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银莲告别的时候,武大富说:“银莲,我这一辈子做得最日巴欻的事,就是把你给了贺加贝那个丑。你是个好女子,跟了他,把你亏死了。关键是我担心,戏子无情,将来会欺负你。一旦有那一日,你还回来找我吧!只要有我一碗干的,就少不了你一碗稀的。”
武大富说这话时,很是有些声情并茂,甚至有一种想哭的感觉。潘银莲倒是依然微笑如初,说:“谢谢武总!混不下去了,我就回来找你。”
“村里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着!”
武大富还站起来做了欲拥抱的姿势。但潘银莲没有迎上去,而是很礼貌地后退两步,鞠了一躬,才转身离开。
武大富还在后边喊了一声:“银莲,我让多给你开了一个月的工资,你领了吗?你是你,狗日贺加贝是贺加贝,茄子一行,豇豆一行。”
潘银莲还是笑笑地说:“武总,没上班,我就不领那工资了。谢谢你!”
武大富把潘银莲送出了好远,他是希望她能回头看他一眼。但潘银莲自走出他办公室的门,就再也没有回头。尽管她的面庞,始终微笑着,笑得跟桃花一样春风满面。
潘银莲到了“梨园春来”,贺加贝就告诉她:“你已是老板娘的角色了!”什么叫老板娘角色,她还没有找到感觉。尽管在红石榴度假村,她也一直在台前幕后伺候着,但毕竟还是服务员的角色。一下成了戏坊的老板娘,还真不知该干些什么呢。后台洒扫应对,贺加贝添了新人;前台捡场,为了节省成本,都是演员自己干;老板娘便只好到门口卖票去了。
镇上柏树成了梨园春来的签约作家,关心票房收入,自是合情合理。一有时间,他便挤进只有四五平方米的小房里,帮着潘银莲滚日戳,撕戏票,点钱款。眼睛,自是少不了要在潘银莲毛孔细密、汁水蓄含欲滴的嫩脸上,寻找润物无声的滋养了。
二十四
贺氏兄弟的名气的确是打出来了。戏一开锣,立马人头攒动,座无虚席。尽管只有二百来个座位,可场场爆满,有时还在过道加座,自是令人喜出望外。
首先是地方选对了。“鸨鸡巷”已成新的“红灯区”,好多门牌也都挂着“大峡谷”“塞纳河”“维多利亚湾”的字样。里面不是跳舞就是洗脚,再就是洗浴中心。本土名字,像“聚和园”“仁寿坊”“信义堂”等招牌,基本都废弃或改头换面了,连“刘一手澡堂”都弄成了“梦巴黎”。过去街边小铺面里的吃喝,大多变成了占道经营的摊点。但见城管过来,就没命地朝背巷子钻,眼瞅见还燃着炉火的摊摊,被拉上了滴汤洒水的昌河车。而诸多铺面,都变成了咖啡屋、茶道、日式韩式料理。还有朝鲜人开的“金达莱餐馆”,门口总是站着成双成对的美女,一有客人来,就又是唱又是跳地把人迎进去。梨园春来左边,是一个温泉浴,名叫“北海道之春”。右边是麻将馆,外带老虎机之类的游戏,干脆就叫“拉斯维加斯之夜”了。那时这个城市夜晚能闹腾一宿的地方,大概就一两处。全城都睡了,这儿的神经末梢还在抖动。贺加贝的喜剧加盟进来,自是又让这条街的热闹增添了许多。
中午一场,晚上一场,演着虽然累人,但收入都是自己的,这让贺加贝很是快活。有叫他贺老板,也有叫贺团长的,感觉自然是不同于在红石榴度假村了。这期间,镇上柏树的创作激情也大大迸发,竟然又连着弄了几个好段子。一经推出,没有不喊叫看得痛快过瘾的。贺加贝就又想到了万大莲,他想让她加盟到贺氏演出团来。一是团里人手的确不够;二来也需要新面孔,尤其是女角;三来他也实在想把万大莲拉一把。听说她日子很苦。他觉得自己有责任,有义务,也有这个能力,让万大莲分享到自己这份幸福和快乐了。
贺加贝又去找了一次万大莲。
离了婚的女人,就像水仙花突然失了水分供养,花倒仍是开着,却有点蔫干,且枝体也显得有些东倒西歪。这是贺加贝走进万大莲房间的一种古怪感受。照说,万大莲离开花花公子廖俊卿,是件大好事啊!自打万大莲结婚后,他就觉得她活得越来越不讲究了。怀孕、生孩子,更是把一个花骨朵儿,搞得花蕾、花蕊不再。再加上离婚,她还真把自己当寡妇对待了。这年月,离婚的也不在少数。有些把结婚离婚当玩儿似的,说结便结,说离即离,就像脱下本来就带着装饰味儿的手套一样随便。离了的,比在婚还收拾得鲜嫩出挑,仍是玩着纯情少女般的娇媚,只是总有点包不住那失去了天然羞涩的风骚而已。可万大莲偏是一心围着那个叫木犊儿的孩子廖万转。她把生命的花瓣都快蹭掉光了,只留下一个撑持过花朵的光秆秆,立在房中,还抱着廖万摇来晃去。
那碎货也一岁多了,却老赖在他妈怀里揪着奶玩。
过去他们在一起练功时,他从练功服外,踅摸过那对吸引了无数双眼睛的“双子座宝塔”。后来排演聊斋戏,这对挺拔的宝塔,又无数次从自己身上、心尖擦过。他感到了塔的饱和度,也感到了塔的弹性和韧劲。她跟廖俊卿入洞房那天晚上,他也无数次想到这对宝塔的污损与变形程度。今天,当他第一次借廖万的手,看到这两座原塔时,兴奋之余,却又感到了无尽的酸楚与疼痛。塔是彻底变形了:基座越摊越大,塔尖却显示出了向塔基倚重、后坐、软卧的趋势。不似当初仰躺在那里做“犀牛望月”科时,都那么向往云端地尖峭、怒放与挺拔。颜色也让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突然又恨起狗日的廖俊卿来。
他在窗外偷看了一会儿,才推门走进去。万大莲立马把廖万的手从胸前扯开,盖上了衣服。她既没表示出对他过分的热情,也没表示不快,就那样随便笑了笑,让他坐。
往哪里坐呢?二十几平方米的小房,连沙发上都搭满了刚洗过的衣服、床单。万大莲一手抱着廖万,一手随便抓了抓,才算是给他腾挪出一个下屁股的地方。
“看我把家里挏的。”万大莲有些不好意思。
“过日子么。”贺加贝也回了句言不由衷的理解。
廖万又掀她衣服,要摸奶,她还有点阻挡不住。
他就站起来,弹了一下廖万的脸蛋说:“都多大了,羞不羞?!”眼睛却把万大莲的胸部又近距离扫射一下。
廖万还是要摸,只是万大莲死死用衣服把他的小手捂在了里面。
他又坐下问:“团里一直没事?”
