十三

这家小剧场在城市的正中心。过去就是唱戏的地方,后来做了歌舞厅。再后来,歌舞厅越来越小型化、私密化,就又改了洗脚房,还洗腰。洗脚、洗腰的私密性也越来越高,大场面的洗、揉、捏、搓,就没多少人来了。贺加贝跑了两趟,就把地方盘了下来。

剧场在钟鼓楼附近的一个深巷子里。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据说这里特别红火,戏院旁边就是“鸨鸡巷”。鸨鸡巷原名叫烧鸡巷,是一条街都在卖烧鸡,故得名。前面卖烧鸡、烧鹅、烧鸭,还有卤蛋、卤豆干、卤猪蹄,醪糟、油茶、枣沫糊,后面便有了越来越多的皮肉生意。开始只是满足一些地痞、二流子的玩耍乐子。后来,越来越多的官家、客商、教授、记者这些体面人物,也改头换面地前来造访。档次越来越高,门楣、床笫也都越来越讲究。接客的女子,也由乡间丫头,逐渐向城市摩登女郎转化。一条街的各种生意也就成了大气候。说那时见天热气腾腾,车水马龙。人员也是三教九流,七股八杂。尤其是到了晚上,竟然有侧身收腹挤不过去的地方。戏园子,自然也就大火特火起来。由于来客四面八方,因而,戏也是秦腔、豫剧、晋剧、京剧、评弹的不固定。来客点啥唱啥,有时一天都能包出好几场来。

贺加贝盘下的剧场的确很小。最早是“山西会馆”,后来改叫“梨园会”,再后来改为“跃进剧场”,再再后来又改成“红卫剧场”了。上世纪八十年代,把“梨园”二字改回来,叫了“梨园春剧院”。演了几年戏,撑不住台面,又改叫“梨园春歌舞厅”了。弄成洗脚房时,“梨园春”几个字仍在,不过后边加了“濯足堂”,全称就叫“梨园春濯足堂”了。后来又添了洗腰这个项目,濯足堂下面,加钉一块木板,鲜红的“洗腰”二字便歪斜其上。贺加贝接管时,洗腰牌子的半边钉子已经不在,是横牌竖吊拉着。上面“梨园春濯足堂”的金字招牌,也掉了好多笔画:“梨”把“利”掉了,“园”把里面的“元”没了,“春”把脑袋不见了,只剩下了“日”字。后边三个字也是缺胳膊少腿的。

贺加贝跟镇上柏树反复商量,觉得还是恢复梨园的招牌好。最后就定下叫“梨园春来”了。

因为开张急促,装修就十分简单。贺加贝把团里的舞美设计请来,按舞台美术的要求,只画了几大块画幕,就把破损不堪的烂剧场,搞成了《清明上河图》一样的美丽街景。不过不是古街坊,而是中西合璧的时尚都会:美国百老汇弄一截,拉斯维加斯也弄一截,巴黎塞纳河弄一截,红磨坊也弄一截,香港维多利亚港弄一截,上海外滩也弄一截,还弄了一截海南亚龙湾的。剧场顶端是灿烂的星空,那是从科幻电影上扒下来的。演出就如同在华美的世界中央,给人一种十分异样的感觉。不过镇上柏树说,有点不伦不类。尤其是与“梨园春来”不搭调。但一切都来不及了,搭调问题只能留待以后去解决了。眼下关键是剧目问题。镇上柏树倒是快手,不仅很快又弄出几个喜剧段子,而且把《老夜壶》《耍媳妇》《尿床王》都改了剧名,分别叫了《爷爷的忠仆》《新娘子夜话》和《一个人的战争》。台词和细节也做了调整,尤其是把武大富硬加上去的那些俗语,一一都剔除干净了。尽管武大富还是闹腾了一阵,但毕竟再也找不到自己创作的那些脍炙人口的“金句”了,就见人乱骂一通,任由“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去了。

潘银莲既然已是贺加贝的老婆,自然也就跟武大富断了关系,彻底从红石榴度假村离开了。离开那天,她还专门去跟武总道了别。

武大富虽然跟贺加贝闹翻了,但还是给潘银莲留着一点好脸。他知道,这一切都跟潘银莲无关。潘银莲自招进度假村,就是红石榴的一块金字招牌。首先是漂亮;其次是听话;再次是肯干;还有就是“拿捏得住自己”。也有长得漂亮的,可三天两后晌,就被各种诱惑拐带走了。有的搞得声名狼藉,被打得腿趔腰扭、鼻青脸肿,不走不行的。唯有潘银莲,始终立脚很稳。凡重要接待,都是她出面应对,有的还指名道姓要她服务。当然,也有存心不良,企图扳倒硬上者。还有几番周旋,仍降不翻、压不住,是鱼一样在干滩上乱蹦跳着,弄得不得不含恨放弃,怕出事影响前程的。总之,只有潘银莲心里清楚,在这个村子,她亲自参与主演过多少惊心动魄的灵肉搏击与厮杀,反正都挺过来了。就连武大富,对她也不是没有用心用意用情过。为了生意和管理上的秩序正常,也是他老婆看守严密,武大富才很少在村里与服务员之间有什么勾搭。听说早先有一个服务员,就因为与他有染,而被他老婆揪耳环时把耳朵都扯豁了。自此后,武大富即使玩,听说也是与其他酒店老板“交换场地”。他跟人喝酒时常叨叨:兔子乱吃窝边草,那是蠢货干的事!一来老婆犯病;二来管理权威失效;三来小费支出暴增。背着儿媳朝华山——真正的出力不讨好!可在潘银莲身上,武大富也想花点钱,但没花出去。潘银莲除了工资,绝不贪任何便宜。他纠缠了一阵,也扭打过几回,每每扭住,潘银莲的嘴,都能拧到脑后去。他把短粗短粗的身子勉强顶上去,也会被她金刚钻一样的脚尖,踢得要害部位立马解除武装。他也就再懒得费那闲力气了。潘银莲最终能跟贺加贝,都是武大富没想到的事。以他的判断,贺加贝也就是玩玩而已,碰了钉子,自会勒马收缰。谁知他们最后还玩成了真的。一个绝色美女,竟然被一个丑得失了人形的货,生生牵入了洞房。以他的心思,是有些舍不得的。可为了度假村的人气,得用贺氏兄弟来“耍丑”,也就不得不顺水推舟了。可憎的是把人用到关键处,贺加贝竟然生了二心,尥蹶子要另立门户,武大富是真的气得七窍都要冒烟了。好在有人建议,找来了俄罗斯美女,倒是没让度假村的人脉垮塌。不过与贺加贝,他是实实在在地摽上了。要不是有潘银莲,他会给很多难堪,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不是走,而是让从村里倒爬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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