万大莲说:“你还不知道?现在连周一集合都散伙了。团长也不想干了,交摊子还交不出去。”
贺加贝说:“放在我,也把这摊子交了算了。排戏演戏都没人看,工资只发百分之五十,还干啥?”
万大莲说:“就你红火么!”
这话贺加贝爱听。说明她总算还是关注着自己的。他说:“我就是二次来请你出山的。”
“你演喜剧,我唱花旦,就不搭嘎么。再说,我爱笑场。过去在台上,但见你爹和你弟兄俩演出,就笑得忍不住。有几次都让团上把演出费扣了。我不适合演太闹腾的戏。一见你们做鬼脸,就完蛋了。”说着,她还真又笑了起来。
“我不朝你做鬼脸就是了。”贺加贝说。
“哪能成。演出还能不交流?一交流准完蛋。”她又笑了。
贺加贝说:“你绝对放心,笑场了也没人扣你演出费,现在是我贺加贝说了算。再说,演一演就习惯了,跟你演小旦谈情说爱是一样的。演多了,也没啥好笑的,只是底下人觉得乐和而已。咱就跟吃饭睡觉一样平常。”
说了半天,万大莲一直抱着廖万乱晃荡,手还不停地跟那碎货的小手在胸部衣服里玩搏斗,就是不应承。
他起身又把那碎货的屁股拍了一下:“玩够没?”
那碎货竟然还被拍哭了。万大莲就一直哄着:“叔叔跟你耍哩,叔叔跟你耍哩么!”
从她家里的景况看,日子是过得蛮恓惶的。万大莲迟早都穿着那身练功服、练功鞋。一件刚洗过的丝绸衬衫,还是他们在杭州演出时买的,他清楚记得那上面的牡丹图案。吃的饼干,也是街道上私人摊子打的那种马蹄掌大的桃酥饼。茶几上半碗剩米饭里,稀软着几片烧茄子。尤其是擦脸毛巾,他看都有点发硬了还在用。说明廖俊卿那头猪走后,就没关心过万大莲。他觉得是时候了,就有点强制地说:“不说了,明天就到我团里上班。演一场五百块,把把清!”把把清,是一场一结算的意思。
这个数字对任何人都是有诱惑力的。那时剧团演出一场,一人也就三五十块钱演出费,并且一拖好几个月发不下来。
“我去这个咋办?”她用嘴努努怀里的孩子。
爱屋及房上的乌鸦,可贺加贝对廖万这个“乌鸦”,却总是有些爱不起来。他说:“你也不能老让孩子吊拉着。真的不做事了?光给廖俊卿看孩子?就让人家在外面龙爪凤爪野鸡爪,五花六花糖麻花……”
万大莲被惹得扑哧一笑:“你再别说他了!这是我的孩子,与他无关。”
“那还叫廖万?应该叫万廖。我看叫万货(贺)都比他强。”贺加贝说的那个“货”字,是故意向“贺”的方向滑了一下。
万大莲又扑哧笑了:“别说了,娃真的小,我还得再等等。”
“等啥呢,我明天就给你弄个保姆来,一切费用都是我的!”
万大莲说:“那咋行。”
贺加贝说:“咋不行?我说行就行!用人才,现在不都给优惠政策嘛!还有给房、给安家费的呢。房子本团以后会有的!眼下保姆费,梨园春来包了!”
他所说的本团,自然是指贺氏喜剧艺术团了。
万大莲还想说什么,贺加贝就起身要走了。他能感到,这次万大莲是会同意的。反正同意不同意,他都会把她弄过去,有这么个摊摊,是能为她负点责任的时候了。尽管万大莲没有半点想让他负责任的意思,可秦腔团如此不景气,她把日子过成这样,他心里实在搁不下!
本来贺加贝是想多待一会儿,啥时见了万大莲,他都会有释放不完的激情。可又不能多待,他知道潘银莲会吃醋的。
潘银莲最见不得的就是万大莲。每次回家,他哪怕把万大莲的房子多睄一眼,她都会有反应。他知道,把万大莲弄进梨园春来,肯定会惹些麻烦,但他又不能不作出这个决定。镇上柏树新写的段子,的确需要女角儿,并且戏份还很重。他也故意与火炬一起,当着潘银莲的面商量过。火炬倒是没提具体人选,他端直就提到了万大莲。火炬还看了他嫂子潘银莲一眼。他有些不由分说:“要用就用最好的!”
潘银莲说:“最好的,那就是人家省秦腔团的忆秦娥么。”
贺加贝说:“忆秦娥肯定请不来,加上她也不适合演喜剧。听说忆秦娥整天背着傻儿子全国到处去看病呢,恐怕也没心思演戏了。”
火炬说:“省秦的楚嘉禾也行,那家伙我看撒得开,电影、电视、唱歌、模特儿啥都能来,不定演喜剧也蛮合适。”
贺加贝摇摇头说:“伺候不起,听说楚嘉禾难伺候得很。还是叫万大莲保险,毕竟一个团的,人熟。”
贺加贝心里既然想好了万大莲,那就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
果然,他刚从万大莲房里出来,就见潘银莲在家里四楼窗户前朝这边死盯着。他一出门,潘银莲就把窗户噼里啪啦关上了,声音关得很重,有些像乡间老油坊上榨子。
二十五
万大莲的加盟,的确使舞台演出样式、色彩都丰富了许多。但台下的矛盾,却立即变得不好调和起来。
这倒是让镇上柏树心里,有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希望感。
镇上柏树开始只是对潘银莲的美貌,时时怦然心动。时间长了,美貌以外的东西也与日俱增,麻烦就有点大了。他知道,自己是跌入了一场情欲的粘网。他对粘网印象很深。那还是在地区行署工作时,分管他的副专员爱扑鸟,并且有一副特制的粘网。网上抹满了蜂蜜,鸟一飞上去,扑扑棱棱,注定在劫难逃。除非撕掉皮毛或翅膀。他感觉潘银莲就像那张涂满了蜜汁的丝网,任他如何开展理性斗争,都愈粘愈紧,欲拔不能。这毕竟是老板贺加贝的老婆。他虽贵为策划、师爷、“书会先生”(这是宋元杂剧里对勾栏瓦舍中编剧的称谓),明清也叫“京师老郎”,但毕竟还是人家贺班主的打工仔。
贺加贝把他安排在剧场二楼上的一间库房里居住、写作。虽然不能与度假村同日而语,但收拾收拾,倒也蛮像一回事。房子宽大不说,而且看街景一目了然。就是后窗户外一家叫“梦里桑巴”的歌舞厅,有些让他受不了。见天半夜两三点,还在恩呀爱呀的唱个不停。歌舞厅外的窄巷子里,时时有紧紧拥抱着吻别不去的。沉浸在情欲中的人,智商大概不会比三岁小孩高多少。借着夜幕,以为巷子人都痴聋瓜傻,睡死过去了,端直就哼哼唧唧地连欢起来。也有雀占鸠巢,被打得抱头鼠窜,飞刀见血而不敢声唤报警的。总之,这是一个地形十分有利的夜生活观测点。只要你有精力,有兴趣,几乎不会有让你失望的夜晚。镇上柏树开始还信心满满地观测了几夜,想着不定还能找到创作灵感呢。可太刺激的观测,有时也把自己折腾得够呛。见天头重脚轻,还感冒发烧,他也就不敢再深入细致地窥伺下去了。
贺加贝听说这儿太闹腾,把镇老师都整生病了,就说给换个地方,他又有些不舍得。到哪里能找到这七八十平方米的大仓储呢?虽然低矮点,可他个子又不高。伸手就能触着顶棚的屋子,让舞美设计绷了几条印满了繁星和月亮的花格子布,还真有一种说不出的美妙感。加之潘银莲会时常上来送饭、送茶。有时他故意要做出创作得分娩艰难、痛不欲生、废寝忘食、水米不思的样子。贺加贝就会安排潘银莲,特别去弄些可口的饭菜,一次次端上楼去。
楼上和楼下是截然分开的。任何人要上楼,都能听到木楼梯的吱扭声和咯噔声。因此,这里实在是一个妙不可言的幽会地点。
在镇上柏树看来,潘银莲是个再古怪不过的人。该说的说,该笑的笑,大大方方,自自然然。可就是有种难以迫近的距离感。每次端上饭菜来,她会一屉一屉拉开,给你摆得整整齐齐,汤匙、筷子、餐巾纸齐备。她若要走,你挽留一下,她也会停下来,就坐在离你不远的地方,看着你吃,让你胃口大增。可你就是不敢凑近。甚至不敢说出一丝半句猥亵的话来。想说,看看她的真诚、善意和一种亲情感,就张不开嘴了。等你吃完,她问问饭菜味道,又会一一收拾好屉笼,颔首一笑,下楼去了。每每离去,他都要久久看着潘银莲背影消失的地方。那是怎样一副“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身姿呀!他不敢想象,在她时常都爱穿着的那身藏蓝色职业装里面,是包裹着怎样一副大概不存一丝瑕疵的玉体啊!他都快被这种无尽的想象整疯了。他甚至在整夜整夜地呼唤着潘银莲的名字。七八十平方米的房间里,全是潘银莲在走动。他的创作,也便在对潘银莲的想象中,无限扩散放大开去。连贺加贝都说:镇上老师写爱情喜剧,真是脑洞大开了。
潘银莲并不喜欢给镇上柏树端饭菜上楼。那个空间虽然很大,她却觉得十分逼仄,还不如门口售票处的小房宽展。那几平方米虽然脚手都不能伸展,却面朝街道,窗口大开,毫无秘密可言。即使镇上老师局促得很近,她也觉得安全。可这间二楼储藏室就不一样了,好像天然是个四面隐秘的处所。即使有两个小窗户,镇上老师都用废景片挡着,说是嫌外面嘈杂,还说他写作不喜欢光线太强。她一上楼来,镇上老师眼睛就放光。满脸的毛胡子,见天刮得青冈冈的,像是舞台上才刷过颜料的假太湖石。见面啥都问,好像他是局外人,对楼下一无所知似的。问来问去,无非是不想让她离开而已。贺加贝给她的任务,仍是把镇上老师服侍好。他就那么放心她,放心这个镇上柏树,这让她很是不快。她觉得贺加贝的心思全在万大莲身上。不由分说地把万大莲弄进剧组后,见天都凑在一起排爱情喜剧,没有一句台词是她听着不肉麻的。可贺加贝乐在其中,并且日以继夜地加班加点,就跟打了鸡血一样兴奋异常。听说万大莲家的保姆,都是贺加贝亲自找的。她想质问贺加贝几句,但到底没有张开口。只是给他拧屁股甩脸子了几次,她想让他自己想去。
镇上老师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有几次偏把话朝万大莲身上引。他说:“万大莲咋能跟你长得这么像?”说这话时,他脸上表情是怪怪的。“不过,她比你的味道可差远了。”
“什么味道?”她问。
“女人味儿!清纯味儿!草泽香木味儿!鲜花露珠味儿!”他说了一大串。
潘银莲不好意思:“别瞎说。人家万老师可是大名演。”
镇上柏树说:“好女人与名气、财产、身份、地位一概都没关系。好女人就是天地间的尤物,兴许由山野露珠生成,荒郊狐狸所变;也许长在陋巷,也许生在豪门;不因衣饰金贵而眼生双皮、瞳眸如漆,也不因粗茶淡饭,而汁水干瘪,肤色失血。好女人就是三月的鹅黄柳梢、六月的荷塘水莲;无论豪宅深院的柳梢,还是山野沼泽的水莲,其本质都是汲日月精华所成。功名利禄固然好,那都是硬粘上去的。就像庙堂里的金佛,多是一层层刷上去的黄颜料。尤其是美人,一旦沾上名声、财气、地位这些东西,便顿失柳梢之鹅黄、水莲之清纯。要是再特别喜欢这个,那就更是欲鹅黄而偏呈古铜,甚至茄子色了。你呀,好就好在,还保持着这份对鹅黄与清纯的淡持。”
潘银莲急忙起身说:“镇上老师说的啥,我也听不懂。我就是个服务员,给人端盘子的。啥子鹅黄不鹅黄、清纯不清纯的,都跟我没关系。”说着便要走。
“等一等。”镇上柏树实在不想让她走,又问,“贺老师和万大莲还在下面排戏?”
潘银莲有些不高兴:“我不知道。”
镇上柏树偏说:“你听,不正在排吗?”
楼下的确传来了贺加贝和万大莲的排戏声。
镇上柏树是想用这件事,来刺激一下潘银莲,也许还能刺激点意外效果出来。
可潘银莲头也不回地下楼去了。
镇上柏树尴尬在了那里。他自己摇摇头,笑了笑。也不知后边还有什么好戏等着,反正他对这出戏的剧情发展,还是充满了希望和信心。
他的创作劲头也就更大了。
二十六
贺加贝正在与万大莲排一出叫《扇坟》的轻喜剧。这本来是庄子试妻里的故事,却被镇上柏树改写成了一则现代喜剧。一个煤老板,娶了一位年轻貌美的妻子,自己却被酒喝死。煤老板生前有言,他死了,也要学古人,坟干,妻子即可拿着存折、拥有房产、开着奔驰改嫁。妻子(万大莲饰)便与昔日的情人(贺加贝扮),用十轮大卡车,拉了大排量的鼓风机来,扇得满台飞沙走石,暗无天日,连道具树木都连根拔起了。不仅坟土俱没,重达一吨的花岗岩碑石,也十分夸张地扇进了阴沟。棺材咯咯叭叭掀飞了盖板。煤老板(贺火炬饰)竟然被扇得罗盘一样在台中间旋转起来。机关布景突然定格,煤老板怒睁两眼,死而复生。见妻子这样性急,是用十轮大卡拉了水泥厂的鼓风机来作业,气得他连鼓风机都砸了。
演出时,火得观众都快疯癫得要上房揭瓦了。
梨园春来的春天,是真的来了。
贺加贝乐得见天合不拢嘴。他除了与万大莲在台上眉来眼去,挽胳膊拉手,很是滋润外,生活中,更是行情见长,粉丝、粉条、粉带倍增。出门就有人指指点点,嘻嘻哈哈,见他无不乐不可支。开始是散客居多,渐渐包场也多了起来。先是有钱的企业包,后来政府部门开会也包。名气大了,游客团队见天也络绎不绝。有时搞得一些全国性会议要看,都得错时错点地避来让去。
贺加贝在考虑开辟新的演出场地问题了。他跟他弟弟商量,火炬满以为会把自己重用一下,在新的场所负点责任呢。谁知说来说去,还是以他为主,兄弟搭伙。贺火炬就没了兴致,只说:“一个点都累得贼死,还开那么多点干吗?”
他跟万大莲商量,万大莲只笑不答。问得急了,万说:“我就是打工的,你开多少点,我也就只能演一两场。还得回去照顾廖万呢。”
“廖万不是有保姆吗?”贺加贝说。
万大莲摇摇头:“廖万只要我。我不在,都快把保姆气死了。我还害怕保姆给娃吃药呢。听说有保姆嫌娃吵闹,就偷偷给吃安眠药,一睡一天不得醒。廖万可闹腾了,我害怕!”
贺加贝最不高兴的,就是万大莲的心不在焉。看着是在排爱情戏,演爱情戏,她的爱情,却一直是在廖万身上。姓廖,姓得他心里十分硌硬。当然,他只是在心里骂,当着万大莲面,还得表示出一种替她着急的样子。
贺加贝跟镇上柏树商量扩张的事,只是说扩张,却没有涉及创作知识产权与分账问题。因而,镇上柏树不紧不慢地敲着桌沿说:“那要看你咋干了。”
贺加贝说:“按现在的人流量,再开一个五六百人的中型剧场,一点问题不成。”
镇上柏树还是在有节奏地叩击着桌沿说:“也许吧。”
贺加贝就有点着急:“镇老师,你得给个话。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镇上柏树摸摸刚长出的硬胡楂说:“剧目咋弄?”
贺加贝说:“还请镇老师您多写呀!”
镇上柏树把桌上旋开的笔帽使劲一拧上,说:“写不动了。狗肚子就那点万货,都让你掏空掏尽了。”
贺加贝就知道镇上柏树的意思了,说:“放心,镇老师,新开的剧场,会给你新开的稿费。要是你愿意入股分红,也可以商量。”
镇上柏树猫头鹰一样的圆眼睛里,立马有了光的强劲反射。他说:“你先找地方吧。地方重要得很。戏嘛,我给你慢慢捏码着。”
贺加贝看镇上柏树的桌上,放着半碗剩方便面,就说:“咋让镇老师吃方便面呢。银莲没给你买可口的饭菜?”
“不不不,我有时就喜欢吃口方便面。那时在政府部门加班赶稿子,办公室一摞好几箱。”镇上柏树急忙解释说。
“我这可不是政府部门。镇老师是我们的大熊猫,大熊猫就得有大熊猫的待遇嘛。我找银莲去。”
“别别别,你可千万别批评银莲。银莲一天够辛苦了,把我也照顾得很好,就别难为她了。”
“不行!她的主要任务就是服侍老师写戏。伺候不好,那就是失职!”说完,镇上柏树叫都没叫住,贺加贝就嗵嗵嗵地下楼去了。
贺加贝在售票房找到了潘银莲。她正在给几个包场单位分票。贺加贝坐了下来。
这是贺加贝第一次在票房坐下。
票房一共就两个坐凳,相距很近,稍不注意,两人的膝盖就会碰上。镇上柏树倒是常来帮忙,他的膝盖,也碰上过潘银莲的膝盖骨,她总是立即就把腿脚缩了回去。他却偏要继续朝前探索。包括手,有时镇上柏树滚日戳和帮着撕票时,也要故意把潘银莲的手触碰一下。一碰,她就反弹。当然,反弹得很有分寸,也算是给足了镇上柏树的面子。
现在,贺加贝就坐在镇上柏树常坐的那个凳子上。那把凳子已经摇得有点卯榫脱落,立脚不稳了。贺加贝还低头看了看,摇了摇,又坐了上去。
贺加贝说:“你咋让镇老师吃方便面呢?镇老师出的啥力?春发生棒棒肉、樊家腊汁肉夹馍、坊上老铁家牛肉、老刘家烧鸡,放开上,看他能吃多少。”
潘银莲说:“都买过。他说要吃方便面,换换口味。”
贺加贝说:“反正得关心到。他就是咱的摇钱树,知道不?创作跟不上,一切等于零。”
潘银莲非常反感贺加贝老让她关心镇上柏树。这毕竟是个男人,看那一脸的硬胡子楂,像是李逵、鲁智深式的粗糙人物。可眼睛里的光,却似一对油腻腻的剔骨刀,有时简直能把她的衣服挑开了往里扎。尤其那光从背后来,她感觉总在腰上、屁股上乱扫,让她极度难受、难耐、难堪。好在只要她一暗示,他还能适可而止。不像红石榴度假村那些所谓的头脸人物,你愿意不愿意,他都敢老鹰一样地生扑硬抓。截至目前,镇上柏树都是有所节制的。但贺加贝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把她朝虎口推,让她就很是有些心生寒凉。她也给贺加贝暗示过,说镇上老师有时说话做事都怪怪的。他问咋怪了,她说男人么,你说咋怪了。他只一笑,说一个文人能翻起多大浪。在潘银莲看来,那就是贺加贝心中没有她。她几次听见,贺加贝连万大莲的儿子叫廖万,都心生嫉妒,还让早早改了廖姓。怎么让她去伺候镇上柏树,就那么心胸宽阔,任由来去呢?他咋不让万大莲给镇上柏树端水倒茶呢?万大莲也在演镇上柏树的戏,给老师端水倒茶还不应该吗?可有一次,镇上柏树跟万大莲多说了几句话,还是在解释剧情,分析角色,贺加贝都立马制止了。他明显是嫌镇上柏树眼睛里的光芒太献媚、太黏糊。我潘银莲是他的妻子,却被这样支使着去伺候别的男人,并且还嫌不到位、不细心。这让她心里聚起了不小的疙瘩。
贺加贝把关于演出扩张的事,也顺便给潘银莲说了一下,问她怎么样。潘银莲能怎么样?这事她早已听说了。最早还是听万大莲在跟别人议论,说加贝可能要再扩一个演出场地呢。她就一直等着贺加贝跟她说,可一直没说。即使晚上躺在床上,也不见他提起。他的确是累,但见躺在床上,就立马能呼哧大鼾起来。结婚的头几个月,他倒是稀罕着她,后来就渐渐稀疏了。她知道他不喜欢她那里的疤痕。她老觉得是欠着他的。最近倒是又稀罕了,那是在跟万大莲排爱情戏《扇坟》以后。有天晚上,他竟然在她身上喊起大莲大莲来,气得她忽地一下,用小腹把他顶到了一边。问他喊谁,他支吾了半天,说喊银莲哪!她也不愿意跟他吵闹。吵闹也无益。她更不想让贺加贝他妈和住在隔壁的火炬听见。她也心疼着贺加贝的日夜操劳。喊就喊了吧,反正搂着的,毕竟不是她万大莲。
贺加贝说:“咋,再开一个演出场子,你还不高兴?”
潘银莲说:“那都是你的事。”
“你不是我老婆?”
“我是你老婆吗?”
贺加贝气得腾地站起来说:“女人都是些怪物!”连凳子倒了他都没扶,端直就走了。
潘银莲心里倒是一阵甜蜜,他心里总算还是把我当自己亲老婆的。
二十七
贺火炬对他哥贺加贝越来越有一种不适感,活得像他哥的影子。并且这个影子,是被一个高一头大一膀的影子笼罩着。过去可不是这样,他爹在时,但见演出,他弟兄俩都是平分秋色的。有时他还出众些。他比贺加贝小一岁,那时家里更宠他。加之他练功勤快,“小翻”“死人提”“连前搏”这些高难度跟斗,都比贺加贝翻得好。十二岁的时候,他就有了看家戏《戏妖》。那是《西游记》里的一折:孙悟空变作小沙弥,戏弄、惩治贪色、吃人、喝血的“玉鼠精”。第一场演完,就炸锅了。全团异口同声地称贺火炬为演戏神童。表扬的力量是巨大的,他便由此整天钻在排练场,练《悟空借扇》《杀六贼》《闹龙宫》。他本想搞个猴戏专场,谁知《闹龙宫》用人太多,都不配合,便改《时迁盗甲》了。那也是个硬扎武戏,一般人是不敢去触碰的。可还没等他把武戏专场推出来,靠“耍嘴皮子功”吃饭的时代就到来了。他爹适时改变策略,紧急炮制了几出新戏,以父子仨的独特样貌,迅速红遍三秦大地,直至大西北。
可好景不长,老爹竟然得了口腔癌。老天这玩意儿,真是啥要害,偏从啥处害起。都说快乐能治癌,他爹快乐得见天演出,没把人活活笑死,却还是没把癌细胞快乐死。“阎王爷毅然决然地召回了他设计不过关的产品。”这是另一个丑角调侃他爹的话。
要说他哥贺加贝也算厉害,在不长的时间里,就把他爹的喜剧衣钵继承了下来。无论在红石榴度假村,还是梨园春来,都弄得像模像样的。可他却越来越有些不能忍受他哥的自以为是和独断专行。什么都不跟他商量,有时词改得不顺,他说一句都不行。午场演啥,晚场演啥,都是到后台化妆了才接到通知。他好像就是一个配演,一个伙计,一个外人。他爹那时对他们那样专断,甚至哼哼瓜瓜、骂骂咧咧,他都能接受,那毕竟是老子。可贺加贝不是,他就是一个哥,他们迟早都是要单另过日子的。
每天收入到底多少,他不知道,但能算个大概。反正每月发给他的工资,连零头都不到。他哥老说要装修、要扩建,钱不够使。这个他也信,梨园春来一直在建设,摊子越来越大。一处烧火,八处冒烟,用钱的地方的确很多。可账目总得让他清楚吧?他不是伙计呀!他是亲兄弟,他是合伙人哪!
他哥有老婆潘银莲,卖票、收款一身兼,好多人都称老板娘。可他没老婆。有时朋友要张票,他哥还要盘三问四的,说不要给那些闲人养成白看戏的瞎瞎习惯。他哥把镇上柏树都尊重得跟爷一样,生怕吃不好、喝不好,说话声音高了呛着人家。可对他,总是摆出一副兄长甚至老爹的样子。对谁都嘻嘻哈哈,对他却像淡若没盐的凉拌菜。只是上了台,才老弟、老哥、老爹、老爷地乱叫。几次他都想反抗,但又说不出口。回到家里,他妈还老叮咛:要听你哥的话,两人把戏唱得美美的!也不知是哪辈子积下的福分,这辈子父子仨都把戏给唱成了。就是你爹福薄命浅,没享受几天好日子,被瞎了眼的阎王叫走了。要是在,还不知贺家要火成啥样呢。
他也不想告他哥的状,告了也不顶啥。他爹活时,他妈事事听他爹的,他爹不在,他妈又事事听他哥的。转眼他也是二十好几的人了,他妈老问媳妇有眉眼没?并且也找人给他介绍过几个,都是歪瓜裂枣的,他半个眼看不上。他跟他哥一样,都有点不服气,自己长成这样,总不能找个媳妇,也是半斤对八两,王八瞪绿豆吧?他哥为染扯万大莲,弄出了多大的响动,至今都还是一些人的笑柄。为弥补失去万大莲的遗恨,他哥硬找了个酷似万大莲的服务员,都要争回这口恶气。问题是婚都结了,他又把万大莲绊扯回来,算咋回事?他已看出嫂子潘银莲的不满,但他哥就像是吃了迷魂药,人叫不醒,鬼叫飞跑。对万大莲的那个殷勤,不,是骚情,已是尽人皆知的丑闻了,可还在加火升温。总之,他对他哥是越来越不满意了。尤其是扩大演出经营的事,说是跟他商量,其实早已胸有成竹,就是给他通了个气。他就像个马仔,任务只是排戏、演戏,推磨拉碾子。多一个场地,无非是跟着跑断腿、累断肠而已。
他是真的想另有打算,可眼下还不是时候。兄弟俩闹掰,似乎还没有太正当的理由。眼下他最主要的任务,还是找媳妇。先有媳妇,再说成家立业、另起炉灶的事。到那时,他不说,也许媳妇就会闹腾起来。
也怪,唱戏看着红火,是千人捧、万人抬的事,可一旦找起对象来,又都嫌不该是唱戏的。好像唱戏在哪个年代,都是低人一等的事。除非你是绝色美女、稀世尤物,有那高贵人家娶回去,也是为了显摆他过人的艳福。男优,长得即使身形出挑、相貌堂堂,也多是恋爱的游戏中人,一到谈婚论嫁,便阻隔重重。玩来玩去,最终也是打了水漂。何况贺火炬长得如此冤假错案似的,该起来的鼻梁,塌下去了;该塌下去的眼窝,金鱼一样鼓了起来;该长的下巴,短了几分;该短的人中,却长得能当鸡槽,真是人见人奇,人见人乐和。尤其是美女们,都爱挤着看他兄弟俩。可看完,又总是乐得一哄而散,好像是见了不曾见过的UFO上的天外来客。尽管如此,贺火炬还是下狠心要找一个美女做媳妇。毕竟是喜剧时代,笑星时代,丑星时代,也该有他一块想吃的奶酪了。
你不能不服贺火炬的能耐。就在梨园春来开业半年的时候,他就稳准狠地薅住了一个美女。并且不是一般美女,还是一个俄罗斯洋妞。
那是一个午场演出。贺火炬一出场,便发现一排坐着这个洋妞,十分漂亮。他的第一参照物,就是万大莲和嫂子潘银莲。长相最起码是不相上下吧!何况风味独特,行止别样。当然,当时他没想到,会与这个洋妞能有啥瓜葛。可演出完,洋妞竟然端直跑到后台,要跟他哥和他合影留念。她还能说简单的汉语,连单词带比划,沟通不算困难。她说她是到中国来学戏曲的。他哥的心思在万大莲身上,一演完,就操心万大莲的汗水,万大莲的嗓子,万大莲的午餐盒饭去了。那洋妞便与他攀谈起来。他顺势领着洋妞去同盛祥吃了顿羊肉泡。晚上,他又从嫂子潘银莲那里,弄了一张一排一座的票,让洋妞继续欣赏她十分喜爱的《扇坟》。洋妞有个中文名字叫摸鱼儿,那是一个词牌名。她说她喜欢这个名字,鱼儿活泼,有动感。她还说她小时最爱跟男孩子一起下河摸鱼了。这天晚上演完戏,摸鱼儿又与他到东新街吃了烤鱼、烤鱼排、锡纸烧鱼子;还喝了藕粉、莲子羹、醪糟滚汤圆;肚子大得增了了,贺火炬吃的还没她一半多。吃完,他们就轧着马路,逛了半夜。最后,摸鱼儿说她该回去了,他才把她送到一个酒店门口。随后,摸鱼儿便天天来找他看戏,他也天天等着她来。偶尔一天不来,他便心慌意乱的,演出都没心思,老错词忘词。他哥就骂他说:“你是脑子进水了,那么熟悉的词能忘得一干二净?”
万大莲就笑着说:“怕是等一个戏迷吧?”
贺加贝毫不客气地说:“等死呢等。也不知是哪来的过路鸟,你能抓住了。”
气得火炬就想给他哥一拳,但他不敢。
摸鱼儿还是来看戏,他就下了决心,要跟摸鱼儿弄出一点故事来,让他哥看看,也让所有人都看看。
贺火炬还是每天给摸鱼儿弄票,不过是买,就固定在一排一号。并且演出完,就领摸鱼儿出去吃,出去逛。摸鱼儿还有抽烟、喝酒的习惯。那派头,也让他很是喜欢。他恨不得把这女人领到所有熟人面前,一展绰约风姿。有时连排戏,他都能误了时间。
最近镇上柏树又写了个新脚本,叫《巧妇潘金莲》,安排贺火炬演武大郎。他第一次跟他哥上了硬弓,坚辞不就。他嫌这个角色太自我丑化,还得走一晚上“矮子步”,他本来就不高,不希望摸鱼儿在舞台上看到他这种形象。贺加贝无奈,只好用了另外一个从县剧团招聘来的小丑。贺火炬倒是落得轻松自在,便有更多时间陪着摸鱼儿吃来逛去了。
眼看他们把西京城该吃的都吃遍了。贺火炬终于连比带划地说出了他的爱情。他的确是爱上摸鱼儿了,并且不是一般的爱。在爱情上他还没上过道呢。他甚至把跟外国人怎么办结婚手续都打问好了。摸鱼儿先是一阵大笑,然后也说很喜欢他。两人比比划划的,贺火炬就想进摸鱼儿住的宾馆里去谝。可摸鱼儿死都不让他去,说要去,也得进另外的宾馆。贺火炬便立马把他领到了喜来登。没想到,很快他们就温存上了,还不能说是摸鱼儿主动的。虽然她冲澡过后穿得有点过于暴露,但毕竟是他爱得有点难以自持,摸鱼儿只是配合得密切、疯张了些而已。可惜时间太短,大概不到五秒钟,他就傻眼了。笑得摸鱼儿用吃烟的指头,还夹着他那点小冲突摇了几摇,羞得他急忙用瘦腿掩藏了起来。在摸鱼儿的胴体面前,他才感到了自己的瘦弱单薄。不过摸鱼儿并没有嫌弃的意思,只是说喜来登比她住的那家酒店好,能不能让她就住这儿。他当然是乐意了。然后,他便把自己的积蓄,全都用在了摸鱼儿的吃住花销上。
很快,贺火炬的那点存款就花完了。他问他妈要,他妈给了一些,但哪里经得住五星级酒店的耗损。他不敢问贺加贝要,因为贺加贝最近正在弄新剧场,听说在外面还贷了款。他就向嫂子潘银莲求助。嫂子倒是没让他失望,一回两回地给,最后弄得也不好意思再开口了。他便要摸鱼儿住出来。摸鱼儿问住哪里,他说在外租房,并且想很快办手续。摸鱼儿跟他一起去看了租的房子,有点儿失望。吃的喝的,也在日渐缩减。纸烟她原来抽的是骆驼、万宝路,现在也降成了澄城卷烟厂生产的钟楼牌。一天,当贺火炬演出完,回到租房才发现,摸鱼儿已经不翼而飞了。
贺火炬跑到她原来老出入的酒店找,才问出,这个人不叫摸鱼儿,叫蝶恋花。还有人来找一剪梅、满庭芳、念奴娇、虞美人的,其实也说的是她。她好像不是俄罗斯人,有人说是乌克兰的,还有说是立陶宛、哈萨克斯坦、白俄罗斯的。在酒店歌厅当过脱衣舞女,也做过车模。说是一年前,就以醉花阴的名字骗过一个大学老师。还用鹧鸪天的名片骗过一个报社记者。总之,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已好几个月照不见人影了。可他是认真的,他是打算要跟她完婚的,没想到这么快就鸡飞蛋打了。
直到这时,他才痛苦地上网,老要敲出“摸鱼儿”三个字来,希望找到些蛛丝马迹。可那上面老是干巴巴的解释:唐代有教坊曲叫《摸鱼子》,北宋才改叫《摸鱼儿》。这词牌用得最早的是欧阳修,后来却是辛弃疾作得最好。他擅长以幽咽之情写景抒情,其中一首,让贺火炬竟然还吟诵出眼泪来:“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好多意思他也不懂,但“摸鱼儿”的字字句句,又似乎与他此时心境十分相干,就在“更能消、几番风雨”“准拟佳期又误”“蛾眉曾有人妒”“脉脉此情谁诉”“玉环飞燕皆尘土,闲愁最苦”“烟柳断肠处”上大做了些借灵堂哭恓惶的文章。一段时间,简直不敢有人提“摸”提“鱼”字。而舞台演出,竟然与“鱼”是那么地密不可分。单“鱼肉百姓”就是无戏不唱的。而生活中,“鱼”就更是随手可“摸”了:瞎子摸鱼、浑水摸鱼、临渊羡鱼、缘木求鱼、沉鱼落雁、如鱼得水、鱼欢水爱、鱼目混珠、鱼龙混杂、鳄鱼眼泪、漏网之鱼、葬身鱼腹……
贺火炬为这个摸鱼儿整整消瘦了一大圈。演戏没了神气,生活也没了兴致。排戏错词,上台忘词,下台发瓷。贺加贝气得直骂:“毕了,火炬是毕毕地毕了!这下真正叫‘鱼死网破’了!”
二十八
贺加贝终于把第二个演出场地撑持起来了,还叫梨园春来。这次是在一个开发区的“白菜心”开的业。上演的第一出戏,就是《巧妇潘金莲》。还有《李逵见李鬼》《夜战阎婆惜》等两折,都是《水浒传》里的故事。过去舞台上也有过类似的戏,但镇上柏树全做了时尚化改造。让潘金莲、李鬼、阎婆惜都变得毒舌如花、理直气壮起来。几乎一句台词一个包袱,把观众席整得海啸一般,不住地卷起千层浪、万堆雪。
贺加贝还专门把他妈草环请来看了首场演出。看完,问咋样,他妈说:“笑是好笑,真的能笑死个人。可潘金莲、李鬼、阎婆惜都是些啥货色?你爹他们过去演的老戏里,这三个人,不是淫妇荡妇,就是搞坑蒙拐骗的。他们都伶牙俐齿、活得理直气壮了,武大郎、李逵、宋押司反倒受尽捉弄,让人笑掉大牙,只怕是于看戏人不好吧?你爹老说,唱戏就是高台教化哩。你们不敢尽搞了耍戏子,没了正形。弄不好,会损了唱戏的阴德呢。”